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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天香楼
“客官请慢用。”店小二将天香楼的招牌天下第一锅端了上来,盖子才掀开,药膳香味馨香满溢,令人食指大动。
坐在桌旁的两名灰衣男子动筷便吃,另外两名帽貌如出一辙的灰衣青年外头进来,四处望了下,找到男子后立即走了过来。
“二师兄,小春又走了,不在京城。”青年异口同声道。
“又走了?”过于震惊,桌边年轻一些的男子筷子上挟的兔肉掉了下来。
“有没有打听到他往哪里去?”名叫阿二的年长男子喝了杯茶,问道。
“南下。”青年们说着。
“这个死小春,我们寻到哪儿,他就快一步离开。”
“小五、小六,先坐下来吃饭。饱了再上路。”阿二说着。“小三你也别念,师父说了一定得把小春带回去,否则事情闹大可就不好。”
两个师弟入座后,阿二再问:“京城可有发生什么事?”
“很多。”小五与小六两人一个先吃东西,另一个则开口说:
“小春做出乱七八糟的******,迷倒了全城一半以上的禁军,现下还没醒来。小春还和大师兄在皇帝办事的金銮殿屋顶上与端王打架,最后小春跟大师兄受了伤,但及时逃了。”
一个吃了几口垫好空空如也的肚子,便接着说下去,好让另一半能吃些东西。
“小春在京城里时,住的是端王府。有传言说他是端王的禁脔,后来因为要离开端王但端王不肯,最后才会翻脸。”
“噗——”正在喝茶的小三一口水喷了出来。“咳咳咳咳咳——”呛着了。
“小春那性子哪可能给人豢着当禁脔,我看端王当他禁裔还差不多。”阿二伸手拍了拍三师弟的背替他顺气,神晴自若地说。
双生子互看一眼,觉得颇有道理,同时点下头。
☆☆☆
小春照着韩寒留下来的地图走,出了城便往城后那片深山峻岭走去。之后运轻功行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才见着落于山巅之处,被群峰围绕的写意山庄。
“……”望着前头的景象,小春真是无言以对。
韩寒的留信中说此处为捷径,从这儿走快些,又言明先到的只是写意山庄的后门,加上小路崎岖难行,所以鲜少客人由此进庄。
小春看着眼前这座又高又长的吊桥,吊桥横跨在山谷与山谷的险峻断崖之间,站在桥上往下望,只见万丈之下激流澎湃浪声滔滔。这河,过了此处险阻,便直汇大海而去。
风一吹来,年久失修的绳索桥摇摇晃晃地,走到一半的小春觉得自己好像就要连着桥面一起给吹翻般,站也站不稳。他三步做两步拼命地往前冲,好不容易冲到对面山崖,才松开一口气。
此时,吊桥前头那条弯弯曲曲的石子路上突然出现了个三岁左右的小女娃儿,女娃儿穿着小白袄子,走几步路便跑了起来,跌跌撞撞的往前倾倒,最后双脚左右互相绊,就这么往路面捧了去。
“哎呀,谁家的小孩怎么这么不小心。”小春连忙架起女娃儿,将她从满是砾石子的地面上给拉了起来。
女娃儿这一摔,捧得可狠了,额头眉心擦得全渗了血,但却奇怪,一声也不哭,那对明晃晃的眼睛还直勾勾地望着小春瞧。
“你自己一个人啊?爹爹跟娘亲呢?没人陪你吗?怎么让你自个儿跑出来?看你这脸都给摔花了,将来要留了疤怎么办,姑娘家就是要漂漂亮亮的,脸上不能留疤的啊!”小春说了一堆,连忙以袖替娃儿将额上鲜血沙砾抹了个干净,接着拿出伤药为她细心涂上。
那娃儿还是不哭不闹地,甚至连眼也不眨,好奇地望着小春。
“你叫什么名字,爹娘在哪儿?告诉哥哥,哥哥带你回去好不?”小春朝娃儿笑着。
那娃儿觉得眼前这人奇特,小小的手掌伸了出来,使往小春脸上抓去。孩子不懂力道大小该如何节制,那一抓,掐得小春脸颊叫一个痛啊!
