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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攥住陈向宇的手,恳切地说:
“好!好!干吧!向宇,好好干吧!到你真的能独立办矿的时候,我李某会帮你一把的!”
陈向宇摇摇头道:
“我感谢您,李公!可我有一个预感,我觉着大华公司是没有指望了……”
他心中一阵凄凉,是的,大华公司没有希望了,连面前这个和他朝夕相处的年轻人也认定它完蛋了!
他强作笑颜道:
“那么,向宇兄,看到大华公司办成这个样子,你真还敢办矿么?”他不自觉地在陈向宇的名字后面加上了一个“兄”字,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惊诧了。
陈向宇态度是坚决的:
“我要办的!一定要办的!煤炭是当今一切工业的基础,我们中国要想有自己强大的工业,非要拥有几十个、几百个强大的煤矿公司不可!否则,实业救国就是一句空话!李公,我总这样想,现在,该由我们来主宰自己工业的命运了!该由我们来安排中国工业的秩序了!我们中国土地上的煤矿,不能再一个个往外国人手里送了!”
陈向宇激动地摇着他的手说:
“李公,我钦佩您。尽管您失败了,我还是钦佩您!因为您远远走在许许多多中国实业家前面,最先将身家性命投身于煤矿事业,您为我们这些后来者开拓出了一条血的道路!我相信,你们的努力是不会白费的,后人将记住你们,因为你们是有功于我们这个中华民国的!”
这语言像火,烤热了他那颗已经冻结了的心,他真感动!面前的这个年轻人竟这么理解他,这也是他没有想到的!
“李公,还有一点,我也是佩服您的,那就是对待日本人山本太郎的态度!在这个问题上,您表现了中国人的骨气,而这种骨气,在我们的政府官员、在相当一批中国实业家身上都是没有的!正因为这样,我才在大华公司随您工作了这么多年!”
“可你也骗了我!”他想开一句玩笑,可话一出口,他就感到这并不好笑……
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很关键的问题:
“向宇兄,你说到办矿,可你有办矿的资本么?!”
陈向宇道:
“有!我的父亲您也许认识,也许听说过……”
“谁?”
“陈汉奇。”
他大吃一惊:“陈汉奇?北方银团董事长陈汉老?你……你……向宇兄,你原是陈汉奇的公子?”
他恍然觉着是做了一场梦。六年,整整六年呵,这个北方银团董事长的儿子就在他眼皮底下晃来晃去,他竟然一点儿也不知道!陈向宇刚到公司时,他训斥过他、责骂过他,他竟能不动声色地忍下来了,他竟那么服服帖帖地听他的喝使,这该需要何等的耐性呵!就冲着这一点,他也不得不承认,他比他强!
然而,他也恨面前这个骗人的年轻人!多少次,大华公司银根吃紧,面临危机,这个完全可以帮他忙的年轻人,却袖手旁观,不给他帮忙!他确凿地是在用他的资本、用他的矿业进行他的试验!这实在是不值得称道,这里面实在有一点阴险的意味。现在,他失败了,而陈向宇却胜利了,陈向宇从此可以轻轻松松地远走高飞了,从此可以着手干他自己的事业了……
《黑坟》第四章(14)
他的手从陈向宇的手里抽了回来,脸孔上变了些颜色,不冷不热地道:
“向宇兄,你成功了,而我却失败了,这我承认。可有一点,请你记住,你是踩着我,踩在大华公司的肩头上起步的!”
陈向宇庄重地道:
“是的,我会永远记住这一点,记住大华公司,记住李公您!正因为这样,我现在还不想走……”
他冷冷插上来道:
“你还要把如何处理灾变的最后经验带走?”
“不!”陈向宇道,“我想在这最后的危亡关头能够助您一臂之力,借以报答您对我的多年栽培!李公,这,这确是我陈某的真心话!”
他默然了。
在这个问题上再谈下去也毫无意义,不管他相信不相信,不管他对这个年轻人如何评价,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了,他不愿在这最后分手的时候和他翻脸。
他将公司的事情最后向他交代了一下,终于还是友好地向他告辞了。在告辞的脚步迈开时,他固执地想:他还是要回来的,他一定要回来的!
