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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声,〃去年谈过一个,只是亲过嘴,别的我可什么都没答应过他。你不生气吧?〃
亲她一下,他说,〃那你答应我么?〃
她不言,小胸微微抖着,满脸霞红半潮。
一只瘦长的手去解她的衫扣,解了两个,里面是一条细纫的白色小衣。伴着平平的男中音,〃香,订亲么?以后跟我过?〃
她伸手去挡那只大手,却弱弱地,那小手只像个小娃趴在大人背上似地趴在他的大手背上,道,〃今天呀?……阿江。〃
〃我想今天,你呢?〃他的手在解着。
〃你信么?我是干干净净的。〃
〃信。〃
〃阿江哥……〃那声若怨若喜,拐了仨弯儿。
〃好么?〃他的手可是挺果断地。
〃听你的,阿江哥。〃
天色还亮。纱窗外的天空传来鸽哨,不是单音,一种合弦,不太精确的。胡同里的自行车铃声也响,还有粗嗓吆喝,〃啤酒二锅头,汽水醋酱油〃,像京剧的黑头声。
小街路边都是扫成堆的雪,半白半脏的。穿着中式棉袄的阿江骑车带一个高个呢装的姑娘……她坐在后架上,腿几乎蹭着地,两手从后抱着阿江的腰。她说着,〃那不行,最多在你屋呆半小时,能抽出时间请你吃饭就够不错的了,还不知足呀。好像有半年你没给我打电话;我知道,准找到接班人了呗……有我漂亮么?〃
〃别说别人,你不是跟一个台湾人交朋友了么?台湾人特没劲吧?〃
〃反正比你纯情;就是有点儿像从电视片里下来的,他们的头脑和说话又脆又酸。〃
阿江道,〃跟山楂粉片似的吧?岛人嘛,都这样。不过也好,你碰上的是小后生;若碰上一个黑社会的非把你卖了。〃
〃那也比你这样的懒人好,没人买没人卖的。〃她噘噘嘴,嘟嘟地红,一脸高中生样。
〃小甜,别瞎谈恋爱了;谁有可能娶你再跟谁谈。你都21了吧,赶紧把外语过过关,嫁洋人得了。我有几个老外哥们,到时我带你见见。〃
〃别老把我往外哄。你就真的没爱到想娶我的份上。我对哪个男的这么好过?〃
〃对不起,我懒,娶不动你这样的娇小姐,我要娶劳动人民的丫头,会喂孩子喂猪的那种。你除了会花钱请客啥也不会呀……到家了。你先进去,我去胡同口上个厕所。〃
他回来一推院门,哗啦一大绳的衣服床单扑进眼中,他盯了盯床单图案,脸就窄处变宽,宽处变窄了。他的屋门忽地开了,站着两臂通红、袖口半挽的小香,她是笑的,正午的阳光从她脸上反射出,眼睛半眯的,〃阿江哥,回来啦?〃
〃小香〃;阿江上去摸摸她的手,〃哎呀,小胳膊冻得这么凉,跟大雪糕似的。〃他进了屋,见小甜正坐在床头,劈面瞪着他。〃小甜,这是小香。〃他几乎点头哈腰,胡子都像在笑。
〃知道,劳动人民的丫头呗,叫小香,跟山西那个李香香是亲戚吧?〃她环视房间,把目光落在小床的新床单上,〃哟,都睡这么干净的床单啦……是你洗的吧,〃她问向站在门角的小香。
〃今天上午正好没事,我过来帮阿江哥洗洗。小姐,您喝茶么!〃
〃喝〃,小甜摸仿小香的口音,〃阿江哥,您喝茶么?〃
〃小甜,我又给你找了一盘林忆莲的带子,放给你听听,〃他径直放上,把音量放到最大。一闭眼……阿江真的闭了一下,屋里顿时跟香港夜总会似的。
小香又去院里漂洗剩的衣服。阿江忙坐到小甜身边,〃小甜,〃见她不应,〃甜小姐,〃仍不应,〃甜姑奶,别闹;你看小香多可怜呀,胳膊都快冻坏了……再说我也不知道她上午来,要不我也……不是,那个……那个,你不是早说让我找接班人吗?只当我的情人吗?别,别生气,你生气的样子很丑,不过,也就我喜欢这个,你听这首歌,'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我现在算有家回了;你不是最喜欢这歌么?〃
