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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负了孩子。
今天又去了一口心血,不知这心口里还有多少血可去,莫不要赶在沐羽前面匆匆去了才好。
玄澈如此想着,说不上是安慰自己还是揶揄自己,总之心情是慢慢沉下来了,脑子里那些有的没有的事情渐渐理出个头绪,又想起玄恪的事,皱起了眉头。刚才和玄恪那样吵了一架,倒把正经事忘记了。
玄澈挣扎着想从床上起来,起来是起来了,可手脚无力,好容易走到书桌边坐下,叫来森耶:“叫太子过来。”
森耶心下一颤,不明白玄澈这是什么意思。玄澈向来称呼那孩子做“恪儿”,从未叫过“太子”,不知这时突然改了称呼是有什么含义。
森耶应了,叫人去传。一刻钟后,玄恪终于心不甘情不愿地来了。他给玄澈行了一个标准的拜礼,面无表情地说:“参见父皇。”
“免礼,坐这边。”玄澈一边说,一边自嘲:以前这孩子从没有这么规矩。
玄恪在玄澈指着的椅子上坐下,微垂着眉目,很是冷淡。
玄澈看到他这样子没有不高兴是不可能的,但既然他们的父子关系已经破裂,玄澈便不再奢望什么亲密无间的戏码。玄澈开门见山地说:“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玄恪身子一震,猛然抬头看向父亲,后者面容严肃却也淡然。玄恪抿抿唇,低头道:“不应该撒谎,不应该偷跑出宫……”不应该以下犯上。最后这句话玄恪没说,他不想说。但显然玄澈并不在意这一点,他点点头,说:“好。那我再问你,你为什么要出宫去那种地方?好奇?”玄澈当然不会认为玄恪这半大孩子去青楼是为了解决生理问题。
玄恪不作声。
那日他出宫去了菊苑,见了两个小倌,没多久就无聊地回来。第二日却突发奇想又去,同样点了两个小倌,却要他们当着自己的交欢。看了一场活春宫,居然唯一的触动就是这二人比不上父皇和皇爷爷好看。玄恪不甘心,第三日去了月露坊,点了一个龟奴一个妓女,同样看了一场男女春宫,结果看了一半就没兴致,回到宫里,没想到事情败露和玄澈吵了起来。
现在玄澈突然问起为什么要去,玄恪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可能是好奇。
玄澈看玄恪脸色变了变,知道自己猜得差不多,便说:“你要出宫,我不拦你,明天我就吩咐下去,太子想出宫不必拦着。你要去青楼,我也不拦你,月露坊和菊苑都是我的产业,你空着手去我也可以让他们给你最好的伺候。不过你最好想明白,你自己究竟在干什么。”玄澈看玄恪阴着脸似要开口反驳,猜也猜得到他要说什么,便不容分说打断他的话,道,“我是我,你是你,你不屑我的行为不代表自己就可以跟着堕落!我很清楚我在干什么。我和你皇爷爷之间关系不影响我成为一个好皇帝,而你呢?撒谎,逃课,嫖娼,你把太子放在什么位子上?”
玄恪撇撇嘴,有些漫不经心。
玄澈轻轻笑了两声,道:“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但不代表我就要把这个国家给你。”
玄恪震惊地抬起头,盯着玄澈,似乎想要看对方是不是在撒谎,但他失望了,这个男人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这不是恐吓,这是声明!
玄澈说:“我不介意天下姓什么,你合适,我就让你做这个位子,你不合适,我就找其它人。我是你父亲,我可以给你衣食无忧的生活,内务府和通川商行的财富足够你挥霍一辈子,家你怎么败都可以,但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我不能给你玩!你玩不起,我也玩不起!”
玄恪从未见过如此严厉的父亲,那一字字都打在心上,震得他身体发麻。
“玄恪,你怎么恨我厌我我都受了,这是我对不起你的,但你不能对不起你自己。你要堕落我拦不住你,你也觉得我没有资格拦你,但你好好想想自己是什么身份,想想国家对你是什么,想想除了憎恨之外你还有什么可以做,想想乔灵裳做你老师的时候我教过你什么!你要真想不明白,过了今天你就不必住在东宫了!”
