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道风云 第 2 部分阅读

文 / knifea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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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事就要露馅。

    封悦醒过来,抬头想看表,结果胳膊上什么也没有,衣服也早就被换成睡衣。

    阿宽走过来,说:”下午四点多。”

    “哦。”封悦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要不要吃点什么?”阿宽问,”大少出门,很快就回来。”

    “我不饿。”

    “你睡大半天了,多少吃点儿吧?”

    封悦坐起来,在枕下摸了一把,他习惯睡前把手机放在枕下,如果自己忘了,佣人也总会帮他放。可那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抬头看着阿宽,平静地问:”你们打算关我多久?”

    “二少这是哪儿的话?大少疼你都来不及,怎舍得关你?只是你现在需要多休息,别四处跑的好。”

    封悦不想再和阿宽这么无结果地聊下去,他翻身又躺下,背对着阿宽说:”大哥回来,说我找他。你出去吧!”

    阿宽轻轻带上门,锁”咯哒”响了一声。封悦睁眼躺在床上,妈妈对他的爱,总是带着太多期待;大哥是想把他关起来保护;只有康庆,愿意用最自由的方式爱护他……然后,封悦不止一次地想,康庆真的只是把自己,当兄弟而已。

    封雷晚饭时间才回来,听说他醒来也没吃东西,坐在床前看着他的时候,黑着脸,隐忍不发。封悦并不理会他的怒气,在大哥面前,他倔强而任性,从来不肯退步。

    “我想回波兰街。”他冷静地说,”你关我也没用。”

    “封悦,我凡事忍让你,是怕你受刺激生病,并不代表我支持你的选择。波兰街有什么好?你回去做什么?爸爸早就不在那里了,你难道就非要找康庆吗?”

    “这和康庆没关系!”封悦高声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那和谁有关系?啊?你说!”封雷步步紧逼,见封悦不肯就范,继续说,”我不会让你回去,封悦,你想都比别想。换身衣服,下楼吃饭。”

    封雷刚要离开,却被身后封悦传来的冷冷一句话,镇住了。

    “别让我恨你,大哥。”

    封雷慢慢转身,面对着坐在床上的封悦,他的目光那么哀伤,仿佛随时都会有泪水倾泄而出。封雷的心,被那沉重的表情狠狠戳了下,疼得跟中了邪一样。他想起六年前,在山顶找到封悦时,封悦残破不堪的样子,他一遍遍地哀求:”大哥,你让我等康庆,我要等着康庆。”封雷当时真不明白,康庆能帮上他什么忙,他想,那不过是封悦镜花水月的一点残念,似乎若康庆来了,便能帮着他走出梦魇。

    转眼功夫,封悦脸上的线条柔和下来,绝望的表情不见了,他低低地说:”大哥,我不是想找康庆,我只是想回到过去的生活。我从国外回来,不是为了过柏林道的生活,你知道我从来都没喜欢过这里。我想回到从前,回到很久很久以前,大哥,我希望这些年就是一场梦,某个早晨醒来,我依旧躺在我们挤在餐厅里的那张折叠床上……”

    封悦说着,眼泪猝不及防地淌了下来,他慌忙伸手揩了一下,却引发了源源不绝的泪水……他双手捧住脸,伏在膝头,偷偷地哽咽。封雷走过去,将他的肩膀搂在怀里,他明白,岁月并没有愈合封悦的伤口,他回来,并不代表他痊愈。也许波兰街的生活,是他最后的希望。

    “给我几天时间打点一下。”封雷只能退步。

    康庆回大家,听说封悦走了,脸立刻拉得老长。他瞥了瞥在沙发上打游戏的小发,见阿昆不吭声,心里顿时有数,厉声喝道:”俞小发,你给我滚起来,书房等着!”

    俞小发正玩得起劲儿,不情不愿,嘴里嘀咕着,偷偷观察康庆的脸色,被满面怒气吓得心里一哆嗦。虽然康庆对他向来迁就,可这人脾气暴躁,发起火来,就是天王老子也照踹的。俞小发赶紧拍拍屁股,灰溜溜地钻进书房。

    “你拨个电话给封悦,看他现在在哪儿。”康庆对阿昆说,”以后小发要是刁难封悦,你别袖手旁观。”

    “知道,康哥。”阿昆正色道,他跟了康庆十多年,是康庆身边最信任的人。

    康庆不看书,这间所谓”书房”不过挂羊头卖狗肉,一般就是用作会议室。每个月波兰街各处的头目会在这里跟他汇报生意。然后他再拣些重要的,跟桂叔请示。桂叔老了,并不怎么拿主意,康庆大部分时候还是说得算。此刻小发正很没形象地躺坐在沙发里,手上不知何时又多了个掌上游戏机,玩得旁若无人。

    “你能有点坐相不?”康庆朝他那叉开的双腿踢了一脚,”成天就知道玩游戏,你还能干嘛?”

