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控性攻击的念头一天比一天迫切起来。苏联国内政局动荡、远东红军实力薄弱就不再是秘密。
斯大林终于被推入了困难的抉择之中。他吃不准日本人的真正意图。如果苏、日由此导致出一场大规模的战争,苏联必将以鲜血和生命来捍卫新生的社会主义国家。他觉得自己象是被推上了一座陡峭的山岩,稍稍处理不当,带来的将是灾难性的后果。
斯大林缓步踱回桌边,捏起一撮烟丝不紧不慢地往烟斗里塞着。桌上台灯发出的幽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暗相向,一脸冷峻。他好了眼恭立一旁的国防人民委员,低低地开了口:“伏罗希洛夫同志,前线情况怎样?”
“斯大林同志,敌军今天又进占了沙草峰。前线指挥员报告,敌人控制两座山峰后,全面转入防御,似乎没有继续进攻的迹象。”
“我们后续部队在哪里?到达前线需要多久?”
“预备队正向前线调动中。坦克旅大约需2天,而步兵师至少得3到4天。如果途中没什么意外发生的话。”
斯大林微微点了点头,突然,他停下了脚步,转向元帅问道:“这件事是不是有可疑?比如,中国东北的抵抗军穿着缴获的日本陆军制服,向我军开火,引诱苏日两国卷入交战,以缓解目前华北的战事?”
伏罗希洛夫答道:“确实不排除这种可能。但据图们江区舰队的司令瓦舒金报告,是他的旗舰首先遭到炮击,炮塔被打穿,才引发与日本海军的冲突的。这一点已得到其他目击者一致证实。但我方旗舰炮塔的装甲厚度达100毫米,而中国东北的抵抗军只有轻武器,最多是少量的迫击炮,决不可能有这么威力强大的重炮。能一炮摧毁我方旗舰炮塔的,只能是对面日本军舰76毫米主炮发射的高速穿甲弹。”
斯大林点点头:“你认为日本人挑起这场冲突的目的是什么呢?在这件事上东京和前线的军人们会不会存在分歧?”
斯大林两道锐目象两柄剑,伏罗希洛夫一时有些张皇失措。平时,斯大林很少要国防委员会的元帅、将军们单独拿意见。这使他极不习惯于今天这种场面。伏罗希洛夫元帅知道不开口不行,只得咽了咽唾沫,望着斯大林,慑儒地答道:“我想,驻远东一带日军有8个师团(注:含驻朝鲜的2个师团),兵力集中。而我远东军区防御面过大,兵力分散。也许日本人在东京的授意下想钻我们的空子。”
“那么你认为日本人是想与我们大规模开战吗?”斯大林继续问道。
“从目前敌方兵力看,似乎不可能有大的升级。”
“嗯”。斯大林轻轻点了点头,开口说道:“伏罗希洛夫同志,我们对这场冲突,还要认识到它的复杂性。东京这次采取军事行动,究竟是什么意图我们不清楚,但我总有一种感觉,今后时局的发展,也许就取决于我们今天的态度。眼下,我们抽不出太多的部队到远东去,一定要设法把这次事件控制住。”
最后,斯大林从嘴上取下烟斗,表情凝重地吩咐道:“你现在回去抓紧布置反击工作。布柳赫尔要亲自去指挥远东方面军。告诉前线指挥员,一定要拿出全部力量,给人侵的敌人以迎头痛击。只有在军事上给敌人以教训,远东的安宁才能有保障。另外,总参谋部也得做好远东爆发大规模战争的准备。眼下局势这么动荡,什么事不会发生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象是喃喃自语。伏罗希洛夫仍是僵直地站着,不敢开口。良久,斯大林才回过神来,看了对方一眼,说道:“你去吧!”
元帅如释重负,转身离去,斯大林又陷入沉思中,满屋散发着格鲁吉亚烟丝淡淡的香味。
莫斯科。斯大林愁肠百转,忧虑重重。而远在南京的蒋介石却是心花怒放,连日来阴沉的脸上终于现出了阳光。当外交部转来苏日冲突的报告时,蒋介石眼睛倏地一亮,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一把抓过电文,兴奋之情毫不掩饰地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紧锁多日的眉头也舒缓了许多。末了,他放下电文,一声长叹;“好,好啊!天不负我,形势终于要变了!”