玄澈是动真火了,话说的极重,玄恪面无人色地被森耶带出去,但玄恪出去了,玄澈喘着气瘫在椅子上却又后悔了,六岁的孩子面对那样大的变故,自己还这样刺激他,也不知要多伤心。
想起刚才玄恪铁灰的脸,玄澈忍不住想去安慰,可起身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停顿了片刻,又要走出去。如此来回了三四次,最终还是回到了卧房里,叹了口气,毫无形象地半个身子趴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在床板上捶了又捶。
玄澈正在内疚自责的时候,一双手将他从被子拉了出来,玄沐羽将他抱在怀里责备道:“你干什么趴在这里,想闷死自己吗?”
“沐羽……”玄澈有些委屈,抱上玄沐羽在他颈窝里蹭蹭,说,“我刚才会不会骂太重了?”
玄沐羽居然点头:“话是有点重了。不过那小子冥顽不灵,不说重点他不明白。”
玄澈担心道:“可是他万一想歪了怎么办……”
玄沐羽失笑道:“想歪?能歪哪里去?一个六岁小孩你还怕他逼宫不成。朝廷立内内外外都是你的人,你怕什么。”
“我不是怕他篡位,他若真有能力把这位子抢去,我也可以放心跟你去隐居。我是怕……”玄澈叹气,“恪儿心智不成熟,因为我和你的事而生气就算,我就怕他为了这个位子而嫉恨我,我不想让他被权力扭曲了,这样的人坐上这个位子我也难以放心,更何况……他若这样,如何能教出优秀的接班人……”
“你啊,总是想太多。”
玄沐羽轻弹一下玄澈额头,却见玄澈始终愁眉不展,知道玄澈为了孩子是操透了心,这件事若没个好的结果只怕他一辈子都放不下。国家如何、未来如何玄沐羽是不会关心的,但玄澈若是一直这样忧心忡忡,只怕寿命又要短上几年。玄沐羽无法,便说:“你不要想这么多了,你担心的话,我去和玄恪说说。”
“你?”玄澈抬起头露出一脸惊讶。玄沐羽什么性子他还不知道,居然会帮忙?莫非要下红雨了?
玄沐羽不悦地咬一口玄澈微张的粉唇,道:“你这是什么表情,不相信我么?”
我不相信——玄澈的表情分明这么写着。
玄沐羽只能无奈地摇头,说:“那小破孩的事情害你连做爱的时候都不专心,我能不解决吗?”
“……”
就知道会这样,这人的脑子除了精虫只剩下精虫。玄澈再一次决定忽略这个满脑子都是色情玩意儿的男人。
说是这么说,不过玄沐羽这人还是有一个好处,答应了玄澈就会去做,而且一般都做得很好。就像上次处理奏章,后来玄澈看了一下,十分怀疑玄沐羽是不是趁他睡觉的时候把他脑子挖出来用了一下又放回去了,怎么能处理得那么完美呢。
玄沐羽看着玄澈平复心情后就去了东宫,看到玄恪傻愣愣地坐在那儿,脸色灰败,就知道今天这打击是够大的。玄沐羽没什么同情心,捏起玄恪的下巴强迫对方看着自己,说:“想明白没有?”
玄恪才从清凉殿回来,加上路上的时间也不过半个时辰不到,怎么可能想明白,反倒真让玄澈猜中了几分:他想歪了。
不论玄恪原来怎么想,但旁人总是在他耳边说:你是皇帝唯一的孩子,日后皇位肯定是你的。如此听着听着玄恪也理所当然地认为,那皇位以后就一定是我的。哪里想到今天突然被告知:你未必能坐上这个位子。
玄恪如遭雷击,脑子里一片空白,如果说先前只是信仰被毁由爱生恨,现在却是冒出了怨。怨比恨更可怕,恨最多让人在一个方向上疯狂下去,怨却会扭曲了一个人的思想,错是错,对也是错,没有了理智没有了客观,真实落在眼中也会变得不真实。皇宫中的怨最多,所以这皇位上的扭曲也最多。玄澈怕就怕,这扭曲要陪葬了一个国家。
玄恪有些怨了,怨自己明明是那人唯一的孩子,为什么宁可将江山给旁人也不给自己;怨那人抛弃了自己,现在却还要剥夺自己的权力。
玄恪钻在一个牛角尖里不肯出来,看向玄沐羽的目光呆滞中带着几分怨毒。玄沐羽不喜欢这样的目光,指尖的力道大了点,痛得玄恪皱起了眉头。玄沐羽却好像没有看见,捏着那下巴摇晃玄恪的脑袋,说:“别冒出那些莫名其妙的念头,你父皇教你的你都学到脚上了是不是!”