他决不能让大华公司因此破产倒闭!
走上了大堤,他就开始揣摩:他将如何去应付那些政府的委员老爷们;如何通过公司董事会的董事们去打通政府部门的各个关节;如何再度集资,以支付矿难赔偿和开拓新井。他想:就是田家铺煤矿完蛋了,煤田大火扑不灭了,他也要到邻近的青泉县去,到英国人的德罗克尔煤矿公司附近去再开办一个新矿!他要让实业界的同仁们看看,他李士诚干事业的那种不屈不挠的精神!他决不仅仅只是在为后人们开路,而是在为自己的事业开路!他还不老,他还不到五十岁,在人生的旅途上,在腥风血雨的人世间,他还能拳打脚踢地去开拓一个新世界!
野心勃勃的陈向宇的出现,像一道闪电,骤然间照亮了他面前黑暗的道路,强烈地刺激着他的神经,鼓起了他拼搏下去的勇气,他觉着,他衰败的生命中注入了新的活力。他不能就此倒下,他要干下去,他要以一个真正的实业家的勇气,面对这严酷的现实!他要回来的,他一定要回来的!他的四姨太还在这里,他的矿业还在这里,他的希望还在这里呵……
他的脸发热、发烫。他周身的热血在他那尚未硬化的畅通的血管中蓬蓬勃勃地循环、流淌着,他那颗强健有力的男人的心脏在“怦怦”地跳动着,他的博大的肺叶在尽情呼吸着这来自旷野、来自河床、来自成熟的麦子梢头的夜风。
活着,该有多好!
…………
他在大堤上走着,仿佛不是在仓皇逃跑,而是在悠闲散步。两个身着便衣的矿警,一个远远走在前面,一个悄悄跟在身后,他们好像素不相识似的。
走了有十几分钟光景,李士诚一行已悄悄通过了那段紧靠着西窑户铺的大堤。这十几分钟里倒也碰上了几个过路的乡民,可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他神情自如,落落大方,当几个乡民走到对面时,他还主动给他们让路……
穿过了那段煤矸石铺就的护坡大堤之后,旷野里便有一条可以直接插往大路的田间小道,走在前面的矿警渐渐放慢脚步,在那小道的路口等他。李士诚赶上来,正要往坡下的小道走时,不料,迎面涌来了七八个田家铺的窑民。
他当时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好转过身子,用背对着那些迎面走过来的窑民,想等他们过去之后,再往大堤下走。这些窑民刚刚从县城里为窑工们募捐回来,走在头里的三五个窑民骂骂咧咧地擦着他的后背过去了。当最后一个戴破草帽的中年人走过他身边时,无意中扭头看了他一眼,但他似乎一下子没认出他来。他当时好像有些惊奇、又有些疑惑,便重又扭头朝他看了一眼,然后三脚两步赶上了前面的人群,窃窃讲了几句什么;立刻,窑民们回转身,将他团团围住了:
“姓李的,你他妈的往哪儿跑?”
李士诚心里一惊,突然感到一阵极大的恐惧,他嘴里嘟哝了几句什么,便往大堤的一头退去。
“妈的,你以为你换了装,大爷就认不出你了么?!李士诚,就是扒了你的皮,大爷也认识你!走!跟我们到田家铺去!”那中年人将自己手里的一个沉甸甸的草包扔给身边的一个老人,上前就去抓他的衣领。
这时,跟在他身后的那个矿警赶了过来,猛地从怀里拔出短枪,用黑乌乌的枪口抵住了那个中年人:
“别动,动我就打你个狗日的!”
那中年人不敢动了,嘴里却在咕噜着:
“干什么?兄弟,这是干什么?!我……我们不过想和姓李的谈谈么……”
“放开他!放开!”
