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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不一起炸掉?”池玉亭有些奇怪。
“大概是为了防止出现一些意料不到的情况,留给自己充足的逃走时间吧。”秦海青猜测,“但我们盯得太紧,她又怕我们中途跑掉,所以不得不留下来用谈话困住我们,而且把我们全都引到会炸掉的地方。”
“这个女人,为了帮助川上淳可以死掉。”池玉亭叹口气。
“应该说是为了达成目的什么都会干吧。”秦海青说,攀住头顶的石块,开始向上爬,“执着得可怕的女人。”她说,用足尖点了点下面仍在看着海面的池玉亭的肩头,“走啦,别看了。”
池玉亭跟着向上爬,他没有解释他看的不是神官消失的海面,而是带着琉璃子游回大岛的六槐。不管琉璃子和六槐怎么去面对将来的事,他们的事只能靠他们自己解决,无人能插上手的。
走了几步,秦海青停下,在一块窄石上坐下来。“怎么了?”池玉亭问。“有点累。”秦海青回答。是的,大家都有点累了,身上是,心里也是。池玉亭便在她身边站下,他没有地方可坐,遍地荆棘。“再有两步就到了。”池玉亭说。“不要紧,先休息一下,累了没胜算,反正也没有下去的路。”秦海青说。在他们脚下,是断崖和乱石,她说得对,已经没有退路。
海风在他们身边轻轻地吹,最高处的平顶上传来川上淳幽长的哼唱,唱的是祭典上的和歌,他还陶醉在召唤强大力量的仪式中。
“我们已经输了,”吹了一阵凉风,池玉亭说,“因为你在害怕。”
秦海青没有回答,悬空的双腿在窄石下前后摆动。
“你怕什么?”池玉亭问。
“不知道。”秦海青小声回答。
“是没有自信,”池玉亭笑起来,“你一直在推测川上淳现在的情况,想得太多了。”
“你能不想吗?在听了看了这么多事后。”秦海青反唇相讽。
“至少我开始不去想赢不赢。”池玉亭回答,“川上淳的厉害是因为他根本就已经把自己当神,没有自己的影子,所以没有杂念,你想这么多,怎么跟他比?”
“抛开一切?说得容易……我没有办法暗示自己。”秦海青无可奈何地苦笑,“虽然是抱着必死的心,但似乎还是不行。”
“那个杂念,并不是有关生死的吧?”池玉亭说,他顿了一顿,拍拍她的头顶,“你想是的能不能赢,因为赢了我能活下来?”
秦海青没有回答。
“现在劝你不要考虑我也是不可能的吧?”池玉亭缓缓地问。
秦海青仍然不做声。
“那么,我来帮你丢掉这些杂念。”池玉亭向秦海青转过身,将她从窄石上拉起,秦海青还未明白过来,他已经将她拔转过身,从后面用双臂将她抱住。“你……你这是干什么?”池玉亭突如其来的举动让秦海青臊红了脸。“你还顾忌什么?”池玉亭的语气里一点儿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可……可是……”秦海青感觉到池玉亭的双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她的心跳得很厉害。“你听好,我想到怎么对付川上淳了,”池玉亭很认真地在她耳边说着话,“你什么都不用想,只管盯住他出刀的动作,我会象这样用硬功护住你的心口,就算你开始跟不上他的速度,只要能挡上一挡,我想你完全可以利用这一停顿的时间夹住他的刀。”
秦海青的心开始慢慢平静下来,她想得太多,老头儿只是在考虑怎么去决斗而已。
