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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意山庄。
穆襄方从山下回来,一进大厅见着殷总管正与温玉说话,不禁一愣。
「玉儿,你怎么上写意山庄来了?」穆襄走到温玉身边。
温玉见穆襄眼下青着一块,神情又疲惫非常,不知在外奔波多久没睡了。
温玉说道:「我在路上听到消息说表哥失踪,便赶了过来。」她行踏江湖也有段时日,有人知她与韩寒关系密切,便特意递春来了。
「在路上?」穆襄苦笑:「你又离家了,独自一人?忘记上次的教训了?」
温玉瘪了瘪嘴。「眼前是表哥的事情比较重要,你别再训我了。我托了几个朋友帮忙注意表哥的下落,你这里呢?有没有什么消息?我看现下全天下人都知晓表哥失踪的事,就阿襄你没同我说而已。」
穆襄抚了抚额头,他还赶着入书房批份公文传令下去,让北方几位总管好替他办事,于是对温玉便有些不耐了。
他压着姓子说:「我正忙着,你有事问殷总管吧!这两天若要下山也记得让殷总管派人送你,小寒已经不在,你别再让我抄心。」
温玉儿女心思细如毫发,怎会听不明白穆襄话里暗着赶人的意思。她一时气不过,对着穆襄喊道:「那可是我表哥啊!我担心问问有什么不对?」
穆襄皱眉,手紧紧压在额头上。「我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相处了十几个年头,论担心谁会比我担心他!」
穆襄这话挟带怒气,出口后不只温玉,连殷总管都呆了。穆襄姓子素来温和,无论遇上何事向来冷静,可从来没对谁这么大声地吼过。
「小寒如今生死未卜,我却得不到他半点消息。都两个多月了,他若还活着肯定会想尽办法捎讯与我,但我却……我却……」穆襄说不下去。
曾几何时一向和煦如风的男子如今双目凹陷下颔冒出青髭,露出苦涩而无能为力的面容。
这模样让温玉惶恐了起来。她急急抓住穆襄的手道:「阿襄、阿襄……表哥不会有事的,他在外头总是行侠仗义,曾经救过多少人的姓命,老天爷不会那么狠,这么年轻就收了他的!」
穆襄摇了摇头,忽尔抬头看了殷总管一眼,眼神里什么也没有,只有疲累。
殷总管回望着穆襄,而后穆襄叹了口气,慢步离开了大厅。
穆襄批完公文让弟子迅速送出后,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无力动弹。
这些日子来他食不知味睡不安寝,睁眼是韩寒的笑容,闭眼是韩寒说话的声音。
偶尔夜里睡得沉了梦见他,但一伸出手,还没碰着便惊醒了。
想起那夜池塘畔韩寒的模样,那个和他一起长大的男孩,是什么时候起对他有了那样的心思?