这一声长叹,道出了他内心的苦辣酸甜。1931年,当世界还处在通向混池的和平时期,内战不绝的中国就先尝到了外敌入侵的苦痛。天皇的野心,时时都在威胁着蒋介石那十分脆弱的国民政府,也使他的不抵抗政策受到了国民党内外地普遍谴责。热河丢失,装备低劣的国民党军,甚至大多的是他的嫡系部队,在战场上连遭败绩,目前的长城防线危如累卵,激愤的民众一片怨怒。政府人员也言战言和,莫衷一是,人心难测。更令他无法接受的是西方诸强对中国抗战的冷落。内外交困,使他倍感为政的艰难。他太渴望能有一个国际盟友,一个真正信得过的盟友,能与他共御日军。可有谁能与他同舟共济呢?一向标榜主持正义的美国人,在与日本的较量中从未拿出对国民政府的那股威风劲。老牌的大英帝国,“日不落”的辉煌时代已一去不复返。就远东问题,从未在日本人面前直起过腰,中国从未从它身上得到什么直接的援助。一向深受蒋介石器重的德国,希特勒刚上台,底还没有摸透。倒是一向没什么好感的社会主义苏联去年年底与中国复交,眼下长城告急,斯大林挟正义断然不相退让,在远东跟裕仁操起了家伙,这使蒋委员长犹如三伏天喝下杯清凉的甘露,那股舒心畅快劲就别提了。
下午,蒋介石一觉醒来,气色格外好。一个月来,前线的战事搅得他心里火烧火燎的,很少能踏下心来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今天的消息,虽没给华北战场带来什么显见的效果,但至少他心里踏实了许多。
门突然被推开,风韵不减当年的宋美龄面含桃花,款款走了进来。立刻,一股幽幽的香气和一片晃动的笑魇罩住了蒋介石,令他砰然心动。就在他机械地起身,向着夫人伸出双手时,宋美龄玉齿微露,带着股难抑的兴奋脱口道:“大令,有好消息了,是吗?”
真是尤物!什么大事看来都瞒不过她。蒋介石心中叹道,含笑不语。
宋美龄天生丽质,又颇会笼络人心,蒋介石身边的文武百官、侍从谋臣,谁不愿在她面前绕舌卖乖呢?更何况她还是第一夫人,所以很多事情蒋介石前脚知道,她后脚就能拿出令委员长叹服的主意。
蒋介石温情地拉着宋美龄的手,在长沙发上坐下。宋美龄仍微露笑魇,静静地看着他。他知道她在等什么。
“大令,你消息知道的好快啊!我看雨农(戴笠)也不及你。”
声音有些沙哑。蒋介石起身抓过桌上的温开水,喝了口,继续说道:“唉!大令,时局的安危也让你牵肠挂肚。现在好了,俄国人不再沉默。我想,我们的日子会好过多了。”
“你认为斯大林会和日本人真正动手打下去吗?”宋美龄问道。
“这次冲突是日本人挑起来的。日本不知道天高地厚,集重兵于华北,又在中苏边境挑起战端。可对我们来说,这是件好事。斯大林嘛,绝不是等闲之辈,他不会看着日本人危及他的后方。仗是一定要打下去的。”
宋美龄静静地听着,神情极专注。不时下意识地抿抿鲜红的嘴唇。
“现在苏联红军的后续部队正在开往前线,更大的战斗还在后面。这种时候,一根导火索就能燃起一场战争。只要日苏开战,我相信,不论东北、华北,甚至本土的日军也得北上,那么整个战场的形势也许将发生根本的变化。”
蒋介石越说越兴奋,这种时候,他宁愿相信事情能如他所愿地发展,他甚至勾勒出一幅美妙的图画。身穿上黄色军服的日军,与皮帽皮靴的苏联红军在广袤无垠的西伯利亚杀得天昏地暗。一队队日军不断地撤离中国战场,从陆上、海上向北、向东,进入朝鲜半岛,进入蒙古,进入苏联。而他则驱动着国民革命军百万大军,沿着曾经败退的路径,杀向华北、东北,收复热河、辽宁,光复吉林、黑龙江。中国又重新归于他的国民政府,或者更确切地说归于蒋某人手下。果真如此,那他甚至比以前还光耀。民族英雄的美誉、一统的中国、控制更牢的军队,一幅多么美好的场景啊!蒋介石简直有些心醉了。