“我的手是你的盾。”池玉亭在她耳边说。
“但是,川上淳那把是宝刀,你的手可能会废掉,就算不是这样,以他的力道,我也可能夹不住刀身。”秦海青摇摇头。
“我会把内力传给你,我不相信凭我们两个人的力量夹不住那把刀。”池玉亭的话里充满自信。
“可是,如果川上淳不是攻击心口而是攻击其它地方呢?这种姿势大家行动都不便,你想和我一起变成肉串吗?”秦海青笑道,“算了,老头儿,我知道你不想我出事,可是这法儿不合用。”
“合不合用试过才知道。”池玉亭放开手,退回去靠在石壁上,“自信过了头是自负,川上淳如果连自负都过了头,不会仅因为看见有阻碍就放弃习惯的攻击方式。当然,如果我算错了,要串一块儿就串一块儿吧。”
“就是说连输赢的事都不用想了,反正死活在一块儿?”秦海青问。
“对。”池玉亭简短地回答,他脸上浮起淡淡的笑。
秦海青不再说什么,她知道老头儿决定的事不会更改,她往下看去,六槐负着琉璃子已快到达对岸,月光在他们四周的海面上跳动,月影一块块碎掉,荡着明亮的光。
头顶上仍然回响着敌人的祭歌,用死人灵魂祭祀死神的歌。
秦海青小心地选择脚下的路,走过去无声地站到池玉亭身边,“这样不好,越想越多……”她小声地说。
“想什么?”黑暗中,池玉亭温和地问。
“对不起阿缎呢……”她回答,开始继续行程。石壁上的大小石头被刚才的火药冲击力毁掉不少,已经不能让他们象川上淳那样轻松跳着上去了。上面的大石很高很大,距离也远,她不得不用力地用手去够它。
池玉亭蹲下来,抓住秦海青的脚,把她托起来,让她轻易就够着了那个石块顶端。“她是我嫂子。”秦海青听见他在下面小声地说,他稳稳地托着她,把她送到石块上,“现在没空细讲,只能说我找到失散的兄长,但他死了,如果不娶阿缎,她得按当地的规矩给兄长殉葬。”
秦海青爬到石块上,她知道自己的样子一定很狼狈,于是仰躺在大石上让自己平静。眼前是深蓝夜空里那轮黄色的圆月,月亮无声。秦海青深吸一口气,翻过身向下伸出手,池玉亭抓住她的手,她把他也拉了上来。
“我没碰过她,”池玉亭接着说,“所以,没有我,她也会活得很好。”
然后,他问她:“马上就要到了,还有什么牵挂?”
“爹。”
“还有呢?”
“没了。”
忽然间,他们俩都想笑,很想笑,于是面对面地笑起来。
“行了,”笑完了,秦海青捣了池玉亭一拳,“我们去死吧……”
这天晚上的月亮如中秋月一般儿圆,它把略带金色的月光撒在小岛的平顶上,宁宁静静地撒着,不似阳光那般热闹喧嚣。这天晚上的风其实也柔,如果不是四周围苍白的人头,原本该是个极美的夜。
平顶状如圆盘,三面是面海的峭壁,当秦海青和池玉亭从面陆的那边爬上平顶时,看到川上淳高帽的影子背对他们跪坐在正对面,而人头则呈环状散布在平顶四周。空中弥散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血味,那是用来给人头防腐的草药味。川上淳没有再跳舞,仅仅只是跪坐在那里。在他的面前有天然形成的一处石台,台上供着香烛与一尊石雕小像,小像之形怪异,也许就是赤晴白虎。
香烛之前,供奉着川上淳的宝刀,而在宝刀与香烛之前,则是拜者献给赤晴白虎的礼物,仍然是人头,但那大概是最珍贵的礼物,因为与其他散放的人头不同,那三颗人头是用雕刻精美的木托盘呈上的。借着月光,秦海青与池玉亭看清了最珍贵的礼物,并从中认出那张秀丽的女人脸,那是他们都认识的人。