玄恪一愣,听玄沐羽冷冷道:“你三岁的时候澈回来,从那时候起他就给你灌输各种治国的念头,监督你的课业,培养你的能力,你觉得澈要把国家给别人的话,会这么费心调教你?”
玄恪听了不说话,咬着唇,眼中的怨气确实散了。他不笨,只是有时候被感情蒙住眼睛,看不清事实了。
玄沐羽指尖稍稍松开了一点,继续说:“你也不看看你现在什么德行,才六岁逛什么青楼?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通川商行都已经遍布全国。他第一次去青楼是什么时候?八岁。干了什么?为今天剿灭雄单定下国策!再看看你自己做什么?被你父皇宠坏的小破孩,你有什么资格指责你的父皇?你要能将国家治理成现在这样,你就算把天下所有的男男女女都收进后宫也没人管你!”
玄恪不服道:“但那些人里面没有我的父亲!”
玄沐羽毫不在意:“我知道,乱伦背德是不是?对,澈是对不起你,他不是一个好父亲,那你敢不敢说他不是一个好皇帝?”
玄恪不说话,他不想承认那个男人的一点优点。
“说啊!有胆子骂没胆子承认是不是!”玄沐羽逼着玄恪抬起头,骂道,“你这个废物,你也配做澈的儿子?你父亲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你看他有在这件事情上回避过没有?哪像你,连别人一个好处都不敢承认,澈教你的客观公正都跑到哪里去了?废物!”
玄恪被骂得满脸通红,大叫:“我不是废物!我承认,他是一个好皇帝!是好皇帝——可以了吧!那又怎么样!”
玄沐羽轻轻一笑,松开手,道:“那就是了。他的财富足够让你挥霍一生,他何必把他投入了一生心血的江山给你毁着玩?他是个好皇帝,他不能对不起天下,你现在这个德性不要说澈不放心你,就是我在那个位子上也不敢把国家给你!你不怕别人说你是亡国之君,我害怕别人说我识人不明呢!”
玄恪怔在那儿,玄沐羽将他推回椅子,像是要拍掉什么脏东西一样拍拍手,道:“你自己好好想想,你能不能让人放心,有没有资格接受那位子,你要怨要恨往自己身上去,别在那儿想什么有的没有的事情。不要父爱也无所谓,我巴不得澈不要管你,省得连做爱都要听到你的名字,烦都烦死了!”
玄沐羽轻飘飘地就走了,留下玄恪咬牙切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又不可抑制地闹个大红脸。
玄澈要知道玄沐羽是这么和玄恪说的一定会找块豆腐一头撞死,但玄沐羽知道这话要是让玄澈知道自己的性福肯定没了,于是回来只挑了些能说的说,还把自己说得谆谆善诱,虽然玄澈不相信,不过玄沐羽既然说了一切顺利,玄澈也就放心了。
玄沐羽的手段虽然激烈,但不得不承认效果很好。第二天一早玄恪就跪在玄澈上朝的路上,叩大礼,虽不说话,但也足以让玄澈明白他道歉的意思。随后玄恪又向方休明告罪,如果不是皇宫里没有荆棘只怕他要上演负荆请罪的戏码了。
玄恪的眼睛变得很认真,很难想象一个六岁的孩子露出坚毅的神情是什么模样,但玄恪给人的感觉就好像是从冰变成了铁,同样是冷、硬,但更多了强韧。
当真是一夜长大了。
是的,也该长大了,都六岁了,哪个皇子长到六岁还躲在皇帝羽翼下的。
但玄澈还是心疼。
玄恪对玄澈的态度依然冷冷的,但他仅仅是排斥作为父亲的那个玄澈,当玄澈以皇帝的身份存在时,却是玄恪努力的目标,一个位于巅峰上的旗帜。
第106章
106、大病
春花烂漫的时候,大淼又将迎来春闱,玄恪听着太监传来的皇帝手谕,说是让太子也参与阅卷——自然是只阅不改。玄恪想了想,也是了,已经十岁了,自从四年前被玄沐羽骂过之后,玄恪便断了那些父子的念想,埋头苦读,毕竟是那人的孩子,聪慧异常,现在书本上该学的都学完了,也是参与实践的时候了。
傅云受招来到东宫,看到玄恪坐在大殿中央的椅子上,身子微微倾斜着,右脚跷在左脚上,左手肘顶着扶手,手指微曲托着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走进来,阳光从门外找进来却好象被那沉沉的玄色服饰给逼退了一般,竟映不亮他的脸,让人看了心里发慌。
傅云忍不住心里打了个突,心想不过十岁的孩子怎么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但傅云秉承他父亲当年的粗大神经,走到玄恪面前,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说:“殿下,您看什么呢?”
