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缚东宫 第 4 部分阅读

文 / 九转轩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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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绛莲一改柔柔低语,声音甚大,不要说坐的近的王公大臣,靠的远些的臣子家眷都听到了。大堂顿时安静下来,目光集中在绛莲身上,当事人却好像无知幼儿还在将军的怀里撒娇。

    顾隆宠溺地捏捏绛莲的琼鼻,道:“那你说要怎么才有趣?”

    绛莲噘起红唇似乎是认真地想了想,故作天真地拍手叫道:“刚才那个孩子好漂亮,又那么聪明,他一定很有趣!”转而又对玄澈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说,“小弟弟,你说好不好?”

    说的正是太子玄澈!

    玄澈身为太子怎么能与优伶同台献艺,此举分明是挑衅。

    玄沐羽沉下脸来,冷声道:“大淼太子之姿岂是凡夫俗子所能见识?”

    另一边玄沃也站出来扮演起一个爱护弟弟的好哥哥来,只可惜语言过于苍白:“大胆!来人将这刁民带出去!”

    果真有侍卫作势上前,却没有真将人绑出去。顾隆也顺势将绛莲护在怀里,眯眼看看玄沃,道:“沃殿下,绛莲乃我成国之人,若有过错我自会惩戒,有劳殿下关心了。”

    安王在一边淡淡道:“绛莲公子既然他上我大淼的土地,自当遵守我大淼的刑律。”

    顾隆道:“那敢问安亲王,不知我的绛莲犯了何罪?”

    “以下犯上之罪!”

    安亲王眼中射出寒光,顾隆毫不畏惧与之对视,口中道:“绛莲年幼,说话有不妥之处还请多多包涵。只是这以下犯上之说太过牵强,他可是见猎心喜,诚心请教而已!”

    玄沃接口道:“既是请教,必然先‘情’再‘教’,我怎不见他请!”

    玄澈听到这里骂了一声笨蛋,果然听到绛莲高兴地拍手而起,笑道:“那我请了殿下就可以教吗?”说罢又三两步跳到玄澈面前,居然拉起玄澈手,道,“殿下,殿下,我向你请教可好?”

    玄澈一时未答,就听安王说:“你是什么身份,请得动我大淼太子!”

    玄沐羽此时见绛莲拉起玄澈的手,心中极度不快,怒喝道:“大胆刁民竟敢对皇儿无礼!”

    绛莲连忙松了手,却是小嘴一瘪,泫然欲泣,水蒙蒙的一双勾魂眼在几个主要人物身上转来转去。

    这时顾隆道:“想不到大淼君臣定要和个孩子计较,只有这般度量么?”

    看那绛莲果真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又作一派纯真,说是孩子也没人能否认,只是能跟在大将军身边上台的人都不会是个简单角色。大淼君臣明知是激将法,但有时候被激的人却不得不应。

    玄澈看戏也演够了,自己不得不出场了,便抖抖袖子,起身对皇帝和众人一拱手,淡然道:“既然将军兴致如此高涨,孤也不便扫兴,就让孤即兴奏一曲,算是献丑了。”

    玄沐羽本想阻止,却收到玄澈一个安抚的目光,到了嘴边的话便改成了:“将琴奉上。”只是这口气实在不善。

    玄澈并不离座,将琴置于腿上起手拨弦三两声,未先成调先有情,只是这情却显得深沉。

    顾隆心中咯噔一声,顿觉预感不好。

    果然只听玄澈清清脆脆的声音在几声琴音中缓缓吟道:

    “山外青山楼外楼,

    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薰得游人醉,

    直把淮央作中州。”

    虽只有四句七言,但顾隆已经失了常态,面色青白。

    今时今日成国与大淼分江而治,淼在北,成在南,但当年这中原却是成国的天下,定都中州,也就是现在的临澹,却不想冒出了淼太宗玄清君,把成国君主赶到了长江以南,被迫定都淮央。短短四句诗由敌国太子作来更是讽尽了成国现状,也难怪老成如顾隆也不得不变脸了。

    今日成国使臣只能说是作茧自缚了。

    “太子好文采!”顾隆不愧是一品大将军,这种情况下虽然面目依然狰狞,仪态却不失半分。

    玄澈悠悠然撤了琴,道了声:“雕虫小技,让将军笑话了。”