小香姑娘(5)
〃你跟她结了?〃她问。
〃还没有……行么?跟她结。〃他把茶水给她端来,递到她嘴边,〃你看,我也这大了,告老还乡过日子吧。别闹啊……,你要闹,等以后连业余的情人我都不要你。〃
门外小香喊,〃阿江,有人找你。〃
小甜忽笑出声了,〃哈哈,又来了一个冤家吧……小香,你让人家进来。〃小甜主动去开门。
一拉门,是个黑脸汉子,他道:〃阿江,在家呀。〃说着就搓手,并在炉盖上方烘手。眼睛却左右瞧着。
〃这是金民,老乡。金民,洗衣那个是小香,这小姐是小甜。来来,抽烟。〃
金民点上烟后,谦谦地说:〃你先忙着,我去书店转转,待会再来。〃欲走。
阿江噌地从床上下来,硬拦道:〃没事,别走哇,〃一边直使眼色给他。
小甜狠瞪了一眼阿江,眼珠子差点儿没射出来,〃那我走。〃见没人拦她,又说:〃怎么不挽留我呀?〃
金民及时补着手势说:〃小姐,再呆会儿吧,外面冷着呢。这屋里真暖乎呀。〃
小甜怒步出门,蹬得地直响。阿江尾随着。小甜在院里却对小香说:〃真想嫁给阿江呀;那你可就成了地主家的丫鬟了。〃她笑嘻嘻又道,〃阿江,你们家打算请多少丫鬟侍候你呀?大红灯笼高高挂吧?再见,小香,别冻坏了身子。〃
小香一脸懵笑地看着她和阿江出门,把水使劲一倒,都溅到池外了。
胡同口,阿江说:〃甜,快走把,上班该迟到了,赶紧在这截个面的。〃
〃不,你得送我到胡同口。〃
〃太远了……好吧,等我回去取车。〃
〃走着送。〃小甜已经挎上阿江。
阿江返回小屋时,金民在看书架,小香正用一块湿抹布擦炉台。〃歇会儿吧,香,来我给你捂捂手。以后这么冷的天别来。〃
〃对,我今天不该来。那个叫小甜的倒不怕冷。〃她在水里涮抹布,使劲搓着,像搓谁的肉。眼圈不正常的颜色。
〃坐,金民,忙啥呢最近?〃阿江上床躺时,指椅给金民。金民往炉边挪挪凳,坐下。
〃屋里太冷,老躺在被窝里,没法写字。〃金民苦笑说着,〃脑子里倒是越想越多;一冻一饿吧,人脑子里特活跃。〃
〃身上越冷,脑子越发烧。买点煤呀;你那本书稿不是给出版社么……先预支点稿费呗,你不是说那副主编特欣赏你那一套新的美学体系么?别怕借贷,像你这种来北京打天下的,当然得先投资建设写作小环境。瞧你脸黑得不正,光啃馒头来着吧?〃
〃阿江,你再预支点稿费行么?我又给你带了几份小稿。〃他递上一叠稿纸。
阿江从活页夹取出几份稿,〃你上次的四篇,就一篇能用。我们这是通俗文化版,你别侃得太……太让人看不懂。也可能这正是稀有金属,但它可能在未来世界才有用,你先留着。我也不喜欢退人家稿。哥们也尽给你泼凉水,你那书不都三个月没信了么,不会给你出的,那出版社我了解,没出过纯粹的学术,它没钱,拿什么给你出?那副主编又不是你大舅子。我半个月前不刚给了你一百二了?……全都瞎喝了吧?你是重任在肩,等到功成名就再潦倒酗酒。这样吧,给你五十。〃他忽转向干活的小香,〃香,这是我的老乡,跟你一样,来北京干活的,你先借给我五十好么?〃他从她手接过钱转金民,又说,〃烟你就别买了,我给你条'长乐',我抽不惯。回去买点煤和面,凑合过一星期吧。能不能写些雅俗共赏的文字,其实这更难;雅的东西,只有少数判官;雅入俗出的,所有人都是判官。金民,很多外地人都踌躇满志地来北京施展宏图,大部分只是说了说,没展成,或学会欺世盗名,玩点特怪地现代派一鸣惊人……吓人一跳而已,或是灰头灰脸返乡了,临走却嫌北京人狂,不容外地人,你不说'北京文人不爱被感动么'?〃
〃有什么了不起的〃,金民接茬,〃我是去应征编辑,主编我都当得了,他们说录用我了,让我干校对。维特根斯坦的东西我甘心校对,什么破文章让我校,妈妈个巴子。〃他见小香瞥他嘴,又补说,〃对不起,小姐。〃