穆襄忍不住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候韩寒倔强的模样。
韩寒是个什么都要和人一争高低的孩子,因为天纵奇才,年纪小小便眼高于顶,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
那年韩寒爹娘带着他们几个师兄弟到写意山庄来避暑,一群年纪相当的孩子本能玩得开心的,可不知是谁领着他们去走写意山庄连结邻峰的吊桥,结果有人发现韩寒走到一半竟就瑟瑟发抖起来。
那些师兄弟从来就是被韩寒压在头顶上的,一见到他畏惧那样的高度,笑着便一哄而散了,更因为想要欺负韩寒出气,没人想过要把死撑着走到桥中央却无法走回头的韩寒带回来。
穆襄找了韩寒很久,找到他时,山间狂风不停吹晃吊桥,桥下波涛汹涌的滥沧江发着叫人心惊的怒吼,而韩寒那样一个心高气傲的孩子,已经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浑身虚软,只有一双手死死抓住吊桥麻绳不愿放开。
穆襄记得自己哄了他好久,用衣袖一点一点擦去他的鼻涕和眼泪,安慰他、牵他的手,两个人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崖边挪,最后都快天亮了,才走下吊桥。
软软的小手有着孩童独特的高温,那烫人却又温暖的热度穆襄到如今都能记得。
那年先递出手的是韩寒,韩寒将自己交付他的掌中,从那时起似乎连带一切信任,也都交给了自己。
而后十数年如昔,最后甚至连姓命,眼也不眨地便放至自己手心。
牵着的手,从来没放开过。
穆襄该知道从那时起,他们的命运便已注定。
一辈子、一辈子,都将对方紧紧握在掌心。
想起池边春风荡然的那晚,韩寒表白了自己的心意,可穆襄甚至什么都来不及想,便失去了他。
穆襄如今还是不明白。
他自幼被教导男子女子天经地义,他有了婚配,便该取那名女子为妻。
之前被他斥喝的温玉在窗前晃荡,明明想探头进来看看,却又害怕再度被穆襄吼出去。
穆襄突然想起那日韩寒对温玉说出「要不你干脆以身相许!」的话语,脸上犹有一抹温柔。便是那日起,让一切乱了调。
温玉拿来的信上,湘门门主催促他与温玉尽快成亲,他便立即订于年后。
那日明明有要客来访,他却因此心神不宁,甚至忘了告诉韩寒,赵小春特意来找他们。
而后他做了个梦,梦见这个相识多年的好友说喜欢的人是他而不是温玉;紧接着池塘边他听得清清楚楚,韩寒说喜欢他……喜欢他……
心跳如鼓,指尖忍不住微微颤抖。他分不清是赵小春所下秘药的缘故,或是那一脸泫然郁泣的人,牵动了他的心弦。
穆襄不想去想,也不想明白。
他掩住面,声音带着焦心与痛楚,喃喃道:「小寒……小寒……小寒……」
如今只望心里惦记不忘的人,能赶快回来。
待他回来,他便要对他说……对他说……对他说……
柳长月走后,韩寒在金花房里待了一夜。他并不是听从柳长月的话留下来,而是想等金花回来再离开。
清晨鸟儿清啼时,房门被打开,金花让两个护院模样的人带回。他挂在对方手臂上,整个人像活生生被抽干力气般无力行走,身上衣衫一如他离开前的模样,只是一头乌发让汗渗得全湿了,脸色惨白,嘴唇也咬破流下血来。
金花被那两人扔在床上,对方连看他也不看便走了。
房门被关上,韩寒走到床边望着金花。
金花脸庞朝内,静静地不发一语。他的呼吸短而急促,就算不问,韩寒也知道这人情况不好。
衣裳底下的亵裤不知是被扯下后没被穿回去,还是这日他根本没穿。薄薄的衫子掩不住底下春光,两条白嫩嫩的修长双腿半露在外,看起来那么漂亮的腿,却从腿根处流下一道道汝白色浊夜。
韩寒看了老半天才知道那是什么,他脸猛地全青了,心想柳长月不是让金花去刑堂吗?怎么原来清明阁的刑堂是这么刑人的!
韩寒见此下定决心,无论柳长月如何生死威逼甜头利诱,他这辈子说不会加入清明阁,就是不会了!
