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你哪儿都敏感 第 16 部分阅读

文 / 宇行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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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铭原来也画画儿,他坐在轮椅上画画儿的时候琢磨了一个办法,就是把瓷砖平铺在架子上,从上到下画,每次根据胳膊的长度画四排,不过这样增加了难度,必须每一处要一次完成。我在画画的时候,何苗闷声不响地把我推来推去。为了提高她的兴趣,我经常让她替我调颜色,然后,每画一处都慢声细语地跟她讲一些绘画的技巧。

    何苗的眼神仍旧是一潭死水。

    从见到她开始,她没有开口讲过一句话。

    我一直惦记着zhijia。

    惦记着我的信箱里可能静静等候了一个多月的E…mail。

    我想抽空去一次县城,去那个“小雨点”网吧,但是每次这个念头来临的时候,我都无可奈何地傻笑。

    我一毛钱也没有。

    我还没有在工厂里做到一个月的时间。

    我还没有领到工资。

    好几次,我险些将借10元钱的话说到嘴边,我怕因为寒碜而脸红,所以只好焦心地忍着。

    白天画得很累,晚上腰酸背痛,胳膊也沉得抬不起来,好在何铭有一位关系特别不错的同学,每隔一天就来为他按摩,我也顺便沾点光。

    那位同学耐心地教了我几手按摩腿部的办法,还替我做过几次针灸。可我的腿还是老样子,没有任何反应。

    我开始对以前的自信产生怀疑。夜里,我趁何铭睡熟了,悄悄用银针一次次按着原来刺出的痕迹,把它深扎在肉里,甚至恶狠狠地往两个大脚趾缝里扎,我希望能找到一点疼痛的感觉。我让银针长久地留在肉里。然后,闭上眼睛等待。

    我想,突然来临的痛感肯定是细微的。

    既便是细若游丝的痛感,我也会幸福死。

    可惜没有。

    一点也没有。

    我开始失眠。

    我的心象飘在云层里,惶惶不可终日。

    画完第三幅《龙湫听泉》的上午,我的情绪糟糕到极点。

    我尽量不让何铭看出来,脸上装作很疲惫的样子,对他说想歇一天缓缓劲儿。

    何铭关切地对我说,这些天你一直画,身体肯定吃不消,到外面转转吧,散散心。

    我想到工厂外面的小公路上看看来往的人和车辆,哪知道何苗闷声不吭地过来,推着轮椅就往外走。

    我心里一惊。

    她肯定听懂了我们刚才的谈话,所以才把我推到外面。

    来到那条窄而蜿蜒的小公路上,我恶狠狠地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感觉郁闷的心情稍稍好了些。

    我惦记着刚才何苗的举动,示意她停下来,看着她说:“苗苗,你刚才听懂了我和你哥哥的谈话,是吗?”

    何苗没有反应。

    我的语调轻柔下来:“苗苗,其实我特别想知道你现在心里想什么,你能告诉我吗?”

    何苗仍然没有反应。

    “我从见到你开始,你就没有和我说过话,我都生你气了,因为你对我不礼貌,你懂我的意思吗?”

    何苗的眼睛盯着我,没有一丝表情。

    “我知道你很想和我说话,就是不知道怎么说,对吗?如果我猜对了,你就拍拍我的头。”

    说完,我微笑着看着她。

    半晌,何苗迟钝地伸过手来,抚摸了一下我的头发,然后把手滑到我的耳朵上。

    她的手很小、很柔软。

    我高兴地说:“我知道你懂我的话,你是个很聪明的女孩。”

    何苗听到这句夸奖,脸上居然有了笑意。

    我简直欣喜若狂。

    我说:“苗苗,你知道吗?我、你还有你的哥哥,我们三个都是病人,不过我们的病不同,你的脑袋有病,我们的腿有病,但是,病总有好的时候,不管这段时间多长,只要我们还活着,就有希望。”