    “我一直就这德性!怎么了?那个封悦才来一天,你就看不上我了?”

    “你别什么事都扯上他,我是在说你!”康庆瞪他。

    小发缩着头,吭吭叽叽:”干嘛?我还能干嘛?帮里什么事你都不让我插手。”他知道康庆象他这么大的时候,走在外头,兄弟都是成群结队,威风得很。

    “你当你是谁呀?什么都想管。前几天给你大哥上坟,你跑哪里疯去了?正事找不到你,旁门左道谁也没你能耐。”

    “上坟有屁用啊!能帮大哥报仇才是真格的。他死六年了,谁还把他当回事?根本没人在乎他死得冤不冤。”

    这话将康庆噎住了,他开始有点明白小发最近为什么找别扭,终于放缓声音,问:”你怪我不追查当年设计杀害老大的凶手啊?”

    “我可不敢怪你。康哥现在是谁呀?哪有时间管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儿?再说了,现在眉清目秀的发小儿来了,还不得好好风流风流啊?”

    听他这么说,康庆的气又来了:”给你脸,你还上鼻子了是不是?我告诉你,你别老欺负封悦,他不和你一样儿的,那是给你台阶儿下,别给脸不要脸!”

    “我还就不要脸了!你干嘛那么在乎他啊?他一来,你整个人都变了!眼珠子就光围着他转悠!他那几个臭钱,还不是靠贴他大哥的热屁股换来的?我最看不上他这样的了!他比我还不要脸呢!”

    康庆愤而扬手,恨不得甩他几个巴掌,可胳膊高高举在那里,就是打不下去。俞小发也不躲,梗着脖子,眼泪”啪啪”地就淌下来了,边哭边说:”你打呀!你倒是打呀!你答应过我大哥好好照顾我,可姓封的一来,你就变模样了,还因为他当着兄弟的面吼我!”

    康庆见他哭了,也不忍心再骂,只好打圆场说:”行了,大小伙子,哭个屁呀!”

    他伸手给小发揩了揩脸:”封悦是我兄弟,你让你对他客气点儿,有什么难的?我说你一句,你有十句等着我,跟你讲点道理怎么就讲不通?”

    “你算了吧!你和谁将过道理啊?你说黑的,白的也得是黑的。”小发抽着气,”你让我顺着他,我就顺着他呗!不过,你不能对他比对我好。”

    “这能比吗?”

    “怎么不能比?你以后要是再为了他,在兄弟面前不给我面子,我就把他的脸毁了,不男不女的,我最恨那模样的……”

    “哎!又上脸了啊!”康庆喝止,他知道小发就是嘴上解恨,并不真敢那么做,”你今儿晚上搬自己房间住,别跟我挤。”

    “搬就搬,你当我爱和你住一块儿?打呼,放屁,咬牙,说梦话……给你吵死了。”

    “那是你吧?”康庆推了他一把,”出去出去!打电话给你大嫂赔个不是,说下次上坟不敢忘了!”

    小发苦着脸刚走,阿昆就敲门进来说:”康哥,有兄弟看见上午的时候,二少楼下一直停了几辆平治房车,二少一回来,就有人把他押走了。据说是象大少的人。”

    他还真来抢人了,康庆阴沉地想。

    “对了,七哥刚刚也有来电话,说有空找你喝茶。”

    阿昆说的”七哥”就是张文卓。他比康庆大几岁,两人除了场面上的应酬,并不时常来往。因为简叔的生意对封雷甚为依赖,康庆估计这肯定也是封雷安排的,让张文卓盯着自己。封雷对自己从来都不信任,小时候,他带封悦出去玩,经常挨骂。封雷向来野心勃勃,不屑封悦和他这个小混混来往。

    “简叔大寿,你派了多少人过去帮忙?”康庆边往外走,边问阿昆。

    “七哥说人手够,需要的话会问我要。酒楼要在波兰街定,我已经找了几家,就看他们怎么选。”

    “礼物定了没有?”