玄恪不满地瞪了傅云一眼,只是拿这个从小就玩在一起的家伙没有办法。玄恪拎了一卷黄绸扔到傅云怀里:“自己看。”
傅云看了两眼,原来是皇上要太子参与阅卷的圣旨。傅云不解道:“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殿下招我来干什么?”
“不明白?”
“不明白。”
玄恪送了一个白眼给傅云,没好气地说:“这就是说,我那父皇要我正式参政了!”
傅云抓抓后脑勺,还是没明白:“所以?”
玄恪一把抓下傅云的领子,气恼道:“所以我以后都没有时间陪你玩了你明不明白?!”
“明明就是我陪你玩嘛……”傅云小声嘀咕,看到玄恪危险地眯起眼睛,连忙说,“那我们今天要去哪里玩?”
玄恪松开了傅云的衣襟,指指自己身上的轻便劲装,道:“去围猎!”
玄恪和傅云去的是皇家围场。
玄氏皇族当然是有围场的,只是玄沐羽和玄澈对围猎都不感兴趣,但为了维持皇家的做派,内务府和户部一直有一笔款项用于围场的保养和建设。后来有一天玄澈突然想到了这个围场,觉得这么空闲着太过浪费,于是将它变为对外开放,在事先预定并缴纳大笔费用之后就可以进去自由围猎。不过为了保持围场里的生态环境,每年开放的次数都是有限的,而且进入的人数也有限制。如此一来这个围场就成为临澹贵族们另一个攀比场所,而收入钱财刚好用于保持围场养护,顺便还有盈余。
玄恪是太子但也不能打破事先预订的规则,只是他不需要支付大笔费用而已。
春季不是狩猎的最好时节,不过玄恪不在意,他只是想在正式登上政治舞台之前最后放纵一把。玄恪只带了两名护卫就来了,四个人追着兔子、獐子到处跑。傅云不愧是将门虎子,虽然人还不大,但在疾驰中依然射不少小动物,玄恪似乎心思不在这上面,箭放出去了,动物没死几头,草钉死了不少。
几个人跑了半个下午也有些累了,便放慢了速度在草场上悠悠闲逛。
玄恪突然觉得不痛快,照着傅云胯下的马屁股狠狠抽了一鞭子,傅云的马立刻吃痛奔了出去,玄恪自己也纵马跟上,却对身后两个护卫说:“不准跟上来!”
傅云的马突然受惊冲出去,害得傅云差点从马上滚下来,还好他骑术高超,等马跑出个十几米他就稳住了身形,看到玄恪从后面追上,刚要开口,没想到玄恪又是一鞭子,那马嘶鸣一声又窜出去了。
两人就这么没目的地跑了很久才停下。玄恪也不知着了什么魔突然安静下来,下了马躺在草地上一声不吭。
傅云吃不准这小弟弟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只好也下马在他身边坐下,说:“殿下,您今天很不对劲啊,老抽我的马,干嘛呢?”
玄恪看了傅云一眼,可这么一看目光就没移开。傅云被盯久了有些不自在,也不知道自己这张对方起码看了五年的脸怎么突然就不一样了,摸着自己的脸不好意思道:“殿下,你看什么呢?”