    我曾对何铭说过,何苗比我们还不幸。而此刻,我突然觉得她没有启开的双唇和死水一样的眼眸中隐藏着无尽的玄机,她就是一位隐于山林的大哲。我忐忑不安地说:“苗苗,你觉得我的腿能好起来吗?”何苗没有反应。“如果能好,你就再拍拍我的头。”

    我闭上眼,等着她的手抚摸我的头发。

    好长时间,何苗一动不动。

    我心里滚过一阵不祥的预感。

    那种突如其来的沮丧和绝望,把刚刚燃起来的希望之火迎头扑灭。

    我的心凉了。我疲惫地闭上眼睛。

    128

    好长时间了,我和何苗好象形成一种默契。

    因为我画累了一闭上眼睛,她就会蹲下身轻轻地为我捶腿。

    我以为何苗的神智清醒些了,后来才知道,她总是这样对待何铭。

    何苗,一个很招人喜欢的女孩子。

    她的嘴从不说话,她的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她的心呢?

    她的世界呢?

    她的心和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有时候,我真恨那个敲我闷棍的人没有把我彻底打成傻蛋,哪怕打成失忆也好,这样半死不活的算什么?

    没有了思想,自己不知道痛苦,也不知道别人的痛苦,多好!

    而现在,如果不是看到身体的抖动,我不会觉出何苗的双拳轮换着落在我的腿上。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象我的思想和身体本来连在一起又被隔在两个世界,它们耳鬓厮磨又永远不能对话。

    这样的身体也叫身体?这样的人也叫人?我心里不平衡到了极点。我拚命闭着眼睛不让它睁开,我把全人类都想象成没有双腿或是趴在地上,拖着尾巴爬行的怪物。我是它们其中的一个。无所谓美丑。无所谓残疾。无所谓健康。

    想到这里,我鼻子里闷哼一声,发出一阵恶毒的冷笑。

    我被自己的冷笑吓了一跳。

    恍然中睁开了怨毒的眼睛。

    有一个人在远处看到了我表情变化的全过程。

    她看到了我闭目时的颓丧与疲惫,看到了我睁开眼睛时的怨毒和忧伤。

    我也看到了她。

    我在看她时,眼里的诅咒还没有完全消褪。

    那些诅咒象浓痰,不分青红皂白吐到她的脸上。

    她不接受也得接受。

    因为我无论给她怎样的眼神,都无所谓。

    我们是路人。

    我们只熟悉彼此的脸。

    我们的心不在一起。

    我的心在地狱。

    她的心在天堂。

    我搜索了半天才从大脑里找到一个非常滑稽的笑容,我轻飘飘地赠送给她,然后,厌恶地重新闭上眼睛。

    我听到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她蹲下身体,没有说话,轻轻地捂住了我的手。

    我不想理她。

    我拚命克制自己不睁开眼睛,我在紧闭着的嘴里咬紧牙关,甚至不让我的呼吸出现一丝急促和狂乱。

    我象等待郐子手把大刀抡下来的那一刻一样,用死亡做了赌注,看我能在自虐中忍耐多久。

    我们都不说话。只有何苗给我捶腿的“踏踏”声响着。那声音象我的心跳,仅仅附带着音响,没有生命。

    我恨不得立刻去死。

    “西门,我们……我们该是这样的吗?”

    “我的腿该是这样的吗?”

    “我们不应该这样结束。”

    “这不是我关心的事。”

    “为什么你的心会变成这样?”

    “为什么你的心会变成这样?”

    “我的心没有变。”

    “那就是我变了,我在腿没变之前心就变了,满意了吗?”

    “你的腿会好起来的。”

    “你说了算吗?”

    “我说了不算,但是一定会治好的。”

    “我不治。”

    “为什么?”

    “因为我没钱,我已经若干天口袋里没有一分钱了。”

    “跟我回去,咱们看病吧!”