小香已坐在床上阿江边上了,把手背在后,由阿江抚着玩,或她的手捏弄阿江手指。阿江嘴里却滔滔地,〃金民,这就你的不是了,我现在也得校对呀,挣钱嘛;原来在外地我还拉过排子车呢。北京人不是狂,是有些从容,或者说懒,一般东西激动不了他们,真是清清楚楚的好东西会让他们眼亮的,你认为你的东西清楚明白,这不算数,至少没让部分读者激动,或者你先从俗做起,让商业范围对你的东西形成兴趣;写小说嘛……我是宁读中流小说,不读上等哲学的。再说北京人,现代专指首都人,都是各省的尖子荟萃在这儿的,血源很杂。你在地方是高,在这儿可能就矮;北京的司局级和作家几百米就一个,不算什么人物,除非搁到你们地方去。……哎〃他叫了一下,看了小香一眼,在小香的背后自己揉手,小香还要掐,被他把双手捂住,忙道,〃喝口茶吧,金民,快春节了,要不你先回家养养身子。还有别的事么……好吧,就这样。香,你替我送送客人。〃
小香一人回来,悠悠地,〃干嘛让我送?〃一下靠在阿江的怀里。
〃我要送,怕得路上又聊半天,不是怕你着急嘛……想我了吧?好亲亲,来,脱鞋。〃
〃我不想。你找小甜去吧,人家长得多甜呀,还林忆莲呢,林忆莲长得最难看了……小蝌蚪眼儿。你跟小甜又吃又喝,我中午饭都没吃。〃
〃走吧,我陪你去吃,我请客。〃
〃借我的钱请客,你不说每月你能挣五百块么,哪儿呢……都请别的姑娘了。我说你为什么只要我每周一周四来?〃
〃别胡说,我事多呀,编报纸……〃
〃编谎话还差不多。我洗床单时,上面有长头发;肯定不是我的。今天礼拜二吧,我一来,你就露馅了?〃
〃来找我的朋友多,女的也有,人家累了就不兴人家往床上靠靠。你的眼光,也就头发丝那么宽,怪不得老会找头发。好了好了,我先陪你去吃饭。〃
〃我不吃拉面,要吃米饭。〃
〃不是说把钱都攒着些么,都花了吃了拿什么买家具……去吃蛋炒饭吧。〃阿江起身一通搂亲她,口叨腻语。
俩人出去吃饭,进了快餐厅。阿江一瓶啤酒一盘豆腐,小香一盘饺子。饭后出门,小香说要去商店转转,阿江说:〃我要瓶啤酒在这儿等你吧,一转商店我就犯脚气,可怜可怜你亲人好么。〃但她的〃阿江哥〃一拖腔,阿江就跟着了,只说,〃有一个条件,今晚不许絮叨白天的事了。〃
八点多了,俩人才拎着一个衣装袋回屋。小香进屋就开盒展衣,接着就脱了外套、毛衣、去试那新羊毛衫,边问件:〃结婚时这个好么?〃
阿江鞋也不脱,斜躺在床上抽烟,看也不看,说:〃好是好,就是可能太热……万一咱们夏天结呢?对了你不是还做了套西裙么?〃
〃那我白买这么好的衣服啦?〃
〃行,依你,跟你的毛衣和上身在秋天结婚,跟你的裙子和大腿在夏天结婚。〃他一抬眼,见小香正脱下新毛衫,只露薄薄的衬衣,似乎里面也没戴什么,双点隐隐。他就把她抱过来,〃别冻着,〃伸手又拉过棉被。
〃干什么呀?着什么急?鞋都没脱脚没洗呢。〃她挣扎出身体,穿上外套,去弄水和炉子。
插了门,她先把上下中都洗了。又去搬阿江的脚,一脸耐烦。阿江正看杂志,恹恹地说:〃冬天哪有天天洗脚的,把身上那点热气都洗没了;也不脏。〃
〃臭死了。哪有像你这么脏的城里人。〃
〃臭味还不是逛商场逛出来的。你们女人一进商场就跟进自家仓库似的,什么都要检查一遍,累不累呀。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阿江翻杂志另一页时,给翻撕了。
〃阿江哥,我本想自己逛可是你今天犯了错误,不该罚你么?〃她见他笑了,又道,〃那姑娘那么厉害,你敢娶呀……不是,也许是你哪敢不娶呀?〃她见阿江挣脚往被里放,连忙说,〃好好,我不提。我帮你洗臭脚丫子。〃结果阿江就半躺着把脚放进垫在小凳上的盆里,由任小香搓着。