玄恪沉默了一下,突然扑上将傅云摁倒在地,自己跨腿骑了上去。傅云还以为这小太子突然发疯了要打他,没想到玄恪一把揪起他的领子,自己头一低头咬上了傅云的唇。
傅云被咬傻了,瞪着一个灯泡大的眼睛看着玄恪。
玄恪咬来咬去还配合着用力地吮吸,两下把傅云的嘴唇弄破了。玄恪吃到了血腥味便慢慢松开口,提起身子盯了傅云好一会儿,突然说:“接吻有意思么?”
傅云一把推开玄恪,一抹嘴巴大骂:“有你这么接吻的吗?!我还以为你三天没吃东西到我身上找肉吃了!”
玄恪看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掉了身上的草屑,翻身上马。
“回去了。”
过了几天,玄恪就进了阅卷组。他主要看的是时政卷,其它有兴趣的话也可以看。玄澈给玄恪的任务是从时政卷中挑中自己觉得特别好的,当然,要说明为什么。
时政卷的题量不大,但是参考人数众多,几天下来看得玄恪头晕脑胀。好在这时候的学生不像玄澈前世那个时代的学生,道理一堆堆好像很厉害,可是连最基本的汉字都写得跟狗爬的一样,这时候的学生笔迹是一个比一个俊雅,让人看了心里就舒坦。
玄恪阅了半个月的卷,听取了各位大臣的意见,挑选了觉得最好的卷子送到龙案上。
玄澈看了看,只问:“这里面大臣的意见你听了多少?”
玄恪不敢隐瞒,照实答道:“八成。”
“自己领悟了多少?”
“一半。”
玄澈点点头,看似和善,说的话却无比毒辣:“以你现在的能力,有方休明、宁怀善这些人扶着你,好歹不会亡国了。”
言下之意:你还太嫩。
玄恪在袖子里握紧了拳头,却抬头问:“做到你这样要多久?”
“我?”玄澈挑挑眉,笑了笑,说,“起码十年。”
“好,十年!”
玄恪宛如发了什么誓一般,目光灼灼。玄澈只是笑了笑,淡如清风。
你要奋斗十年,我却不知道要能不能再等十年。
玄澈看着玄恪离去的身影,悠悠叹出一口气。
玄沐羽从后面环抱住玄澈,轻咬着他的耳朵,问:“干吗又叹气了?”
玄澈避开玄沐羽的调情,笑笑道:“看小孩子长大觉得自己老了。”
“老?我怎么觉得你这几年模样一点都没有变?”玄沐羽仔细看着玄澈的脸,果真是一点都没变,甚至连皱纹都没有多出一条,玄沐羽摇头,“上天也太厚爱你了,给了美貌给了才智,连青春都无条件大放送。咳!”玄沐羽说着轻咳了一声,玄澈有些疑惑,更多的是关切,问道:“怎么又咳嗽了?好像很久了。”
玄沐羽不在意道:“没什么,可能是上次吹风吹一下喉咙不舒服。”
玄澈皱了皱眉,但见玄沐羽面色红润、精气旺盛,确实不像有事的样子,便说:“那你多注意点,别再吹风了。”
玄沐羽笑道:“好啦,我知道了,我可爱的小妻子。”
“……”
玄澈黑着脸绝然拂袖而去,留下玄沐羽捂着肚子苦笑,他可爱的妻子发火了,竟然用手肘捅他的肚子,呜,小澈澈,这会影响到你的性福的。
春闱之后,早朝上大位旁边就多了一张金椅,正如同玄澈当年参政时的情形,太子坐在皇帝左手边的位子上,只是这次话语权始终掌握在皇帝手中。太子只是冷冷地看着,这让一些经历过当年之事的老臣们觉得历史似乎重演了,若玄恪能成为另一个玄澈,这大淼的国力又要翻上好几个跟头了。
下朝后太子随皇帝进入上书房,只是奏章上并不写太子的墨批,他只是看,看以前玄澈处理过的,再看现在玄澈处理的。玄澈和大臣们议事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听,观察着每一个人的情态。玄澈让他默默地看,默默地听,默默地记着,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哪些是真话,哪些是假话,哪些人可以信,哪些人不能信,不懂的事后可以问,只是能领悟多少就要看玄恪自己了。
这时候玄恪才真正意识到这个男人的厉害:他的目光永远不会停留在眼前,长远的利益才是他的追求,然而眼前的好处也不会放过;他的用意永远不会单纯得只有一个,一箭双雕或者一石三鸟不过尔耳。他做的决定有时很难理解,但几年后每个人都会心悦诚服地说:“陛下英明。”
国家在他手里像是一个机密的机械,按照他所设定的速率飞快地运作着。他似乎有预知的能力,漏洞总在出现之前就被他弥补。玄恪十分怀疑这个男人是否会犯错。
“错?当然有。”玄澈意外地听到玄恪主动与他说朝政之外的话题,虽然这个话题让他黯然,“我最大的错就是忽视了西善,代价就是你的浩皇叔。”
“你得到了西善。收获大于损失。”
玄澈摇头:“不,我失去了弟弟。就算是天下给我也弥补不了的损失。”
玄恪嘴角勾起一点点讽刺的笑意。他不相信。或许这个男人伤心过,因为那日他吐血了,晕倒了,可是这伤心如同流星一样稍纵即逝,不过须臾便被人抛在脑后,而这个男人还是过着他荣耀而淫乱的生活。玄恪为浩皇叔不值,为这样的男人战死有什么意义,难道生命换来就是让他和自己的父亲更好的交合吗?