    “我不想花别人的钱,小华把钱还你了吗?”

    “我不是别人,我是你的姐姐。”

    “我有姐姐吗,我有过姐姐吗?我记得我妈说,我是独生子。”

    “西门,别在刺激我了好吗?我好难过。”

    “对不起,是我受刺激了,请原谅!”

    “你知道你在折磨我吗?我是来接你回去的!”

    “我的腿没好之前,不会踏进N市半步。”

    “你说不去就不去,咱把“沁园春”卖了到北京、上海到国外去看病,好吗?”

    “你想让我感激你吗?我已经不知道什么是感激了,我现在心里只有恨。”

    “我知道你恨我。”

    “不,你不值得。”

    “西门,你说什么都可以,可是这样下去会耽误治疗的。”

    “那是我的事。”

    “妈来过几次电话,说你的手机停了,她好担心你,让我无论如何找到你,给她打个电话。”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在电视上看的。那天新闻里有一个人物专访,其中一个镜头是你坐在轮椅上画画,我当时看得都傻了,我不知道你的腿为什么会残,为什么会坐在轮椅上,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

    “请让我保留最后一点尊严,我不想说。”

    “我怕你受委曲。”

    “这算什么,你打我的时候我的心都残了。”

    “我……我是有原因的。”

    “我替你想过,可是这些对我已经不重要了。”

    “这不是我们想要的结局,我们真不应该这样。”

    “这样不挺好吗,谁也不欠谁的。”

    “西门,你知道,你是我唯一的亲人。”

    “你好意思跟我提亲人这两个字吗,你他妈知道我心里跟你怎么亲吗?过去,我不只一次地想,我可以跟任何一个女人结婚生孩子,唯独你,我能做到和你相拥着睡上千年万年而不动邪念,不去碰你一手指头。你知道什么是“知己”吗?就是他妈造这个词的人把我骗了,这个词把我毁了,我被毁得没有人样,一闭上眼就想杀人,一睁开眼就想自杀。”

    “西门,我终于听到这样的话了,我知道你心里是这么想的,我们的心都是一样的。”

    “太遗憾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残了我的心脏,打碎了我心里的梦想,原来我活一万次都觉得这种爱不够深,不够真实,而现在我……我自杀一万次都愿意让那记耳光是假的。”

    “西门,你别说了,我也是爱着你的。我一直都爱你,爱你,你知道吗?因为璇璇,因为怕伤害她,我从来就不敢开口。我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说给你听了,我以为这辈子眼睁睁地看着把第二次爱情也丢了,我以为我只能做你的姐姐,我以为我会崇高着委曲一辈子……”

    129

    苏楠说不下去了,泣不成声。

    我睁开眼睛,看到她泪流满面。

    若在以往,我的心肯定会疼,可是现在,我的心已经麻木了,象我的腿一样。

    苏楠的泪眼可怜巴巴地看着我,她抬起手来没有擦自己脸上的泪,而是把它轻轻贴在我的脸上。

    我在她手上看到了一些湿漉漉的东西。

    我流泪了?

    我不相信。

    我曾发誓在双腿没有康复以前不掉一滴泪,我曾发誓在双腿没有康复以前不去理发、刮胡子。

    是她让我破了戒。

    我在一个让我憎恨的人面前,连一个最不经意的诺言都守不住。我陡然对自己的脆弱萌生出鄙夷和愤怒。真他妈可恶!苏楠好象还沉浸在刚才那番荡气回肠的诉说里。她爱怜地抚摸着我乱蓬蓬的头发,哽咽着说:“头发太长了,好乱好脏,不方便洗是吗?”

    我没有说话,克制了一下情绪,半晌,冷冷地说:“摸够了吗?”

    苏楠肯定以为听错了,右手僵在空中。

    “给钱!”我恶狠狠地说。

    “你……你什么意思?”

    “给钱,十块!”