    “这个……还没呢。”

    “抓紧时间,我最近没空忙这些。你上点儿心。”

    车库门缓缓升起来,康庆的车,转了个弯,消失在茫茫一片绿荫之中。小发站在二楼的窗口,看着康庆离开,玻璃窗上映现出不甘的表情。自从几天前,封悦到了波兰街,简叔特别交代过后,康庆就神叨叨的。小发没想到这么多年后,封悦还是能这么轻易地影响康庆。

    记得小时候,他总是想和康庆一起玩,可康庆只带着封悦,成天围着封悦转。后来封悦搬走,他以为这下他俩算断了吧?结果,康庆三天两头骑着摩托车去找他,甚至有次跟人打架挂了彩,连伤口都不处理,就急忙出门,原来他约了封悦,怕他等着担心着急。

    康庆暴躁,专断,又粗心,只有在封悦面前,他的温柔来得莫名其妙,这让小发嫉妒得发狂。康庆答应过大哥照顾自己,他就应该对自己最好,而不是那个娇生惯养的该死的封悦!小发从口袋里掏出一瓶哮喘喷剂,狠狠地扔进垃圾箱里。

    封悦看着眼前的三层洋房,看似普通,实则装备着优良的保安系统,连车库里停的车也是防弹的。大哥的防备心很重,封悦不知道是他对康庆周围的环境不放心,还是他这些年也得罪太多人,怕自己被迁怒,或绑架了要挟他。总之,大哥不会给他轻易的自由,他的宠爱,永远都有条件。

    康庆晚上来找他,封悦阔绰的一切,确实让他有些不知味。他不禁感到挫败,封雷能给封悦的,自己终究是赶不上。但他看见封悦喜悦的脸,又觉得那股酸溜溜情绪渐渐平息。康庆虽然不明白封悦为什么要回到波兰街生活,但他自己,对封悦陪伴身边的日子,其实还是期待。

    “你大哥出手够大方!”康庆坐在封悦的客厅里,这里的装修很现代,简洁到有些古怪,看着对面形状奇异的装饰花瓶,”就是品味好像有问题哦!”

    封悦笑了,这真象康庆说的话。他心中十分清楚康庆和大哥多年来潜在的危机,并没有在这话题上盘旋太久,他走到酒柜前,给康庆倒了杯马丁尼:”你一个人来的?”

    “阿昆在外头等我。”

    “我说么,现在很少见你一个人出来,做老大很危险吗?”

    “做小弟比较危险,老大还成。”康庆伸着两条长腿,悠闲地说,”省得他们把你新家弄乱了,再说,也怕你烦他们。”

    “怎么会?我以后跟你混,还得和他们好好相处。”封悦随意地说,脸上带着温驯的笑容,康庆被他这话说楞了。

    “你要跟我混帮派?”

    “对啊,需要考核什么的吗?我能不能及格?”

    康庆刚刚还笑眯眯的脸,沉了下来,他玩弄着手里透明的酒杯,垂着眼帘,封悦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康庆个子很高,肩膀宽宽的,此刻,他胳膊肘拄在膝盖上,突然显得格外深沉。封悦看他出神,不禁感叹,如今的康庆再不是十几岁穿着花衬衫的小流氓了。

    气氛在瞬间冷凝下来,好一会儿,康庆才说话:”为什么呀?封悦,为什么要回来?”

    “我的理想啊,”封悦说得洒脱而轻快,好像并不觉得这决定多么突兀,”我小时候不就是很想跟你混的吗?而且,你也答应了啊!说一辈子兄弟,一辈子罩着我。你忘啦?”

    “我没忘,可是我觉得你没必要。你大哥如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想要什么没有?混帮派很危险的,波兰街上龙蛇混杂,你不害怕吗?”

    “我哥又不是龙王,怎么管得了刮风下雨?”封悦轻笑。

    “我就做个比喻,你看你。”康庆苦笑不得。

    “知道,”封悦声音忽然低沉,但是,却显得认真而严肃,”康庆,我们一起打拼,也能做得很我哥一样好。我不会看错。”

    “呵,你那么自信哦?”