玄恪不懂内情,不明白玄浩的爱比之玄沐羽有过之而无不及,玄浩并非战死,只是当无法获得爱情的时候,他选择了用死亡永远留在那个人的心中。
春末的时候,本来以为只是无关紧要的轻微咳嗽竟然让玄沐羽病倒了。
毕竟是快六十的人,夜里不小心受凉,染了风寒,就病倒了。
清早消息传到清凉殿,玄澈吓了一跳,立刻撤了早朝去兴庆宫。
玄沐羽靠坐在床上看书,不时地咳嗽两声,但看起来也没什么大碍。玄澈松了一口气,抽走了书,责备道:“都生病了还不好好休息。”
玄沐羽笑道:“只是一点小风寒,那帮老家伙大惊小怪了。”
“不成,你要多休息。这会儿天还凉,穿这么少坐在这里,小心病得更重了。”玄澈说着硬将玄沐羽按回床上,将锦被给他掐好。
玄沐羽哭笑不得,本来已经顺从地躺进了被窝,可是心眼一转,却说:“我不要,一直睡觉人都睡懒了。”
“乖啦,好好休息。”玄澈哄小孩一样哄着他,顿了顿又说,“我坐这儿陪你。”
玄沐羽得寸进尺:“你和我一起睡。”
玄澈失笑:“大白天的,我又没生病,睡什么?”
玄沐羽理所当然地说:“两个人睡温暖嘛。”玄沐羽说着双手抱上玄澈的腰将他拉到了自己怀里。
“傻瓜沐羽!”
玄澈在爱人额头上落下一吻,调整了自己的姿势不让自己压到对方。
玄沐羽心满意足地笑了,将玄澈搂紧,乖乖闭上眼睛睡过去。
玄澈就这么静静侧躺在玄沐羽身边,目光流连在这张他深爱的面容上,忍不住抬手抚上。如果时光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永远这么看着爱人,眷恋他,抚摸他,没有家庭,没有国家,世界只剩下一个他……
当房间被春日镀金时,玄澈还是不得不起来去处理属于他的义务。
小心拉开玄沐羽抱住自己的手,为他盖好被子,又在爱人唇上轻点一吻,玄澈这才恋恋不舍地走了,走到门口还不忘回头看一眼,似乎是想确定玄沐羽有没有把被子踢掉,又或者是手脚有没有不小心露在了外面。
玄澈暗笑一声自己婆妈,轻轻合了门,回头却看见玄恪。
玄恪站在十步开外,黑色眼珠目不转睛地看着玄澈,安静的,不带感情。
玄澈脸上神情换了换,玄恪淡淡开口:“父皇,大臣们都在等您处理公务了。”说罢,他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玄澈嘴唇颤颤,终究没有说出什么,只道了声:“走吧。”
下午的时候玄澈听德邻说玄沐羽睡熟了便没有去打扰,谁知到了晚上太医院却传来消息,玄沐羽突然发起了高烧,吃了药也不见好。
玄澈大急,赶到兴庆宫却被德邻拦在外面。德邻为难地说:“陛下,太上皇吩咐了,他不见您。”
玄澈怒道:“胡说八道!你给我让开!”
