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看斜阳 第 3 部分阅读

文 / 聪明的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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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觉非只是起身相送,没有理会他这句话。

    他重伤初愈,本就疲倦。送走了钱琛,便好好地睡了一觉。

    次日上午,他只觉精神好多了,便在房中练习腿部的跳跃机能。他踮起脚尖,从地上轻巧地跃上床,再从床上跳下地,如此反复,直到腿部酸软为止。

    正坐在床沿上按摩着腿部肌肉,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只听得江从鸾低沉委婉地解释着:“杨总管,不是小人为难您,实是小楼这三天都已经被人包下来了。小人已接了人家的银子,总不能坏了这一行的规矩,您说是不是?等三天以后,小人一定送小楼到府上去,行吗?”

    接着,便听到一个声音趾高气扬地道:“什么?江从鸾你还知不知道好歹?规矩?什么规矩?太子爷的话就是规矩。告诉你,我们家爷今儿远道来了朋友,又说起曾在江南听过这殷小楼的戏,很喜欢他,太子爷已打了保票,今儿接小楼过去侍候他。你是怎么着?想让我们家爷在朋友面前丢脸是吧?”

    江从鸾的声音更低更柔了,低声下气地道:“小人哪儿敢啊?只是……这……要客人来了问起来,小人也不好办呢,还请总管爷多体谅小人。”

    “体谅?要怎么体谅?为了你扫我们家爷的兴吗?”那人连声冷笑。“今儿又不是做堂会,总共不过三两个朋友,你怕什么?”

    说着,那人已是一掌推开了宁觉非房间的门。

    江从鸾站在一旁,脸上十分无奈,只得道:“小楼,你还是跟杨总管去吧。”

    宁觉非冷冷地瞧着那个满脸骄横的太子府总管,一言不发地便站起身来,走出门去。

    被这阵吵闹惊起来的许多小官都涌出房来,又是惊悸又是怜悯地目送着他离开。

    走到楼下,一姐端了一碗药递给他,低声道:“小楼,你身子还没好,把药喝了吧。”

    那杨总管自也知道上次堂会闹得有多惨酷,这时倒没阻止。

    宁觉非却知这是一碗迷药,接过来喝了,轻声说道:“谢谢一姐。”便跟着杨总管走了出去。

    江从鸾看着他沉稳的背影,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他这一走便是一天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又是昏迷着被抬回来的,身上遍体鳞伤,血迹斑斑,已是只剩了一口气。

    江从鸾正张罗着请大夫来诊治,大门外已冲进来了一个中年男人。他手握长剑,气势汹汹,一把抓住了一姐,怒道:“我问你,那个殷小楼在哪里?”

    一姐战战兢兢地看着地上一溜血迹通到楼上,半晌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这时,听到动静的江从鸾从宁觉非的房间里出来,看着那人凶神恶煞的模样,心下虽是惊诧,脸上却仍然挂着温和的笑。他从容地走下楼,温婉地道:“哟,这不是章大人章相爷吗?这是怎么说的?是谁让您老人家这么生气啊?”

    “少废话。”右相章纪放开了一姐,手中紧握利剑,怒容满面。“快说,殷小楼在哪里?我今天要杀了这个祸国殃民的贱人。”

    第七章

    江从鸾看着章纪,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能笑脸相迎,柔如春风的他也有点笑不出来了。他轻声说道:“章大人,请跟小人来。”

    章纪大步流星地跟着他登上了二楼,进了宁觉非的房间。

    江从鸾指了指床上的人:“章大人,他就是小楼。您若要杀,自也可以。即使您不杀,我看他也挨不了多久了。”

    章纪看着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血人,微微有些惊愕,随即似乎明白了。他看了江从鸾一眼,沉沉地问道:“是不是又是太子把他找了去?”