    封悦摇了摇头,脸色忽尔哀伤:”我不相信我自己,但我相信你。”

    几天后,康庆带封悦见桂叔。刚下过一场中雨,院子里的植物越发显得绿得娇嫩,透过宽大的芭蕉叶子,封悦能看见花园里佣人正忙着清理泳池,暗处巡逻的保镖,象影子样不声不响。守在门口的见到康庆来,行礼问候;”康哥早上好!”

    康庆点了点头,径直走进屋。桂叔正叼着烟斗看晨报,他的眼睛透过报纸,看见站在康庆身边的封悦,脸上立刻现出笑意,放下手里的报纸:”二少?哟,长这么大了!”说着更站起身招呼他:”来,来,请坐。上茶,把前些日子送来的新茶拿出来!”

    “桂叔客气了!”封悦被桂叔出奇的热情弄得有些末不开,赶快把带来的礼物递上前,“康庆说桂叔还是那么喜欢抽烟斗,这是托人找门路弄来的,稀有货。桂叔笑纳。”

    桂叔是识货的人,那是一盒价格不菲的昂贵烟草,连包装用的纸都是纯金的,他眉开眼笑地:”二少有心了!你看看,当年那么个小不点儿,如今大小伙子了,我看你和康庆差不多高了吧?”

    “没他高,”封悦说着,看了看站在桂叔身后的康庆,”我这次回到波兰街,还得桂叔多指点,希望不会给您添麻烦。”

    “哪里的话?波兰街这些年也没少受你大哥的恩惠,大少已经打过招呼,更是得好好招待二少,是吧?康庆,这差事交给你,你替我好好照顾二少。我人老了,很多事做不动,都是康庆这小子管呢!他还算争气,不过就是暴躁,有时候好冲动,沉不住气。二少你性子冷静,做事小心,要磨磨他这身臭脾气才行。”

    桂叔说到这里,就是默认了封悦跟着康庆。封悦抬头,康庆冲他伸了伸大拇指,他飞快地笑了一下。桂叔低下头,假装没看到两人眉来眼去,心里暗想,但愿这麻烦精呆几天就厌倦,早早离开的好。

    从桂叔家里出来,天已经完全放晴。上了车,康庆说:”老头子两面三刀的本事真是了不得,前些天还把我骂到臭头,在你跟前,装得象见到他儿子一样高兴!”

    “波兰街不喜欢我的,不光是桂叔吧?”

    “谁管?反正有我康庆在,就不会让他们给你气受。”康庆胸有成竹,”况且老头子也不是不喜欢你,他只是怕你出事,他在你大哥面前兜不住。封悦,我其实比谁都高兴,真的!兄弟,欢迎你回来!”

    他伸出手,封悦用力和他击掌,然后,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康庆的日子在封悦回来以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每次风波袭来,他总能看见封悦坚定沉静的双眼,近近地跟随着他。当时的康庆,交给封悦的只是一只手而已,虽然时时刻刻握着他,离他的心终究还是有距离。

    第三章

    康庆的车,在灯火辉煌的波兰街穿行,走走停停。封悦聚精会神地盯着窗外,眼睛折射出五彩的光影。经过大剧院的时候,他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母亲的照片曾经高高悬挂在那里,总是有人驻足讨论,好似都享用她的身体,其实不过垂涎而已。

    每次爸爸牵着他从门前走过,从来也不抬头看,直到母亲要带他们离开,爸爸那次真的停下脚步,盯着那张斑斓夺目的海报,许久也不说话,仿佛上面的人对他而言那么陌生,从来也没认识过。爸爸人间蒸发一样,消失十几年了。

    “自从你妈走了以后,那里生意不行了,这几年一直是六叔在经营,他成天抽大烟,上女人,也不干正事,一年不如一年,桂叔的意思是将这里卖掉算了。”

    “现在谁家生意好?”封悦好奇地问。

    “芳姐的场子不错,最红火的是十方娱乐城。光是麻将馆月月抽红就六位数。翅膀硬了就难搞,光赚钱有屁用,得能收上来才行!”

    “十方是谁的场子?”

