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节目录 第6章

文 / 绪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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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地似乎在晃动,晃得人头晕脑胀的挺不舒服。

    耳里听见喀哒喀哒的马蹄飞奔声,小春慢吞吞地爬起身来,眯着眼拉开窗边帘幔,见窗外景色如风飞逝,他吓了好一大跳,酒也醒了一半。

    怎么自己竟然在辆急驰中的马车里,车厢内铺着厚厚的毛毯,寒气不停自缝隙间窜入,看来似乎往北边走了好一阵了,沿途树木渐见凋黄,天气也越来越冷,让小春怀疑是不是要下起雪来。

    “请问……”小春掀开车前帘幔,好声好气地问着坐在前头不停驾马的马夫,“请问这位兄台……我怎么会在这里……是我喝醉酒醉倒路边让兄台给拾了吗?我记得我那时身旁应该还有个穿黑衣服的朋友……怎么不见他?”

    莫非是靳新看他喝醉,就随手把他给扔在路旁了?

    外头驾车的马夫不说话,只是直驰着。

    这位老兄奔赶的速度极快,鞭子打得两匹马都口吐白沫地快累死了,后来中途在驿站换了良驹打了粮食清水,送进车厢后便又回到原位上驾起马来。

    一觉醒来身处异地让小春差点吓坏,只是见马夫虽然不说话,也对他毫无恶意,这颗心才安下一半,然而还是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地。

    伸手摸,发觉脸上的人皮面具还在,嫌无趣便将其扯了下来收进怀里。

    抓他的人应该已经知道他是谁,这面具戴或不戴,都已无谓。

    几日之后,马车终于驶入了一座小城,马夫在城里最大的客栈前停了下来。

    马车停止时的力道让车厢中啃包子的小春一个跟头从座位上跌了下来,帘幔忽地由外头被掀开来,温暖冬日下,那张许久不见的天仙容颜映入小春眼帘,让小春张了嘴,吓到了。

    “云倾!”小春鬼叫了声,不敢置信。

    “还不下来,一直呆着做什么!”云倾拉着小春,将他扯下马车。

    云倾力道不分轻重,扯得小春伤口又痛,疼得龇牙咧嘴地直皱眉。

    见到小春脸皱在一块,云倾顿了顿发现自己的粗鲁,遂松了力道,搀起小春将他拎下马车。

    直到客栈上房里头,小春才开口说话,他望了望这间打扫干净几乎找不到灰尘的客房,有趣地问道:“这里离乌衣教顶多十日路程吧,你怎么会待在这里,不觉得太危险了点吗?”

    几乎是习惯性地,小春反手扣住了云倾脉门替云倾切脉。云倾反手挣脱,谁知小春紧随在后,手腕翻了两翻,最后还是自己停了下来,让小春握住端详脉象。

    “这几日可好?”小春抬头望着云倾,笑嘻嘻地问着。

    “……”云倾想说,一点都不好。

    “脉象没什么大碍,你有定期用药,不错。”小春接着将云倾衣袖往上拉,露出他那日几乎被被兰罄砍断的右臂,抚了抚上头结痂不久的伤口。

    “伤了右手筋脉,他是存心要让你不能再使剑吗……”小春低低说了声,而后又粲然一笑,“不过有赵小春在此,死人都能救得活,续筋接骨小事啦!”

    “我用了你留给我的金创药,伤口好得挺快。”云倾声音低了下来,言语间少了刚才的那种冷淡霸气。

    “嗯嗯,我再调两副内服的药给你,这手很快就会和以前一样了。”小春吩咐小二拿来文房四宝,药方开好后拿给云倾,云倾没意思接下,小春遂将其搁在桌子上头。

    “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的?”小春疑惑地问。他猜绝对没那种巧合,自己在马车里头醒来,一下车,便刚好见到云倾。

    “乌衣教的人说你死了。”云倾淡淡道:“那混帐越是想和我作对,我越是不会顺他的意。就算你死,我也不会把你放在乌衣教里。”

    “所以你安排人把我给劫了出来。”小春点头。

    “不只这些,我派去的人还意外得知其他消息。”云倾目光一闪,一把银剑忽然抵住小春咽喉。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令小春愕然。