川上淳动了一下,举起了右手,手里有一把短刀,秦海青与池玉亭吃了一惊,拨出刀剑。川上淳没有回头,他哼了一句什么,一刀插向三个人头中的一个,刀从人头头顶没入,直没到柄。川上淳又哼了一句,把刀拨出来,仍然静默着,似乎在准备下次插刀的仪式,他的刀尖指着女人的脸。
秦海青扔去剑鞘,右手握剑,左手轻轻抽下腰间的丝绦。丝绦长而宽,直垂到地上。“不能让他插下去,先把贾姑抢回来。”她问池玉亭,“能做到吗?”“不容易,”池玉亭回答,“试试吧。”
川上淳再次举起短刀,“去!”秦海青怒斥一声,凌空飞起,抢向川上淳身形,她右手剑指川上淳背心,左手丝绦卷向石台上的人头,与此同时,池玉亭也是抱刀直向川上淳背后斩去。
平顶上忽地平地卷起急风,风是如此之急,以至于发出一道道啸声,在三股这样逼人的急风夹卷下,平顶四周散落的人头竟有多个被风从地上绞起来,飞向空中。
川上淳的反应是迅速的,他是训练有素的精武者,虽然还沉浸于祭礼,但武者的本能使他立刻伸手抢过石台上的宝刀,猛地转过身来举刀向后格挡。劈向川上淳的刀蕴含着深厚的刀道,刀法干脆利落,川上淳凭本能意识到这一刀远比飞来的另一剑要难以抵挡,所以只是躲开长剑,与此同时,他双手握住刀鞘对着劈来的长刀向外足力推出去。
秦海青在池玉亭的刀与川上淳的刀鞘相接时收回了右手的剑,全力抛出左手丝绦,丝绦飞向中间的木托盘,刷地缠住上面的祭品,将它迅速地一圈圈裹在其中。在川上淳的刀鞘与池玉亭的刀相互离开的那一瞬间,秦海青向回拉左手的丝绦。
川上淳的招式没有收,他在向外格挡出那一刀之后抽出鞘里的刀,借着不停的冲势向对手压过去,同时,宝刀削向尚在空中的女子双足。
秦海青没有向上收紧双腿,因为她看到在川上淳的刀前抢过来的是池玉亭的刀身,在川上淳削足的刀扫过来之前,她的双足落在池玉亭的刀身上,然后,池玉亭执刀的双手猛地一振,刀身上的秦海青便如一片叶子般被他向身后弹抛过去。
川上淳的刀第二次与池玉亭的刀碰上了,这次,川上淳的宝刀出了鞘,一声脆响之后,池玉亭手中刀的刀头飞向空中。秦海青左手托着丝绦裹好的人头,借着刀身的弹力在空中翻了个筋斗,在翻身的时候,她看到川上淳手中削断敌手刀头的宝刀仍然带着余势向池玉亭劈斩,于是,将右手剑脱手抛过去。
川上淳的反应有些迟疑,他似乎并没有集中精神去看抛来的长剑,一个刺入的声音从他的左肩传来,长剑抛中了他的左肩,并几乎将那里穿透。池玉亭也看见了那只抛过来的长剑,他看到川上淳追击的动作在长剑刺中他肩膀的那一瞬间停滞下来,于是突然变退为进,抢上前一把握住长剑剑柄,并向后猛地将它拉出川上淳的肩头。
川上淳痛得大叫一声,他踉跄地倒退几步。池玉亭趁这个机会向后掠开,掠到秦海青身边,将长剑交还给她。“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川上淳慢慢抬起眼睛注视着面前的两个人,他的眼光格外锐利与明亮,闪着某种狠狠的神情,“居然敢伤害这个神圣的身体!”
秦海青接过池玉亭递还过来的长剑,把左手的丝包轻轻地放到身后地上,然后仔细地打量一下川上淳的眼睛。“他把自己当什么了?”她用一种嘲讽的口气问。池玉亭微微一笑:“当神了吧。”“看他的眼神,恐怕已经走火入魔。”秦海青说。他们都听见川上淳愤怒的吼声:“你们将为冒犯神灵的罪过受到惩罚!”