    “辛葵的,”康庆说的时候,脸上露出恼人神色,他见今天是阿昆开车,再没别人,才又说:”他和张文卓有点渊源,这几年走得格外近,总得堤防他。”

    张文卓,这名字并不陌生,封悦在心里默默琢磨,他想起的,是一双阴鸷的眼。

    车子打了左转,进了稍微僻静的巷子。路边几个年轻人叫骂着奔跑,象是追赶什么人,呼啦啦衬衫飞舞,看得出都带着利器。康庆见状,连忙告诫封悦:”这一带治安不好,你平时出入小心,上头的都认识你,会给你面子。小流氓不管这一套,他们没脑子,看谁不顺眼,就砍谁,你多留心。”

    封悦点头,透过康庆的肩膀朝外看:”你当年是不是就那样啊?”

    “我什么样儿了?”

    “又狂妄又嚣张,‘看谁不顺眼就砍谁’,”封悦笑着说,”我记得你来找我的时候,经常挂着彩。”

    “哪壶不开你提哪壶。”康庆憨憨地笑,”那不是以前吗?现在收敛多了。”

    “有吗?”封悦挑衅地逗他,”原来康哥已经进化到文明人了啊!”

    “那是!”康庆的胳膊圈住封悦的肩膀,有点臭屁地大言不惭:”现在换身衣裳,架副眼镜都可以进大学当教授!”

    “教什么?黑社会入门科学?”

    “去你的!”康庆伸手在封悦脑后敲一下以示警告,”太瞧不起人了啊……”

    他刚要继续说下去,车子突然停了,阿昆指了指车外让他看:”康哥,你看,是小发哥!”

    街上刚刚追人的几个小流氓似乎已经找到仇家,正是俞小发和几个兄弟,两伙人推推搡搡,正剑拔弩张地对峙,似乎马上要爆发。康庆刚刚还说笑不停的脸顿时沉了下来:”你下车看看,把他给我弄进来。”

    封悦看得出康庆很在乎小发,他虽然充满怒气,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外头的一举一动,好像阿昆若搞不定,他随时就要冲出去。好在阿昆还算有面子,不一会儿功夫,那群小子散了,而小发被阿昆揪着,老大不乐意,一路骂骂咧咧。

    车门拉开,见封悦坐在康庆旁边,两人竟还是一副十分般配的模样,俞小发更来气,大声嚷道:”我不上车!”

    “你他妈又发什么神经?”康庆说话更没好气,”我让你上来,听见没有?”

    “有他在,我就不上!”俞小发斩钉截铁,毫无商量。

    康庆死死地盯了他几秒钟,声音低沉:”你上是不上?”

    小发扭过头,不再看他。

    车门”嘭”地一声关了。”开车!”康庆斩钉截铁地吩咐阿昆。封悦,阿昆,和小发都被康庆这举动震住,谁也不说话。

    “我说开车!你听见没有?”康庆不耐地低吼。

    “哦,是,康哥。”阿昆再不犹豫,踩了油门,车子向前冲去,后望镜里,是小发错愕惊异的脸。

    车里的空气冷到凝结,没人比封悦更尴尬,他没主动说话。车子转进另一条巷,再往前就是他以前住的地方,那间屋他依旧留着,偶尔过来,就算在那里坐一会儿,也会觉得很安心。

    “停车,”康庆忽然说,”我和封悦下车,你回去接小发,送他回家。不准他出门。”

    “要我回头来接你们?”阿昆问。

    康庆看了看时间,”行,你回头到芳姐那里等,我们散步过去。”

    目送阿昆的车子消失在黑暗的转角,康庆回身问封悦:”你不介意吧?”

    封悦摇了摇头:”刚刚我实在不太确定要如何反应。”

    “你不用理他。”康庆拉了封悦一把,两人沿着石板小路向前慢慢踱步而行,”这些年我把他惯坏了。”

    “他……小时候不这样的。”封悦很小心地,他不想说错话,惹康庆不高兴,”那时候,他没这么讨厌我。”

    “都是从他大哥被人害死以后,他彻底变了,偏执倔强,特别不听话。”这话渐渐牵引出许久的往事,”老大是苦命的人,小时候我们过得多辛苦?好不容易他受到桂叔的重用,日子稍微好一点,他就给人杀了。”

    封悦默默跟着他,听着康庆娓娓道来多年来,波兰街的一些变故。他们的皮鞋踩在青石板的路上,发着”笃笃”声,一年又一年,这条路上半点变化都没有,长着青苔的路,雨后应该依旧滑腻得很。

    “小发才十二,事情发生时只有他在场。老大紧紧地搂着他,我们赶到的时候,他依旧缩在老大怀里,老大的尸体覆盖着他,死了也没放开。那人应该是职业的,他留了小发一命。那以后,除了我,他不和任何人说话。我们都怕他吓傻了……”康庆苦笑着继续,”我这些年便放任着他,倒养成这脾气,成天不是打游戏就是打架……你说我怎么对得起老大?”