“唉呀!”小春呼疼一声,连忙将娃儿的小手从自己脸颊上给用力“拔”下来。
“那孩子不会说话。”一阵苍老低沉的声音传来。
小春抬起头,发觉眼前走来了个白胡子白眉毛白头发的老人家,一瞧,那不正是龙吟剑的主人韩斋来着吗?
“老人家,别来无恙啊!一段时间没见,您还是和以前一样丹田有力、气色红润、身体硬朗啊!”小春抱着那娃娃站起来,笑着说。
韩斋走到小春面前,带着和蔼的笑容问道:“敢问这位小兄弟是?”
“这个!”小春拱起腰凸出肚子,露出腰间缠绕的龙吟剑,跟着又空出一手,将脸上的人皮面具撕下半边再迅速贴上,说:“当日绿柳山庄借了您的剑,今日特地来还剑的。”
韩斋摸着胡子再笑:“江湖上传言,当日英雄大会上力抗魔教教主的少年英雄在负伤离去后,最后被魔教教主所收服,归了魔教麾下,还成了座前护法。今日再见你,才晓得那些都是以讹传讹。”
小春眼睛一亮,乐道:“我就晓得您是越老脑袋越清楚的人,看几眼便晓得谁是忠的谁是奸的,和那些寻常人一点都不同。”
那娃儿看见小春撕下人皮面具又黏回出的模样,好奇地拿小指头一直往小春脸上抠,抠得喀登喀登响。
小春连忙把娃儿的手抓下来。
“小寒跟穆襄说过你的事,我当那赵八是谁,原来便是你。”韩斋道。
“在这里遇着你倒也好,龙吟剑还你、小寒的剑还你、还有你孙女儿也一样还你。”小春先把韩寒的剑交给他爷爷,跟着说:“这么一来我便不用进写意山庄了。”
“不用这么急。”韩斋说。
“可我家那口子千叮万嘱我早些回去,反正料峭姑娘也不在这儿……”
“小兄弟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是乌衣教中人?”韩斋突兀地问了这句。
“嗯?”小春有些不解地望着韩斋,方才不是已经说过了,怎么又来一次?
无妨,小春露笑再道:“进过乌衣教总舵、睡过乌衣教教主的床,师门不幸,乌衣教那魔头还是我家大师兄,但就不知这算不算乌衣教里的人了?”
“那便成了。”韩斋捻了捻胡子,含笑道:“你替我进去说一声,就说老头子找人泡茶去,不留了。你走时倘若方便,山庄里那几个人顺手一起带走,若有事,便叫小寒助你。”
韩斋跟着再从腰间抽出一柄与龙吟剑相同样式的软刃来,这剑刃上纹的是凤凰吐焰纹,与龙吟剑看似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抽出小春腰际之剑,两柄相扣合而为一后,迅速地又送回小春腰上。
“哇!”韩斋的速度快得连自己的眼都要跟不上,小春不禁对这老当益壮,身手比年轻人更加矫捷的白胡子老叟投以崇拜的眼光。
“龙吟剑与风唳剑本是一对,你帮了老人家两次,老人家没什么东西可谢你,这微薄心意你便收下吧!”韩斋跟着又将韩寒的剑插回小春腰间,往那吊桥走了去。
“啊——老人家——你孙女儿怎么办——”小春连忙将女娃高高举过头顶,摇晃着她给韩斋看。
韩斋身法极快,一下子便过了吊桥。
小春只听得韩斋的声音远远传来:“她是司徒庄主的妹妹司徒无忧,你一并带回即成,劳烦你了小兄弟。”说罢,连影子也不见,人就这么消失了。
“哇——”小春赞叹了声。“我如果活到这年纪,还能跑得这般快那就好了。”
“对吧?”小春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的无忧娃儿。