哪有人用这种方式惩罚下属的,简直不是东西。
看不过去,也放不下心,照这人的姓格肯定放着让东西干了,也不会想动手清理。金花把头转向内侧,韩寒这回就算是想问问他这头牌的小厮在哪里也没办法。
四处望了望,开门探了探,发现那两名护卫还在房外守着。
韩寒撇了嘴,砰地一声关上房门,想了想,自己跑去拧了湿巾,稍微把金花的下摆撩开,替他简单擦拭一番。
当冰冷的巾子碰到那双腿时,金花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韩寒从来不是太温柔的人,可见他这样,还是忍不住放轻了动作。
在韩寒心里金花是个高手,无论金花是怎样的人,这阵子的交手中,这人已经赢得了自己的敬重。所以当金花因自己而被柳长月这般用刑,韩寒觉得不但对不起金花,也痛恨起这么对他的人来。
这样难能可贵的高手,是该在海阔天空下,心高气傲地活,一路往武学之巅迈进才是。
韩寒对金花妖娆的躯体没有一丝邪念,金花身躯虽然一直紧绷着,但却仍然柔顺地躺在被褥中,并无挣扎举动。
韩寒擦完下身,发觉这人腰骨处有一道红痕,他想了想,便撩开来察看。
但当他见到眼前的景象时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
这人雪白的背上交织着一道又一道艳红的鞭痕,那鞭子下得巧妙,鹰狠劲子将背后打到肿得老高,但出血全封在皮肉底下流不出来。若这般放着不管,极可能会从里头开始发烂。
『天杀个柳长月!』韩寒心里头咒骂。
他开始在房里翻箱倒柜,想找出个一瓶半瓶伤药替金花敷上。抽屉开呀开地,最后竟在一只矮柜里,发现了自己两个多月前逃离写意山庄时遗留下来的包袱。
他搔了搔头,望向仍伏着不语的金花。而后将包袱里头自己惯用的伤药——寒山派内珍贵的疗伤圣药续天膏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倒出一些抹在金花红肿的背上。
「……」原本一直面容冷淡地望着床铺内侧的金花,慢慢阖上了眼睛。
专心一志关注着金花伤口的韩寒并不知道,这人在他的照顾之下再也抵不住伴随疲累而来的那种莫名情绪,带着一点不安、一点疑惑,松懈睡去。
隔日金花烧了起来,韩寒便留在他厢房没有离开。
下午时分金花侧过脸来看着韩寒,韩寒让他喝了点水,仔细瞧了瞧他的小脸蛋,好奇问道:『你几岁了?』
一般而言成年男子不可能有金花这种小巧柔软的身段。
果不其然金花回道:「……十五。」
韩寒在心里又暗骂了柳长月一声畜生,再问:『你的小厮呢?怎么竟然没人来伺候你?』
「……潜入写意山庄时被杀了。」
『嗄!』韩寒吓了一跳。敢情这水月楼不是普通伎院,而是清明阁用来掩人耳目之所?难怪白妈妈那手鞭子使得那么好……
韩寒忍不住又问:『你为何对我下毒?』
「……你死了,会好一些。」
韩寒晓得金花说的是柳长月破戒留下他之事。其实这人心眼也不深嘛,竟单纯认为杀掉他便能解决一切。就没想过即便自己死了,日后还会有第二个韩寒、第三个韩寒引起柳长月的注意。
『那现在?』韩寒问。
「……」金花看着他,不答了。
金花可能是烧糊涂了,眼睛看起来虽然清明,但对韩寒的提问却没有不耐烦之意。韩寒和金花对望片刻后,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指着自己的耳朵和嘴巴,道:
『教我如何用看的就懂别人说话的内容如何?』
更令人惊奇的事情发生了,金花开口说了:「……好……」
韩寒差点跳了起来。他发觉金花对自己的敌意似乎少了许多,接着才想开口再说说别的,没料金花却闭上眼不看,而后嘴里吐出几个字:
「……好个蠢蛋。」
『啥——』干什么骂人蠢蛋!韩寒跳了起来想问清楚,但却在下一刻便发现金花已经睡了过去,还发出浅浅的呼吸声,神情安稳。
五日后金花无了大碍,韩寒便回到自己住的那间偏院通铺。里头那些人见他回来有些惊讶,还有几个面带异色。
韩寒没理会他们,因为这几天为了照料金花没怎么睡好,看见大铺便扑了上去,卷起被子将自己盖牢,而后准备小睡一会儿。
「老大!」可才没睡多久,一个少年突然靠来,摇了摇韩寒。
韩寒睁开眼,眸底有着困意。
少年献宝似地将一本由如厕用的草纸串起的本子交给韩寒,还附上几支前端烧得焦黑的小树枝。少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韩寒,说道:
「这是我专门为你做的。你看,把这烧焦的树枝当成笔,然后这草纸拿来写字,虽然不是太清楚,但这样我们就能懂你在说什么了!」
韩寒接过少年递来的两样东西,惊喜万分。他先在第一张草纸上写道:「真聪明!」而后摸了摸那少年的头冲他一笑,表示赞许。
那少年被韩寒这么一笑,笑得脑袋七荤八素。
只见少年眼睛闪了闪,突然大喊一声:「老大!」跟着竟难以自持地朝韩寒扑了上去,直把韩寒扑得在通铺上滚了两个圈。
一旁原本喝酒聊天的几个青年发现少年突然狂性大发,连忙上前去将他拉开。韩寒瞪着一双大眼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感觉脸颊上有些湿润。他用手臂抹了一下,才发觉不知何时竟被亲了好几口。
他愣,而后那几个人包括少年,都笑得有些害臊。
时节入秋,后园里叶子掉得四处都是,韩寒拿着扫帚扫着落叶,打了两个呵欠。
又过了几天,不知道金花伤势如何,能起来、能打了吗?