    第三次交锋,顾隆大败。

    第9章

    10、交锋

    夜宴继续,只是成国使臣这边偃了声息,大淼那边却是君臣同欢,当然,也有不高兴的,比如玄沃,还记着自己那句没人响应的命令,比如玄沐羽,对于绛莲拉住玄澈之事念念不忘。

    酒水下肚,众人也渐渐放开手脚,不单是欣赏歌舞,更多的离位与他人聚在一边聊天,

    角落里汇聚了不少才男才女们,彼此暗送秋波,皇家年夜饭成了牵线搭桥的好场所。

    以前宫廷夜宴年年举办,处理了不少旷男痴女,可惜这十年来皇帝头子心情不好,不搞晚宴,直接导致了京城内单身贵族数量的上升。今年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哪里能轻易放过,男男女女凑在一起眉目传情,足以想见春日来临之时又会有多少新婚燕尔。

    另一边是脸比枯树发如蛛丝的老臣们,他们大多已经远离了权力中心,致力于充当幕后黑手的伟大事业。平日里碍于舆论不敢你来我往,现在难得凑到一起了,一时间臭气相投,狼狈为奸,有什么能告人不能告人的心思都挤到一块、拧成一团、搓成一条使劲往对方那儿扔,似乎至此一夜就要把天下大事尽握其中一般。

    再一堆则是现今政坛上的中坚力量,名曰君子朋而不党,三五个人站在一块还要保持着距离,捻胡须,眨眼睛,尽做仙风道骨之态,故作高深地讲着谁也听不懂的玄机话,偶尔和另外一群人对视,眼神在空气中产生激烈的碰撞,顿时火花四溅。可转眼又收回目光,泰然处之,吟诗作对,好象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

    至于存在于全场的半大孩子们,鉴于大人们彼此的关系也被生生分作了几堆,虽然他们未必明白现在分堆的意义,不过有人可以和自己吵闹也是乐趣。

    玄澈身为太子不能随便离席,只能与安王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安王说:“澈儿小小年纪已是才思敏捷,一首七言将成国讽得体无完肤,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玄澈不敢独占林升之名,谦道:“前人之功,不敢妄居。”

    “不知这诗作何名?”

    玄澈不好说是《题临安邸》,只能说:“兴起之作,无题。”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妨请皇叔赐名。”

    安王很受用地摸摸下巴,做思索状,道:“《夜宴讽成王》可好?”

    “谢皇叔赐名。”玄澈毫不犹豫地接受了。反正今晚之事传出去他注定成为成国杀之而后快的目标,也不怕再招惹一些。

    正说着,突觉光线变暗,抬头一看,正是林功站在面前。

    玄澈起身行礼:“外公。”

    这声外公叫得林功浑身舒坦,伸手虚托,笑呵呵地说:“太子殿下请勿多礼。见过安亲王。”最后一句是对安王说的。

    安王颔首致意。林功转而对玄澈说:“殿下的诗做得好!不知可有诗名?”

    玄澈道:“安皇叔赐的名,《夜宴讽成王》。”

    林功不易觉察地皱皱眉,继而笑道:“好名,好名,有我大淼之威!”安王笑得很得意,林功拱手又道:“下官与孙儿许久不见,这会儿只好给安王告个罪,借太子殿下一叙了。”

    安王拱手笑道:“自然,自然,本王怎好打扰你祖孙二人共享天伦。请。”

    安王看着一大一小离去的身影,低头抿酒,却说:“皇兄生了个好儿子。”

    玄沐羽就坐在安王旁边,本来听安王取那么一个诗名心中不快,只是玄澈答应的快他才没有插嘴,然而现在玄沐羽却在听到安王的赞美后露出笑容,骄傲道:“朕的皇儿嘛!”

    安王瞥一眼自家兄弟,见玄沐羽满是怜爱自豪的目光落在玄澈的背影上久久不肯离开,不由得微诧,却不表现出来,只轻笑说:“只可惜皇兄却不是一个好父皇。”

    玄沐羽面色一冷,压抑着怒气沉声道:“此话怎讲!”

    “呵呵,皇兄以为呢?”