“奇怪,为什么刚才没躲开呢?这不是川上淳真正的实力。”秦海青提起长剑看上面的血迹。池玉亭碰了碰她的手,“别大意,刚才只是本能反应,”他的脸色沉沉的,“现在的川上淳和刚才是两个人。”秦海青把视线重又移回到川上淳身上,她清楚地看到川上淳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狼般的光。有骨节的“格格”声从川上淳身上传来,川上淳狞笑着,从头上抓下高帽,撕开身上厚厚的衣服。肌肉从川上淳裸露的肩头慢慢凸起,对面的两个人可以清晰地看到凸起的肌肉块上蜿蜒的青筋。冰凉的秋夜里,有白色的雾蔼从川上淳的肩上与头上升起来,当他提着刀,发着碜人的冷笑一步步走向他的敌人时,秦海青与池玉亭都明明白白地认识到面前的这个人的确是已经疯了。
川上淳或许是得到了强大的力量,但那力量却是用他自己换来的。
“现在做什么?”秦海青小声问。
“激怒他,让他糊涂。”池玉亭也是轻声地回答,他眼盯着川上淳,手向旁边伸去,向后推开秦海青,“逼他按我们的想法使出那一招。”
“为什么将我推开?”秦海青被推得踉跄几步,站稳了。
“你需要时间适应他的速度吧?我来试刀。”池玉亭笑了笑,把刀抱在怀里。那是当年名震黑白两道的“金刀池家”传家刀法的起势。
川上淳看见了那个起势,他停下脚步,长刀慢慢举起。
“你的刀断了。”秦海青挺剑要上来。
“给我站住!”池玉亭怒喝一声,秦海青站住脚。
“今天最危险的不是我,你注意看着,我不一定拖得了多久。”池玉亭说,刀仍是守势。
秦海青没有动,川上淳也没有攻。
长剑慢慢地指向地面,秦海青黯然退了一步。
川上淳脸上浮起笑容,突然一刀从左向右斜劈向池玉亭,池玉亭没有退,向前进一步,一侧身转为与川上淳同向,手中刀自下而上迎向“竹一文字”,“啪!”的一声轻响,相交的不是刀刃,而是刀身与刀身,它们粘了一下,川上淳的刀被靠开,力道也被卸向一边,川上淳的二段刀就着斜拨开的力道再次扫过来时,池玉亭已脚不停歇地穿过他身边,掠出了刀锋所能及的范围。
池玉亭没了完整的刀,但他的原意就不是与“竹一文字”硬碰硬,真正的好刀法除了好的劈斩还有好的拆卸,池家人的刀法与内功联在一起,拆卸不是身法的躲避,是用粘与靠来借力打力,而用这种卸刀法与川上淳二段刀正是相生相克,因为双方都是借力借势的高手,招式稍有使老,便会给敌手有进一步追击的机会,是以池玉亭与川上淳虽然刀刀凶狠,但却都是未及衣角便收势变招,场中虽风鼓衣袂之声不断,却不闻金器相撞的声音。
很久没有看到老头儿这么认真地使刀了,秦海青依稀记得上次他这样使刀还是几年前在京城自家后园与父亲对练的时候,然而这时候的秦海青却没有可能仔细地回想当时的情景,因为她知道,如果不集中一切的心思看这场决斗,那么,她和他将永远不再有回忆的机会。
不知道一个人在完全被潜意识控制时可以把能力发挥到何等的极致,仅仅是十天前,池玉亭和川上淳还交过一次手,那次,虽然川上淳是由于大意而落败,但不难看出他们的实力是不相仲伯的。然而,今夜的川上淳却脱胎换骨的在他的敌手面前显现出一种异样的强大,他筋肉凸起的身体异乎寻常的敏捷并表现出极大的力量,狂热的眼光从他眼中毫不掩饰地放出来,他步步紧逼,刀光和着他的身影在平顶上四处闪亮,连在旁观看的秦海青都感觉到一种难以呼吸的压迫力。