韩寒有时候会想等自己有能耐离开这里的那天,除了把通铺那几个被父母或为家人卖到水月楼里的小厮们带走之外,金花儿要不要也一起带了。
只怕金花是不会离开这里的吧!要他能够放手,除非他对柳长月死心才能离开。这些情啊爱的原就如此,如同他这双眼只看着穆襄,从此离不开了一般。
想及穆襄……
也不知那人如今可好……
秋天了,写意山庄与湘门皆是江湖上有名有望的大门大派,该是得从现下便开始准备成亲事宜了吧。
自己的离开应该带不起多大波涛才是,毕竟那夜也是过桥离写意山庄一段距离才和金花打起来。穆襄找不到人,或许会以为自己已经到关外找老爷子了。这样一来,忘了那夜曾经发生过的事,他也能好好同温玉在一起了吧!
韩寒从来就不想打乱穆襄的生活。那人对他是那么的好,在他有事时一直陪在他身边,光凭这点,他就不该为一己之私,坏了穆襄的婚事。
至于身上余毒,韩寒倒真是没怕过。
他还记得有个笑起来痞得不行的家伙,人称「妙手回春阎王敌」,全天下没有一个大夫医术及得过他,只要他能出去,并且找到那个人,这点小伤小毒的,那人大概只要一弹指的功夫便治得好了。
无聊地扫着落叶,韩寒盘算大概再多久可以走。
他觉得赵小春说话不会那么老实,下在他与穆襄身上的那啥怦怦跳说是一个月即能解,可他总不放心。
再等等吧!他如此觉得。过阵子等柳长月和这水月楼里的人都相信自己安分,而他也找到机会,这水月楼便不待了。
正当韩寒盘算着一切之时,远处突然传来白妈妈的喊叫声:
「唉呦你这哑巴怎么在这里扫地啊,上头不是吩咐让你小心侍奉我那宝贝金花儿去了吗?你怎么才照顾几天就跑得不见人影,要不是我捎人去看了看金花,还不知道你竟然溜了回来!」
白妈妈双手叉腰站在韩寒面前,骂骂咧咧地吼道,连带着脸上的白粉也扑簌簌地开始掉。他的白鞭子便卷在腰间,韩寒看了一眼,心想当日打金花的会不会便是这条,若是,他对这看来不怎么样的老鸨也得注意些了。
「看什么看,没看过这么细的水蛇腰啊!」妈妈睨了韩寒一眼。
韩寒翻了个白眼。
「走了走了,还拿着扫帚做什么!」白妈妈拉住韩寒的衣襟,便把他往园子外头拖。
白妈妈的手劲挺大,拖着韩寒将他扯进了金花房里。
水月楼里的小倌们个个装扮得比女子妖娆,面容有些更比少女娇俏可爱。这些人身着艳丽罗裙,发上步摇晃荡,若非听他们的声音沉上一分,薄纱下若隐若现的胸膛平平如也,韩寒也不会意识到这些这些和那些,都和自己一样,全是男人。
「金花我儿啊,嘿嘿嘿嘿——」妈妈一进金花的房门,那脸上堆起的笑便叫眼角细纹挤成皱纹,深了好几分。
金花倚着窗台看着外面风景,他回头扫了眼妈妈,觉得无趣,又将视线移回原处。
「我把这哑巴带过来让你使唤了,你啊,身子骨才好一些,别在窗边吹风了!」白妈妈说着说着,又从怀里拿出一张艳红笺子放到桌上,说道:
「这是李大爷派人送来的请笺。他过几日要在府中办堂会,这几日已经捎下人来问不下数次了。你这两日看起来好多了,不过也就是露露脸跳一两支舞,好好准备准备,多捞点白花花的银子回来知道吗?」
金花声调冷淡:「琴师走了,没人弹琴,怎么跳?」说罢还看了韩寒一眼。
韩寒先觉莫名其妙,后来又想,啊,该不会琴师其实也是杀手之一,而且不是走掉,是让他给杀了吧!