    “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本不想跟她说十元钱的用途,我想借一切可能有的机会对她进行报复,可是,不知怎么回事,我的心还是软了一下。“你不是见到zhijia了吗,我没有见到她,她肯定给我发了E…mail,我一分钱也没有,怎么去网吧?”我说得很理直气壮。

    苏楠拿出一张百元钞票。

    “我只要十块!”我说。

    “我没有零钱。”

    “那好,你就再摸九次,十块一次,不多不少。”我存心侮辱她。

    “你……”苏楠见我突然变脸,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不摸拉倒,算我欠你的。”我故意朝她坏笑,一把将钱抓过来。苏楠无声地哭了。

    我克制着情绪,装作无动于衷。苏楠的脸惨白的吓人,双唇止不住颤抖。过了半晌,她哀声说:“西门,为什么非要对我这样,跟我回去吧,咱买台电脑在家里上网,不是更好吗?”

    “家里?你能容忍我花着你的钱,在你眼皮底下勾引别的女人吗,你成心犯贱是不是?”

    “你骂我什么都行,别把治病的事耽误了。”我故意拿着何苗的手,示意她换个地方捶,然后,冷冷地说:“好了,你今天说得够多了,如果你是来看我的,你也看到我这幸福的晚年生活了,回去吧,别的,免谈。”

    “西门,你的心真狠到这种地步?”

    我淡淡一笑:“苏楠,别费口舌了,我不会跟你走的,这儿的人也不会放我走。”

    说完,我扭头轻声问何苗:“苗苗,这个人让我跟她走,你同意吗?”

    何苗空洞的眼睛看了看我,又看看苏楠,突然站起身来,几乎以匪夷所思的速度从路边捧起一把土,劈头盖脸向苏楠头上扬去。

    何苗如此强烈的反应,我根本没有想到。

    我觉得我的恶作剧有些过份,心里有点不痛快,好象在自责。

    苏楠头上脸上都是土。

    她的泪水把脸上的土冲下几道浅浅的沟。

    她无声地站起来,慢慢向后退着。

    我知道她此刻的心情是什么样的。

    我咬了咬牙故意不去看她,扭头看别处。

    我的脑子里象灌了一盆浆糊,懵懵懂懂。

    我不知道苏楠是什么时候走的。

    她的脚步一定迈得很慢。

    我没有听到声音。

    你说你哪儿都敏感

    作者:西门大官人

    130~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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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渴望手里能攥着一张钞票。

    其实它不必是10元,5元就已经足够了。

    此刻,我看着手里的钱,心里的幸福和感慨与翻身农奴得解放没有什么两样。

    我很激动,几乎颤抖着手用鼠标点开了信箱。

    里面的六封信让我看得心惊肉跳。

    西门:

    本来说好见你一面,可惜你出事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你身上会发生那么多不幸的事,如果不是听你的同事讲了你的悲惨,我还以为你在故意躲我,故意骗我。

    前天中午在网吧没有见到你,我真怀疑你是个骗子,现在我心里想,你若真是个骗子也好,至少不会真出那些乱糟糟的事。

    你现在哪里呢?

    尽快让我知道好吗?

    我很惦记!

    zhijia

    1998年7月16日

    西门:

    我的朋友,十天没有你的消息了,我每天都在猜测都在等。我希望看到你的E…mail。哪怕只是一个字也好。说明你还活着。

    快点啊!西门。

    zhijia

    1998年7月27日

    不幸的西门:

    我一直在回忆你的同事在谈你的时候的表情,他吞吞吐吐的好象很无奈很紧张,是那个嫖客报复你了么?他还没有被揪出来么?你和你的女朋友为什么会分手呢?太多太多的疑问堆积在我心里,我真的想知道。

    没有你的消息,心情一直不好。

    zhijia

    1998年8月13日

    西门: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没有你的音讯,我想你一定回到你的北方了。因为你跟我说过,你在最无奈的时候会回去的。如果是那样,你会忘掉所有的痛苦么?