当被争斗者掀起的狂风卷起的一个头骨和一个人头突然掉进他们之间时,川上淳突然间放弃追击刚被他逼退一步的池玉亭,转身向头骨和人头刀拳夹击而去。
头骨被川上淳的一拳击成碎片与粉尘,被海风吹了开去。
人头被宝刀削过后摔在地上裂成两半,竟是如切开的西瓜般断面整整齐齐裂开的。
川上淳突然间停止了所有的动作,站在那里看着骨片被风吹走。
池玉亭向后跳开了战场,他想如果不是那人头及时的过来,被劈开的也许是他的脑袋。毫无疑问,在刚刚的争斗中他是占下风的,并不是说他没有挡住川上淳的攻击,而是他没有反击的机会。与忘却了肉体疲劳与痛苦的川上淳相比,即使相持下去,先落败的也必然是他。
川上淳显然在忘记自己是个人的同时也忘记了人本来也是会痛苦的,血从他肩头的刺伤和胸口的划伤处汩汩的流出来,他浑然不觉。胸口的伤是池玉亭在刚才的相较中给川上淳留下的,同时给他留下的还有被打掉一颗牙的流血的嘴唇,一个只知进不知退的人如果露出破绽,要付出相当的代价,而池玉亭绝不是个轻易放弃眼前破绽的人。
在风把骨片吹散后,川上淳又转过头来看地上的两半人头,突然间,他大笑起来,池玉亭用手背擦净被额角流下的血模糊的眼睛,看到他满嘴鲜血的站在那里狂笑,青筋从太阳穴处隐隐地暴出来。
池玉亭想:这个人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变成的不是神,是鬼。
秦海青走过来,握住池玉亭流血的手臂,“行了,川上淳已经完全不能控制自己。”她说,“我们应该可以试试。”
池玉亭感觉到自己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大小姐的脸色很平静,静得如一泓湖水,她看了看他背后在刚才一战中被划出的长长的伤口,问道:“伤得不轻,还行吗?”“行。”“那就好。”大小姐向远处扔掉手中剑,然后转身靠进他的怀中,“你不扔刀?”她问。池玉亭扔了刀,她把他的双手拿起来放在心口上。
感觉到秦海青心口的跳动时,池玉亭的手颤抖了一下,这被秦海青感觉到了,她向后仰过头,从下面望着他的脸俏皮地笑了一声。
大小姐的头发有一股清香。
“笑你个大头鬼啊!”秦海青突然间把脸转回去对着川上淳粗鲁地骂了一声,“有本事别站那儿干笑,咱们一招决胜负吧!”
川上淳的笑声嘎然而止,他猛地转过身来,凶狠地盯着秦海青。
池玉亭可以感觉到大小姐的心依然跳得很平静,他们可以看到川上淳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痉挛。
“你……你说什么!”川上淳的舌头有些打结,走火入魔的人总有不能控制的地方。
“我……我说我们一招决胜负!”秦海青故意挑衅地结巴着。
池玉亭突然发现原来女人恶毒起来是如此可怕。
“八嘎!”川上淳脸上的痉挛更加厉害了,宝刀在他手中被攥得格格响,“祭刀……祭刀!”。秦海青和池玉亭听到他咬牙切齿地咆啸。
“不让琉璃子来果然是正确的。”秦海青轻声地说,然后她抬起手制止川上淳向前的举动,提高了语调,“慢着,我才不想和你纠缠,咱们干干脆脆把绝招拿出来比。”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看见了吗,我们不相信你的刺突有那么厉害,朝这儿来吧,如果你能在我们两个的防护下刺穿我的心口,我们就认输,随便你祭刀!”