宋美龄也沉浸在喜悦中,看来受到蒋介石感染,她双眼放光,胸脯一起一落,激动难抑。精明的宋美龄有自己的考虑。当初,家产万贯、名闻十里洋场的名媛宋美龄顶住各方压力,下嫁给已有妻室、且下野赋闲的北伐军司令,便充分显示出她的精明。宋美龄正是这样精明且不乏远见的女人,一个令蒋介石的文武百官汗颜的女人。渊博的知识和机敏,为她搭成了一座座施展才能的舞台。
身在南京,宋美龄依然寻找着、观察着,终于抓住了一个良机。宁静的夜晚,她时常坐在广播电台的麦克风前,利用美国人提供的广播网,以一口悦耳、纯正的美语向美国公众发表广播演说。她再次成功了。很多美国人未必知道中国的蒋总司令,但绝少有人不知道一位曾留学美国“卫斯理”女子学院的中国女子在扮演着东方天使的角色。关于她的神话传说一时风靡美利坚。她也使西方公众突然发现在遥远的东方,一个文明古国正在抗击着日本人的侵略。一时间,同情、支持中国抗战的呼声日渐高涨起来。蒋介石靠自己娇小的夫人,在自己政治声誉、外交、军事上大大捞了一把。得意之余,对自己的这段姻缘倍感骄傲。
宋美龄跃上了政坛,但也把自己捆在了中国抗战的战车上。
今天的消息,同样令宋美龄振奋。但作为女人,她到底比蒋介石实际些。未来再好,那毕竟是一只未吃到的雁。眼下日本人就在中国,就在鼻子底下,这更厉害。想着,她低声问道:“大令,近来长城外围情况好吗?”
一声轻语,把蒋介石拉回到现实中来。尽管日军的压力仍是强大,但兴奋感仍在刺激着他的大脑。
“形势还好。各个关口都顶住了日军,中央军在古北口打得尤其好,傅作义在察哈尔组织了几次反击,收效不错。日本人也许没多久就要北调了。为适应形势,我们应该考虑考虑今后的军政方略。”
宋美龄柳眉蹙了几蹙,张嘴想说什么,但终于还是压住了。笑容重新浮上脸。她拉起蒋介石的手,说道:“出去走走吧,别老是闷在屋里。”
4月,正是树木葱绿,花草怒放的季节。蒋介石、宋美龄信步在庭院里走着,几名侍从官远远地跟在身后。这时,深得夫人宠爱的侍从官小张看着一旁身材魁梧的侍从室主任俞济时,神秘地问道:“今天先生、夫人气色不错,知道为什么嘛?”
俞济时扫了四周一眼,低低地叮问道:“少卖关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快说。”
“日本人和苏联人干上了,知道吗?!”小张得意地答道。
“嗯?!”俞济时睁大了吃惊的双眼。
第44章:远东惊蛰(二)
日本关东军是日俄战争爆发后不久到太平洋战争结束前驻扎在中国东北、扮演了日本侵略中国急先锋的一支日本殖民军队。关东军在战前的人们留下的印象是独断专行。当时的日本,一个组织机构的下属单位,如果无视周围大多数人的意志而为所欲为,也还会被指责说:“唉,那是我家的关东军!”日本关东军是一支野蛮的殖民军队,从成立之日起,它就以俄国为假设的敌人。日俄战争后,来自北方的威胁逐渐消除。但另一方面,就在关东军的鼻子底下,中国爆发了辛亥革命,直至蒋介石完成北伐,中国内战连年,一片混乱,关东军看在眼里,认为干预中国内政的时机已到,并想藉此实现其侵略满蒙的旧梦。“九一八”事变以后,苏联因国防线直接与日本接触,神经变得极紧张。日本和“满洲国”共同担负防卫责任之后,苏联马上与外蒙古缔结同样的协定与之对抗。
伪“满洲国”为开发边境而着手建设军事铁路后,苏联也加速了完成西伯利亚的复线工程,全力开发东西伯利亚。西伯利亚铁路从赤塔绕着“满洲国”边境延伸到海参崴,故苏联的国防线东自沿海,北经东部西伯利亚,西绕外蒙古,三面包围了“满洲国”,而且“满洲国”的边境直接接触苏联最活跃的动脉干线,故此常常发生边境纠纷。
苏联和“满洲国”边境不清。原国境线是1689年的尼布楚等11个条约划定的,伪“满”政府不得不继承这些规定,但有些规定往往十分含糊,可以任意解释,而且界标设置得很少,且长年累月经风吹日晒雨淋,已失去界标作用,尤其是从兴凯湖到图门江的600公里的东郊边界和“满”蒙接壤的西北部呼伦贝尔草原一带。