被举过肩的无忧静悄悄地。
“唉,忘了你没法子说话,真是对不住。”小春笑嘻嘻地说着,跟着将无忧放了下来。“张开嘴让哥哥看看,看看有没有得医。”
小春撬开了无忧的嘴,手指头伸进去翻了翻。“舌头还在,没少东西。”
接着搭上无忧的脉,倾着头专心诊着。“脉象也正常。难道是天生的?不是后天病?如果真是这样,那就没办法了。”
小春手指戳了戳无忧粉嫩的红脸颊道:“不过不怕,咱们再慢慢找原因,现下先把你送还给你哥哥去。”
☆☆☆
本来是来还剑的,没想到剑没还成,又多了一柄。
小春将无忧奶娃儿抱在怀里,无视峭壁陡峻,运起轻功踩着石壁直登峰顶写意山主,再翻身越过丈八高墙,身影利落一气呵成入了庄园里头。
写意山庄无论庄里庄外,皆是自成一格的奇山怪石。凉亭桌椅、拱桥回廊,全采石雕而成,虽位深山林中,又是山府百洞,但园林深处柳暗花明,竟为江南水榭楼台重檐,楼阁重叠一处落下一处再起,绵绵不绝蔚为奇景。
小春咋舌,他之前入绿柳山庄已经觉得够豪华的了,没想到这写意山庄硬生生又比绿柳山庄恢宏气派、气势万千上了一倍不止。
“……神仙谷以后也来弄成个什么神仙山庄好了……”小春觉得自家那座山也是够大,闲着无事时,几个师兄凑一凄当工人用,说不定也能弄出一番气象来。
看看天色也不早了,事情得早些办完早些回去才成。小春遂抱着无忧往有人声的地方去,却在走到大堂外的宽阔前庭时,睁大了眼。
不是说八大派掌门密商?
他眼下所见,是搭起了几个棚子,棚子中间也各坐了看起来就很德高望重的掌门般人物没错,但那些人身后却站了二三十个门派弟子,林林总总加起来,棚子大概十多个,前庭上的人少说也有两三百个……人多得像什么似……
原来密商是这样啊……今日总算见识了……
“狗贼,死秃驴,要杀便杀,多说无用!”庭中有人大吼,怒咬了声。
小春的目光被庭中一群手脚受缚的黑衣人所吸引,那是乌衣教的装束,他见过许多次,不会认错。
“……”小春沉默了。
老人家也骗人,这哪叫几个……是二十几个吧!这么多人,他一个人只有两只手,手抓一个,双胁下兜两个,背上再背一个,顶多也只带得走五个而已。
“魔教妖人作恶多端,死有余辜。”坐在前头的和尚禅赵火怒地往地上一击,石板子地硬生生崩裂了十来块。群雄纷纷鼓掌叫好,杀虐之声不绝于耳。
小春努力想从人海中找到穆襄和韩寒,幸好这两人江湖位置还不算低,一望去,便在棚子的最前头发现了他们。
小春一阵移形换影,挪到韩寒身边,神不知鬼不觉地坐了下来。
韩寒还是渴了伸手拿茶盏时,才瞥见小春。
“喝,你啥时来的?”韩寒看得专注,一转头,被小春吓得差点跳起来。
“不就方才啰,遇上你家老爷子,他让我来的。”小春仔细看着前方发展。
“还剑了?”韩寒问。这人脸上戴着向自己要来的人皮面具,一想到被这小醉鬼骗走了两张价值千金的上好面具,韩寒心里就呕。
“不但没有,他还多给了我一把哩!”小春腰一挺肚子又凸了出来,露出上头的龙吟双剑。“两把并在一起怪重的,腰带都快系不住,害我裤子直往下掉。”
“……天下间也只有你得了神兵利器,还会说这等不识货的话。”韩寒实在受不了这家伙。
“过奖、过奖。”小春嘻皮笑脸地道。
无忧的小手还是不停地摸着小春的脸,抠着他的下巴。她一直专注且不肯放弃,小春不想打扰小娃娃的兴致,抠到最后也就随她了。
“前头怎么回事?”小春与几步之遥的穆襄点头打了声招呼,遂问起韩寒。