那中年人松开了手。
就在那中年人刚刚松开手的时候,又一个大汉一把搂住了持枪的矿警。那矿警当即开枪了,枪口在扭动中偏了一点,没有打中那中年人的脑门,却打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叫了一声,歪倒在大堤上,鲜血顿时从伤口处涌了出来。
开枪的矿警随即也被扭倒了,几个窑工扑上去压在他身上,没头没脸地打他,踢他,用脚踩他的脸、头部,用砂礓石砸他的腿。他没命地嚎叫起来。
这一切,把前边路口上的那个矿警吓坏了,他根本没敢往前凑,便顺着小路,一溜烟地跑掉了……
《黑坟》第四章(15)
李士诚就这样落入了田家铺窑民手里。
简直像开玩笑一样。
他的手被他们用两条裤带捆了起来,捆得很死。他们捆他时,他还挣扎,他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这种屈辱,他觉着这很不合理。他是什么人?他是大华煤矿公司总经理,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他们没有权利这样对待他!……
他喊了起来:
“住手!你们住手!我李士诚不会跑的!我要见你们田二老爷,我有话要和他说!”
那受了伤的中年人劈面给了他一巴掌,打得他鼻孔里冒出了血:
“狗日的!现在想到俺二老爷了!你他妈的早干什么去了?”
鼻孔里的血像泉水一样流个不息,流到了他嘴里,流到了他的脖子上,他害怕了,他从未经过这样的事情,他怕自己浑身的热血会顺着鼻孔全流出来,这样,他就会死的。他试图用手去堵住流血的鼻孔,可手已被捆住了,无奈,他只好去求他们:
“放了我,放了我吧,我……我……我的鼻子在流血……”
回答他的又是一个耳光:
“死不了你!你这才淌多少血?我们一千多兄弟爷们死在窑下要有多少血?!走!老老实实跟我们走!”
他被他们拖走了。他没想到太大的危险,他断定面前这帮杆匪一般的窑民是不会对他下毒手的,他们没有胆量——不但他们,就是他们的田二老爷也没有胆量杀死他!不管怎么说,他还是大华公司总经理,还是个有脸面的人物!
他只想赶快见到田东阳田二老爷。他和这帮窑民是没有共同语言的,他和他们不对等,没法对话;而和田二老爷却是对等的,是有可能对话的。
他变得强硬起来,他不能在这帮无知的窑民面前表现出自己的怯懦、表现出自己的无能,他要用自己应有的威严震慑住他们。
走在大堤上,他冷冷地对他们说:
“你们不能这么对待我!你们会后悔的,你们以后一定会后悔的!大华公司垮不了,你们还要在公司做工,我劝你们好好想想!”
那帮人根本不睬他。他们已派出两个人跑到镇上报信,其余的人警觉地守在他身旁,不住地拳打脚踢,逼迫他快走。他们也害怕突然出现什么意外情况。
这时,他又有了一丝侥幸的心理。他想,也许那个溜掉的矿警会赶回去报信的,只要他能及时地赶回去,将情况告诉陈向宇,陈向宇决不会见死不救的,他一定有办法促使镇守使张贵新带兵前来救他。
他要尽可能地将面前这段道路延长。
他不管那帮窑民听不听,仍自顾自地讲:
“工友们,你们何必要搞到这一步呢?你们何必要把什么路都走绝呢?为人处世总得想着要为别人留一条出路、为自己留一条退路,你们……你们就没想到过这一点么?”
那帮人还是不理。
通往田家铺西窑户铺的道路,在他们的脚下一点点缩短,渐渐地,李士诚看到了西窑户铺的一片灯火,看到了大堤下的一片片时隐时现的人头,听到了从西窑户铺方向的夜空中传来的阵阵呼喊和喧嚣。
显然,两个前往田家区田二老爷府上报信的人走漏了风声,在田二老爷闻知这个消息之前,镇上的窑民们已得知了消息,他们全从自己的破草庵、破茅屋、破土房里钻了出来,涌到了街面上,涌到了连接着大堤的道路上。好些人举着火把,那火把上呼呼燃烧的火焰隐隐约约照亮了他们愤怒的面孔。
他听到了他们高一声、低一声的呼喊:
“揍!揍死这个婊子操的!”
“让姓李的王八蛋给我们兄弟爷们抵命!”
“背石沉河,把李士诚背石沉河!”
“揍呀,爷们,都去揍呀!”
…………
他突然紧张起来,突然感到了生命的危机,一种真正从心里冒将出来的、混杂在他周身血液里的极度恐惧,使他整个身体都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在这帮被愤怒和疯狂折磨得丧失了理智的窑民们面前,他是什么也说不清的;即使能说清楚,他们也不会听的!他们认定害死了那一千多名窑工的,是他,而不是别人!他们要报仇,他们要索还血债,他们要为他们死去的父老兄弟伸冤!