    玄澈随林功出了大殿,清冷的空气迎面扑来,大厅中人声鼎沸所带来的烦闷顿时一扫而空。

    守在门外的林默言、戎席立刻跟上。年锦走后替上来的小太监森耶捧上一件裘披:“主子,外面冷。”

    “唔。”玄澈应了一声接过裘披抖开,却是为林功罩上,道:“外公,天寒。”

    玄澈虽口气淡淡,但手中动作已经让林功感慨万分,退下裘披又罩在玄澈身上,道:“殿下有心就好了,殿下年幼,受不得寒。”话音落下,旁边一林府小厮送上外衣,玄澈见林功自有准备便不再多言。

    又想起大殿上玄澈的表现,林功不由感慨道:“有子如此,我复何求啊!”

    玄澈默然,脸色微红。

    二人行于御花园中,林功道:“今日之事传出去,必然引起轰动,届时又将有大批才子俊杰会聚于太子座下。如此一来,太子称得上是文武双全了!”

    林功说的“武”正是三年前的惊魂一夜。玄澈后来才知道,那晚之事辗转流传之后,自己成了拥有“谈笑间,灰飞烟灭”之气度的人物,不少壮士豪杰前来投奔,朝中更是赞誉有加,一时间太子党形势大好。

    而今日之事又会被传什么模样?一诗挡千钧?

    玄澈苦笑着摇头,道:“外公高估澈儿了。”

    “殿下太过谦虚了。”林功认真地说,又皱了皱眉头,“只是那安王不安好心,那样的诗名传出去,只怕成国上下皆要视殿下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玄澈淡然:“算了,不论有没有这么一个题目,我都不能安生。”

    “殿下……”

    玄澈却打断他:“再说了,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这……”

    林功还要说什么,却看到玄澈展颜一笑,美则美矣,却也锐利非常。林功知自己这个外孙非一般黄口小儿可比,也不再说什么。

    祖孙俩漫步于小径上,且行且谈,行到暖亭,见傅曙与一青年坐于亭中,两人便上前寒暄。介绍一番,才知那青年乃兵部侍郎、燎原将军郑志铎之子,郑关。

    郑关常年随其父镇守边关,今年因妹妹出阁特请旨回来祝贺,正好赶上难得的宴席,就代表燎原将军出席。他见到玄澈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曾听闻太子殿下五岁已有大将之风,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

    郑关年约二十七八,却长着一张娃娃脸,说这话时比之故作单纯的绛莲更显得率真,很容易引人好感。玄澈友好地微微一笑,拱手自谦。

    傅曙说:“殿下有陛下当年之姿。”

    玄澈或淡漠或微笑的神情终于出现了变化,眉尖微挑,瞪大眼看着傅曙,一脸的好奇。

    难得见到露出孩子气的玄澈,大家也都颇有兴致。林功在一边接上话:“当年陛下也不过八九岁,当时先皇攻下后虞,俘虞主归京,陛下作诗一首暗讽,不日虞主饮鸠自尽,此事当时可是轰动一时。”

    玄澈听得发愣。

    且听林功吟道:“国破家亡山河在,朝为君王暮成虏。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濮桑间。”

    玄澈暗自惊讶,当年意气风发的玄沐羽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莫非真的是“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玄澈不信。

    傅曙又说:“陛下曾于军前七步成诗,后又领五万大军破后燕、收多罗,引多少豪杰折腰,只可惜……”

    大淼臣子皆叹出一口气,似在惋惜什么。玄澈依然睁着大眼期待下文,这些人却不说了,突觉亭中气氛沉默,回头一看,又见几人行来,衣饰奇特,正是雄单使臣。

    “萨朗耶大人。”以林功为首的大人们拱手致意。

    萨朗耶笑容满面,却站到玄澈面前,高大的身躯投下阴影将玄澈完全笼罩在里面,周身杀气腾腾,道:“太子殿下!”

    林功在一旁脸色微变,但他城府极深,和傅曙交换一个眼神,站在一边静观其变。

    玄澈在萨朗耶的压迫下很不舒服,他虽然淡泊镇定,但真正面对杀气却是头一遭。

    没上过战场的人永远没办法想像在面对血肉横飞时是一种什么状态,血流漂杵、尸横遍野,眼里看见的只有红色,耳朵里听见的只有杀声,鼻子里闻到的只有铁锈的腥臭,空气咸湿粘稠,你感觉似乎每一个毛孔都被血垢堵塞了。更令人胆寒的却是,这种场景之下一把利刃就横在你的喉头,随时能把你化为无头尸身。