“这两日在山脚下破了个魔教分舵,他们便是这次抓回来的俘虏。”韩寒和穆襄此次赶回来,也是这原因。
“魔头兰罄究竟在哪里?快说,说了我还可饶你们一命。”那和尚横眉竖目,面貌狰狞不已。
小春小声地说:“出家人还杀生啊……”
韩寒白了小春一眼,缓缓说道:“少林一派全灭,了嗔大师与几名弟子出外布道才避过一劫,是仅存的几名少林弟子。”
小春咬到自己的舌头,狠狠地痛了一下。
“我们不会贪生怕死,死秃驴,要杀便杀!”发声的是个年纪十分小的孩童。
小春一憔,见那孩子才约莫五六岁,他娘亲见他说话,立即将他紧紧抱住。
了嗔和尚大喊了声:“我佛慈悲,今日便了结你们这些妖孽。”
禅杖去势凶猛,众人皆觉得那孩子肯定凶多吉少,但突然一道暗器打上了嗔胳肢窝的痒痒穴,震怒中的了嗔扭曲了脸大笑了好几声,力道顿时被卸去,那禅杖落在紧护住孩子的妇人身上,妇人呕了一口血,往后倒去。
暗器掉落地面,竟是一颗碎银在地上猛力旋转不停。
“娘——”
乌衣教众群起将那孩子与妇人往内推去,几人便挡在了嗔面前,不让了嗔靠近。
“何方鼠辈胆敢以暗器伤人!”群雄中有人大喝,人群掀起一阵喧哗。
韩寒看着小春弹了出去,还没来得及缩回的手指,沉默以对。
小春收回手,搔搔已经够乱了的乌发,说道:“一时情急使出手了。不过是你家老爷子叫我顺道带他们走的,他还说有事你得帮我,不然就不认你这个孙子,叫你去给穆襄他爹当儿子。”后头那几句话,当然是小春擅自加下去的。
韩寒瞪着小春。
“何方小贼,还不出来!”了嗔大声怒喊。
“叫你了。”韩寒撇着嘴,十分不悦地说。
“那我上去了。”小春哈哈笑了声,晓得韩寒也没多想站在八大门派那边,如没多大意外自己应该不会多这个敌人,之后便抱着怀里的无忧奋力站起。
他一脚踏上方桌,身形如箭咻地跃出,凌空之际无可借力,只见他突如其来一个炫丽转身急速落地定下,高昂起头,宏亮地应了声:“正是在下。”
小春一出现,手里的那个奶娃儿也引起了众人注意。
竹棚两旁过去,那坐在正中间大位之上的司徒无涯猛力由椅子上站了起来,大喊:“小贼,你竟敢抓住我妹妹,快放开她!”
当下武林群雄个个剑拔弩张,顿时刀剑铿锵、兵器出鞘之声不绝于耳。
这局势紧张敏感,稍微一点风吹草动陌生面孔,便会被认为又是魔教再有举动。于是在场除了韩寒与穆襄没站起来外,其余人等皆挥紧了武器,准备随时上场砍人了。
“不是吧司徒庄主,这娃儿是你妹妹?您爹也勤勉了些,一大把年纪还这么辛苦啊!”小春笑嘻嘻地道。
“疯子一个……”韩寒低声碎念道:“老爷子居然还要我陪他一起疯……”
虽然念个不停,但韩寒随后还是出声道:“这位赵少侠是寒山派的客人,不是什么鼠辈、狗辈、小贼,各位前辈别误会了。”
“姓赵的,什么来头?”了嗔和尚怒吼。
“姓赵的没来头,只是看不过堂堂八大派恃众欺人。”小春昂首振声道。
司徒无涯从正中高位上走了下来,身材高大、精壮结实的他起码高了小春两个头以上,整个人一站在小春面前,太阳打下的鹰影几乎将小春全部笼罩。
但小春觉得司徒却和他当初在绿柳山庄见到的不太一样,如今的司徒浑身戾气令人不寒而栗,气势凛然且令人生畏。
小春再瞥了无忧一眼,他发班怀里的无忧朝自己瑟缩了一下。她似乎挺怕这个哥哥。
司徒发红的愤怒双目瞪向小春,道:“魔教席卷江湖杀人无数,八大派今日若再存有妇人之仁,死在九泉之下的那些同门又怎会原谅我们?”