这时,他多么希望在这帮愚昧而可憎的窑民们中间看到田二老爷呀!尽管这个田二老爷也是他的对头,尽管这个田二老爷也蛮不讲理,可他知道,在这个时候、这种场合,只有田二老爷能够救他!因为,他们毕竟都属于这块土地上的上层社会,上层社会的规范、秩序、法则,将毋容置疑地保护他的生命,他懂得这一切,田二老爷也懂得这一切;而这帮愚昧的窑民们不懂,他们只服从于自己执拗的感情,在这种执拗感情的驱使下,他们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
他不走了。
他站在大堤上,一步也不愿走了。
他近乎绝望地喊:
“我……我要见田东阳先生,我要见你们的二老爷……”
“滚你娘的吧!”身后,一个人恶狠狠地骂了一句,一脚将他踢下了大堤。
他跌跌撞撞从大堤上栽下来,还没站稳脚跟,堤下一帮窑民们便涌了过来,他的眼前黑压压地倒过来一片人群,倒过来一座森严的山……
《黑坟》第四章(16)
他倒在嵌着砂礓的土地上,他被捆住的胳膊压在他自己笨重的身体下面,干燥的砂礓将他的胳膊和手掌硌得很痛。他感到自己像一只可怜的蚂蚁,被骤然扑将过来的喧嚣淹没了,他的眼前闪现出翻滚的星空,翻滚的火把,翻滚的人头。他惊叫着闭上了眼睛。这时,他的头部,他的上身,他的腿,他身上的每一个部位都遭到了袭击。拳头、脚尖、棍棒像旋风一般在他身边呼啸着,几乎完全吞噬了他的呼救声。
大堤上的那帮人跑了下来,他们试图阻止住疯狂的窑民,他恍惚听到他们在喊:
“都住手!住手!让二老爷发落他……”
后面的话他听不见了……
这时,他的神智还是清醒的,但他已没有力气叫喊了。他蜷曲在地上,像一条可怜的狗一样,听凭那些疯狂的人们在他身上发泄自己的仇恨。完了,一切都完了,由于生命道路上的这么一点小小的差错,他竟被这些迟早要被别人送上肉案子的人们先送上了肉案子!
偌大的世界原来是个令人恐怖的大肉案子呀!
这是一个发现。然而,他发现得太晚了,他陷得太深了,他拔不出自己的脚了!他想,也许他根本就不该到这里来办矿,也许他应该在第十二次失败之后,悠悠荡荡地混过他的一生,他会混得很不错——至少不会这么不合情理地死在这帮暴怒的窑民手里!
他在这临死的最后一瞬,在含着血泪的痛苦呻吟中又想起了陈向宇,想起了他那野心勃勃的话语:“我们中国要有自己强大的工业,非要拥有几十个、几百个强大的煤矿公司不可!”不容易呀,真不容易呀!仅仅两个小时以后,他便改变了自己的观念,他深深感到,陈向宇是太幼稚!太爱空想了!这块土地,这块苦难的土地上是不可能、也不会出现几十个强大的煤矿公司的!在这块古老而广阔的土地面前,中国实业家太年轻、太渺小了!
自然,他希望他比他强,希望他能成功,希望他能将脚下这块土地彻底征服,但是,希望毕竟是希望呵……
思路在这里中断了,这时,他血泪蒙眬的眼中看到了星星,看到了星空下一个悬在他身体前上方的、尖尖发亮的三齿抓钩,他知道,那抓钩是乡民们刨地用的。那抓钩落了下来,第一次没打中他,握抓钩的人身体向前倾了一下,又将抓钩举了起来。他听到了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一句充满仇恨的话:
“狗娘养的,我要你为我死在窑下的三个儿子偿命!”