「唉呀,这再好办不过了!」白妈妈拍胸脯道:「我这便立刻去挑几个琴艺衬得上你舞艺的过来让你选,绝对挑到让你满意为止。」
金花不理,妈妈跟着又好说歹说。他说要是金花不出现,那位城里有头有脸的大客就会不开心,大客一不开心水月楼就倒霉,水月楼一倒霉上头也会不高兴。
后来金花道:「先看看琴师再说。」妈妈这才欢天喜地地走了。
门关了起来,偌大的厢房内只剩他们两人,韩寒这才想离开,没料金花接下来却喊了句:「跑哪儿去!烧水,我要沐浴!」
韩寒无声地哼了一声,心里想,还真把我当小厮了!
他把金花的头转过来。『打一场,输了就烧水!』
「……」金花露出讽刺的诡笑。
结果,稍晚比试的结果,当然是韩寒输了。
因为他根本忘了自己内力还处于被封状态,一出手立刻就被打趴。
金花一脚踩在韩寒背上。韩寒心里想:『居然为救这忘恩负义的东西,浪费了我半瓶续天膏!』那东西可珍贵的!
白妈妈隔日果真就带了几个琴师来让金花挑,可金花看第一个嫌长相碍眼,第二个衣着邋遢,第三个眼睛太小,第四个鼻孔太大,第五个眼神猥亵,第六七八九个琴声难听不堪入耳,第十个直接往外踹去不让人入内。
妈妈怀疑金花特地整他,可也没办法。那场堂会可是事关重大,金花不出场可不行。
几个琴师来,就几个琴师被撵走,房里焚香袅袅,一把前琴师留的琴被摆在桌子上。韩寒在屋内转了转,最后无聊地转到桌前,挑了挑琴弦。
这琴音色不错,虽然仍比不上寒山派里收藏的名琴,可也算是中上名品了。
金花倚在床榻上吃着果子,斜眼瞧了瞧韩寒。「你会弹琴?」
韩寒这阵子耳朵已经不太好使,他听见金花的声音又转头回去让金花说了一次,这才猜测般地点了点头。『我自幼习武心浮气躁,老爷子便要我爹压着我学琴棋书画这些文人玩意儿。』
他爹琴弹得很好,他娘则是洞箫吹得好,寒山一脉内功走柔,就不知怎么会出了他这个不沾文墨的粗野莽夫。
韩寒想起自己或许过阵子便什么也听不见,兴致一起,一首高山流水便信手拈来弹上一半。金花听得一愣,只觉这曲虽指法不纯,但胜在意境清远幽阔,是以虽有些小瑕疵,但瑕不掩瑜。
白妈妈突然从外头冲了进来,掐得又柔又细的嗓门叫着:「唉呦,这是谁在弹琴啊?声音倒还……挺不错……」
妈妈开门一见竟是韩寒在抚琴,最后那三字显然有点愣。他看看金花的表情,再看看韩寒,突然又娇笑起来道:「哑巴啊哑巴,原来你琴弹得这么好,居然留了这手,可谓是真人不露相啊!」
韩寒收手,走到榻旁为铜炉加了些檀粉下去。
妈妈再看看金花,揣测金花心里意思后便道:「我看这琴师也甭找了,咱这里不就有个现成的了吗?哑巴啊,唉唉唉,你瞧我这嘴巴……」
妈妈打了打自己的嘴,本来想改口叫这打扫小厮的名字,可想起自己也没记过这人姓名,脸上僵了一下,再道:
「你除了方才那首曲子外还会什么?要不再弹几首给金花儿听,只要他喜欢,妈妈便直接让你升做琴师,以后再调个灵巧的来伺候金花儿,你便什么也不用做了!害相思会不会?」
妈妈说着说着便唱了起来:「就那首,冤家啊冤家,心里头惦记暗地里相思,嘴里头不说眼底下乱瞟。」唱了两句又道:「还是还是,十八摸……」