川上淳站住了,似乎在思考秦海青的话。
他还能思考吗?谁也不知道,但秦海青和池玉亭希望他不能。
川上淳举起了刀,平举着,他的刀尖对准了秦海青的心口。
那是川上淳的刺突吗?不知道,见过他这一刀的人都没有活下来,所以秦海青与池玉亭不知道。
“其实,死也没什么。”池玉亭在看到川上淳冲过来之前,听到秦海青最后说了这么一句话。
这个世上有很多人,其实每天都在死人,只是不到自己头上,人们是感觉不到的。
池玉亭从秦海青的发髻后看到川上淳冲过来,在与川上淳的对峙中,他从来没有用过这么快的速度,快得令池玉亭和秦海青没有时间去思考别的什么东西。
人们真的感觉不到看不见的死亡吗?
在川上淳的刀触到池玉亭的手背时,肖赤雷将军刚刚带着他的弟兄们冲到大岛面向小岛的岸边。在那里,他们发现背着琉璃子爬上岸的六槐。“他们呢?”肖赤雷把六槐从地上搀起来坐下,急切地问。“在上面打架。”六槐指着小岛高处那一片被断崖遮住的地方,喘着粗气回答。海潮淹了路,潮水上得急,在窄道所在的地方圈成一个个漩涡。“不能过去。”水卒看了潮水,如实地向肖赤雷报告。“他娘的!”肖赤雷一拳击在地上,突然,他抬起头对着断崖那边大吼起来:“你们两个,给我活着回来!”六槐没有吱声,他看着被医者看护的琉璃子,一刻也没有抬头去望断崖那边。六槐知道,明天,反正琉璃子一定会哭。他下意识地摸摸腰间,菜刀不在,不知何时掉了。但是不管有没有菜刀,六槐也知道明天自己一定会上那断崖去,不管这架的结果怎样,反正,川上淳一定得死……
平顶上,秦海青的双手夹住了“竹一文字”。
今年秋天的晚上很冷,冷得让人扛不住。
秦海青夹住那宝刀时海岛上的杨小姣正把一张黄纸放进牌位前的盆里烧了,她抬头看对面的席方南,席方南也在对面跪着,把手里的黄纸放进盆里烧。火给夜带来一丝暖意,但夜还是冷。小姣转过头去看马老太太,她坐在后面的椅上有些迷糊,于是小姣站起来,过去扶她老人家回后面屋里睡。
走过马三保的屋前时,马老太太拉拉小姣的袖子,“我的儿,扶我去看看三保,这么冷的天,得给他掖掖被子。”小姣楞了楞,半晌,柔声劝道:“奶奶,不用去了。”马老太太站在那里呆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明白过来,“唉,你瞧我睡糊涂了不是,刚还给他烧过纸呢。”
那间屋空了,秀姑海葬的那天晚上,那间屋就空了。
这世上倒底有没有命这种东西?小姣不知道,她也不知道秀姑、黑子和三爷这三个人的命倒底是怎么缠在一起的,她想她永远也不会搞懂。
马老太太去睡了,她在儿子死去后也哭得很厉害,但大概是因为早有准备,准备了多年有些麻木,倒没有象秀姑去时哭得那般止不住。
杨小姣在感觉到这点的时候突然很想为马三爷哭。
今天晚上真的很凉,杨小姣从老太太屋中出来时这么想。
天冷,刀更冷,冷的刀夹不住,刀从秦海青的双手间滑过去,滑了一段距离,穿透池玉亭的双手,刺进秦海青胸口。
在刀刺进秦海青胸口时她的父亲秦四海在京城的家里突然惊醒过来。
秦四海从梦里醒来后再也睡不着觉,他突然发现青儿和亭儿离开这个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他们的家里很冷清。秦四海焦躁不安地披上衣服来到院中坐下来,四周围静悄悄,没有人声也没有车马喧哗,秦四海想,这俩孩子怎么还不回呢?