    江从鸾默默地点了点头。

    章纪咬紧了牙关,脸色阴沉,足见心中的气恼。

    江从鸾却什么也不说,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宁觉非的头深陷在枕头里,脸色惨白,竟然比白色的软缎枕面还要白。他的神情十分平静,好似觉得就这么死了也是好事。

    章纪凝目注视了一会儿,忽然道:“这人……我要了。他若就此死了,那便罢了。若他活了过来,便送到我府上去。要多少银子,你说就是。”

    江从鸾微微有些吃惊,随即脸上浮现出职业性的笑容,配上他美丽的脸容,实是灿若春花。他笑道:“章大人,小楼有您老人家疼,我们当然求之不得。不过,他是武王爷特别关照过的,小人也不敢做主呢。”

    章纪却道:“武王那边,我会去说,你只管照办便是。”说着,他一阵风般出门而去。

    江从鸾愣了一会儿,大夫也到了。他暂且不去想这事,只吩咐人尽心给小楼治伤,调养身子。

    到得傍晚,钱琛又来了。他进房略看了一会儿仍然昏睡着的宁觉非,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真是可怜。”

    江从鸾陪在他身旁,微笑道:“是啊,只怕要辜负钱爷的厚爱了。”

    “无妨。”钱琛却笑着摇了摇头。“你说是章纪要他去?”

    “是啊。”

    钱琛呵呵笑道:“我听说太子爷最近的一些事情已被人吹风吹到了皇上耳边,皇上今日在朝堂上大怒呢,拿别的事发作太子爷,说他荒唐透顶,不以身作则,反而带坏臣工,嘿嘿,话中有话啊。章大人是皇后娘娘的表兄,今番这场怒气,只怕就是冲着这事来的。”

    江从鸾微微一惊:“那……如此说来,小楼送过去了,只怕也是个死吧?”

    “他不敢。”钱琛轻笑。“这是武王爷送来要惩治的人,他不敢私自处死的。虽说他是右相,一品重臣,太子也十分倚重,弄死一个戏子、小官,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不过,到底碍着大皇子的面子,我谅他也不会这么鲁莽。”

    “那……他要我们送小楼到他府上去,却是为何?”江从鸾有些不解了。

    钱琛笑着摇头:“他也只能这样做,将这孩子拘在自己府中,也算是断了太子爷的念想。”

    “哦,我明白了。”江从鸾伸手去探了探宁觉非的额头,看着钱琛道。“钱爷,小楼这伤,只怕要将养些时日才会好,就不能侍候您了。”

    钱琛笑着,却一把搂住了他的腰,在他耳边轻笑:“没关系,有你也是一样。”

    江从鸾嘻嘻笑着,却轻轻地滑脱出来:“钱爷,从鸾已经老了,我这里可有的是漂亮孩子,一定好好侍候您。”

    钱琛正经了些,轻笑道:“从鸾,我们相识有五年了吧?你知道我不好这个,咱们去你屋里喝杯茶吧。”

    “是,钱爷。”江从鸾低了低头,温顺地笑着,与他一起出了门。

    这一次的伤,宁觉非养了八、九天才逐渐好转。不过,他每天夜里都会强撑着起身,练习走路,然后在白天的时候一直躺着,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以养精蓄锐。

    江从鸾看得出他伤得很重,也不去逼他。

    这段时间里,醇王淳王朝却经常过来。

    他恒常穿着贵公子的文衫,也不说身份,只带了一个随从,便潇潇洒洒地走进来,对宁觉非说道:“小楼,我来看看你。”暮色中,他的眉目之间总是笑意。

    不知不觉间,秋已深了,窗外总是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寒气一缕一缕地钻进来,将屋里的香气冲淡,冲散,使屋里很是清爽怡人,一点也不像是小官的屋子。

    淳于朝喜欢陪着他吃晚饭。当他起不来床的时候,淳于朝就一边在桌边吃着自己点的精致佳肴,一边看着一姐喂他吃,倒也津津有味。等他能起身的时候,淳于朝便硬要拉他同桌,口里说着闲话,大部分却是戏文。他懒得听,只是沉默地吃着,不发一言。

    偶尔,淳于朝会笑着央求:“小楼,你给我唱一段好吗?”