    “你和兰罄关系匪浅,接近我究竟有何意图?你是兰罄的人,却冒险近我身,骗倒了我,你很得意?”云倾目光冰冷,像看个陌生人似地望着小春,眸子里了无半点温度,只有满溢的杀机。

    小春愣了愣,见云倾那副冷漠的神情,又想起大师兄喝醉酒那夜说的话。

    大师兄说他没见过云倾失常,小春明白像云倾这样一个冰雪般剔透的人将自己放入心里过就已经过于难得。想过一回以后,小春释怀地笑了笑,也没太在意这人拿剑指他的事。

    “我也是那天在绿柳山庄才知道,原来我家石头大师兄的本名叫做兰罄。天地良心,我赵小春骗神骗鬼也不骗你,你看,他那剑伤口还在,”小春将衣领拉开,露出半寸长的淡红剑痕,再说道:“那日要不是师兄脸上的人皮面具被你给砍裂成两半,让我认出他来,现下叫赵小春的呆子可能已经在奈何桥排着等候孟婆汤了,哪还有命站在这里和你这大美人说话呢!”

    “……”云倾盯着小春的眸子,只见他眸里了无怯意,神情坦荡没有一丝隐瞒。

    视线移落至小春胸口的伤痕上,云倾忍不住压上那道口子。

    小春眉头一皱,胸口一缩,疼得咬牙。

    云倾没肯让小春躲,他用力按了上去,仿佛是想确认伤到底是不是真的、这个人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还有这个人如今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是不是真的……

    力道之重,直叫小春愈合的伤口活生生迸裂开来,渗出血丝。

    那日小春中剑又被兰罄掳走,生死未卜下落不明,他的心不晓得为何竟多日悬着静不下来。

    后来探子传来消息,说兰罄将他暴尸荒野,尸首最后还被野狼叼去,他不知为何,竟觉得松了一口气。

    从来未曾惦念过一个人,这种心思相系的滋味令人十分不好受。

    人死了,好了,不用再想着他了。

    但是为什么胸口却又反复疼痛,每夜毒发的时候想他那双春水盈盈的美丽眸子,便再也没有睡意,只能睁着眼直至天明。

    后来,他决定将他寻回。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不会任乌衣教那些人留着他,纵使一根头发也不行。

    或许见了他的尸首,胸口的痛就会淡去。

    他真的这样以为。

    但就在这时探子回报他没有死的消息,他心里震惊得简直笔墨无法形容,就像原本注定失去的稀世奇珍又将重新回到手里一样,胸口的鼓噪令他整个人成天坐立不安,只想着……只想着……只想着这回一定不会再弄丢这个人了。

    后来原本回到京城的他连伤也不养,立即命人将他劫出,而自己则快马驰下,日夜不停兼程赶路。

    自己也不明白是怎么同事。即使派出的精锐死得只剩一个,但这个人还活着,他见到他了,那就好了。

    他听见他说:“我赵小春骗神骗鬼,也不骗你。”

    他还活着,还能从嘴里说出那些乱七八糟的话,还会笑,还会眨眼。

    那就好了。

    那就好了。

    云倾扔下剑,紧紧搂住了小春。

    小春吓了一大跳,全身都僵了。

    小春不晓得云倾这是怎么了,但云倾搂得他死紧,自己挣扎了两下也挣不开来。

    “云倾美人,你没事吧?”小春小心翼翼地问着。

    “不许叫我美人!”

    云倾声音一低,小春大腿上突然感到刺痛,唉呦,当下疼得他直叫奶奶。

    这钻心刺骨的疼,真是令人怀念。云倾不留情,又赏了他几道梅花针。

    ☆☆☆

    这天他们在客栈里睡下,新的被褥明明洁白如雪,但云倾仍是一脸嫌恶。

    后来小春困了撑不下去,和衣而寐滚了两圈占住大半张床。云倾爬上来将小春往里头踢进去,躺上小春方才睡过暖过的位置。

    “服过药了吗?”小春小声问。

    “服了。”云倾回答。

    小春翻了个身,本来想替云倾渡真气,云倾却一把抓住小春的手,说了声:“用不着,你睡。”

    小春有些疑惑地睁开眼,却见云倾已经合眼了。

    云倾额头上出了点点细汗,夜深月升,那月半弯已经毒发。他怎么突然觉得云倾是顾虑到自己受伤未愈,想让自己保留些体力,才没让自己为他渡气。然而又转了个念,有这可能吗?他是不是把自己想得太重了些,云倾心底哪可能给他留那么大的位置。

    赵小春你傻了呵!这么想着,他又是一阵笑。

    小春挣脱了棉被底下被云倾抓住的手,想转身翻过去睡。谁料这动作却让云倾睁开眼来,一双眼极为不悦。

    喂……松开不成吗?