    玄澈此刻就是这种感觉,可他不能退缩,林功和傅曙就站在一边,他们可以化解这种逼迫却不上前,他们要看,看这年幼太子能做到什么程度。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止。

    玄澈缓缓抬头,众人眼中似有一朵似在幽然绽放的牡丹,绽放之初还显得羞涩,却已经有了王的凤姿,他在盛开,在娇艳欲滴的花瓣中渐渐露出的淳淳花心,他美得雍容华贵,他傲得芳华绝代,他矗立于百花之中,无愧于王者的称呼。

    玄澈不再是温和轻缓的颜御,而是那个临危不惧、笑退敌意的大淼太子!只见他微微一笑,天地间冰消雪融,寂静之间众人屏息凝视。

    “萨朗耶大人。”

    玄澈明亮的嗓音平稳响起,话音落下,萨朗耶的杀气随之退去,林傅二人相视而笑,只有郑关还在一头雾水。

    郑关抓着脑袋喃喃自语:“怎么回事?”

    众人笑起来,连看似凶恶的萨朗耶也笑了,这时的他五官柔和不少,转眼成了个成熟俊朗的男人,那双浅褐色的眸子更显光华四溢。

    萨朗耶道:“太子殿下好风采。”

    盛开的牡丹陡然闭合,玄澈又成了淡漠的孩子,平静道:“大人过誉了。”

    萨朗耶心中为玄澈的突然转变而惊诧,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笑说:“太子殿下不必过谦。我在雄单便听闻太子的威名,此次特地请旨前来,便是要看看传闻是否属实。太子殿下果真非同一般,比之陛下当年有过之也无不及。”

    玄澈微微皱眉,这人话说的好听,却实在挑拨君臣,自己要应了落在皇帝耳中,治个意图不轨也叫你怨不得。这厮刚才看大淼与成国勾心斗角好不高兴却只言不发,又是一个心思深沉的人。还以为草原部落会比中原人来的鲁直,如今看来做高位的都是肚子里千回百转的家伙。

    心中念头转过不过是一瞬间,玄澈接着萨朗耶的话说:“父皇当年一曲催命,在下自忖无可企及。”

    暖亭中几人谈笑风生,却不知其中多少明枪暗箭。玄澈面上应对着心中却觉得烦闷。他本不是热衷权利的人,只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身周种种都逼迫他陷于勾心斗角的沼泽之中。

    玄澈正考虑要用何种借口脱身之时,一边森耶上前附耳低语几句。只见玄澈面色微凝,起身施礼:“诸位大人告罪了,皇弟身体偶有不适,在下先行告退。”说罢便转身离去,看他身形虽稳脚下却是匆匆,看来情况并不怎么乐观。

    萨朗耶看玄澈远去,转而也对其它人说:“几位大人还请见谅,团中还有些事,萨某这也先行一步。”说罢也和玄澈往一个方向去。留下两只狐狸高深莫测,一个愣头青满脸纳闷。

    玄澈急急赶回大殿,却在御花园门口碰上了玄泠,见他虽面色略白,但也不见虚弱之色,心中微异,摸摸玄泠额头,道:“我听森耶说你不舒服,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玄泠拉下玄澈的手,笑道:“我没事。”

    “那……”

    玄泠低头垂目轻声道:“看太子哥哥坐在那儿很是烦闷的样子,就找了个理由将哥哥拉了出来,还请太子哥哥不要怪泠弟自作主张。”

    玄澈一愣,随即微微一笑,为玄泠扯紧领口,柔声道:

    “我的好弟弟。”

    萨朗耶追上时看见玄澈与一瘦弱少年轻声细语,虽不知其说什么,但见玄澈眼中少有的温柔和少年脸上的幸福,这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温馨足以将人感染,任石人也要露出会心一笑。

    萨朗耶有些羡慕地想,正犹豫着是否要上前打破这幅美丽的画时,玄澈看了过来。

    “萨朗耶大人,你也出来了?”