“对!”群众中有人起声大喝。“魔教杀我全家灭我师门,今日若不问出魔头兰罄的下落,将其斩除,又怎么对得起死去的人!”
“没错——”
“杀了他们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众人叫嚣着。
“闭嘴!”小春没好气地吼了声,指着跪在地上的那些所谓魔教教众说道,“有胆子和你们硬拼的早被杀光了,这一个个的伤兵妇孺恐怕还是没能来得及跑才被你们给抓回来的,你们看看这些人也知道他们绝非位居要位,会知道兰罄在哪里才有鬼。”
“赵少侠今日莫非要替这些妖众强出头?”司徒目光炯炯,直视小春。
“你们当人命是什么了?冤有头债有主,该报该杀的就去找兰罄,拿这些人出气还自诩为正道中人,我呸!”小春无所畏惧地环顾四周,啐声说道:“我今日受人所托要带走这些人,便不会任你们滥杀无辜。”
“少侠,”乌衣众间有名老者开口。“这些是我们与八大派的恩怨,乌衣教人绝非怕死之辈,少侠您还是走吧,这些人不会和您讲道理的。”
小春只是朝那名老者笑了笑,又转过头来看着司徒,朗声道:“司徒盟主,武林盟主这位子应该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当的吧?居高位者首当以德服人、以理服人,倘若你真随众人起舞让仇恨蒙蔽双眼,这位子我看还不如换人坐了算。”
“你——”司徒愤怒得双目几乎快喷出火来。
小春再道:“在场的乌衣教众听着,你们这生中,有枉杀过一个人的就给我站起来、走出来。男子汉大丈夫敢做就要敢当,出来让人砍了头也不打紧。剩下没向人动过刀的全都往后退走出去,此处这么多英雄侠士在看,又有德高望重的武林盟主为你们主持公道,绝对不会有人为难你们的!”
乌衣教二十来人沉默半晌,连在场的正道人士也静默了。
片刻之后,传来衣衫窸窣磨动的声响,有个人站了起来。跟着他之后又有个战起,紧接着一个再一个,十数个人走到了小春身旁,其中还包括方才被和尚一杖打得吐血的妇人。
小春一看吓了一跳,连忙道:“这位大姐……”
妇人抬起头望着武林群雄道:“小女子本居涵扬,家父是个磨豆花的老实人,但后来绿柳山庄的三庄主见我妹妹美貌,硬是要娶她过门当填房。我爹与三庄主发生争执,当场被他一掌击毙。绿柳山******大业大无人敢得罪,我几番击鼓鸣冤却落得杖刑下场。后来还好认识了孩子的爹,绿柳山庄一役中,替我掳来那猪狗不如的东西让我手刃仇敌。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我杀了人所以今日心甘情愿留下这命,但还请请位高抬贵手,放了我无辜孩儿。”
“大姐……”小春听得眼眶都热了。
“娘!”妇人那孩子硬是要冲出来,却让旁边几名女子死命拦住。
妇人这番话听得群雄当下又是一番骚动。
穆襄往小春看了一眼,招来门下低语一番,门下得令立刻率领几名佩剑的弟子走到司徒面前恭敬一揖道:“我家少庄主命我前来协助司徒盟主送这些人下山。”
司徒往穆襄一望,只见穆襄朝他微微一笑。
司徒暗忖,这姓赵的与穆襄、韩寒二人交情不浅,目前他绿柳山庄之人暂居写意山庄,穆襄既然希望自己卖他一个面子,那他便照做。
司徒点头,那门人立即护送后方的乌衣教众离开。
司徒接着对妇人说:“我三弟性子是鲁葬了些,但那事官府查明,早确定为意外。我能体谅你丧父之痛,但无论如何也不能枉杀无辜之人。”
“无辜?哼!”小春低声冷笑,“习武者一拳一脚都可能叫普通人伤重送命,令弟若真是无辜,别说一掌了,根本连一根小指头都不应该出才是!”