玄澈要硬闯,德邻哪里敢拦。玄澈冲动之下推开门,却看到内外室之间多除了一道屏风,让人无法看到床上情形。
听到玄澈闯入的声音,玄沐羽在内室里说:“澈,不要进来。”
玄沐羽的声音沙哑暗沉,竟有力竭之态。玄澈更加惊慌,步子不停,却又听玄沐羽厉喝一声:“站住!出去!”
玄澈脚下一顿,急道:“为什么?让我看看你啊!”
“出去。”玄沐羽缓了口气,喘息间藏不住的疲惫,“我没事的,你不要担心。”
“可是……”
玄澈还想分辩什么,却见张太医从里面出来。张太医压低了声音劝道:“陛下,您就先离开吧。太上皇并无大碍,陛下您请放心。”
玄澈对房内的玄沐羽说:“父皇,您这样叫我如何放心?!”
玄沐羽说:“我真的没事。”
玄澈看看张太医,又看看隔开了两个人屏风,说:“父皇,您总要给我个理由吧?风寒又不是瘟疫,难道我们还不能见面吗?”
玄沐羽没了声音,但很明显还是不愿意让玄澈进去。两个拗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玄澈妥协了,他无奈地对张太医吩咐道:“张太医,你要好好照顾好父皇,不可有半点差池!”
张太医忙道:“这是臣的本分,请陛下放心。”
玄澈点点头又看看那屏风,只得说:“父皇,您要听太医的话,好好休息,好好吃药,不可以耍小孩子脾气……”
玄沐羽失笑,又咳了两声,道:“澈,我又不是孩子!”
“父皇就是个任性的孩子!一点也不让人放心……”
玄澈说着有些哽咽,在别人发现他的悲伤之前连忙掩去了失态,又说:“那父皇您先休息,皇儿先回去了。”
玄沐羽说:“嗯,你也好好休息,别担心了。”
玄澈这才离去,却还是一步三回头,直到房门在身后合上再也看不到半分才叹气离去。
接下去的三天里,玄澈每每行到兴庆宫都被拦住,玄沐羽始终不肯见他,却又不说为什么。看不到玄沐羽玄澈只能从太医口中得知一二,就听太医说玄沐羽一生康健,这人到老年了抵抗力慢慢下降,病来如山倒,去病如抽丝,高烧反复,只怕从此身体就要衰败下去了。玄澈紧张得茶饭不思,却还是坚持处理朝政,每日一更睡三更起。那边玄沐羽病情还不知怎么样,这边玄澈已经瘦了一圈,眼看着玄沐羽还没好他就要病了。
然而面对这一切,玄恪始终是冷冷地看着。
到了第四天玄澈终于忍不住了,硬闯入卧房,又是在屏风之前被玄沐羽喝住,只是这次玄澈听出了玄沐羽话音比之上次更加无力,心一横,绕过了屏风。
房间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缦帐间阳光一束束地穿梭,灰尘在光中飞舞,整个内室竟是一片昏暗沉重。又见床幔垂落,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人影。一声声压抑地咳嗽声闷闷传来,在房间里产生空洞的回响。
“沐羽!”
玄澈惊慌失措之下也顾不得还有旁人在场,什么身份称呼早已忘记,一个箭步冲到床前,撩开床帘,只见沉重锦被之下,玄沐羽俊美的面容被灰败的病气笼罩,眉宇微皱,双颊塌陷,双唇早已干涸得失去了光彩,似乎连鬓角也在几天之内全白了。
“沐羽……”
玄澈心痛欲碎,曾经那样光彩夺目的人怎么可以病得如此憔悴。
玄沐羽对立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张太医挥挥手,示意他出去,这才对玄澈露出一个苦笑,道:“叫你不要进来吧……你看你,咳,任性的孩子是你……咳咳……”
玄澈眼眶微红,哽咽道:“沐羽,你为什么不让我来看你……你都这样了却还要瞒着我,如果不是我硬闯进来,是不是永远都不要见我了?”
玄沐羽摸摸玄澈的头:“我病成这样,不想让你看到这样丑的我……”
“你这个混蛋!”玄澈大吼一声,抿着唇,泪水在眼角打转,“你怎么可以为这种荒诞的理由不让我见你!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爱你!我要这辈子爱你,下辈子爱你,我怎么会因为你变丑了就不爱你?你居然、居然这样不相信我……”
“对不起,澈,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傻瓜,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不相信自己……我何德何能能获得你这样的爱……咳咳咳!”