    小春试探性地将手伸至原来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将云倾冰凉的手握住,身体挨着云倾贴近了些。

    这动作让对方满意了,云倾吁了口气合上眼,再度忍受那歹毒的月半弯发作之苦。

    这夜,平平静静地度过,小春睡得安稳,再也没梦见那些血淋淋的旧事。

    隔日,天未亮小春又给人从暖被里挖了起来,和一包包的粮食行囊一起给塞进铺着柔软毯子的马车里,而马车行驶前,云倾也进到车厢中,坐在小春身旁。

    “我们要去哪里?”小春边发困边搓着有些发冷的双手问。

    本来依自己的内力,就算隆冬到来抗寒也不成问题,但偏偏前阵子输了太多真气给云倾,搞得自己气虚,跟着又受创重伤,所以现在的身体连御寒都没办法,只得猛搓手取暖。

    “往北,京城。”云倾说。

    “糟,那会冷死。”小春翻了翻云倾的行囊,从里头拉了件雪白皮盖在身上。

    云倾也不在意小春穿了自己的衣服,只是掀开帘子往外看着沿路风光。

    “似乎快下雪了。”小春在宽敞的车厢里躺了下来,皮氅盖在身上,两只手仍在不停搓着。

    “你一直在搓什么?”见小春也不安分坐好,晃来晃去地,云倾有些心烦。

    “冷啊!”小春说。

    云倾忽然伸手绕过小春的腰将他整个身体扯过去,碰触小春几乎没有知觉的手指末端。

    “怎么会这样?”云倾拧眉。小春的手几乎比雪还冰。

    “我在南方住了好些日子,不习惯北边天气。而且最近身体比较不好,找时间炖药补补就成了。”小春一边笑一边牙齿不停打颤。

    “我们要赶路,没时间停下来让你炖补药。”云倾说。

    “后头有追兵吗?”

    “还不是那个混帐。”云倾哼了声:“若非这次只带了少数亲兵前来,他哪能如此嚣张。但只要往北几日路程便有援兵,到时看谁让谁不好过。”

    “嗯!”小春应了声。

    看来云倾好像不知道他家大师兄的心思……

    小春心里转了几个念头,斟酌着要不要告诉云倾,其实人家猛追猛打,全都是因为对你有意思,一颗心系在你身上。但偏偏你是块木头,被人穷追这么久也不明白人家的心意……大师兄真可怜……

    怕说了后招来漫天针雨,几般挣扎之后,小春就算了。

    而且小春看看现在的情形,这云倾厌恶师兄厌恶到想拆了师兄的骨,剥了师兄的皮,师兄想要顺利抱得美人归,五个字,难难难难难!

    上西天都没这么难!

    然而,在仔细思量大师兄对云倾表达“爱意”的方式后,小春又深深对云倾投以同情的目光。

    被师兄那样一个人喜欢上,可真是件不幸的事。瞧那月半弯……就知道了……

    是说若非他跑来搅局,师兄可能早已经对云倾死心,可是那日大殿上师兄的语气,似乎又起了想得到云倾的念头。

    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地。

    一边是对他而言早已有了份量的云倾,一边是十分“疼爱”他的大师兄,这叫人爱恨纠缠难分难解,他帮谁也不是,不帮也不是。

    而一想到师兄对云倾抱的是那样的情感,心里就……

    嗯……唉……不太愉快……

    “你在想什么?”云倾的声音突然传来,飘忽飘忽地。

    小春往上一看,发觉云倾正盯着他,一脸出神。

    “想你啰!”小春调笑着。

    “哼!”云倾别过脸去,望着窗外景色。“人就在这里,你想我什么?”