无忧还是专注地抠着小春脸上的人皮面具,努力不懈地奋斗着。小春下颚都给抠红了一大块,摸了摸无忧的头,还是随她。
“无忧,到大哥这来。”司徒朝妹妹伸出了手。
然而,无忧却没回应,注意力还是停留在小春身上。
“无忧!”司徒大喝一声。“不听大哥的话了吗?快过来。”
小春感觉怀里的奶娃儿颤抖了一下,不悦地说:“对个孩子讲话需要这么大声吗?你吓着她了,司徒盟主!”
“风头你也出过,大话你也讲过,现下把我妹妹交过来,没你的事,你可以退下去了。”司徒声音里隐含着震怒。
当日绿柳山庄灭于乌衣教下,百年基业葬送他手,亲人惨死,未过门的妻子又被掳去,更让他与剩下庄众落魄潦倒只得借居此处。
他与乌衣教兰罄之仇不共戴天,今日群雄聚会,本来是他奠威立仪之刻,怎料却跑出一个死小子坏了他的计划,令他再度威严尽丧。
司徒无涯咬牙切齿地怒视眼前人,日后若不好好惩戒此人,他司徒无涯哪还有威信可言。
无忧小小的手指头抠啊抠,脸部与脖子边缘那块不平整的接缝终于让她给抠了开来。她眼睛一亮,小手抓着那节抠起的脸皮吃力地慢慢往上撕,最后“啪”地一声,人皮面具整块被她给扯了下来。
她乐得将面具攥在手里,捏啊捏地、拉啊拉地。
脸上的伪装如今突如其来地给揭开,小春深吸了口气,瞪大了眼,瞧着眼前双目圆瞠瞪得比他还大的司徒无涯。
“你是……赵小春!”司徒无涯认出这个当初在英雄大会上出尽锋头的人物,也立即想起最近江湖上传得风风火火的乌衣教药人之事。
司徒无涯立即拔出了剑朝小春指去,怒声道:“难性你要放走那些妖人,传言你不知廉耻投身乌衣教,还受封乌衣救护法,果真没错。”
司徒无涯此话一出,写意山庄大堂前庭黑压压的一片人全都骚动了。
“乌衣教教主所养的药人——”
“吃了能增进一甲子功力、百毒不僵的药人——”
“魔教妖孽人人得而诛之——”
群雄乱成一片,也不知是谁先起头冲出来,跟着一群人便倾巢而出,手执兵器便朝小春袭去。
“奶奶的!”见这么多人朝他冲来,小春吓得跳了起来。
“护法,你真的是教主的药人吗?”有个穿黑衣的老者问着。
小春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他是药人没错,但不是师兄的药人啊!
“护法您快走,为了教主的千秋大业,千万别让他们伤到你。”那妇人喊着。
几个黑衣人把小春往后推,就算一点武功也不会,还是不怕死地挡在他前头。
小春立刻把那些人往后头拨去,由腰间拔出龙吟双剑,挥剑抵挡。
“我说大叔大婶、老人家,你们才应该要赶快走啊!”小春连忙朝后头喊道。
一个回头恍神,司徒无涯不知何时竟杀到他眼前来,小春心里一震,立即举剑挡住司徒剑势,但司徒随即剑锋一转,招招指向小春怀里的无忧。
“司徒无涯你疯了吗?她是你妹妹!”小春大喊。
小春怀里抱着个娃儿,又要抗敌又要小心不伤到娃儿,早就吃力非常。
司徒抓住这点接连几招攻向无忧,吃定小春铁定不忍,剑势凌厉快狠。加上两人对招缝隙又轮流有旁人左刺一剑右砍一刀,小春忙得头昏眼花地接应不暇。
突然就在他晕呼呼的时候头顶上一记禅杖劈来,小春吓得直往后闪,跟着背部中了守在后头那人的一剑,脸颊又吃了旁边人的一鞭,当下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疼得他直叫娘。
司徒无涯此时一记快剑出手,直指无忧面门,小春来不及想,转身立即护住怀中无忧。
司徒一剑破空而至,“嗤”地穿肉入骨声传来,小春闷哼了声,在司徒抽剑之后,站不稳脚,摇摇欲坠几下,却又硬是将背挺得笔直,死都不肯难堪地倒下去。
了嗔和尚连封小春周身几处大穴令他动掸不得,接着又将小春怀中的娃儿抓了下来,交给司徒。
司徒将无忧往后头一扔,扔进了奶娘怀里便不再理会,他跟着绕到小春面前,看了看这少年张狂如旧的面容,问道:“告诉我兰罄在哪里,我就可以饶你不死。”
小春啐了一口血水到司徒脸上,勾起不屑的笑容说道:“司徒无涯,我看你干脆改名字叫作司徒无耻算了!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不怕笑掉人家大牙。”
司徒伸手以袖拭去脸上的脏污血渍,举拳狠击小春下腹。小春痛得五脏六腑简直都翻过来似的,呕出了一口黄水。
“不说出兰罄和其余乌衣教人在何处,我便一天刨你一片肉,剜你一块骨,直至你肯说为止。”司徒无涯眼里透露杀机,冷静而残酷地道:“兰罄练药人要再得六十年功力,我偏不让他如愿。来人,带下去关入地牢,派弟子严加看守!”