    这些天我的心里很难过,喜欢我的那个男孩子频频来找我,宿舍里的同学们都烦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一直没有给你讲去N市的原因,它和我的等待有关。

    我现在有点不相信承诺了,因为一个有承诺的人活得很累。

    zhijia

    1998年8月15日

    狠心的西门:

    再次看到信箱里没有你的信,我知道你要从我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曾有许多快乐的时光是你给我的。

    我没有理由忘记你。

    不管你现在哪里,不管你活着还是死去,想起朝鲜冷面和西门虹,我的心就很温暖。

    还有一年毕业,同学们忙着找出路,昨天我见了一家影音公司的老总,本想和他谈谈留在广州,可是他的眼睛太色,我怕犯恶心,没说两句话就溜了。

    现在的生活,谁也不敢相信!

    zhijia

    1998年9月4日

    西门:

    今天上午,我突发奇想往N市电视台专题部打了电话,我想找你那位叫小华的朋友,可是他不在,出去采访了。

    为什么一直没有你的信?你住的地方没有网吧,所以你无法看到我给你写的信,也无法给我回信是么?

    你现在过得是怎样的生活呢?

    不管怎么样,知道你还好好地活着就好。

    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的信的,总有一天你会给我回信的,我等着。

    西门,我的朋友,不管你现在生活的怎么样,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相信你能坚持住。坚持住啊,西门。我也会帮助你的。

    zhijia

    1998年9月10日

    zhijia一直惦记我,我知道她接连发出的E…mail都是对我的信任和关怀。

    我应该告诉她吗?

    我有勇气告诉她现在成了双腿一点感觉都没有的废物吗?

    告诉她也行,除了凭添她的难过,不会再有什么。

    我不需要安慰。

    我不能和她说以前的烂事,也不能说现在的情况,我只能隐藏起苦闷的心情,装作若无其事。

    我没有勇气在她面前自卑一次。

    我不愿意让她担心。

    她知道我还活着就足够了。仅仅是活着。我等了这么长时间才看到她的信,可是,看完了又不知道说什么。我精神恍惚地从网吧出来,等快回到工厂了我才醒过味儿来,我至少应该给她发一个字,说明我还活着。

    131

    我好长时间不敢照镜子。

    因为我一抬手就摸到耸立在脸上的颧骨。

    其实,每天的饭菜不错,只是由于心情的原因常常吃不下,还没有嚼几口便没了兴致。  我瘦了,眼窝深陷,头发长而蓬乱。

    我的生活多亏了何苗。

    凭我自己的能力,基本的生活都不能自理。

    她平时服侍何铭的时候也捎带着服侍我。

    我和何铭的病因虽然不同,但是病况却大同小异。我们每天从上床、下床、大小便都必须由何苗来帮忙,就连洗头这么简单的事也得后仰着让她动手。我曾把我们两个人的腿做了一番比较,结果我发现他的腿部肌肤比我的还要无力,而且皮肤非常松驰。我的腿除了没有感觉,外表和以前一样。