    宁觉非总是干脆地道:“不会。”

    淳于朝看着他那冷冰冰的精致眉眼,只是好脾气地笑着,却是一点也不恼。

    等到他全身的伤口结了痂之后,章纪到底还是派人来将他强行带走了。

    江从鸾十分无奈,却也不拦,只是对着在厅角守着的武王府侍卫耸了耸肩,以表示自己的无能为力。那两个侍卫自然也不敢乱拦右相府派来的兵丁,只好跑回武王府中报信。

    宁觉非被安置在右相府中的一个角落里,管事来警告他不得随便出院子,便没再理会他。

    这院子虽然小,却很清雅素静,还种了几竿青竹,风过处哗哗直响,靠墙处有几畦菊花,此时正在盛放,倒是满目缤纷。

    一连几天,章纪都没有来,除了有个老妈子来给他送饭外,始终没人出现过。

    宁觉非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他有越来越多的时间可以恢复身体,锻炼体力,再伺机逃走。

    天气越来越冷,寒风一直没有停过。宁觉非却常常站在院中,有时候看看暗绿色的竹叶,有时候看看已经凋零的菊花,一呆就是很久。

    屋中是简单的床和桌椅,却布置得比较舒适。窗下的书桌上有几本线装书,他只略翻了一下便不再去碰。里面都是繁体古字,通篇之乎者也,他半点兴趣都没有。

    如此过了半个月,他常常站到院门口,看着外面,心想这总不算是违了规矩吧。

    远远地看过去,是一个大大的湖,环绕着湖畔的,自然是雕花的亭台楼阁,十分精美。他看着几条曲曲弯弯的小径,揣摸着会是通向哪里。

    这一日,他正在出神地看着远处的高墙,忽然发现有人也正在看他,于是收回了视线,淡淡地扫了过去。

    在湖边的垂柳下,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人,锦衣金冠,气度华贵,身旁跟着几个随从,正是武王淳于乾。

    他注视着月洞门中站着的那个美貌少年。

    那个男孩子因为瘦削而显得更加高挑,穿着普通的宝蓝色长衫,乌发在风中轻扬,身后是徐徐飘落的竹叶,一张脸在初冬的黯淡天光下苍白如纸,却又晶莹如玉,眼神淡漠,全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超然。

    自他看见这个少年的第一眼起,直到那次的堂会,这孩子没有一次不是狼狈万状,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衣饰整齐形容完整的模样,却让他的心里大大地跳了一下。

    宁觉非自然认得他,却仿佛早已不记得了,冷漠地看了他片刻,便转身回房。

    夜色很快便扑了下来。

    吃完饭,略坐了一会儿,便有管事的人来通知他,今夜相爷召他侍寝。

    宁觉非无话可说,只是遵照着数个人不厌其烦的详细指示,沐浴,更衣,然后躺到床上。

    外面的寒意随着章纪的进门而扑了进来。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床上的人,这才开始脱衣服。

    两人从头到尾都很沉默。宁觉非固然维持着一贯的寡言少语,章纪也没有说过一句话。黑暗中,只有他沉重的喘息声在屋中回响。高潮之后,他气喘吁吁地压在宁觉非身上,紧紧地抱着他。宁觉非的肌肤一直是凉的,仿佛连全身的血都是冷的,无论身上的人怎么折腾,根本就不会热。

    寒冷的夜色里,两人仍是一声不吭。

    忽然,有人在门外急急忙忙地高叫:“相爷,相爷。”

    章纪转过了头,有些不耐烦地问道:“什么事?”

    门外的人虽然急,却口齿清楚:“相爷,边关急报,北蓟皇帝和皇后御驾亲征,率大军急攻燕北七郡,游将军虽全力守御,但寡不敌众,已经全线告急,现遣人回朝求援,皇上急召相爷前往商议对策。”

    章纪一听,立刻跳下了床,边穿衣服边道:“知道了,我马上就去。”

    外面的人答应了一声,便静静地候在一边,待章纪打开门出去,立刻服侍着他急步离开。

    虽未受伤,宁觉非却觉得很疲倦。他将被子拉上一点,紧紧地裹住自己,然后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第八章