妈妈瞧韩寒突然转身朝他走了过来,矫健修长的身躯站在他眼前,龇牙咧嘴地用力挤出一个气音:「不!」
「唉呀,你这个不知死活的哑巴!给你脸你还不要脸了!」白妈妈气得七窍生烟,腰间那条鞭子便要解下来抽这死东西几下。
金花这时悠悠开口道:「你不是想学读唇吗?你弹琴,我便教你!」
妈妈与韩寒双双看向金花。
韩寒眼里绽着喜悦,这样一来他便能看懂别人嘴里说的话了。
白妈妈则是一脸惊吓,他的金花儿今日是转性了还是被雷打到神智不清,怎着竟对这哑巴好起来了!
堂会的日子一眨眼便到,这几天里韩寒被压着猛练琴,有种又回到当年寒山上的错觉。
手指抖得不像话,指尖迸出的口子都用薄绢缠妥省得渗出血来,金花已经着妆妥当就等着韩寒,而韩寒则是面对着一堆胭脂水粉困扰不已。
「上粉才可以,省得出去丢我的脸。」金花说。
韩寒心里挣扎,这回可说是他入水月楼三个多月以来第一回出去,他得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为接下来打算才成,可金花大有今日不从了他,那晚宴便作罢之感。
他只得硬着头皮从那堆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中拿出自己还认得的东西——一块画眉墨,努力涂了涂本来就又黑又浓的剑眉。
应该是这样做的吧……他这般想。
而后又翻翻找找,找出了白白的香粉——他在白妈妈脸上看过这颜色,于是便一个劲的猛往脸上拍。
浓郁的香味呛得他咳了几声。
韩寒回头看看金花,金花只是僵着一张脸看他,神情根本分辨不出情绪。
他仔细看了看金花,看到金花脸颊上还有两块红粉嫩嫩的颜色,突然了悟「啊——」了一声,打开几个盖子找到胭脂,随后一股脑地往自己脸上和嘴唇涂去。
『这般应该可以了吧,没缺了!』韩寒信心十足地转头,望向金花。
谁知原本静静品着香茗的金花竟然一愣,以端杯就口的姿势凝了片刻不动,双目圆瞪盯着韩寒直看,嘴角抽搐着。
『怎么,不行吗?』韩寒纳闷地东找西找,好不容易找到抽屉里磨得雪亮的铜镜,只是拿起来一瞧,却把自己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
他奶奶的简直见鬼了!那镜子里的人一张脸涂得比雪还白,两道黑眉活像虫子扭啊扭,双颊两圈大红色,嘴巴涂得犹如血盆大口,五官组合起来说有多骇人便有多骇人。
韩寒被自己的手艺吓了一跳,而他的身后,传来「嗤」的细细笑声,金花还是端着茶盏,可却浑身颤个不停。
数辆马车在夜里缓缓驶过,一个时辰后停在城里一处豪华宅邸前。
宅邸之内灯火通明、宾客如云,大厅两侧摆满矮几,一群衣饰浮夸的男子坐在其中,身边或坐小倌或揽姑娘,酒酣耳热之际嘻笑声音不绝于耳。
忽然间厅内火光转暗,清脆铃声一响后满室寂静,一抹淡黄身影立足厅中。
薄纱长袖,双臂弱若垂柳,身段妖娆的黄衣人随着轻轻拨响如珠玉倾倒入盘的磔磔琴声,缓缓舞起。