    也许正是这个发现刺激了我。

    我给自己订了一个特别完美的康复计划。

    我跟何铭那位同学学会了针灸,每个星期要给何铭和自己针灸三次。

    我每天早晨起来,到工厂外的小公路上锻炼,捶腿按摩40分钟。

    我让厂里的师傅替我在院里的两棵树之间拴了两道平行的绳子,每天吃完晚饭把身体架在绳子上晃腿一个小时。

    晚上临睡以前,用煮开过的盐水泡脚,擦腿。

    一开始把身体夹在两条绳子中间时,腋窝被绳子勒得生疼,我用力拧腰想把两条沉甸甸的腿甩起来,但是不行。

    我试着象以前那样用大脑指挥着双腿一步一步地走路,但是那番情景只是存在于想象之中。

    久而久之,那两条绳子被我磨得光光的,偶尔能看到上面留下的紫黑色血渍。

    我不知道活生生将这两条粗粗的绳子磨断,需要多长时间,但是我坚信,那一天只能离我的康复越来越近。

    我要磨断它的信心,象腋下磨出的死皮,一天一天加厚。

    我突然变得充实起来。

    我信心十足。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耗着。

    转眼这个夏天就要过去了。

    我心里什么也不再想,苏楠、璇璇、白忠、小华甚至还有zhijia,他们在我心里好象陌生人,我只有一个念头,使自己能够重新站起来。

    我给母亲打过几次电话。

    我骗她说我在一个小县城里搞一部大型的系列专题片,如果顺利的话春节能回家过年,不顺利恐怕连家也回不了。

    母亲说工作重要,但是千万注意身体。

    我怕控制不好情绪会哭出声来,匆匆地挂了机。

    我愣怔地看着电话,心里滚过一阵犯罪感。

    从小到大,我还没有撒过谎。

    我没有骗过母亲。

    没有骗过任何人。

    我不想苏楠和璇璇,是因为她们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她们的喜怒哀乐和生老病死一概与我无关。

    我仅仅知道在N市曾经有过这样两个人,她们至今还活着。

    我不想zhijia是因为我实在和她无话可说,我不愿意祈求任何人的帮助,我不想在她面前自卑,我不敢说出我目前的境况。

    我自以为心里平静了。

    我自以为可以安下心来用所有的精力康复身体,但是,我错了。我根本经不起诱惑,经不起情感的折磨。

    132

    那天夜里10点多,我给母亲打了电话,刚要关机,突然手机响了。

    平时我一直关机,谁会打电话来呢?

    我以为是小华,按下应答键,却传出一个陌生的女声:

    “是西门吗?”

    “我是西门虹,谁?”

    “告诉我,你现在怎么活着呢?”

    “你谁呀,我怎么不明白你的话?”

    “我是……zhijia,还记得起来吗?”

    啊?

    zhijia?

    我简直有点傻了。

    “你……你好吗?”我结巴着问。

    “我问你现在好不好?”

    “我……挺好的。”

    “真的?”

    “真的,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你同事小华告诉我的,我跟他打过电话。”

    “他怎么跟你说的?”我心里怦怦乱跳,不知怎么的,我突然害怕小华说出我的真相。

    “他只说你在一个县城里工作,别的什么也没说。”

    “他说的不错,我……还是老样子。”我暗暗舒了一口气。

    “好长时间没有你的消息,我以为你回家了。”

    “动了好几次念头,可惜一次都没走成,也许我太懦弱。”

    “你的事处理完了吗?”

    “你指哪些事?”我心里发虚。

    “你女朋友还有那个姐姐。”

    “完了,一切都结束了。”

    电话里长时间的寂静。

    “喂,怎么不说话?”我问。

    “你……你为自己难过吗?”

    “不,这不算什么。”

    “你真有那么坚强吗?我有种预感,觉得你现在挺惨的。”

    “哈哈,我有什么惨的,吃得饱睡得着,身体壮得象头牛,再也没法好了。”我笑得很艰难。

    “那……就是我的预感错了。”

    “别说这些了,说说你,最近怎么样,还好吗?”

    “不好,一点也不好。”她的语气很无奈。

    “怎么了?说出来听听,我很会安慰人的。”

    “我……用的公用电话,不太方便,我们在网上聊行吗?”

    “今天星期几?”

    “三。怎么,过糊涂了?”

    “没有。星期六上午11点老地方见。”

    “你真能来吗?”

    “除非我死。”

    “干吗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你别忘了就行了。”

    “忘不了,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到时候我们在网上聊它个天翻地覆。”

    “可是,我现在总舍不得放下电话,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怎么了,说得这么缠绵,好象我们是一对恋人似的?你不是看我现在单身,想赔了夫人又折兵吧?你别忘了除了我还有两个男人呢,连我凑一起整个一“四人帮”,正好我长得跟王洪文差不多。嘻嘻!”