日本关东军和东京参谋本部一厢情愿地确定了对自己有利的边界线,并准备随时发动闪电战,攻占外蒙古。苏联军队进驻蒙古,也是作好了最坏的打算,决心与日本决一死战。“满洲国”的建立,使关东军迎来了新阶段。因为“满洲国”的建立,使得边境直接和苏联与外蒙的边境联结在一起。由此可以清楚地看出,关东军原来就有的“对付北方敌人”的性质,在与苏联直接接境后直接行苏军对峙,更变得现实了。双方之前小摩擦不断,但互有忌惮,都比较克制。
而现在,1933年4月1日,双方终于在图们江和张鼓峰爆发了大规模的军事冲突。张鼓峰是中苏边界附近一个标高为150米的丘陵,除满汉铁路由它身边通过外,在战略上并无多大价值。“九一八”事变后,日苏两**队都在这里配备了国境守备队,围绕着不明确的国境线,日苏少数军队开始对峙,由张鼓峰到沙草峰一带,一直维持着由两**队轮流占领的局面。而现在,双方不但海军,陆军更是大打出手。
在日苏两国边界冲突中,这是第一次投入大量军队进行的真正战斗。当日本军部接到冲突发生的报告后,他们的反应是复杂的。因为当时关东军正集中主力进行热河、长城作战,东北境内的义勇军也必须铲除。因此,对在这里同苏联打一场真正的战争,多持批判态度。日本天皇也下令当地日本驻军立即撤出战斗。
关东军可不是省油的灯。“九一八”时,关东军区区数百人就敢挑起整个事变,直至把中国东北四省尽数收入日本帝国的“共荣”圈中。这部裕仁放在日本本土以外最大的战争机器狂妄无比,大事上从不受东京约束,一向以专擅越权著称。关东军的肆意妄为其实也是日本军界的“作战至上”的传统有关,所谓的“作战至上”其实就是:战事一开,前线的战事必须由前敌指挥官做全权的决策,它可以不受政府出于政治考虑的约束。对于中国人来讲,这还是很好理解的,也就是中国人两千多年前就有类似的教导:“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1933年2月25日,关东军总司令武藤信义元帅签发了一个题为《“满洲国”境纠纷处理纲要》的文件,名义上这是一个用以指导关东军各作战部队处理边境冲突的行动指南。在这份文件中白纸黑字写着的:“各部队在执行边境侦察、巡逻任务时,为达到目的,可攻入苏联境内,在国境线不明确的地区,防卫司令官有权自主性地进行国境线的认定。”表明,这份文件更准确地说,其实是一份促使各作战部队在边境冲突中动用武力指令。
当一班肆意妄为、胆大包天的关东军指挥官手上握着这样一份指令的时候,他们会怎么做?一个有着正常思维能力的人,都不难得出结论。而当每一个指挥官都有着自主地确实国境线的**的时候,将要发生的就肯定不会只是边境纠纷了。
在中国东北尝到甜头的关东军,按理绝不会放过这次向北大规模扩张的良机。4月2日,关东军电告朝鲜军(在作战上朝鲜军受关东军节制),并进行了一通挑动鼓蛊。随后,便退到了一旁静观事态发展。狂妄的关东军同样不乏精明。过去几年间,关东军几次大的军事行动,朝鲜军都冒险越境支援。这使他们觉得欠了对方一笔人情。今天在朝鲜军防御战面上擅自用兵,太不仗义。索性做个人情,把这事推给对方。当然更重要的,他们推出的是个烫手的土豆。“九一八”事变的对手是中国的东北军,一个被蒋介石操纵在手中的木偶兵团。但今天面对的,却是世界第一陆军大国苏联,弄不好赔了夫人又折兵,对谁都无法交待,赔本赚吆喝的事关东军不干。
朝鲜军情急中却没觉得这土豆的滚烫。几年了,眼看着帝国皇军攻无不克,所向披靡。军官们战功彪炳,权势步步登高。士兵们恣意淫掠,犒赏丰厚,却把他们冷冷地抛在了朝鲜半岛上。别说军官,就是士兵,也都憋足了一股走出朝鲜半岛去厮杀一番的冲动。似乎只要走向战场,等待他们的一定是征服的快感,外加诱人的权势和财富。