小春只是冷冷看着司徒,讥讽地笑着。
☆☆☆
一场血战过后,乌衣教那站出来的十几人被杀得一个不剩,尸体倒在前庭,死状甚为凄惨。
穆襄和韩寒默默地坐在位子上,两人依然是相隔几步之遥,闷声不吭着。
“怎么办?”过了许久,太阳都快下山了,韩寒才道。
“司徒是武林盟主。”
“难道就任他杀了赵疯子?”韩寒吼道。
“……铁剑门门主呢?”
穆襄才这么问,便有个少年喘吁吁地朝他们跑了来。
“穆少侠、韩少侠,我家门主有请,还请两位少侠过别院一聚!”
穆襄与韩寒对望了一眼,迅速起了身。
☆☆☆
鹰暗湿冷的地牢内,弥漫着一股浓厚霉味。
小春被关在最深最里的一间铁牢内,双手牢牢捆紧以绳索吊起,经过一日一夜的严刑拷打后,他已浑身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司徒无涯拿着长鞭朝小春又是一鞭,鞭尾倒刺勾入肉里,抽起时撕裂肌肤,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二月天,本该带着寒意,这场酷刑下来却叫小春冷汗直冒,汗水夹杂着渗出的血,一滴一滴滴落泥泞地面。
然而无论再如何锥心刺骨的痛,小春还是死咬着嘴唇不肯讨饶,即便嘴唇几乎都要咬破咬烂了,他仍然一句不吭。
于是地牢内除了鞭子咻咻落下的声响外,再无其他,寂静和沉默骇人地蔓延着。
“说,兰罄究竟在哪?他将料峭掳到哪里去了?”