    玄澈眼中的温柔还未逝去,这一眼绵得让人沉溺。

    萨朗耶道:“太子殿下都离开了,在下在那儿也甚是无趣。”

    玄澈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此时他已换上一贯的漠然,萨朗耶在心中喊了声可惜,对于再见那道温柔产生了些许期盼

    萨朗耶索性上前,笑道:“在下见太子殿下钟灵毓秀,若非身属雄单,倒真想与太子殿下作一对忘年之交。”

    玄澈道:“异国之交有何不可?更何况雄单与大淼之间乃是臣属关系,你我皆一国之民。”

    萨朗耶眼中寒光一闪,笑道:“好一张利嘴!只是不知太子的剑是否也同这张嘴这般犀利。”

    玄澈道:“孤想大淼的军剑会让大人明白什么是犀利。”

    萨朗耶脸色阴沉,收敛的杀气又释放开,玄澈不惧但玄泠却受不住,脸色青白地软在玄澈怀中。玄澈冷声道:“大人这等威风不妨等上了战场再耍开,只怕你没有这个机会!”

    时间似乎产生了一个短暂的定格,当指针再启动之时,大殿的钟声响起。

    敬酒的时间到了,一场无形的交锋终于落下帷幕。

    注1:“教坊犹奏濮桑间”,这个“濮桑间”的意向是取自《礼记…乐记》:“桑间濮上之音,亡国之音也。”

    第10章

    11、身份

    第二日,也不知萨朗耶是如何对玄沐羽说的,玄沐羽竟答应让玄澈随雄单使臣逛临澹。

    临澹旧称中州,是大淼定都之后应五行之命才改的名,乃是三朝古都。街市繁荣且充满了特色。

    玄澈带着林默言,萨朗耶带着一名年轻侍卫,四人走在路上,玄澈与萨朗耶齐肩并行,谈笑风生,完全看不出这二人昨天晚上还是剑拔弩张。

    萨朗耶换了一身中原服饰,宽袍大袖,头发束髻,杀气收敛,笑容款款,也有几分儒雅的味道。他道:“殿下,你可知这临澹哪里的美食最妙?”

    玄澈道:“听说‘太和’美食天下为最。”

    “以太和公为名的酒楼么?那我倒要见识见识。”

    “大人也知太和公?”

    “中原典故我略有知晓。”

    “大人博学。”

    “过奖。但我听闻临澹城内有多座太和酒楼,不知哪家为最?”

    “这我不知,只是听人说临江的太和酒楼最为风雅。”

    两人说着来到澹江边上,一座三层小楼立于江边,不见得华丽,却犹如青松苍柏,卓立于世。

    “见这楼便知其味定然不凡。”

    萨朗耶说着走到酒楼门前。酒楼大门上方匾额以小篆横书“太和”,左右挂着一副对联,乃是——

    溪云初起日沉阁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两行大字写得刚劲清瘦,意在疏朗俊逸,形如屈铁断金,正是两年前风靡大淼为无数才子临摹的瘦金体。这瘦金体书法大家多有赞誉,却不知是何人所创,众家摹写往往不得其精髓。但这太和楼前的对联却写的舒展、遒丽,工整而不板滞,劲健而有弹性,露其精而不失其神。

    萨朗耶见此字不由大呼:“漂亮!真乃大家之作!”

    玄澈为萨朗耶的赞美而心中诧异,却不动声色。门口一小二听到萨朗耶的赞誉,迎上前自豪地说:“这位公子好眼力,这幅字可是许侑许先生也赞不绝口的好字!几位客官可要上来小坐?”

    萨朗耶道:“不知这字是谁写的?太和楼倒是好大的面子,能请得动这方大家留笔。”

    小二笑道:“这位公子是外地人吧?我们太和楼不论哪家分店,门前的字都是我们东家自己写的,许侑大人与我们东家可是神交已久呢!”

    几人随小二上二楼入座。这太和酒楼的二层宽广,角落里放着翠竹盆景,周围四面皆是大门。料峭春风二月寒,虽已入春,但临江的风依旧有些刺骨,四边大门大多关着,透过一扇开着的门看出去,外面是一圈走廊,能看见一江澹水滚滚东去。

    “这太和楼也无太大不同。”萨朗耶道。

    小二却说:“这位客官有所不知,我们太和楼在临澹分为春夏秋冬四楼,此处为夏楼,故名思义,就是夏天来的楼。现在正是冬末春初,无法领略着太和夏楼的精妙呀!”

    萨朗耶奇道:“这有何区别?”

    小二道:“客官不是见了门前题字?‘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说的就是我太和夏楼的极致之景。”

    “呵。这倒有意思。不知春楼的极致之景是?”

    “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那秋楼又如何?”