    封悦心里的结似乎松了松,康庆和老大的感情,他了解不少。康庆是孤儿,很小的时候吃百家饭,后来老大收养他,当时过得都很辛苦,可老大不曾怠慢过康庆,有什么好的,都先分给他,连小发也要排在他后面。

    “你有查过杀老大的人吗?他有仇家?”

    “以前也没能力查,查也查不出。现在想查,过去太多年,不容易了。”康庆不无遗憾地感叹,”芳姐有时候也说我太纵容小发,可是,混黑道,讲的是义气,老大对我有恩,我康庆这辈子欠他的,永生也还不上,就只能尽量对小发好一点儿。可是你知道,我这人脾气糟糕,没耐心,也没教好他。”

    湿润的晚风铺面而来,两人肩并肩,在黯淡夜色里,静静行走,多年来从没这么平心静气地聊过,心里觉得一种无比接近,康庆侧头,看着封悦暗夜里沉默不语的脸庞,他觉得岁月走得那么快,可身边的封悦似乎一点都没改变,他依旧是那个安静的跟屁虫,永远牵着他的手,不管康庆要带他去哪里。

    “封悦,你的情谊,我也记在心里,”夜里氤氲的潮气,催促着心底某种温柔的情绪发酵,”我不会忘记,你放弃柏林道的一切,回来投奔我。封悦,我一辈子都会记得。”

    封悦感觉咽喉处酸疼得厉害,他忍了很久,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那股潮气从眼睛里逼走。粗枝大叶的康庆能说出这样的话,需要多少勇气和信心?他对谁这么温柔过?封悦好想握握他的手,可他自己的手,在外套的口袋里,紧紧攥着,才能抵御住这股无名的冲动。

    他只能牵动僵硬的脸颊,勉强露出微笑,说:”我应该准备个录音笔,将你刚刚说的每个字都录下来,将来你若象刚刚凶小发那样凶我,至少有证据控诉你。”

    康庆笑着锤了他一拳,然后顺势圈住他的肩膀,继续向前走:”也是哦,可能我真的需要和小发平心静气地谈谈。可我就是没那个耐心!一见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子,我就生气!”

    “凡事得慢慢来,我来和他谈吧!”封悦自告奋勇。

    “不行!”康庆连忙打断他,”我现在成天提心吊胆,就怕他整你,你还是离他远一点比较好。”

    康庆明显不想在这话题上花费太多时间,他朝前看,突然问:”哎,你还记得何伯不?”

    “谁?”封悦冲他指的方向看。在不远出有盏孤单的路灯,半条巷子都靠它照明,路灯下有个小小的馄饨摊,十几年风雨变迁,那馄饨摊依旧在,不曾变迁。”啊,我当然记得!”

    “走,谁先到谁白吃,后到的请客!”

    他话音刚落,两人同时奔跑起来,边跑边推对方,排挤来推搡去,结果两人几乎同时到了,封悦甚至早了一两步。他小时候比康庆矮很多,小短腿儿,在跑赛上没赢过。虽赢得不轻松,有点喘,但心情愉快,脸上笑的特别灿烂。

    “你输了!掏钱吧!”

    封悦的笑容,象一盏明灯,点亮康庆刚刚还阴暗无边的心情:”掏就掏,你还能吃几碗?”说着他伸手拿出钱包,发现里面竟是没有现金。

    “你这是赖帐哦!”封悦奚落他,无奈掏出自己的钱包,信用卡整齐一列,却也是零现金一族,”诶?我怎么也没有?”

    康庆厚脸皮在摊前一坐:”何伯,你还记得我不?”

    摊子后面本来忙碌的人停下来,看了看康庆,说:”康哥!康哥我怎么会不记得?你小时候穿开裆裤的时候,我就看你在这里跑。”何伯似乎很高兴,他大概觉得十分荣幸,如今在波兰街叱咤风云的康庆,会光临他的小铺,”康哥今天怎么有心情?”