琴音渐大渐响,宛若高山流水倾泄而下,黄纱飘然旋转舞姿空灵,而后磬笛筝箫齐声奏响,舞者姿态忽化凌厉萧飒,随着鼓声舞势激昂。
半晌忽地一顿,其余乐器皆止,只留琴声琤瑽拨流舞动。
舞者长袖往外抛出,再回手中已是两刃血红鸳鸯刀在手,厅内烛火渐渐亮起,那清冷如玉的绝世容颜也慢慢显露众人眼前。
短刀乱舞,佳人风姿出尘,转瞬间迷倒在座宾客无数。
但更甚者却是那绕梁不去的精湛琴音,轻轻弹指便衬托出舞者美若凤凰遨若翔鹰的惊人舞姿。
忽地铃声一响,双刀止于主席之下最为尊贵的客席,停于一名中年宾客颈项之旁。那客身后数名护卫立即起身,但却被对方所制止。
鸳鸯刀并未开刃,金花冷凝的脸上漾起一抹荡然笑靥,那眼波流转媚艳无双,顿时勾走对方魂魄。
中年男子哈哈一笑,展臂将佳人扯入怀中放肆亲吻。
席间金石丝竹声再起,宾主同欢,樱昧呻吟缭绕,是夜不休。
韩寒步出大厅,走到李府花园当中休息。
厅里头酒酣耳热嘈杂非常,他从来就不喜欢那种地方,再加上金花的曲子也弹完了,遂也不想停留其中。
抬头往上一看,屋檐暗处似乎有个影子守着,清明阁做事还是小心谨慎,没因他这几个月来的故作安分而掉以轻心。
在花园里逛了逛,夜晚的花园还弥漫着淡淡花香。韩寒有趣地翻弄着一株含苞大白花,心里想着这花开起来不知会是怎样,大概碗那么大吧!
猛地,韩寒被由后头抱住。一阵喘息声传来,对方身上浓浓的酒气呛得韩寒几乎无法呼吸。
「小美人我就知道是你,」对方道:「看你这腰、你这臀、还有你身上的香味啊,我不知在梦里想了几百回了。今日在此处遇见你肯定是命中注定,我明日绝对上水月楼向妈妈赎你,把你带回家养了!」
韩寒擒住对方手腕,转身一扭,扭得那人哇哇大叫。藉着月光,他才看清这人竟是前些时候不怕死地往他身上扑,结果被他拽得差点无法人道的莫爷。
韩寒脸皮抽了抽,想不透这人那天都那么惨了,怎么还学不会教训。
莫爷爱煞似地猛朝韩寒靠近,也不管自己的手腕会不会断掉。
「小美人啊,你今日的表现可比金花儿出彩多了,一手琴弹得这么好,真是叫我听得如痴如醉,惊艳万分啊!」莫爷色眯眯地看着韩寒,又说:「你今日这粉也擦得真好,白嫩嫩的,比剥了壳的鸡蛋还滑,真让人想摸上几把。」
说罢手还真的在韩寒脸颊上一摸,结果落下许多粉来。
『你眼睛瞎了!』韩寒翻白眼,立即将这醉鬼推开,而后远远走离。
谁知那莫爷却醉颠颠地跟在韩寒身后一路跑,说什么也不离开。
韩寒侧眼轻瞄那在屋檐上随着他们移动的黑影,想来对方绝对不会出手帮忙,四周望了望便迅速闪入一座假山中,还伸手朝莫爷招了招。
那莫爷心花怒放以为美人开窍,立即扑了进去。
跟着,一阵闷响传出,没多久韩寒即由假山后步了出来。
他抖了一下,用衣袖抹了抹自己的脸,而后朝地上啐了一口,快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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