朝鲜军参谋长儿玉友雄,还有一股一般官佐难以意会的冲动。他的父亲,就是日俄战争时任参谋次长的儿玉源太郎,当时力主对俄国“动大手术”,终于促使天皇和军部对俄开战,声誉一时达到顶峰。在父亲的影响下,儿玉友雄也是一位坚定的“北进派”。作为从日本山形县乡间步入军界而青云直上的陆军中将,他有着一副魁梧的身材和令日本人羡慕的漂亮面孔,大和魂的浸泡使他浑身上下都透出股典型的武士气魄。唯一令他遗憾的,是他多年也没有改掉的乡音。他总以为,这讨厌的乡音影响了他标准军人形象中的威严成分。为弥补这份缺憾,他手下的官兵常常要遭到比实际要严厉得多的处罚。
“九一八”事变时,狂热鼓噪的策划武力解决事变的儿玉友雄,鼓动朝鲜军司令官林铣十郎“主动”派出朝鲜军第20师团出兵东北“协助”关东军作战,很快就尝到了冒险成功的那种妙不可言的快感。为此,他肩上的金星越添越多,直到今天挂起了带有金穗的中将肩章。越爬越高,他也越来越坚信一点,战争年代的骄子是军人,而军队的宠儿又是那些富于冒险、敢于征战沙场的铁血军人。
1933年“满洲国”成立后,东京军部以武力试探斯大林手中红军实力的北进之风突然刮起。这股风越刮越猛,越吹越远,很快也吹到了朝鲜半岛上。一向激进的儿玉敏锐地发现了一方施展宏图的巨大天地。认准了道,他就会义无返顾地一头扑进去。很快,他成了“北进派”的台柱了。崇尚武力的儿玉是个实干家。他从不欣赏满腹经伦的石原莞尔等人:“一群‘空手道’。”他甚至把“北进派”不能在东京占据主导地位,归结到军部中“文人”说的太多,做的太少。在他看来,磨破嘴皮子也顶不上对苏联取得一次实实在在的胜利,这更有说服力。为此,他蛰伏朝鲜半岛,秣马厉兵,准备以一会惊天动地的举动,降服东京的“秀才”们。
图们江的海战,使他大喜过望。心中那股被他强压下去的欲火难以遏制地升腾而起。今天苏军又开进了张鼓峰,正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口实。打定主意,他丝毫没犹豫,急令其精锐第19师团主力开赴边境,与苏军决战。
朝鲜军司令官林铣十郎大将的“北进”思想不亚于他的参谋长。珲春上空战争的阴云似乎更浓了。林铣十郎频繁召集手下的师、旅团长,司令部的幕僚高参,研究边界起兵进退方略。透过鼻梁上那一圈圈厚如瓶底的眼镜片,一缕狂傲的目光无所顾忌地投在了眼前的地图上。留着稀疏胡须的嘴上,现出一丝令人难以捉摸的笑。
这期间,朝鲜军方与东京军部的电报往来更加密切。暗地里,林大将已在自己的大后方东京,找到了一座坚硬的靠山——日军参谋本部。
林铣十郎就象是东京军部放出的一只凶猛的鹰犬,敛毛蹬地,随时准备扑击前方。而远在东京的主人们,也为这只猛兽的最后扑击奔忙着。4月上旬,陆军大臣荒木贞夫大将率先表态,电示朝鲜军,支持他们对苏予以反击。
日本军界元老、与天皇有着血缘关系的参谋总长闲院宫载仁亲王硬着头皮前往叶山海滨夏宫,期望能从裕仁手中拿到用兵的上方宝剑。
裕仁的这支上方宝剑当然不会轻易放给别人。随着日军在中国战场的不断胜利,东京军界就北进苏俄,还是南下华北莫衷一是,争论不休。加上已经开始的大规模的长城作战,更使裕仁徘徊瞻顾,举棋难定,年轻的天皇,这时就象一个闯进瓜园的玩童,这个西瓜想拣,那个西瓜想抱,一时反而不知如何是好。
裕仁静静地听完闲院宫上奏,半晌无语。他缓步踱到墙边那幅宽大无比的地图前,眯起了细小的眼睛。墙上,中国象只巨大的雄鸡,向东紧盯着青虫一般狭长的日本诸岛。北面,疆域无限的苏联象一座沉默的火山。他的眼睛越眯越小,眉毛拧成一个疙瘩。突然,他转过身来问道:“现在对苏俄动武,朕想知道,是局部小规模战斗呢,还是大规模战争?”