    小二笑道:“太和楼只有春夏冬三楼有题字,本来东家只是兴起为夏楼题了一幅,谁知写的好,那些看官便纷纷要求他在其它三楼也题上。我们东家熬不过,就又给冬楼题了一联,却不肯再写。东家说了,谁能以春秋二楼景致为题写一好联,他便亲自提笔给那两楼写上。到如今也只有春楼让人做了一联,秋楼却是无人能道出其中精妙。”

    萨朗耶道:“哦?这倒稀奇,你东家究竟为何人,他的字竟受到如此追捧。”

    “这我不知。只是听少东家称呼他做主子,姓甚名谁无人知晓,但也有一些好事之人称其隐公子。”小二老实答道。

    萨朗耶想想却想不出这号人物是谁,便问:“那你说说冬楼的题字又是什么?”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小二答。

    “好意境。”萨朗耶笑道,转而对玄澈说,“这东家非凡人,小二也不简单。”

    小二在一边接话:“大人这话可折煞小人了,小人哪称得上这等评价呀!”说是这么说,但小二早已笑得满脸开花。

    萨朗耶道:“怎么够不上?我倒不知道哪家小二像你知道这么多,是读过书吗?”

    小二害羞道:“小人哪读过什么书啊。只是东家规定了,要在这儿做小二就要把太和楼的各种情况都记清楚了,若是有客人问绝不能含糊,不然要扣工钱的。”

    萨朗耶抚掌道:“这东家有趣。”

    玄澈淡淡一笑,不作答。

    小二在一边适时问:“几位客官可要点什么?”

    “你这儿有什么?”

    “这位客官可为难小的了,我们这儿东西多的数不过来,您让小的怎么给您说呀!”小二突然一拍脑子,说,“哎,瞧我这记性!我这不是有菜谱么!”说着从怀中掏出一本薄册子递到萨朗耶面前,道,“这里面记的都是我们这儿的好菜,您尽管选。”

    萨朗耶打开册子,里面以楷书工工整整写着各色菜名,菜名后还跟着价格。荤菜、素菜,蒸、煮、烹、调、炒、拌、爆、烧、熘、烩、炸,饭、粥、菜、汤各自分开,一目了然。萨朗耶赞了声妙,转而问:“这‘炸’是什么?”

    小二道:“这‘炸’是我们东家新发明的一种煮法。热上一大锅油,把食物裹了面粉放进去滚一滚,出来时就是金黄酥脆、鲜香热辣,是我们这儿的特色菜,客官要不也来一份?”

    萨朗耶合上菜谱道:“你自己看着办吧,特色的上一份就好了。”

    “好叻,客官稍等。”

    小二带着菜谱下去。萨朗耶对玄澈说:“这太和楼妙得很。”

    玄澈抿一口清茶,道:“大人来临澹也有数日,不曾来过么?”

    “在下初到临澹就病了,躺了两天才好,毫无胃口,怎么会来这里。”

    玄澈听了这话神情怪异地看了萨朗耶好半天,又是摇头又是叹气。

    萨朗耶不满道:“你这是什么表情。”

    玄澈说:“我以为大人是不会生病的。”

    “这是什么话,在下生病又有什么奇怪。”

    玄澈歪头道:“阁下健壮如牛,凶猛似虎,气势磅礴,中气十足,真不像会生病的模样。”

    萨朗耶这话听了不是滋味,说是夸奖偏偏不是那么个味道,说是贬损可又都是好词。萨朗耶只能闷闷坐那儿不开口。

    小二端着菜上来,两人各吃了几口。短暂安静之后,玄澈放下筷子认真道:“说实话,你真不像会生病的人。”

    被这双水晶雕成的眼睛定定看住,萨朗耶只觉得心里一阵发慌,不等他想清楚,身体已经开始辩解:“我也不是生病,就是……”说到这里萨朗耶猛然清醒,住口不讲。

    玄澈却很奇怪,追问道:“就是什么?”

    萨朗耶稍稍犹豫后,缓出一口气,淡然道:“就是被人追杀。”

    玄澈盯着萨朗耶静静看了片刻,道:“你兄弟?”

    “是……你怎么知道?!”

    萨朗耶从椅子上弹起来,他身后的侍卫立马握住剑柄,但却被林默言按住了动弹不得。萨朗耶意识到不妥,又坐下来,声音却压得很低:“你知道了什么?!”