小香姑娘(6)
大小两口都钻进被窝。
过了半小时,阿江又去点烟,又取本书看。小香问:〃不累呀?……不累你刚才那么马马虎虎的,你尽凑合我,把劲都给小甜了吧。〃
〃烦不烦呀?我一半老头子可不就这样么……哪有你那么大的劲。提前告诉你,结婚以后,各睡各的床,一周就一次……这也算我要求你的一个条件。〃
〃那不行。半年前咱们刚好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说呀?我隔一天来你都嫌少。是不是我不新鲜了?〃见他不语只顾看书,她夺下书,却柔声说,〃阿江哥……,也不怎么了这一个月吧,我老想,有时夜里特想,心里特痒。阿江哥,我真的特喜欢你,就怕你骗我……〃
阿江替她学,〃……'怕甩了我,怕你去找小凤,怕最后你不跟我结婚,我就死给你看',你都说了多少遍了?〃
〃那你一遍也没听进去呀。〃她晃着阿江的胸,〃我觉得你就对我好了两个月。〃小香叹气,〃阿江哥,我保证好好地伺候你,给你生孩子,你要生几个就生几个……在我们老家就是罚款,只要你有钱。你不是说那三本书快出了有好多钱么?阿江哥,求求你了,真的别去找别的姑娘;你还得请她们客,哄她们,又费钱又累人。你什么时候想,我就什么时候让你玩。都听你的。〃
〃真的,那我两个星期才想和你玩一次。小香,别生气,等以后有了孩子,事一多,你就不会特想了。〃
〃那我要是不答应呢……你欺负人。〃
〃咱们讲理,我告你:40岁以后,男的一共只能再玩四五百次,先玩到数了,以后就没的玩了。不是我不答应你,是它不答应你。你没看电线杆上尽贴那种病的广告,那都是玩多了给玩坏了。小香,放心,不是说好了,明年秋天结婚。咱们都好好干活,多攒点钱,养孩子可费钱了,头俩个月我对你好,那叫蜜月,已经都超过一个多月了。以后,咱们日子长着呢,有钱慢慢花,有感情也慢慢花。咱们攒了多少钱了?〃
〃那你别管,反正 你存我这儿两千多了,还不够我存的零头呢。〃她伸手挡住他取烟,道;〃你就不能抽便宜点的烟,非得抽外国的?〃
〃不许管我抽烟喝酒,这是我跟你结婚的第二条件。放心,烟酒钱我去单挣。〃
他伸手关了灯。烟头显出红色。吸的时候那烟头丝丝地响着,发出桔红色的光,两张脸上现出温暖的辉影。糊着窗纸的窗子白光黯黯,〃夫夫〃地响着,是风吹的。
〃我一点儿也不困。阿江哥,你想啥呢。〃
〃我想小孩呢。〃
小香〃噗〃笑,〃你心里有那么远么?〃
〃香,我有孩子时可能都四十了。就怕将来带孩子去公园玩,人家问:吆,带你孙子来玩啦……我太老了。〃
〃你不老,你长得年轻,真的;我把你的照片给老乡看,她们说你就三十出头。你说,到时候让我妈来看孩子么?〃
阿江问:〃你干嘛?〃
〃上班挣钱。〃
〃休想。哪有媳妇上班的。也行,就算你在咱们家上班吧,我封你为'阿江部部长'。专管一群小阿江和老阿江,要让他们茁壮成长要我茁壮衰老。工资我给你开,带奖金的。〃
〃那你奖励多跟我玩一回吧……阿江哥我现在又想了,怎么办呢?〃
〃不行,不行,手放好,好好睡;想想你经历过的最可怕的事。〃阿江转过身去,又补道〃以后不许说想,羞不羞呀。告诉你,以后不许说,这是……〃
〃第三个条件,〃她替答了,又鼻哼了一声,〃你以为你是皇帝哪?……别生气,阿江哥,你就是皇帝还不行么?〃
床不大;被子 上压着大衣、毯子啥的。屋里不太黑,薄薄的道临纸半透光的。朦朦可见被上凸出的轮廓;小香侧蜷的,枕着阿江右臂;阿江在里面,仰卧着,露着头脸,侧面一团幽幽的软发。闹钟的摆开始响出小声了。