闲院宫不解其意,略一沉思,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
“从目前情况看,局部冲突的可能性大。当然如果有意外因素,战争也可能得到扩大。”
“意外因素,那会是什么呢?”裕仁看了一眼闭院宫,他最讨厌这种模模糊糊的答复。
“对战争时刻都应该有一个清醒的判断。如果战端一开,能控制得住吗?要是失去控制,冲突演变为一场战争,我们该怎么办?以帝国目前的国力,尤其是经济实力,能承担得起对苏俄、对支那两方面的战事吗?”
裕仁不紧不慢地把连珠炮似的问题抛向对方。闲院宫七时呆坐无语。浑身燥热。裕仁最后看了一眼面前这位年长他几十岁的本族亲戚,不冷不热地扔下句话:“回去好好想想吧。没把握的事绝不能干。”
4月初的东京,空气似乎令人躁动不宁。表面上看,这里与往常并无二样。但决策高层的政语风向,犹如东京湾充满礁石的水下暗流,相互交叠,左右撞击,一时扑朔迷离。
午后,外相内田康哉西服笔挺地驱车来到海滨夏宫。裕仁多数时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这儿,除了能避开市区的暑热,还能极方便地乘着他的生物考察船漂浮海上。痴迷于海洋生物研究的痴好,看上去与他冷酷的性格极其矛盾。这一点也使许多研究历史的人迷惑不解。日本战后也据此把裕仁粉饰为一个和平主义者,对其加以庇护。其实,这不过是一个十分简单的巧合。纵使一个杀人魔头,也可能对自己的宠物充满爱心。尽管裕仁酷爱海洋生物的研究,也为此在英、美获过各种科学头衔,但驱动日本的百万大军践踏中国,在太平洋掀起滔天巨浪,却把他的本性暴露无遗。
内田步入夏宫,心急火燎。陆军在苏满边境上已磨刀霍霍,而他却压根不知是怎么回事。若非上午去首相官邸走一趟,他可能还稀里糊涂的要派人到莫斯科谈判两国续约一事。想不到堂堂的一个帝国外相,昭和天皇的有功重臣,此刻却连一个域外服役的陆军少尉都不如,他感到怒火中烧。
内田本人介于“南进”、“北进”两派中间,出任外相后,难免与“北进”派撞车。在对苏问题上,他更是与“北进派”有着根本的分歧。半年前,他经不住斋藤实首相的再三恳请,才出任外相。他明白他接过的是副什么样的烂挑子。为此,他以四个条件为前提才走马上任。他企望利用自己的影响,挽回日本外交的不利。但很快,他发现自己在东京的舞台上,连个配角都算不上,充其量只不过是个摆设。常常是他派出使节在前面谈判,陆军就在背后下黑手,名誉扫地不说,也把日本外交界弄得更加混乱不堪。在这点上,他恨透了陆军,也开始对他的前任有了一些同情之心。
望着精干瘦小、一身便装的裕仁,内田心中敲起了小鼓。但他清楚,能制约陆军的,也只有眼前这位面目严肃的天皇。
“外务省最近与英国大使的谈判开始了,是吗?”天皇望着眼前这位谨小慎微的外相,首先发问。
“陛下,谈判刚刚开始。尚未触及实质性问题。”
“英国人最近对我们指责颇多,你认为谈判能取得什么成果嘛?”