抓钩又一次落了下来,他惨叫起来,他在血泊中挣扎起来,他的灵魂在死亡造成的极度痛苦中飘离了他的身躯……
田二老爷闻讯赶来时,一切都已结束了。墨蓝色的星空下,依傍着古黄河大堤的土地上,静静地站立着一大片衣衫褴褛的人们,这些人木然地看着田二老爷,似乎想听听他们的二老爷要讲些什么。
二老爷什么也没有讲。
二老爷呆呆地伫立着。在两只火把的照耀下,他仿佛是一尊古铜色的神像。
二老爷昏花的老眼里又一次滚出了浑浊的泪珠,泪珠很响地落在脚下的土地上……第十七章
这场窑民与政府、土地与矿井的战争,断断续续进行了七天。七天中,配备着轻重武装的两个团的正规军队,在仓促上阵的、近乎乌合之众的窑民面前一次又一次显示了自己的无能为力。他们前前后后、大大小小,发动了不下三十次进攻,可依然没有攻进矿区一步。这对占领矿区的窑民们来说,无疑是一个胜利,是一个了不起的奇迹;而对于士兵们来说,则是不折不扣的奇耻大辱!他们是军人,他们是以战争为职业的军人,他们是强化国家统治的暴力工具,他们没有理由败在这帮疯狂的窑民面前!他们开头并不承认这是战争,他们固执地认定:他们是在剿匪,他们是在努力恢复田家铺应有的秩序。战争进行到第三天的时候,他们终于搞清楚了窑民手中枪弹的来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的对手不仅仅是这帮骚动的窑民,他们的对手还包括李四麻子、包括盘踞大青山的土匪张黑脸,甚至包括三县红枪会——有消息说,三县红枪会已在总老师范老五的鼓动下秘密集结了,随时有可能开赴田家铺。他们这才警觉起来,这才意识到,他们是在进行一场艰难的战争。
战争,说穿了是一种扩大了的搏斗,是武装集团之间的群体搏斗,是一方迫使另一方接受自己意志的搏斗。
这种搏斗是残酷的,是以鲜血和生命为代价的。七天的交战中,仅他们一方就死伤了不下一百余人。窑民方面死伤多少,他们不知道——他们没有必要知道,但他们可以想象得出,有道是“伤人一千,自损八百”,窑民们的伤亡人数决不会在他们之下。他们这时产生了一丝困惑,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进行这场奇妙的战争,他们既不代表矿井,又不代表土地,在这场矿井与土地的战争中,他们却在流血,这多么不合情理!
他们不那么卖力了——尤其是在护矿河前和高耸的矿墙下碰得头破血流之后,他们变得缩头缩脑了,他们领略到了这块土地的犷悍与威严,明白了一个实实在在的道理:要击垮一支没有根基的军队是容易的,而要打败一群和他们脚下的土地凝为一体的民众却是困难的。
但是,战争必须进行下去。这场战争的最高指挥者,他们的旅长张贵新不能容忍这种耻辱,张贵新发誓要给这帮胆大包天的窑民们一个颜色看看!
《黑坟》第四章(17)
这时,张贵新也已完全明白了这场战争的复杂背景。六月七日、六月八日,李四麻子连续两次发来电报,假意询问窑民暴乱情况,提出派兵助剿的问题,他根本不予理睬。六月九日,李四麻子又发了份急电,声称,宁阳县城防备空虚,宁阳绅耆并各界名流三十二人联名写信给他,请他进兵宁阳,以防不测;他因而征询意见,以免发生误解,云云。张贵新大为恼怒,当即派人送信给县城守军三团团长吴广林,嘱他严密监视李四麻子的动向,只要李四麻子进军宁阳,立即予以迎头痛击。两个小时以后,他又亲复一电给李四麻子,声言:田家铺骚乱已在解决之中,不日驻扎在田家铺的两团兵力将回防宁阳,故,贵军万勿入境,以免发生意外之变……
李四麻子最终没敢轻举妄动——至少到十日下午,都没敢再作出进一步的行动。张贵新知道,李四麻子诡计多端,没有十分的把握,决不会贸然行事的。他此次弹压窑民骚动,是在执行政府的命令,李四麻子胆子再大,也不敢公开站在窑民一边和政府作对。尽管直皖战争迫在眉睫,但不管怎么讲,老段还在北京主事,他李四麻子现在还没有力量、没有胆量公然发动一场反段的战争!