    云倾还不善在小春面前隐藏自己这方面的情绪,一听人家说想他,模样腼腆有些高兴,又有些不自在,看得小春一阵笑。

    “什么都想啊,你不会吗?”小春笑盈盈问道。

    云倾瞧了小春一眼,只见这个嘻皮笑脸的人说着胡话,但语气却认真无比,就好像一汪春水让人忍不住陷溺。

    云倾喉头几个声响险些发出,幸而及时压抑住,但原本握着小春冰冷手掌的手,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般,抚上小春光洁的额头、拂过他的眉、最后停留在他的唇边。

    为什么,为什么碰上了这个人,自己就变得不对劲了?

    “唉,云倾,你的侧脸真好看。”小春自下往上注视着云倾的脸庞,叹着。

    “一点也不!这张脸有什么好看,你……更好看……”云倾忍不住轻抚着小春的嘴唇,却又硬是将头别开,往窗外看击。

    “我哪能和你相比啊!我与你,就像光光的臀尖比之八月十五的月娘,两个虽然都是又大又圆,不过一个臭得要死,一个里头住的嫦娥仙子却是国色天香啊!”小春正色说。

    “洗干净就不臭了。”听见小春这么说,云倾唇角微扬,忍不住泛了笑。

    小春像被雷打中一样,一下子看得都呆了。

    美人,这才是美人!

    浅浅一笑风华绝代,任什么星星月亮的全捧到自己眼前,他也不觉得那些有这美人一分好看。得见美人一笑,当下死了都甘愿啊!

    美人啊——

    小春傻傻地笑。

    “赵小春,你敢再多看一眼,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下来。”被小春看得有些不自在,云倾冷了脸道。

    “好。”小春还是傻傻地笑。

    美人啊——

    ☆☆☆

    连赶了几日,小春颠得都快吐了,好不容易马车入城停在客栈前,他想今晚应该能够在床上好好睡上一睡了。

    跟在云倾之后下车,小春伸了个懒腰,大大打了个呵欠,疲累地望了望街市景象。

    繁华的街道颇为热闹,行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挑着担子的小贩不停吆喝,茶楼酒馆旗幡迎风飘扬,喧哗吵闹中却也是四海升平的安乐景象。

    一路都驾马跟在后头的几名白衣人突然眼一抬,一只信鸽停在白衣人肩膀上。

    白衣人迅速解下信鸽脚上的笺筒,取出素白小笺恭敬递至云倾眼前。

    云倾摊开看了看,双眉一蹙,随手辞了那张笺。

    “一个去采买粮食,其他跟上。”云倾对手下人吩咐道。“飞鸽传书叫其他人快马加鞭赶来会合,不许有任何拖延。”

    白衣人领命后迅速动作。

    小春在一旁抖抖手、扭扭腰、摇摇臀、转转头,好不容易将身体舒展开来,正准备踏入客栈之时,云倾却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将他往马车方向带。

    “唉呦唉呦我的好云倾,不是要进客栈休息吗?这会儿又怎么了?”小春哀叫道:“我想吃阳春面和卤牛肉已经很久了,你怎么忍心这么对我啊!”

    “把嘴闭上,少嚷嚷。”云倾说:“出了点意外,我们要立刻启程。”

    “唉,我浑身酸痛脚都直不了了,真的不能先喝杯茶吃碗面再继续赶路吗?”小春捧着饿得咕噜咕噜叫的肚子,故作可怜地望着云倾。“只是一点小小的要求啊,占不了多少时间的。”

    “叫你走你就走,怎么这么多毛病!”云倾露出不悦的神情。

    “唉,我是个寻常凡人、你是天上餐风饮露的神,你一整天都干干净净的,吐吸间吸几口气就会饱,我就不是了。你看才多少时间而已,我就蓬头垢面、面目可憎地,要真不让我休息休息填个饱,我铁定会在上马车前就挂了回去见阎王爷的。”