“陛下明鉴。克莱琪大使的确对我们提出不少诘问,这不会影响谈判的继续进行。皇军对支那的战争必然要侵害英国人的利益,他们抗议无非是为谈判加些筹码。英国人对蒋政权有一定的影响力,解决支那事变我们也离不开他们。双方的利益决定他们必然要与我们携起手来。外务省现在正是在竭力修补这种关系。”
“嗯。”天皇微微点头,补充道:“要让英国人明白,我们出兵支那,是要帮助他们建设民主,实现共荣。我们绝没有什么野心,至于军队可能的过火行动,请他们予以谅解。”
内田一看有门,顺水推舟道:“臣已向克莱琪大使传达了这层意思,只是英国人对皇军的一些做法无法接受。陛下可否明示陆军,在对待英国的利益上慎重些。”
“陆军早已接到朕的旨意,我相信他们会检查自己的行动的。”裕仁半推半就地打住了话头,令内田好一阵失望。但他马上想起今天进宫还另有重要的事,千万别给冲淡了。想到这,他费力地咽了口唾沫,正要开口。可裕仁却象是看透了他的心事,掐着指甲,直截了当地问道:“最近朝鲜军在苏、满边界上的事,你知道了吧?”
“臣刚刚知晓。”
“外务省有什么看法,内阁意见一致吗?”
内田暗自思付,盘算着如何才能一语击中天子的要害,把陆军拉下马来。
“内阁磋商意见尚无法一致,首相、藏相、海相等人认为此时贸然对苏开战,有失稳妥。外务省现倾力解决支那事件,也不主张现在去碰苏联人。只是陆相认为有军事解决的必要。”
内田说的是实话。行前,他已获知首相、藏相,海相等众大臣都反感陆军的功利思想,这与他不谋而合。作为外相,他当然更不希望日苏关系再度恶化。
“这事朕也新知不久。”
裕仁这句话,更壮了内田的胆。想到陆军平时的骄狂,内田初入宫时的不安已被胸中升腾而起的怒火融化了,消失的无影无踪。
“陛下,眼下对华战争尚处在关键时刻。一波未平,再掀一波,臣以为实欠妥当。以目前军力,朝鲜军绝无力单独解决事变。而且陆军常常心口不一,夸大实力,最精锐的关东军至今仍受阻于长城一线,久拖不决。眼下,如不置蒋政权于死地,待日后站稳脚跟将遗害无穷。势必影响帝国大业……”
裕仁指手止住了内田,眉头紧蹙。外相一时不知所措,心中怯然。
裕仁确实不悦。虽然内田说得有些在理,他也打心里恨荒木等人口出狂言,使热河作战久不能决,这几乎成了他的一块心病。但事到如今,外相痛贬陆军,军部指责文官,这种互不合作、相互拆台的作法使他恼怒。这事在他看来,甚至重于“北进”还是“南下”的争执。他最厌恶内阁和军部背后搞小动作。
“陆军有时考虑问题欠妥,朕自会加以制止。但他们为帝国大业而战,精诚可嘉。”说着顿了顿,放缓了语气:“眼下朕已想清楚,还是以外交解决为好。外务省可向俄国人表达两层意思:一是抗议他们越境挑衅,再就是我帝国希望和平解决争端。你回去吧。与英国人周旋,也别怠慢了蒋政权。对他们的谈判更要抓紧。只要他们不与帝国作对,承认“满洲’现状和帝国在华北的利益,我们仍可以和他们恢复交涉。支那事件解决无论何时都要放在第一位。”
这时的裕仁还是没有忘记他的老对手——蒋介石。他想不通,这个曾受过大和精神熏染的干瘦的中国独裁者哪来那么大韧劲。而中**队却象是打不完似的越打越多。裕仁大脑激烈的运转,他模模糊糊的觉得还是应首先解决中国。对苏俄,日后有机会。
抱定这个决心,在以后的几天里,他又婉转地拒绝了陆军大臣荒木贞夫的奏请。在他眼里,解决北方苏联太遥远,毕竟不如解决中国更现实。
然而他忽略了一点,他把几部疯狂的战争机器放在了远离日本的海外,而他又是那么赏识那些甘于冒险的战争狂人。这足以使一切险恶、一片片战火环绕在他身边。而这火一旦燃烧起来,他最终将难以控制。
就在裕仁与闲院宫和东京内阁文官们扯皮推诿时,朝鲜军第19师团主力正披着夜色,悄然向张鼓峰前线挺进……