然而,他也感到紧张,李四麻子电报里提及三十二名绅耆名流联名写信的事,他不能不相信,他知道他在三县绅耆中的形象是不佳的,三县绅商借机捣乱也是完全可能的,为了避免发生不测,他确要尽快结束这场战争!
十一日早晨,他向手下的两个团长下了死命令,要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在天黑之前攻进矿区。他调集了所有的兵力,并将五挺机枪集中到了公司大门口,亲自到大门口的一家酒馆里督战,同时命令围矿的大兵们严密警惕,完全切断矿区与镇上的联系,决不能让镇上的一颗子弹、一粒粮食再运进矿区!
他命人以镇守使署的名义起草了吓人的“十杀告示”,分抄十几份,贴到镇子分界街两旁的街面上。告示云:
本镇守使宽大为怀,既往不咎,但嗣后凡镇上之民众,资助矿内匪民者杀;向矿内运送食物者杀;为矿内匪民通风报信者杀;私藏武器、火药者杀;聚众滋事者杀;图谋不轨者杀……
在杀气腾腾的叫嚣中,他下令开始六月十一日的第一轮攻击。
他打定主意,一定要在十二日、最迟十三日完全解决田家铺矿区的一切问题!
胡贡爷从门楼上那长方形的枪眼里又一次看到了早晨的田家铺。这个不安分的小镇已从夜的噩梦中醒来,像一个衣衫褴褛的流浪汉,正揉着惺忪的睡眼,考虑着新的一日的生计问题。从东方无际的云层中穿刺过来的白生生的阳光,映照着它的每一条街巷,映照着它的每一座房屋,使这个灰暗的小镇有了一点明亮的色彩。一缕缕炊烟伴着早晨的雾气,袅袅升上了天空,贡爷肉眼所及的街巷里开始出现了一个个蠕动的身影——田家铺醒来了,又一次从死气沉沉的漫长黑夜中醒来了!
贡爷感到一种莫名的振奋。每每看到东方的天色渐渐明亮起来,田家铺在一片早晨的阳光中醒过来时,他的生命便仿佛输入了新的血液,他便感到自己不是孤独的,不是空虚的——他是为田家铺而战的,田家铺就在他身边,田家铺像一个横躺在地上的庄严的巨人一样静静地注视着他,因此,他不能倒下去,不能当孬种!
贡爷不是孬种,这连着七天的围矿之战,使贡爷打出了胆量,打出了威风,打出了仇恨。贡爷肩头上挨了一枪,流了好多血,就冲着这付出的鲜血,贡爷也得把这个仗打下去!他认定自己不会打败,他相信三县红枪会,相信李四麻子、张黑脸最终会来支援他的。每当一个新的早晨到来,他总抱着这样的希望,希望在一片早晨的霞光之中,突然看到一大片黑压压的队伍向着田家铺扑来,把张贵新的大兵们打垮、打溃!
然而,连着七天,这希望都变成了失望,范五爷的红枪会总是在那里集结、集结,没完没了地集结,却他妈的不见一个鬼影开过来。李四麻子倒是偷运过两次子弹,可大队人马也没见杀过来。贡爷沮丧时也想到过不打,想到过向张贵新投降,可这念头在他脑子里一闪,便马上被他自己否决了。否决的理由很简单:不打下去,他胡贡爷的脸没地方放;他胡贡爷还得作为发动这场战争的罪魁祸首被千刀万剐!现在,他不是为别人进行这场战争,而是为他自己进行这场战争!因此,不管三县红枪会和李四麻子作何打算,他都非打下去不可!
对田二老爷,他是很感动的。战争开始时,他不太担心李四麻子和范老五,倒是最担心田二老爷。他怕田二老爷釜底抽薪,在最关键的时候拆他的台。现在看来,他这担心纯属多余,二老爷确乎是讲仁义的。在这七天的激战中,二老爷不顾一切地支援了他。二老爷组织镇上的人在夜间两次强行向矿内运送食物和子弹,为此还死伤十几个人。二老爷大约也意识到了:这场战争的输赢将决定田家铺日后的前途和命运哩!