三四个月之后。小街旁的半空一片翠色……新发的杨树叶嫩绿鹅黄,在风中烁烁扑动,像落满了一树的翠鸟。胡同里已经有人在洗刷用了一冬的烟筒了,连敲带掏。那个小院门上的信箱很大,邮递员正把三五个邮件投放进去,跨上车前喊了声〃阿江〃。十秒种后,一个胖女孩儿推开院门取了信,喊着〃阿江叔骗人根本没有汇款单〃进了那院中最斑驳的屋门。
阿江半躺在床上抽烟,穿着一旧绸面棉袄,一脸倦懒,胸脯上趴着本打开的什么书。他接过邮件,说:〃那今天运气不好,今儿都周六了,这礼拜该来张稿费单了。今儿没法吃肯德鸡了,吃拉面好么……我最爱吃的东西你也得学着爱吃呀。〃他打开信读。
〃阿江叔,我不饿,咱们吃冰激淋吧。〃她拾起地上的扫帚扫起半边还脏的地,弯着的腰背也圆滚滚的。她扫的挺慢,用扫帚尖一点点扫着地上的砖缝,渐渐扫出一堆烟头、纸团等。
拆阅到另两个大信封时,阿江说,〃胖丫,给,《女友杂志》、《中国连环画》,拿回饭馆去看吧,不用拿回来了。对了,你姐来信没有?你呀,还是去广州找你姐学裁缝吧。在潍坊端盘子你可学不到手艺,钱又挣得少。〃
〃阿江叔,帮我再找个好点的工作吧,现在的,还不如我原先的西山宾馆呢。就赖你们,〃她一边翻着杂志中的彩插,半怨半笑地看了阿江一眼。
阿江掐了烟……抽到半截的,看着她:脸蛋土红,粗眉小眼,仿皮茄克,仔裤,半旧的旅游鞋。他抚着她的头发说:〃胖丫,别着急,现在进城找工作的姑娘太多了,你算术又不好,又胖,最适合的就是找一个婆家。你今年够19岁了吧?去年和我一起去你们宾馆开会的大力叔叔你喜欢么?……小泰叔叔呢?〃
〃他们全是逗我玩儿,根本不是真的喜欢我;想起来真好玩儿,你们那叫开会呀,成天就下棋喝酒逗女孩儿玩儿,有的都动手动脚的,还就你给我印象……可是,〃她眨起眼,眨潮了,〃……以后怎么办呢?上个月我认识了一个男朋友,他问我以前交过朋友么;我知道什么意思,我要骗他他早晚会知道的。〃
阿江拢一下她,〃胖丫,你别骗他,就说交过,他要真爱你就会跟你好的,没关系,我会帮你一辈子的。以后我会买一大房子,带院子的,有你们一间,你管做饭,让你爱人当花匠,咱们都是一家人,有钱一起花,有孩子一堆儿养。好么?〃
〃好。〃她带着半边哭腔,使劲往他怀里偎了偎。
〃走吧去吃饭吧。吃完饭我送你走。下午小香还要来呢。〃
〃今天我休息一天,咱们一起玩,我还没见过小香呢。〃她的嘴半嗔半噘,肉乎乎的,阿江凑前亲了一下。
〃小香心眼多又爱唠叨。下午我俩可能还去看她的老乡呢。〃他的语气没什么节奏。
〃阿江叔你骗人,我知道你俩下午想干什么。〃她鬼笑了一下,又鼻了一声。
阿江忽就竖耳听起窗外:高跟鞋声。他左右看了看又似不看,说:〃小香来了,〃又去扶她,〃胖丫,你坐到凳子上去。〃他下地出屋。
〃小香,来这么早呀,不是说睡完午觉来么……真好,还给我带香烟哪。〃他接她的手,牵进屋,〃这是胖丫,我们哥们饭馆里的,特好,以后请她当咱家的保姆。〃
小香打量她,又往床上看了眼,半笑地,〃是嘛?〃直接往床上一靠。
〃小香姐,老听阿江叔说起你长得漂亮。〃
小香盯了眼,问:〃老听,是听了多少回呀?〃
阿江半正色地说:〃哪能叫姐呀?应叫香姨。〃他又转向小香,〃哟,穿这么毛儿的毛衣呀。〃
〃这叫羊绒衫……比羊毛衫还贵,毛衣才几个钱呀?〃她二郎着脚,白皮鞋光光闪闪,盯着胖丫的旧鞋,直往上盯到了她的平俗发型,〃你叫胖丫呀,我怎没听说过?〃
阿江烟都来不及吐,〃跟你提过〃,又咳嗽起。
〃爱提过没提过。地真干净,比我扫的都干净,〃小香歪调说着,〃阿江'叔',得多少小丫头伺候你呀?〃她眼睛很黑,匀匀薄薄,齿皓唇红;两手插在裤兜里,裤线挺硬。
小香姑娘(7)
阿江扶向小香的肩,〃香,咱们一起吃饭去吧……那边新开了家肯德基店。走吧,胖丫。〃
〃阿江叔要不我先回去了。〃胖丫怯怯的。