司徒挥鞭挥得眼眶发红,心爱的女子与重要的家业在一夕间被人夺走、化为乌有,这仇这恨,积聚心里许久。这次擒得此人,若不问出兰罄所在,救出未过门的妻子,报了这仇,他势不罢休。
小春只是瞥了瞥司徒,冷笑着,又闭上了眼。
司徒朝着小春又是一鞭,小春猛地吸气,痛得皱紧眉头,浑身僵硬,却还是不肯发出一丁点声音。
小春不开口,他怕这一开口,泄了气,就会疼得叫出来。他再怎么没骨气,面对司徒这小人也要硬撑过去,不想遂了这人的意。
哼,小人!才这么想,迎头又是一鞭,疼得他眼泪都快掉下来。
就这么鞭复一鞭,不知过了多久,走进来了几个人,那些人靠在司徒耳边说了些话。司徒愤恨地将鞭子往地上一丢,跨着大步走了出去。
小春深深吐出了一口气,整个人松懈了下来,肩膀一垂,任绳索吊着自己的手腕。脚尖试了几次踏不着地也就算了,索性闭上眼让绳索带着他摇来晃去。
好一会儿后,有人急忙走了进来,小春听见倒抽了一口气的声音,抬头,发现原来是韩寒。
“我还以为……咳……还以为司徒又回来了……”小春开口,声调却是低嗄沙哑,残破得令人不忍听闻。
韩寒打开带来的水袋,连忙喂了些清水给小春。
“……咳……”小春喷出了些许血花。
“穆襄找了几个人劝退司徒,那日客栈里有分吃你解药的都记在心里,全站出来力保你了,你别担心。这里终究是写意山庄,那些人不敢太放肆。”韩寒跟着急忙说:“我先放你下来。”
“前面后面都是……伤……咳……放下来躺也不是……趴也不是……还不如吊着的好……”小春强扯着笑,虚弱地说。
“侧着总行吧!都这副模样了,说话还是不正经!”韩寒一脸不高兴地将小春解下,小春掉到他怀里时闷哼了声,听到这声,韩寒的脸又整个拧了起来。
他连忙将小春放在干草堆上,不忍地说:
“老爷子走到一半也被我派人叫回来了,他说你和兰罄只是同门师兄弟,绝非乌衣教人。我们知道你的为人,个个都信你,所以你尽管安心在此处待着,等穆襄弄妥那司徒,就立刻放你出去。”
韩寒拿着金创药,仔细地为小春的伤口敷上。
“我猜若要让所有人、尤其是那司徒……心甘情愿放我出去……绝对不是明天便成……”小春低笑道。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韩寒不悦地道。
“小寒儿……再帮我一件事成不……”小春胸口有些闷,一口气喘不过来,又连咳了好几下。
“别叫我小寒儿!”韩寒皱眉问:“什么事?”
“我身上的东西都给司徒搜去了,你去找他要一只天青色的瓶子,说是要给七爷的,他不会不给,然后把那瓶子拿去客栈交给我家云倾……”小春喘了几口气,紧紧握住了韩寒的手再道:“……瓶子里装的药很重要,云倾没那药会死的,所以你记得……记得一定要亲手交给云倾……”
韩寒慎重地点下头。
“如果云倾问起我,你就说我看见了个漂亮姑娘,不知跑哪儿去便成了……别让他晓得这里的事,他如今禁不起一点差池,我不要他出任何意外,写意山庄他绝对不能来……”一口气说完长串的话,小春又是一阵猛咳。
“你对他倒极好……”韩寒呐呐地说。
韩寒不知道,原来这赵小春,竟是如此深情之人。
“若今日穆襄遇上这事……你也会同我一般……”小春气喘吁吁地调笑道。
“谁……谁同你一般了!”韩寒整个脸火地红了。
韩寒走了以后,小春在寂静无人的地牢里恍惚了好一阵子。
司徒无涯实在够狠的,打得他浑身上下没一块完肉,睁眼也疼,闭眼也疼,疼得连想稍微打一下盹都不行,立刻便给痛醒了。
约莫半天的光景,这回换成穆襄来了。
穆襄神情憔悴脸色苍白,他淡淡地对小春说:“兰罄领着乌衣教众包围山脚,沿路洒下剧毒不让任何人出入。小寒带着你的药瓶强闯,如今中毒昏迷只存一息。”
听见穆襄带来的噩耗后,小春震惊不已,痛苦地闭上了眼。
他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当然,八大派掌门齐聚写意山庄,这么难得的时机大师兄怎么会放过?若不一次一网打尽,那他就枉称毒手谪仙了。
“……咳……找司徒拿一只红色药瓶,隔三个时辰取一颗化于清水中让小寒服下,来回三次便能解毒……”小春黯然说道。
“小寒尽力了。”穆襄走前,如是说。
“我晓得……”小春道。
穆襄走后,又恢复寂静的地牢里,小春目光呆滞地望着泥地,嘴里喃喃念着:“是我的错,我应该听你的话,不该来的……云倾……我害死你了……”
他捂起了脸,心里焦急如焚却无处可发泄,难受煎熬着。
云倾的药,只到今晚而已啊……只到今晚……
“云倾……我害死你了……”小春再也无法压抑,哽咽出声。
“云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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