十一日早晨,贡爷在门楼的枪眼后面远远看着飘荡着炊烟的田家铺时,脑子里又浮出了那执著的希望:希望能在早晨的阳光中看到李四麻子或范老五的人马杀过来,他想,只要他们的人马杀过来,他就命令矿里的人杀出去,那么,这场持续七日的战争就可以结束了。然而,他又一次失望了,他没看到任何援兵向田家铺方向运动,却看到了张贵新的大兵一股股向大门附近的街巷中集结,他看到了屋脊上一挺挺新支起来的机枪。
《黑坟》第四章(18)
他立即意识到,一场争夺矿门的恶战又要开始了。
七点多钟的光景,几挺正对着矿门的机枪同时开了火。在机枪火力的掩护下,几百个端着钢枪的大兵从一条条街道、一座座房屋里冒将出来,猫着腰、打着枪向前冲。冲锋的大兵后面,有两个贼头贼脑的军官在督战,他们手里挥着手枪,呜呜哇哇地叫喊着什么。
这攻势一开头就异常猛烈,完全不同于往日。几挺机枪不断声地吼叫着,打得门楼上、矿门口麻包后面的窑工们根本不敢把脑袋探出去。一粒粒炽热的弹头雨点般地飞过来,带着“嘶嘶”尖叫落在门楼的墙壁上,在墙壁上砸下一个个白点儿。
贡爷在这猛烈的进攻面前没有惊慌失措。他耸着受了伤的肩头,在门楼里来回走动着,不断地向蹲在枪眼旁的窑工们交代着:
“爷们,不要怕,沉住气,等他们靠近了再打!”
渐渐地,大兵们冲到了距矿门口只有四五十米的街面上,贡爷这才下令开枪,霎时间,守在门楼里的枪手们一个个将压上了子弹的钢枪支到枪眼上,“砰砰叭叭”地开了火,门楼里弥漫起一阵呛人的硝烟……
趴在矿门口麻包后面的窑工们,在田大闹指挥下也开火了,他们几乎用不着精确瞄准,便一枪一个地射中了目标。冲在前面的大兵们一片片倒在大石桥前面的开阔地上。没被打中的大兵们也趴在了地上,有些狡猾的家伙伏在死尸后面向窑工们射击。
督阵的军官们不准冲锋的士兵向后退却,前面的大兵倒下后,后面的人又蜂拥而上。他们冲上前后,也趴在地上,不断地向矿门方向射击。继而,这些趴在地上的大兵们又像爬虫一样不断地向前移动,有十几个人已接近了大桥的桥面。
麻包掩体后面的一些窑工发现了这一情况,瞄着这些伏在地上的大兵们开枪了。这些大兵们翻滚着身子往桥下躲,几个人被射中了,倒在石桥旁边,另外几个人却躲到了枪弹打不到的桥下。
躲到桥下的大兵向桥面上扔手榴弹,炸得大石桥像打了摆子似的,不住地颤动。麻包后面的窑工便将点着药捻子的炸药块接二连三地往桥下扔,炸得护矿河里的黑水四处飞溅,却没炸着那几个大兵。
田大闹急眼了,他知道,这几个躲到死角里的大兵是不可忽视的隐患,他们距离麻包掩体很近,搞得不好,他们一颗手榴弹命中了掩体,这大门就守不住了。
他抓起两个炸药包冲出了掩体。
一个窑工喊:
“大闹!不行,太危险!”
大闹没听见,他一步跨过麻包,马上倒卧下来,迎着冲锋的大兵向桥面上爬,爬了没几步,便滚到了桥面一侧的石栏杆旁,在石栏杆旁,他将一块炸药的药捻子点着了,瞄准方向,奋力抛到了桥下。
由于用力过猛,炸药在河沿反弹过来,沿着河堤落到河里,再一次掀起了一股水浪。
他准备点第二个炸药包。可就在这时,桥下摔上来一颗“扑扑”冒烟的手榴弹,手榴弹就在他身边滚。他当即丢下炸药包,将那颗手榴弹抓过来,抛到了桥下。随着“轰隆”一声巨响,他看到了一枝飞到河沿上的钢枪,继而,又看到一顶帽子落到了护矿河中。
他成功了。
他开始往回爬,可就在他跃身翻过麻包掩体时,一颗从背后飞来的子弹,将他的胳膊击中了……
贡爷在门楼上把这一切看得十分真切,他兴奋地对身边的枪手们道:
“看看大闹,你们都看看大闹!这他妈的才是汉子哩!就这么干!就得这么干!咱们拼死也得守住,大兵们攻进矿,咱们都活不了!不是咱们要打他们,是他们要打咱们!咱们坚持住,李四麻子他们就会来支援我们的!打,爷们,都给老子好好地打!”