    小春有多严重便说得多严重,死活不肯离开客栈前这块地。

    他这人是风也是蜂啊,成天晃来荡去嗡嗡飞个不停,绑不得、也困不得的,一连那么多天都只能待在一方小箱子里透不了气,他可真快被活活闷死了。

    云倾看了看小春,见这可恨又可怜的赵小春真是再也撑不下去的模样,心稍微软了些,手里力道一松,小春便立即抽回了自己的手。

    小春兴高采烈地冲入客栈里,选了风景好靠近大街的位置,招来小二便点了几个精致小菜和一些包干馒头。

    小春离开后,云倾有些怔愣,他默默凝视着手掌心,感觉似乎什么被活活抽走了一样,心里一下子全空了,滋味不好受。

    跟着缓步进到客栈里,云倾身旁的白衣人替他在板凳与四方桌上铺了干净的白绸,他这才坐下。

    云倾癖性好洁,受不了一丝灰尘沾身,小春想,这样的人要他在外头奔波几日不得沐浴,倒也真是辛苦了。

    馒头包子先上了来,跟着是一大碗阳春面。小春抓了筷子便猛吃面,他这几日干粮馒头真是啃怕了,想阳春面都不知想了多久。

    “小二哥,麻烦再切两斤牛肉,来壶酒。”小春面塞满嘴,抬高头含糊不清地说了声。

    小菜上桌后,小春见云倾只动了几下,丝毫没胃口,跟着身后的人便倒了清水让云倾润喉,云倾没有食欲,也不知正在想些什么。

    “云……”小春才想问云倾要不要吃些健胃整脾的山楂丸,却听见外头突然乱了起来。

    客栈外传来阵阵马蹄声,马匹数量之多,震得客栈架起的木板子地都微微晃动,来人一大群,少说也有几百,全停在客栈之外,黑压压的一片把外头的光线挡住,客栈也骤地暗了下来。

    掌柜的和小二也被这翟惑仗吓着,在一旁直哆嗦,抖得不知如何是好。

    小春抬眼看了看。嗯,不是穿黑衣服的,并非乌衣教追兵。

    原来云倾说得对,的确不能停下来。瞧他这么任性一停,就涌出大娄子了。这人也不知是哪一路的?小春连忙低下头专注吃他的阳春面,只希望吃完好启程赶路,别再给云倾添麻烦。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摇着一把绣金扇往里头走来。

    那人年约二十五六,身穿绯色宝相花纹式锦袍,大襟宽袖,金丝束带,发以四爪蟒龙冠束起,一身的公子哥儿打扮,富贵却不显得浮气,活脱脱一个站在云上睥睨万物的人。

    绯衣公子不请自来,走到小春桌前径自入座,扇子扇了扇,开口道:

    “我说小七,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明知父王如今卧病在床,所有兄弟姐妹无一不尽力想为父王求得灵丹妙药,你得到了个千金难买的药人也不说声。这么珍贵的灵药世间罕有,父王知道消息以后不知多开心,这回还特意命你四哥我快马加鞭领军南下护送你——和这小药人回去。看看,父王这是多么体贴你。”

    “噗——”小春听罢,一口面直喷了出来。

    他看看那绯衣公子,又看看云倾,见云倾没反驳对方的话,望着云倾一阵鬼吼鬼叫起来:“你是皇帝的儿子?!”

    然而一时惊吓过度,面条不小心呛至鼻腔,从鼻孔洞里跑了出来,小春又是鼻涕又是眼泪地咳个不停,呛得整张脸都红了。

    云倾皱了下眉头,扔了条帕子给小春,说:“脏死了,擦擦。”

    小春接了帕子,走到后头猛力擤面条鼻涕去,一边走还一边说:“骗人、骗人、全是胡诌的!”

    云倾反对绯衣人说:“谁说他是药人来着?我可没看见什么药人!”

    “听闻武林大会上有个姓赵的少年力抗魔教教主兰罄,年纪轻轻却武艺精湛。只不过后来被兰罄一剑刺穿胸口,当场毙命。但说也奇怪,他当日流下来的鲜血却是红中带紫,泛有浓郁香气,而且久不凝结。你我本为皇家子弟,自然还记得百年前宫里盛极一时养药人之大事。药人心窍有灵血,血色带紫,能治百病解百毒。你说,这赵姓少年不是药人是什么呢?”四皇子摇着扇子,皮笑肉不笑地说着:“父王殷殷切切盼着你带这小药人回去给他去病,你可千万别辜负了父王的一番期待!”