    “我兄弟回来了,”他指了指身边的封悦,”何伯,你还记得他吗?封悦,大剧院左佳欢左小姐的儿子!”

    何伯仔细地盯着封悦看,似乎渐渐想起什么,念念有词地:”是哦,是,我记得左小姐,哦,老早就搬走了呀!长得还真象他妈妈,真象。”

    “你还记得左小姐的模样啊?”康庆打趣地问,”当年你可迷恋她呢!就是买不起票看她的演出。”

    “啊,呵呵,”何伯有点不好意思,”当年波兰街的男人哪有不迷她的哦!她儿子都长这么大了,真快,真快,我想起来了,当年康哥老是带他来吃云吞面的,还趁我不注意偷加水饺在里面。”

    “哈哈,是的,是的,下回把偷你的水饺钱都还给你!”康庆一点都不觉得难为情,”不过今天又要白吃了,我俩都没带钱!”

    “没事没事,我请你们吃!封悦少爷这次回来,还走吗?”

    “不走了,”康庆揽过封悦的肩膀,信心十足地说,”做兄弟,一起混。”

    “好啊好啊!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做兄弟是一辈子的事啊!”何伯说着,给了下了两碗云吞面,还格外多加了好几个水饺,”今晚何伯我请客,你们随便吃!封悦少爷要多吃哦,你看康哥多壮实!”

    “叫我封悦就好了!”

    封悦看了看热腾腾蒸汽后面,康庆愉快的脸,也情不自禁觉得无比欣慰,好似又回到以前漫长的冬季,他和康庆攒了好久的零用钱,过来买一碗云吞面分着吃,当时,康庆确实偷过老板的水饺,可他自己从来不吃,都塞给封悦。有时候封悦也舍不得吃,藏在衣兜里,回到家已经压碎了,弄得到处都是油,他其实是想留给康庆的。

    回到波兰街的日子,封悦与康庆形影不离,好多人好多事,他要慢慢去熟悉和了解。他渐渐发现,其实康庆并不如他表面那么辉煌,波兰街看似歌舞升平,其实暗地里激流暗涌,危机重重。同时,他还要努力缓解和小发之间剑拔弩张的关系,结果收效甚微,用康庆的话说,小发就是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软硬不吃。加上他与康庆之间过从甚密,小发似乎更讨厌他了。封悦开始相信,小发对康庆也许有着超越兄弟的感情,只是康庆那个木鱼脑袋没转过弯而已。

    来不及在小发身上花费太多精力,因为简叔的六十大寿到了,波兰街上黑道白道齐聚一堂,亲家仇家,恩人敌人都搅在一块儿,那场面真是又诡异又壮观,封悦再次见到了张文卓。

    封悦和张文卓有过几面之缘,都是张文卓替简叔到封雷家里办事的时候。但通常都是在他出入时,远远看到而已,并没有近距离接触过。因为封雷极度反感公务上的人接触封悦,更别提张文卓一类黑道人物,他们都在书房里说话,也从不介绍封悦给他们。封悦多也是躲着他们,但张文卓似乎总能寻到机会瞅他一眼。

    简叔大寿那天,选在滨海楼,张文卓被几个黑衣保镖簇拥着,在门口灯火辉煌处,迎客收礼,相当忙碌。如今的康庆再不是当年的小跟班,这样场合出现,还是要做得风光,再说,想见他也不再是容易的事,因此他和封悦一下车,周围的人停下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俩。

    阿昆他们将其他人隔开,留出一条路,他俩没朝四周看,直接拾阶而上。张文卓站在台阶顶,微笑地迎接,并且故意专注于和康庆打招呼,显得格外热情。

    “阿庆,怎么才来?简叔刚刚还念叨你!前段时间找你喝茶,你没时间,过两天无论如何约个机会,陪七哥喝两杯。”

    “好说!”康庆笑着应付,他看得出,张文卓非常努力地将眼光集中在自己身上,于是顺水推舟:”这是我兄弟封悦,还没介绍给七哥认识。”

    张文卓终于能顺理成章地看向封悦:”哪里用介绍,二少我又怎会不认识?以后,还请二少多多指教。”

    “不敢,七哥客气了。”封悦微微地点点头,这是他第一次看清张文卓,他比康庆大几岁,长得不如康庆俊朗,但特别注重穿着,封悦随便瞄一眼也知道,今天他这一身没个十几二十万是下不来的。而且,他并不是因为特殊场合才这么花心思,他肯定是惯常这么穿。