    玄澈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杯中那片上下沉浮的茶叶,淡淡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听说雄单王年迈体衰,又听说他有三个儿子,同时也听说雄单有一种易容术可以改变人的瞳色。”玄澈又看向萨朗耶,似笑非笑,“当然,我还听说那三个儿子中有一个特别坏,爱欺负小孩。”

    萨朗耶本是阴沉着脸,听到最后一句却哑然失笑。

    “你真是……”萨朗耶哭笑不得,平复了情绪,道,“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

    “破绽?”

    “没有。”见萨朗耶不信,玄澈很认真地说,“只是听…说。”

    玄澈将“听说”二字咬得极重,萨朗耶一愣随即明白,露出一脸不可思议,要说什么却被玄澈打断:“你带我去另一个地方可好?”

    “什么地方?”

    “月露坊。”

    萨朗耶正要说什么,却被旁边一个声音打断了:

    “咦?太子殿下!”

    霎时间,整层楼的客人们都将目光投到了玄澈这张桌子上。

    12、佳人

    玄澈无奈回头,这个声音,这种语调,这么不知收敛——

    “郑大人。”玄澈对一脸灿烂的郑关颔首,目光落在郑关身后的青年身上,视线交错,玄澈微微点头致意。

    那青年显然想不到当今太子会主动和他打招呼,面露惊异,但神色倨傲,只是拱手道:“殿下。”

    郑关便介绍道:“这是我朋友,吴耀。”

    萨朗耶也转过头来,郑关脸色一沉,闷闷地道了声:“萨大人。”

    玄澈觉得郑关这脸变的有趣,将爱恨情仇表现得这么明显的,即使是武将也是少见。

    玄澈道:“一道过来坐么?”

    郑关看看青年,见后者淡然,想了想便摇头道:“不了,在下和友人约好……”

    “哦!这不是太子殿下么!”

    一声高呼打断了郑关的话。

    寻声望去,但见一美貌少年打着扇子从楼上徐徐走来,不过十三四岁,却是秀眉飞扬,一双桃花眼弯成一轮玄月,秋波荡漾,鼻梁英挺,薄唇呈现出诱人的桃红,完美的脸部线条在下颚勾出一个尖角,引得人想伸手去挑逗。

    美貌少年一拢扇子拱拱手,道:“太子殿下,小人真是失礼了,竟没认出您,这会儿才来见礼,真是多有得罪!”

    美貌少年吐字若珠,却是句句带刺,听得旁人都皱起了眉头。

    玄澈不温不火地点点头:“好久不见,锦飞。”

    来人正是严锦飞,几年前的小男孩如今长成少年,小小璞玉已成和氏璧,其间变化之大令人惊叹。

    严锦飞似笑非笑:“确实是好久不见,这几年小人可是度日如年,日日夜夜不敢忘记太子殿下当年的恩德呢!”

    玄澈微微蹙眉,并不接话。

    萨朗耶听出这美貌少年似乎与玄澈认识,便问站在一边的林默言:“这少年与你家主子熟识?怎么好像来者不善?”

    林默言瞥一眼玄澈,见主子没有阻拦的意思,便道:“严锦飞当年也是东宫的侍从,因为犯了错,被殿下赶出了宫。”

    嫉恨?萨朗耶看一眼美貌少年。

    桃花一般的人物,美的带上了妖气。

    萨朗耶想起大淼的那位皇帝,天人一般的人物,相比之下,眼前少年美则美矣,但眉眼带笑,内敛不足,轻佻太多,远不及那位来得雍容华贵。萨朗耶忍不住朝身边人看去,虽是孩童,但眉目间已有那位天人的八分凤姿,少一段高不可攀,多一分淡漠缥缈,长大之后又是一名绝色。

    可惜是太子,不然……不过这孩子聪颖非常,也不容易驾驭。

    萨朗耶胡思乱想间,锦飞又说了一句什么,玄澈仍旧面无表情毫无反应,锦飞不悦,撇撇嘴,道:“既然太子殿下喜欢我家公子的美食,那在下就不打扰了,还请太子殿下好好享用。”说罢便转身下楼,离去前只看了一眼林默言,竟完全不将太子放在眼里。

    萨朗耶皱眉道:“这人怎么这样无礼?他家公子是谁?”