    小春在后头听得猛打寒颤,寒颤一打,鼻涕就擤得特别响亮,惹得那四皇子趣味兴饶地看了他一眼。

    小春本想过大师兄的对手不会是普通人这么简单,但哪知大师兄竟是扛上了当朝七皇子这么不简单!

    药人能治病这事寻常人不晓得,但皇家人都晓得,他这走的是什么霉运,竟好死不死被大师兄刺那一剑,搞得身为药人之事被抖了出来。

    皇宫里头以前是怎么处理药人的,看这四皇子说他是“药材”就晓得了。

    药材是用来晒干、切片、炖煮、水熬的,不过如果要生食也是有之。

    心窍灵血那东西基本上和活鳖血差不多,都是一刀下去,被斩的那个得会还跳动的,喝了才会有效。

    然而,这四皇子当日明明也不在绿柳山庄,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

    小春眼珠子转了转,脑袋想了想,虽然有可能是这人在绿柳山庄安插眼线,但更有可能的是,有人把他是药人的事传了出去。

    小春脸绿了绿,该不会是大师兄吧……

    小春神色一暗,刚好接触到云倾传来的视线。

    “小春?”云倾神情显得有些不对劲。

    “莫非你……也是那时候就知道我是药人了?”小春问着云倾。“所以才……所以才回过头来找我?”

    “是……”云倾答得快,但总觉似乎哪里不妥,想开口,但从来无须对人解释自己作为的人,一时间竟找不到言语理清心里纷乱的情绪。

    “可是……可是我……”试了几次,云倾竟显得有些着急。

    “你先和你兄长谈妥再说。”小春吁了口气,自嘲地笑了笑。

    原来如此啊!他还以为云倾是特意回来找他的……没想到一切是他多想而已……

    药人能解人所不能解之毒,云倾只要找到他,那大师兄下的无解之毒便迎刃而解,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怎么都给忘了。

    原来如此啊……

    “赵小春你是个笨蛋……”小春低声说着。“笨彻底了……”

    “你滚!”云倾声音陡然冷若寒霜。

    沉思中的小春猛地抬头,以为云倾是在叫自己滚,哪知原来云倾是正在对他四哥讲话,而且显得一脸怒意兼不耐烦的模样。

    “小七,你这是……”原本带着笑的四皇子眯起了眼,安适退去,凌厉之色缓缓浮现表面。

    “回去告诉老家伙别妄想动我的东西,他是死是活从来与我无关!就算我得到药人又如何,我的东西就是我的,谁敢碰,我先剁了他的手!”云倾一脸无须再谈的神情,他从来就是谁也不理会,哪个人会不会死,与他无关。

    “你胆敢违抗父王皇命?不过是个小小药人罢了,何苦伤了自家人和气?”四皇子又摇了摇扇子。

    后头的小春摇了摇头。

    错错错,不是小小药人!

    老皇帝就算真的命在旦夕,云倾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个人都有性命之危,谁也活不长。

    虽然人人都想得灵丹妙药,但现下笨到出谷让人抓住的药人就只有一个——另一个是他安然待在神仙谷里的师父,所以他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出谷药人,可遇不可求的。

    “滚!”云倾见人怎么赶也赶不走,脸上显出厌烦的神情。

    他手往桌上一拍,震起竹筷挥往四皇子身上,四皇子身旁的护卫连忙跳出护驾,哪知手才一伸,就被拦不住的劲道给活生生贯穿腕处骨头。

    “好,这可是你自找的!”四皇子脸色一白,挥扇拂袖而去,他身后那一堆人啊马的也跟在四皇子身后迅速撤离。

    扫兴的人都走了,外头的光也缓缓地洒了进来,掌柜和店小二抚了抚胸口平复方才被大大惊吓的心肝儿,一个拿起算盘一个拿起抹布,这才重新干起活来。

    “你四哥走了,暂时也没事了对不?我觉得有些困了,今晚是在这儿还是在马车上过夜?”小春将皱成一团的帕子随手扔了,嘴里说是问云倾,却拍一拍手,像个没事人似的往客栈楼上走去。

    云倾顿了顿,最后还是忍不住随小春上了楼。

    小二麻利地跑上前头带房,挑了间最大最明亮的空厢给这两位来头不小的大爷,跟着机灵地关门退下。 ( 浪荡江湖之药师 http://www.xshubao22.com/2/25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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