玄沐羽说着道歉的话却笑得很欢快,引起了一阵剧烈的咳嗽。玄澈紧张地抱住他为他抚胸,又气又急:“你太过分了,竟然瞒我瞒到这个时候!三天,你可知我这三天怎样想你,担心你有没有好好吃药,担心你有没有好好睡觉,还要担心……担心……”玄澈哽咽得说不出话,以为自己不会流泪的人眼前竟然一片朦胧,几乎无法看清爱人的模样,“我担心……你是不是知道自己要走……故意不见我……”
玄沐羽伸手拭去玄澈眼角的泪光,笑道:“哎,我的澈,我要和你长相厮守的,我要和你生同衾死同椁的,我怎么会这么快就走了?不许你咒我。”
玄澈紧紧握住玄沐羽的手,慌乱道:“我不咒你,我不咒你!我们要在一起很久很久的,要一直到我都变成糟老头才准一起入椁……我不准你就这么丢下我一个人,你要这么快就走了,我就把你放到冰棺里,在里面你的样子永远都不会,然后我也躺进去,面对着你,永远永远都看着你……”
玄沐羽叹息道:“傻瓜,你还有国家,还有恪儿呢,怎么能天天看着我……”
玄澈将头埋在玄沐羽颈间连连摇头:“我不要了,我都不要了!我只要你……”
“……傻瓜!”
玄沐羽抱着玄澈,看着他无声地落泪,心中说不出是疼还是甜。澈为了他终究是愿意放弃了一切,曾经有过的二十年等待如今回想起来就像眨眼一样轻易甜蜜,为了今天,哪怕再等二十年,也不过是弹指一瞬。
玄澈推开了门窗,散去屋中浓重的药味,让阳光温暖阴暗的角落,每天亲自监督玄沐羽的吃药休息,连朝政也全部搬到了兴庆宫处理,半步都不肯离开。
玄澈吹凉了药,自己试了一点确定温度刚好,才送到玄沐羽嘴边细心喂他喝下。
虽然有心爱之人喂药的感觉很好,但玄沐羽还有点哭笑不得:“澈,你真把我当成没有半点自理能力的孩子了?”
玄澈在他唇上轻啄一下,笑道:“你是让人心疼的孩子。”
玄沐羽的病拖了一个月之后痊愈了,只是这个光鲜的男人现在终究是蒙上了一层暮态。玄澈没想到一个小小的风寒会让玄沐羽改变这么多,心中有些慌乱,招来太医一问才知,这病情并非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那太医说,太上皇早年征战,落下不少暗伤,那时身子年轻没有显露,若是之后好生调养也不会有太大影响。只是后来太上皇就陷入争夺皇位的泥沼,无心调养,之后娶了皇后是安静了几年,但没想到皇后不到两年就去了。皇后走了之后太上皇先是夙夜难寐,思念成疾,后又纵情美色,败了身子,若不是太上皇功力深厚,只怕这病来得更早。可是这病来得迟了,爆发得也就更剧烈。再说玄氏一族的内功,那是从沙场上练出来的内功,说好了是霸气,说坏了就是煞气,这对身子本身就是一种破坏,但玄氏内功暗含一种采阴补阳的功效,皇宫中也不乏此类秘方,玄沐羽若是在女子身上纵情还能歪打正着养养身子,只是不知为何,皇后过世之后本来对男色没什么兴趣的太上皇突然不好女色了,这十几年来更是如此……
玄澈头脑一阵发晕,又听太医说,接下去太上皇的身子一定要好好保养,不然到了天气变冷又是一场考验,若是过不去,难保明年这时候就……
玄澈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让太医离开的,灾难来得太过突然,连一向镇定的他都手足无措了。
连十年都守不住吗?
玄澈紧了紧拳头。
活着无法相守,我们死后相拥可好?
第107…108章
107、前奏
玄澈开始格外小心玄沐羽的保养,每日嘘寒问暖,玄沐羽稍微有个手凉他都要紧张个半天。玄沐羽笑他是啰嗦的黄脸婆了,玄澈也只是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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