    “他家公子应该就是太和酒楼的东家隐公子了。至于他,大概是跟了一位好主子,打磨成器了。”

    这话是玄澈说的,口气淡淡,却让人觉得他的心情未必如此淡淡。

    冷冽的气息蔓延开,二楼陷入一片压抑之中,没人敢大口喘气。

    郑关似有觉察,抓耳挠腮,迟疑片刻,道:“殿下……不如和我们一同游湖?”

    临澹有一山一江一水,枫山秀美,澹江壮阔,秦湖妩媚。

    开春时节,京城贵族皆以游湖为乐,此时虽说时节尚早,但为了一个月后就要返回边疆的郑关,出来体验一次料峭春风的滋味也不错。

    玄澈的玲珑,萨朗耶的伟岸,林默言的冷漠,郑关的明亮,吴耀的沉稳,五般模样,五种风情,竟引来不少风流人士青睐,不时有游舫靠来似乎是想结识。

    玄澈的脸色并不怎么好,他有些晕船。

    “郑关,你的理想是什么?”玄澈随意地问,只是想找个话题缓解晕船的痛苦。

    “我?”

    郑关立于船头,闭目展臂,任凉风将他衣袂吹得猎猎作响,这一刻他感到自己似乎能化身为鸟,在这风中自由翱翔。

    “我要做大将军,像我父亲一样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大将军!”

    玄澈挑挑眉尖,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但有些感怀地说:“将军征战百战死呢……”他不希望这个难得的纯粹消失在某片黄土之上。

    郑关笑道:“那又如何?我父亲告诉我:虽千万人,吾往矣!”

    玄澈怔怔:“吾往矣吗?但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郑关拧起眉头思索片刻,忽然笑道:“殿下会成为一个好皇帝。”

    “怎么说?”

    “‘一将功成万骨枯’——殿下会这么想,就一定不会为了自己的私欲而穷兵黩武了。”

    “哦?是吗?”玄澈淡淡地笑,“可是对于大淼来说,成国还在呢。”

    郑关认真道:“没关系,殿下等我,等我成为和父亲一样的大将军的时候,我会用最小的代价为殿下拿下成国!”

    一直不表态的吴耀在一旁皱起了眉头。

    玄澈一愣,随即大笑。这家伙真可爱,这样的话怎么能乱说,放在别人耳中他这可是在发誓效忠呢。但玄澈却知道郑关只是有口无心而已,他喜欢的正是这份有口无心。

    郑关啜啜道:“殿下应该多笑笑,殿下笑起来很好看……”

    “是吗?”玄澈似笑非笑地看着郑关的脸慢慢涨红,连耳根都红得发烫,好可爱的人。玄澈忍不住逗他,道:“郑关笑起来也很好看。”

    郑关害羞地笑了笑,却说:“可是我不喜欢好看,我希望能像父亲那样英武。”

    玄澈又笑,笑声引来其他人,萨朗耶好奇道:“不知道殿下为了什么笑的这么开心?”

    玄澈笑而不答,一脸“你猜”的神情好不可爱。

    一行人说说笑笑,待到游船开到南岸时玄澈却说要下船。

    看一眼南岸上的莺红柳绿,郑关尴尬道:“殿下要在这儿下船?”

    玄澈忍耐着胃中翻腾,道:“真是抱歉,在下有点……晕船!”

    众人一看果然,玄澈面色灰暗,一双琉璃大眼也失去了神采,显然是忍耐晕眩已久。林默言连忙上前扶住玄澈,低声问道:“殿下,你……”

    “没事……下船就好了。”玄澈摆摆手扯出一个笑容让其他人不要担心,转而又问萨朗耶,“萨朗耶大人可要随在下一同下船?”

    萨朗耶脸色也不怎么好看,他这种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人潜意识里对水就没有好感,听到玄澈这么也点头:“好,在下送殿下回去。”

    无奈,游船只能在南岸停靠。玄澈和萨朗耶四人下了船,郑关和朋友有约便开走了。

    一下船便是扑鼻的脂粉气。

    萨朗耶微微皱眉:“这里……”

    玄澈道:“你可知这条街叫什么?”他指着由北向南的道路,自问自答:“这条街叫小秦淮,是临澹的红灯区。”

    “红灯区?”萨朗耶不解。 ( 束缚东宫 http://www.xshubao22.com/2/29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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