厢房里传来婴儿的夜啼,哭了两声就止了,想必是阿缎哄住了她。
秦四海望着厢房,望了很久很久,在这个寂寞的夜里,他突然后悔起来。
那个时候,明明想到可能会是那种结果,还是没能阻止亭儿去西北。
青儿和亭儿,两个孩子,他最宝贝的两个孩子,一直想保护却最终因他的疏忽让他们受了伤,两个伤得一样深。
遥远的海中小岛上,平顶上的人不知道凡世间其他人的所思所想,他们来不及想这些暂时与他们无关的事情,因为,决战结束了。
“竹一文字”在秦海青与池玉亭的内力之和下“啪”地断在秦海青掌中,突然,秦海青大吼一声,猛地拨出刺进她胸口的断剑,直刺收势未止的川上淳腹部。
血流出来,有秦海青的血,池玉亭的血,也有川上淳的血。
川上淳收住了冲势,“竹一文字”的断刃插在他的腹部,他终于还是要死,虽然这种伤势会让他死得很慢,但确乎是死定了。
“大小姐……”池玉亭舒了口气,虽然双手疼得很厉害,但倒底是赢了。
大小姐没有回答,从他怀里滑落下去。
“大小姐!”池玉亭突然感到地向下陷去,他一把搂住秦海青,看到血从她的心口涌出来。他扯开她的衣服,看到那里有一道伤口,在正对着心口的地方。
“大小姐!醒醒!大小姐!”池玉亭的眼前发黑,他用力地按住那个伤口,试图止住血流,他想用内力去护住她的心脉,却发现自己已经使不出什么内力。
“醒过来!”池玉亭突然间愤怒起来,他猛地摇摇秦海青的肩头,“快睁开眼睛!大小姐!青儿!”
青儿没有睁眼,血仍在流。
池玉亭不叫了,他望着怀里的秦海青,大小姐象睡着了一样。
“青儿……”池玉亭哑着嗓子又叫了一声。
川上淳仍站在他们面前,但这和池玉亭又有什么关系呢?池玉亭连正眼也不看他,只是把秦海青紧紧抱住,然后,将头埋在她的胸口。
一声,两声。
大小姐的心口还在跳。
池玉亭猛地抬起头,看到秦海青的唇角动了动。
“混蛋……”池玉亭笑起来,把大小姐轻轻放回到地上,扯下一块衣襟,开始给她裹伤。
一道红色的人影静悄悄地出现供台边,那是本该已死去的火野岚。
“主公。”神官披着湿漉漉的长发,她的和装也全湿了,她就这么滴着水地走过来,走向川上淳。
川上淳听见了这声呼唤,他木然地向他的神官转过身来。
神官看见了他腹部的刀,遮住嘴惊呼一声。
川上淳看见了红色,象血一样艳丽的红色,失去生气的眼里忽然间又燃起了炽热的火。“祭刀……祭刀!”他大声地叫起来。
“主公……”火野岚看着川上淳,泣不成声。
“祭刀!”突然间,川上淳大叫一声,向火野岚冲过去,一把将她抱住。
池玉亭看到火野岚的身体在川上淳的抱拥下猛地颤抖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也在这一刹那间僵住了。但僵住只是一瞬间,随既火野岚笑了,温柔地搂住川上淳的脖子,“是的,主公,要祭刀。”神官甜蜜地笑着,“没有人能理解主公,只有我,所以还有谁比我更适合祭主公的刀呢?”