小香说:〃别走,一起吃,别怕吃得更胖就行。胖丫,我还想跟你聊聊呢。〃她笑着。
走到胡同口,阿江往那家中档餐厅望了望。说:〃算了,咱们就在这吃吧,肯德基的椅子太硬硌人,也不让抽烟,还得再走十分钟。〃他率先进去,她俩跟着了。
小香见胖丫大口吃肉、咚咚喝可乐,轻笑地对阿江耳语,〃雇这保姆你喂得起么?〃
阿江也回着耳语,〃你看她那两脯子多大,到时给咱的孩子连当保姆带当奶妈……你的连一个孩子都喂不饱。〃
一小时后,酒菜饭近净,小香笑向阿江,〃今天是你请胖丫还是算我请呀?〃
〃什么你我,是咱们请胖丫。把咱们那钱包拿出来结账。〃阿江脸上笑风出面,向着小香,也等着她。
小香从裤兜里拿出一小叠半折的大票,表情显得更富裕。付了账,阿江红着酒脸,搭着一个肩,勾着一个腰,像〃左牵苍右引黄〃的架式出了餐厅。
〃香,你先回去,我送完胖丫就来。〃
小香说一齐送吧,胖丫说不用送了。结果是一起去地铁站,路上阿江悄悄摸出兜里的两张十元的,攥着,去摸胖丫兜里的手。两人的手在胖丫兜里挣了一会儿,阿江的手空着出来。而他的左手,正勾着小香的腰弯儿呢。
阿江小香返回小屋。望着干净的地面,她说:〃那胖丫光帮你扫地了,还帮你啥了?〃她坐到床上去端详枕巾。
〃快点儿检查,好让我躺会儿。〃阿江拨拉着她,〃多累眼睛呀……要是有啥我也早扫干净了。〃他燃烟取书,淡淡道,〃一会儿我有个聚会,你自己在这儿呆着。〃
小香拿起梳子看了一眼又放下,〃阿江哥,你干嘛老偷偷跟别人好呢?什么小甜小凤胖丫的。……你别不承认,为什么我老能碰见你这儿有女的?……有时我在家里忽然心里像下雨一样,这时候你准在跟别的姑娘玩儿呢,保证没错。〃
〃那你为啥不及时来验明一下?〃他问。
〃我怕见到你们不要脸的事,我不想看。〃
〃香,别瞎想了,跟哪个女孩儿也没跟你亲,你都快算我老婆了,大头儿都让你占了。〃
〃可是你的小头儿太多了,我的大头儿是空的。〃她也上床并过来,〃你现在根本不爱我了,你都有一个多星期没跟我玩儿了,我受不了。就你对我不好,来我们家找伯父的两个做生意的,也是北京的,他们还老想请我去跳舞呢。〃她见阿江不理,又道,〃都比你年轻,说话比你还文雅呢。〃
〃他们只想玩你几天,根本没想娶你。谁像我一心要跟你过日子这样的。〃他说。
〃你这么跟我过,我可不同意。你别以为乡下的就好欺负。你想娶一个受气包儿呀……你说,一会儿你是不是又去找那个胖丫,胖鸭子似的,乳房大,你不就喜欢这样的!反正你今天不许离这屋。〃
阿江看看钟,三点多。不说话,转过身朝里睡去。
小香下地去拾整衣服,到门外去洗。哗哗的水声传进屋,阿江转过身,把枕立起,斜倚上,从旁边拿出纸,垫在版夹上,写起,没写几行,眼皮乱撞,一丢版夹,睡了。一会儿小香进来给他盖上了棉被。
半小时后。门猛地被小香拉开,她跺着脚进来,上去就掀被子,用湿手去拽阿江头发,叫闹着,〃起来,我说你怎么呼呼大睡,上午玩累了……起来。〃
阿江一脸木硬,〃又抽什么疯?讨厌。〃转身欲再钻被子里。
小香上到床上,坐到盖着阿江的被上,〃上午你干什么了?〃像武松的姿势。
〃没干啥。〃
〃哼,你去看看你门口的垃圾盆,那里那么多的手纸,都是新用过的,好哇。〃她高声。
阿江半张着嘴,眼珠未动,终于努力一笑,〃你真没意思,我濞鼻子就不许用手纸了,无聊不无聊呀。〃他取了烟,〃你们村的姑娘都像你这样会检查卫生么?〃
小香身子一松,就趴在被上哭了,呜呜哼哼的,后背一颤一颤。
阿江抽身下床,靸着拖鞋出屋,在胡同里转悠。