第44章:远东惊蛰(三)
4月2日深夜,当朝鲜军第19师团的师团长森寿中将接到苏军在沙草峰以南构筑阵地的报告后,他怎么也坐不住了,立即命令国境守备队长对其发起进攻。他认为这一事件与张鼓峰事件不同,因此就强辩说,这与行前下达的当地守军返回原防地的命令并不矛盾,请求朝鲜军司令官允许他再次集结兵力。朝鲜军和大本营虽然同意这一事件与张鼓峰事件另作处理的意见,但原则上仍坚持不扩大的方针,禁止他们在追击时越过边境。然而森寿师团长本来就属于对苏强硬派,常常为没能参加在中国进行的战争而抱怨不已。他不满意这一方针,事先也未向朝鲜军司令部请示,就独断专行地擅自决定向苏军进攻。
3日拂晓,日军向张鼓峰到沙草峰一线苏军阵地发动夜袭,总共投入一个联队约1600人的兵力。进攻基本获得成功,苏军向东撤退。日军刚一行动,苏联远东方面军司令员布留赫尔元帅便命令驻波谢特地区的第40师投入作战,很快爆发了激烈战斗。苏军于4月初投入了相当多的兵力,布留赫尔元帅把哈桑湖战争交给远东军区参谋长格奥尔基。什捷尔恩直接指挥其本部开始策划一次进攻。4月6日,首先对高地进行了轰炸和密集炮轰,随后苏联步兵发动攻击。4月9日,在双方遭到沉重伤亡之后,战斗实际上停顿了下来。
且说内田康哉领取圣旨后,又抖擞起精神,转动着狡诘的眼珠,一面向蒋介石的密使暗送秋波,一面频频召见英、美等国驻日使节,玩弄起外交游戏来。东京的风向,就象是清明的过眼烟雨,来的快,去得更快。几天前还四处活动的文臣武将,突然间都安静了下来,象是忘记了刚刚过去的日苏磨擦。
天皇的旨意是神圣的。真的吗?
并非人人都甘于寂寞。4月3日,随着森寿中将手里的战刀有力地挥向空中,张鼓峰宁静的夜晚被融化了。刚刚平一静下来的东京再次被搅得波澜四起。震惊、忧愁、欢畅、愤慨、兴奋、矛盾充斥着大本营的各个角落。
叶山海滨夏宫,天皇裕仁也被震动了。突如其来的消息,使他忘记了港口外泊着的那艘浅蓝色生物考察船,也顾不上摆弄那些可爱的海洋生物。他急急忙忙带着人就起驾回京城。
东京城已经象开了锅似的上下翻腾。市谷军部那座灰色的小楼,各种人物进进出出。这里是“北进派”的巢穴,陆军的天下。而海军省和首相官邸,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南进派”的大本营虽说在海军省大楼,但为抑制势力强大的陆军,斋藤政府权衡利弊,还是把砝码压在了海军一边。起码,海军的“南进”策略短时间内还只是一幅蓝图,投向海军有利于压制陆军。何况,斋藤本人还是退役海军大将。无法进入战时大本营的内阁大臣们自然不愿听任陆军左右日本的内政外交,摆布大和民族的命运。
两派明争暗斗,甚是激烈。当然他们争斗的目标,都在于赢得一个人的最终赞同——昭和天皇,日本战时的最高统帅。
裕仁在两股激流憧击出巨大漩涡中回到东京。临近4月底,日本天气说变就变。炎炎骄阳被团团乌云罩住了。阴沉的天空,暗谈无光,潮湿的空气把四下都染得灰蒙蒙。这种天气最让他心情烦躁,即便是盛夏也没有如此令人讨厌。
“混沌不清,到处都是这样。”裕仁心里叹道,他感到眼前的事越来越乱,好象总也理不清。这时他的心里也变得昏暗下来。
参谋次长真崎甚三郎很快却让裕仁心中升起了太阳。
过去几年间,裕仁对参谋本部的工作还是很满意的。“九一八”事变时,参谋本部擅自作主,鼓励怂恿陆军,结果给他带来“满洲国”这颗巨大的宝珠。热河开战后,参谋本部忙里忙外,裕仁才没被拖得团团乱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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