川上淳手中剩下的断刀刺进火野岗的腹部,直没至柄。
池玉亭对神官的最后印象是她偎在川上淳怀中,手向石台上石雕的神像伸去。
小岛的土地在一阵震耳欲聋的炸响声中震颤起来,大岛上的人们也从脚下的土地上感觉到从那边传来的震颤,所有站在大岛岸边的人都看见小岛最高处开花似的炸裂开来,石块与沙尘伴着火光象烟花飞向空中,许多白色的东西也在空中粉碎,飞向海岛的四周,有些远远地落到大岛上,落到海面上的则激起一个又一个浪花。
土地恢复平静后,对岸的人们仍然看不到断崖以上的情景。有人从地上拾起从小岛那边飞过来的白色碎片,那是人头骨的碎片,碎成渣了。
秦海青被这阵巨响震醒过来,当她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小岛山下的岸边,周围落满了石块与泥土,池玉亭躺在旁边,无声无息的。
“老头儿!”她推了他一下,感觉到胸口剧痛,低头一看,伤口已被包好了。
老头儿没醒,看样子他们是从高处跌下的,跌下时他护住她,自己跌晕了。
秦海青把了把池玉亭的脉,放了心,老头儿的双手还流着血,她撕下衣襟的下摆,给他裹好了。秦海青发现他们身边还有一个东西,那便是裹着秀姑头颅的丝包,看来老头儿在跌下来时没忘记带上它。
秦海青支撑着坐起来,浑身都是酸疼的,她朦胧记得自己似乎在老头儿抱她跳下平顶前睁开眼睛看见过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那是一方红色的衣襟和一头在月光下反射着水光的长发。
那会是神官火野岚吗?她不是死了吗?如果没死,她是怎么上平顶的?
秦海青摇晃着站起来,她看到他们所在这个地方面对的是一片汪洋,显然不是他们上平顶的那个方向,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泊着一条小船。
秦海青笑了,她托起丝包,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把贾姑的头颅放进小船,然后,开始向海中推小船。她忽然明白神官确实是活着上到平顶了,这船,大概是她用来接川上淳离开的吧,那么这小岛上肯定是有第二条生路的,或许老头儿正是看到神官从这个方向露出来才抱着她从这边逃也不一定。不过这有什么重要的呢?反正一切都已经结束。
小船很艰难地动了一下,停住了。
秦海青扶着船帮跪下来,实在是精疲力竭了。从山上跌下来的时候,虽然有老头儿护着,身上仍然挨了不少石块,人一放松,浑身的疼痛便如山般压来。
但贾姑却不可不送,她和黑子还在那边等呢。
秦海青喘口气,复又站起来,狠命地把船向海中推去。
船移动了一点,又移动了一点,终于,慢慢的移进海中。
贾姑终于完全地走了。
秦海青看着船消失在海中,转过身来。
老头儿站在身后,原来那船不是她一个人推的。秦海青笑起来,捣了他一拳,她听见自己的笑声很怪,突然间她发现自己好象很长时间什么都没有听见了。
池玉亭跌坐回滩上,他挨的石头要多得多,如今快支持不住。秦海青看见他指了指他自己的耳朵,摇了摇手,忽然明白原来他们两个这会儿什么都听不见。
最后听见的是那阵炸掉平顶的巨响,耳朵被震坏了吧?但结果却不是最坏的,因为大家都还活着。
秦海青看到池玉亭脸上有一丝失落,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她看到他的嘴形,她猜他望着海面自言自语说的是这样一句话:“为什么都活着呢?”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秦海青蹒跚走过去,推推池玉亭的肩头,老头儿回过头看她的眼神有些忧郁。秦海青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的衣服被扯破了,老头儿脸红起来。“你这混蛋!”秦海青踢了他一脚,老头儿没有反应也没有笑,眼神仍然是忧郁的。
秦海青觉得站不住了,于是挨着池玉亭坐下来。
离潮退还早,大家都不会来。
潮迟早会退,大家也都会来,他们的耳朵会好,两个人也会回京去。
是的,回京去,回那些已经发生了一些大事并且注定还要再发生一些大事的地方去……
秦海青突然觉得头痛起来,于是抱住脑袋。
老头儿的手伸过来,拍了拍她的头顶。
永远是那么温厚踏实的感觉……
秦海青笑了,她悄悄地向老头儿挪近些,挪过去靠在他身上。
只是现在吧,这唯一的现在,不想过去,不想未来,只想现在。
她想靠在这个肩头睡上一觉,安静的睡一觉。
老头儿没有拒绝,他也累了,不想说,也不想动,把头伏在自己的膝上,也想睡。
那么就睡吧,夜还没完呢。
在他们面前,风推细浪,浪淘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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