贡爷的声音很大,憋得脸都红了,可由于枪声太响,枪手们都没听见。不过,没听见也不要紧,他们心里都明白贡爷在讲些什么。贡爷在这种时候、这种情况下,依然守在他们身边,依然和他们一起作战,这对他们来说就意味着信心和希望!他们不怕死——贡爷都不怕死,他们为什么要怕死呢?
死伤的弟兄很多。在大兵们强大的火力攻势下,不断地有一些弟兄们倒下,这座门楼楼堡上的枪口开得太大,密匝匝的枪弹难免不飞进来一些,而子弹一飞进来,就百分之百伤人。从那日战斗打响到今天,据守门楼的弟兄死伤不下二十人。而今天就更厉害了,从攻击开始到眼下,已有五人死亡,四人受伤——贡爷也差一点儿再次受伤哩!
大兵们今天简直是发了疯,他们不像往日那样,有规律地一日组织三两次进攻,而是从一早起就攻个没完;支在屋脊上的几挺机枪一直都没断过气,一连声地吼着,仿佛子弹总也打不完似的!看光景,这些大兵们是不惜血本了,不一气攻下大门,他们是不会罢休的。
贡爷自然看出了这一点。六七天的仗打下来,贡爷知识见长,几乎成了一个真正的军事家!贡爷命人向防守四面护矿河的各团团长们传话,让他们火速调一些枪手和子弹过来增援。同时,贡爷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准备在矿门失守后,撤往以主井和斜井井口为中心的第二道防线。这道防线在战争爆发之后已着手布置,环绕主井口和斜井口挖了近千米长的沟壕,退到那里,守住沟壕也还能顶他个三天、五天!贡爷叫传话的人通报各团团长,一俟矿门失守,即往第二道防线撤,在那里固守待援。
《黑坟》第四章(19)
射向大门口的火力愈加猛烈了,一颗颗手榴弹在大石桥四周不断地炸响,大石桥被炸塌了一角,一侧的石栏杆也被炸倒了。不要命的大兵们滚着,爬着,一片片、一群群向桥面上逼,守卫大门的窑工们伤亡惨重。
贡爷气红了眼。在身边的又一个枪手倒下之后,贡爷抓过了一枝发烫的枪,亲自蹲到枪眼下,向大兵们射击了!
然而,贡爷眼神儿不好,可恶的大兵们又趴在地上不停地动弹,贡爷昏花的眼前老是黄乎乎的一片人影,竟不知往哪儿打好。瞄了一会儿,贡爷勾响了第一枪。
这一枪贴着石桥前面的地皮栽进了泥里。
贡爷有了点羞惭,贡爷很认真地瞄准了一个没戴帽子的大脑袋,牙一咬,眼一闭,又勾了一枪。
这一枪却又没打中。那个大脑袋依然在离地半尺的空中晃动,那脑袋上的黑头发在一起一伏地甩着。
贡爷恨得直咬牙,他简直忘记了自身的安危,竟伏到枪眼上,露出大半个身子,将枪口压低,冲着那脑袋又开了一枪。
打中了!
贡爷看到那个混账的脑袋一下子跌落在地面上,他的腿抽颤了一下,趴在地上不动了。
贡爷高兴地叫了起来:
“奶奶的,打中了!打中了!”
这确是一件很快活的事,看着自己枪膛里射出的子弹像玩一样在人家脑袋上钻了一个洞,自己的伟大和人家的渺小便同时显现出来了,伟大者自然会得到一种精神上的空前满足。
贡爷打出了兴致,开始一枪枪制造自己的伟大。
这时,增援的人们又送来了两箱子弹,受了伤的枪手们被新来的枪手们接替了下去,攻到石桥附近的大兵们再一次被迫停止了向前逼近的奢想。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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