    “别逗,我就是为这事烦着呢!”

    “哎,你等的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电话里如果不好说,你干脆写份交待材料发我信箱里得了,星期六我早点去,提前琢磨好骂他的词儿。”

    “好吧!”

    “对了,还有你那个同学,我捎带着把他也替你分析了,省得你朝三暮四的不知道嫁谁。”

    “别拿我开心,我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好的,保证不让你失望,我把我的心点击了发送过去。”

    你说你哪儿都敏感

    作者:西门大官人

    133~135

    133

    我曾专门到云涯山看过雨。

    可是,当长期住在这里的时候,我发现雨多了并不是什么好事情,它始终让空气湿漉漉的,身上也粘得难受。

    我的臀部长了许多疹子,刺痒挠心。

    我忍不住去抓,结果皮肤许多地方被抓破,流出来的黄水牢牢粘住内裤。

    星期六,我和zhijia约好了在网上相见。

    由于惦记着她给我发的E…mail,所以我起了个大早。

    临出门的时候,何铭提醒我带把伞,天气预报说有中到大雨。

    我不会因为老天下雨而取消去县城的念头,就是它下王麻子菜刀和英吉沙匕首也不会。

    因为我说了不见不散。

    zhijia的等待对我来说一直是个谜。

    我不止一次地设想她的心境,在这样一个喧嚣着欢愉的世界里,还有这么痴心的女孩吗?

    我不知道她的心能沉静到什么程度。

    当然,她的等待一定不是沉静的,她的无奈与焦灼也许没人能够理解。

    我想知道她痴痴等待的那个男孩是什么样子,他有何等的魅力让一个女孩在日日夜夜里寝食难安。

    我带着强烈的好奇,打开了信箱。

    西门:

    其实,我答应给你讲这件事以后就后悔了。

    讲与不讲都是一样的后悔。

    也许讲出来我的心会好受些,可是一旦讲给你听,它再也不是一个秘密,它再也不让我回忆着痛苦或幸福,不再让我觉得它与我的诺言有关。

    我最惧怕放弃自己的诺言。

    可是,把它讲给你听,意味着我丧失信心了吗?约定的期限还没有到,我很矛盾。

    也许我的诺言是个错误,也许我还没有坚持到底。

    我不知道,我脆弱。

    N市的西南方有一座云涯山,那里曾是我小时候经常玩耍的地方,我的外婆生活在那儿。

    说起来我是一个不幸的人,我的父亲在去年病逝,母亲受不了打击,经常无缘地哭笑,后来被送往N市的精神病院。我和父亲的感情很好,当时我觉得和天塌下来一样。

    父亲死后因为遗产问题,家族里闹得不可开交,我躲到云涯山的一家小客店里,后来遇到了他,那个飘着一头长发的男孩子。

    他的热情和率真打动了我,还把我拉到了泻洪的一道水沟里,本来他是救我的,没想到弄巧成拙。

    我在这个小小的误会里,被他的帅气和幽默吸引了。

    那天我的心一直在天上飘着。

    因为那天是我的生日。

    他好大胆,他喝了点酒居然扯下了我的衣服。我当时吓蒙了,不过我知道他是真诚的,因为我被他拥在怀里的时候也是快乐的。

    我知道他和我一样都是第一次,我那时候真希望他能吻我,可是他把我抱在怀里,居然忘了那么做……

    ……

    ……

    ……

    ……

    我不知道怎样恍恍惚惚看完了这封长达3000字的E…mail,看到最后,我感觉两只眼睛红的象两支喷火筒,随时都会把炽热的火焰喷射到显示屏上。

    我的心脏还在胸膛里吗?