等他回屋时,小香已穿戴整齐,脸上洇洇地说,〃阿江哥,我不勉强你了。城里人一定看不上农村的,我把你想的太好了。我什么苦都能吃……小时候我就能插秧割稻喂猪打草……你把我的心伤透了(抽泣)……我知道你想娶我,是为了给你生孩子看家,你好去外面鬼混……也许生完孩子你就不要我了……也不用,过两年我不就气死了。阿江哥最近我一直在想跟你算了,可你又挺可怜的,那么瘦,吃不好,尽让别的坏女人花你的钱,你傻呀……人心不换人心呀,我这么一心对你你都不当真……算了,你爱跟谁跟谁,我不受这罪了,我不跟你好了……等过几年再被你甩了更没人要的。〃她见阿江只是听着,便像是一使劲,说,〃以后我再也不来……你存我那儿的几千块钱,我让小凤给你。〃
在她迈向门的当口,阿江下床一把拦住,横着抱起她就放在了床上。小香大哭,手捂着眼鼻,但嘴都哭圆了,哭声怪异,像啥兽的。阿江不动,只是抽烟,又把毛巾蒙在她的湿脸上,被她一把掀了。
哭声终于弱了,泣也快停了。阿江便把都哭蜷的小香抱在自己腿上,他坐成盘腿菩萨样,表情也如是的,轻轻娓娓地一声〃香〃,就把嘴扣了过去,那边猛接。就见四腮乱动,凸凸瘪瘪地。
〃我舍不得你,香,你也舍不得我。我好不容易找着你了……农村姑娘能干的是有,像你这么年轻好看的不多,我愿娶的又愿嫁的人就更少了。比如你不理我了,我娶一个农村丑大嫂,你肯定也觉自己原先是贱卖了,就像我找了一个比你还美还能干的,你嫉妒嫉妒但肯定也会有点儿骄傲的……不瞎说了,我是想娶你。不会老给你气受的,关键是你眼里心里太容易窝风,有一点儿气就让你给存住了,纯属瞎气。以后你得练练心胸,就算我偶尔跟别的小姑娘好好,吃个饭啥的……〃
〃啥的是啥?〃她抹眼而问。
〃……吃个饭,睡个床啥的,假如啊;那也是,就像出门看个电影,跳个舞吧,暂短;咱们才是长久的。你是'阿江国'的皇后呀,她们最多算小妃子。等以后咱们儿子女儿大了,知道他们娘这么小心眼儿肯定难为情的。……哎哟,我的腿酸了;刚才你要走,更让我心酸哪……小香,可怜可怜我,别离开我。〃
小香下地,端茶给他,〃阿江哥,我脾气不好怎么办呢?〃她又对镜去理发,〃我妈也说我脾气早晚要害了我。你的脾气真好,我都不知你大嗓门是啥样的。〃
〃那你以后可不许欺负我,有时你一发脾气,我真烦,又不会骂人,一烦我痔疮都犯了……心想,这以后娶个小母老虎,我还不如当一只孤独的老山羊呢。〃
小香又偎过来,〃以后我听你的话。你一会儿还出去么?出去我就在这儿等你。〃
〃好吧。〃阿江下床找鞋,小香帮他穿上。
他说:〃最晚九点就回来了,你先看电视。〃他又吻抱了她,欲走时,忽说,〃香,跟我一起去吧,那些朋友你也见见,他们都想看看你。〃
〃我不去,我又没文化。〃
〃听话,穿鞋,走。〃他又微笑了。
〃那你等我会儿。〃她取出化妆盒来。
半个多小时后。阿江敲一个单元房的门。门开了。〃小凤〃,阿江身后的小香先叫了声,〃是来你这家呀。〃她俩搂挽地进屋,见客厅人多,小凤拉她径去了厨房。
客厅一壁书、三面沙发。里面七八个男女,男的多戴眼镜,女的服饰文雅。阿江左右转头动嘴地叫了六七个名字问了好,就席地毯坐了,摸出烟。屋里话声杂伴,一个女声说了句〃阿江又带来一小女孩儿〃就把众声煞住了,是个面庞柔和体态端庄的小嫂型的人说的,她朝阿江眯着嘴和眼,笑貌亲切。
阿江对着大家的目光,嘻嘻地说:〃是小香,大家不都想见见么……过些日子就是我媳妇了。〃等大家哗笑后,他又说,〃这可能是中国最后一个传统型的媳妇了,绝不谈文化,只照管家务。〃他听有人说〃叫她过来瞧瞧呀〃,便说,〃旧式妇女,进不了这书房,去帮小凤干活了。〃但已有嗓子替阿江向走廊里喊了……〃小香儿〃,给儿化得酸腻。
小香姑娘(8)
小香扭扭地停到门口,望着一屋子泼过来的眼光,羞愣愣地,转头扫寻着什么,叫了声〃阿江〃,脸红得都看不出唇色了。阿江朝她一扬手,她的目光才有了落处,小声问〃有事么〃。