    “那我们进去了,七哥一会儿聊!”康庆胳膊揽过封悦,两人朝里头走了。一路总有人和他们打招呼,自从封悦跟了康庆,康庆的知名度大大提升,甚至之前不怎么爱搭理小辈的老家伙,也主动和康庆寒暄往来。

    坐的顺序很讲究,简叔那一桌都是清一色老家伙,包括桂叔也正叼着烟斗,陪简叔说话,笑得极不由衷。康庆和张文卓坐一桌,因为芳姐是女人,所以也和他们坐一起。芳姐见他俩总算坐下来,凑到康庆耳边说:”你今儿个抢了七哥的风头,小心他找日子修理你。”

    康庆似笑非笑:”就算我不抢,他就不修理我了?”

    芳姐心知肚明,会意地点头,转了个话题:”小发那个混小子呢?”

    “我没让他出来,关着呢!”

    “呀,你舍得关他啦?早这么管着,他也不会无法无天到这个地步。”

    正说着,简叔看到坐在康庆身边的封悦,连连招手道:”二少过来跟我坐!”

    封悦连忙谢绝,那一桌都是波兰街的元老,他谁也不认识。见他不肯,简叔干脆走过来拉他,封悦为难地看了看康庆,直到康庆点了点头,示意让他去,他才勉为其难地跟着简叔过去旁边的桌。张文卓隔会时间就过来和简叔汇报什么,就站在他身后,封悦能感觉他的目光偷偷扫过来,弄得他浑身不得劲儿,强做镇定。

    开的是流水席,简叔和一帮老家伙吃了会儿,就驱车离去,换地方打麻将。康庆带着封悦多吃了一会儿,便带他提前离开。芳姐觉得挺诧异,一般这种场合,康庆能喝到最后,他酒量好,能把全场都放倒,自己还走着回去。没想到今天竟然转性了,兄弟们这么挽留,他都不放在心上。

    其实,康庆早就看出封悦脸色不好,酒楼里人多,空气沉闷,他大概难受,却碍着人多喧闹,找康庆拼酒的人又排成排,他才坐在那里忍耐着。出了酒楼,迎面的风一吹,封悦舒服点,他靠着墙,有点喘不过气。见康庆紧张的神色,连忙安慰他:”没事儿,你回里面吧!我站一会儿顺顺气就好。”

    “那么容易就好了!”康庆伸手,帮封悦松了松领带,又解开两颗衬衫的纽扣,这种情形,他小时候常常对付,经验丰富:”我这就带你回去,要不要看看医生?你有药吗?”

    “不用,真的,”封悦脸色稍微缓和,”病老早就好了,已经不怎么犯,都不用吃药的,就是里头太闷,喘气费劲。”

    康庆拿手当扇子,给他扇风换气:”那也回去,到床上躺着,你这几天是不是没睡好?黑眼圈都出来了。”

    “一个人睡那么大的房子,有点不习惯。”封悦坦白地说,”慢慢就好了。”

    张文卓送走简叔,回来就看见这么一幕:康庆一只胳膊支在墙上,一只手给封悦扇着风。封悦的衣领松着,露出细瘦清晰的半面锁骨。他们靠得那么近,小声地说话,明明暧昧,却无端地那么自然,仿佛他们就该那么旁若无人地靠在一起。

    他想起刚刚简叔警告的话:”你看康庆这一步棋走的,压你死死,翻不了身!以后大少那头的生意我们怎么做?我一辈子压着阿桂那头,老了老了,可不想在你身上输掉。”

    张文卓走上台阶,清了清嗓子,说:”阿庆啊,你们这不是要离开吧?简叔他们走了,才是好玩的时候呢!”

    康庆并没有换姿势,回头说:”要走的,封悦有点不舒服。下次吧!我做东,请七哥喝酒。”

    “二少没关系吧?”张文卓做关心状,”是没吃好东西吗?”

    “不是,”封悦站直身子,说:”累了,想回去休息。”

    “那就这样吧!”康庆不再流连,”我们先走一步,回见,七哥!”

    “我不送你们了,二少保重!”

    张文卓目送他们离开,康庆的车就等在不远处的 ( 柏林道风云 http://www.xshubao22.com/3/31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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