    我感觉它不在了。

    它没有飞回云涯山,没有飞回那家旅店,没有飞回那漫天的雨幕之中。

    那颗心孤零零地自己跳跃。它迸出了我的胸膛。它把我丢了。

    134

    zhijia:为什么晚了,路不好走么?

    朝鲜冷面:没,我早来了。

    zhijia:信看了么?

    朝鲜冷面:嗯。

    zhijia:你相信那是真的么?

    朝鲜冷面:当然,因为你说是。

    zhijia:谢谢!

    我不知道怎样让大脑机械地指挥着手指,回答她的问话,我从未有过这么强烈的欲望,想看到网络深处她的容颜。

    我真的好想。

    哪怕看上一眼掉头就走。

    可是我不能。

    我能告诉她一直等待的那个人就是我吗?

    我能告诉她我从来没有把那个留言当回事吗?

    我能告诉她我没有女朋友了,现在很想和她在一起吗?

    我能告诉她我现在双腿残废了,就连大小便都需要人帮忙吗?

    不能。

    我心里想说的话都不能说。

    我从未骗过人,看来从此刻开始,要一直骗下去了。

    我已经不是我了。

    zhijia:怎么不说话?

    朝鲜冷面:等你说呢!

    zhijia:你好象心不在焉。

    朝鲜冷面:没,挺好的。

    zhijia: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了。

    朝鲜冷面:你觉得他……也很在意这件事么?

    zhijia:不知道。

    朝鲜冷面:你觉得你值得么?

    zhijia:原来觉得值,现在不知道了。

    朝鲜冷面:也许他根本没有当回事。

    zhijia:他怎么可以这样,我答应过他的。

    朝鲜冷面:那又怎么样,也许他认为你是开玩笑的。

    zhijia:世上还有人在意承诺么?

    朝鲜冷面:恐怕没有。

    zhijia:你在意么?

    朝鲜冷面:我……也不知道。

    zhijia:为什么会这样?我是真心的。

    朝鲜冷面:别傻了,忘了他!!!!

    zhijia:你的回答我好失望。

    朝鲜冷面:承诺美好,现实残酷。

    zhijia:我该恨他么?

    朝鲜冷面:谁知道呢,也许吧!

    zhijia:你今天怎么了,怪怪的,说话这么短,好象精力不集中的样子。

    朝鲜冷面:我很正常,让你的事闹的。

    我该怎么和她说呢?我鼓励她一直等下去吗?当然不行。

    我现在已经没什么好被等的了。我怕她多疑,这是我的心虚造成的。其实,她想一万次也不会想到,她一直等待的那个人就是我。

    这太巧了,我都不敢相信。

    我宁愿不信。

    我怕她看出破绽,强忍着慌乱和她开玩笑。

    朝鲜冷面:小华说你很漂亮,冷美人那种。嘻嘻!

    zhijia:他过奖了。

    朝鲜冷面:没有见到你好遗憾,想当太监的心都有:))))

    zhijia:又开始贫了?

    朝鲜冷面:想哄你开心。

    zhijia:这辈子不行了,心结无法解开。

    朝鲜冷面:千万别在一棵树上吊死,说说那个追求者,我现在比较看好他。

    zhijia:如果没有前者,我可能已经默许了。

    朝鲜冷面:你就以为他死了,死有余辜。

    zhijia:我做不到。

    朝鲜冷面:你想犯浑怎么着?这他妈不是明摆着吗,他要有情有意早去找你了,又不是不知道你的地址。

    zhijia:万一他没有看到背面的地址呢?

    朝鲜冷面:那他就是个瞎子,你跟瞎子来什么电?靠!

    zhijia:你怎么这么说话?

    朝鲜冷面:怎么了?粗俗是不?我这人还就这样,想把你们两个骂死!

    zhijia:怎么了西门,突然这样?

    朝鲜冷面:被你气的!

    zhi ( 你说你哪儿都敏感 http://www.xshubao22.com/3/30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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