〃屋里的都是你的大哥大姐,〃阿江对她逐个说了姓氏,〃他们哪个家我都去吃过饭喝过酒,以后呀,他们来咱家吃饭,咱们得还人家,至少要管饱,不要烦,你想想那时人家都能忍得住烦,也不要猛放盐,大哥们都是写书的,最怕咸……记住了么?〃
小香点了头扭身速走了,走廊里自语了一句〃都是肾炎〃,进厨房跟小凤说笑整菜。
客厅里,有人问:〃阿江,真娶小香;你骗她我们管不着,可你别骗我们大伙呀。你带这个那个姑娘,我们觉挺顺眼……习惯了嘛,你带个未婚妻我才觉不自然呢。〃
阿江道:〃谁也不骗,争取年底办事。〃
又有笑说:〃那你不是骗她一时,打算骗人一辈子呀。整个蓄了一个小女奴。〃
阿江道:〃是啊,娶个大学生倒不女奴,成天跟你女权,你都快成男奴了。小香不识俩字儿,只晓家务相夫育子,多自然。城市老婆给咱过教训呀。成天照顾人家感情,婚后硬着头皮继续恋爱,逗人家保持幸福感,这是男人最沉重痛苦的'家务'劳动了。古代男耕女织,各主内外,天经地义;男人为阳,外劳,女人为阴,内作,这也算中国古代方式吧,用现在的话就是:男人挣钱,女人管家。〃
〃你想得美〃,一人说,〃你若去山村安家,还有点儿可能这样。我们家用过三个保姆,开始都朴素耐劳,不出半年,都像半个城市姑娘了,嫌这儿嫌那儿了,连肥点儿的肉都再不吃了,都寻好差使去了。城市的风气,最容易辐射纯朴姑娘了。〃另一个接道,〃阿江,不是我给你釜底抽薪,我看过点儿相书,小香是漂亮,可她眼梢外吊,你若是八字眉可能还能敌住她;这才是古典的道道儿呢。〃
阿江又燃支烟,往天花板上吐了烟,自言了一句〃是么〃,对在座的三位女的分别笑笑,说:〃你们笑啥?她比你们当初爱自己的丈夫还要喜欢我,无条件的,感人。我遇过更爱我的姑娘,但她们有条件,我就怕条件。我一没大钱,二没好房,三又结过。她不就是图我这个人么;我知道她想留在城里,我有户口,她要是一点儿小私心都没有,她准有精神病棗她娘也就比我大四五岁。现在我敢说,我变成农村户口她也会嫁我。我就喜欢农村姑娘的心是张白纸,盖上'阿江'这戳了,就不会变。城市的可是张花花纸,盖上多少个戳也不显。〃
一女的话直口出来,〃那你们男的就乱盖戳么?还专捡白的盖。你呀,自大自私,没劲。〃
阿江愧笑,〃我是不好,自私,多有得罪你们这类性别的事情。可我想:假如世界上男人已不纯情了,比如勾引女人或玩弄感情,女人若只为了追求平等而也学得像男人那么坏,那么这世界也就没有一个固定的标准了乱了套了。我倒觉,两种性别中,总得留一种纯洁一些古典一些,虽不平等却阴阳协调……我倒不见得非得当男人,谁让我赶上了呢。平等其实是没有的,若有也是混乱的,糟糕的。〃
一男的站起,〃别瞎侃了,阿江,做坏事尽管做,再找哲学理由是不是有点儿欺人也欺世呀。有本事娶你的小香,让她死心塌地。说句难听的话,你看小香那神情,不傻,挺像乡村地主小老婆的……小老婆可不都好逗。再说你又不是乡间豪绅。今年你想娶村姑,玩'古典'。记得大前年你结婚时可说过:跟懂文化的姑娘结婚,可结到心里去了,是高级婚姻。〃
阿江还想说,但小凤小香已站到门口喊开饭了。她俩并肩,漂漂亮亮。阿江先站起的,过去,左右手各在两个脸上摸了一下,〃一对儿小美人〃。也不知谁又补了一句,〃阿江想把你俩都娶了。〃大家笑着进了饭厅。
九个人围坐一个加长桌,小香和小凤都站着给斟酒夹菜。大家让她俩的座。阿江却说:〃小香最幸福的就是伺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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