    自这一夜开始,章纪几乎夜夜都要到宁觉非这里来。他的情绪显得很混乱,心里似乎窝着火,在床上的动作十分粗野,不过倒也没什么虐待的癖好。

    过了几天,章纪好似忙着,无暇分身,于是有管事过来叫了宁觉非,将他带到了章纪的书房。

    这是宁觉非到这里后第一次走出那个小院,虽然已是夜幕四合,他仍然迅速地借着沿途挂着的灯笼那微弱的光线观察着四周的地形,根据道路的宽窄、形状、走向和沿途种植的花草树木来分析右相府的结构。

    不紧不慢地走了一会儿,便来到了章纪的小院。

    推开门,管事低头躬身,恭敬地禀报:“相爷,他来了。”

    章纪“嗯”了一声,低声说:“进来吧。”

    宁觉非便稳稳地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还坐着两个人,均穿着武将服饰,显得面红耳赤,似是在与章纪激烈争执,这时看到进来的是个弱不禁风的美少年,倒是一怔,一时说不出话来。

    章纪对着宁觉非一摆头:“你过去坐着就是。”

    宁觉非便坐到了角落里,仍然非常安静。

    章纪本也心浮气躁,这时看见他,心里一静,缓缓地吁了口气,沉声说道:“你们放心,投降是万万不行的。他既是太子,更是必须以国家兴亡为重,岂能一心想苟安于世?我明日便会在朝上表明态度,要求即刻派兵增援燕北,不能坐以待毙。”

    那两名武装一听,都是喜形于色,其中一人却略有些犹豫:“相爷,您这样做,会不会让人认为您倒向了武王那边?游玄之现在一力主战,心急如焚,人人皆知他有私心,不过是怕他儿子有个什么好歹。您这样一表态,岂不是会让武王爷那边的那起子小人利用来推波助澜,对殿下会不会不利?”

    章纪哼了一声:“若是太子爷抢先提出进兵,我们便可立于不败之地,偏偏他……唉,让我们现在缚手缚脚,被动至极。不过,事有轻重缓急,现在若真如太子爷的意思,投降北蓟,上表称臣,那咱们便成了亡国奴了,此事万万不可行。为今之计,要将敌人先行击退,再安内政。”

    那两人边听边点头,情绪显然安稳下来,略想了想,又道:“那……大人心里属意由谁率军?”

    “此事不易办啊。”章纪慨叹。“若是荐我们的人去,只怕与游虎心生嫌隙,反是祸患,若是听凭游玄之荐他们那边的人去,只怕他们的势力更是坐大,将来不好收拾啊。”

    其他两人也是显得苦恼万分。

    宁觉非看着窗外的朦胧夜色,似是漠不关心,他们的对话却句句听在耳中,不由得好笑。敌人已大军压境,这边还在算计着争权夺利。

    三人又嗟叹商议了半晌,章纪方道:“若实在无法可想,老夫便请缨,亲自率军前往边关。”

    那两个将军一惊,随即道:“大人舍身为国,令人敬佩,末将甘为大人马前卒。”

    章纪点头微笑,似是放下了心头大石。

    那两人于是起身告辞。章纪将他们送了出去。两人连声逊辞,要他“留步”。章纪略客气了一下,便返身回来。

    宁觉非仍然坐在那里,一直没动。

    章纪走到他面前,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轻声道:“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安静?”

    宁觉非抬眼看着他,神情间仍是十分淡漠,双唇紧抿,一言不发。

    章纪放开了他,问道:“你在想什么?”

    宁觉非没回答,只是转头看向了窗外。

    “怎么不说话?”章纪的声音很轻,一点也没恼怒的意思。

    宁觉非想了想,淡淡地道:“不知道有什么可说的,所以就不说了。”

    章纪盯着他,忽然伸手去解他的衣服。

    宁觉非没有反抗,默然地任他拨开了自己的外衫、夹袄,最后拉开了中衣。

    章纪就是明亮的烛火,看着他身上的累累伤痕。结的痂都已掉落,现出的是一道道粉色的新肉,看上去已没有刚受伤时的那种狰狞。

    “伤成这样了还不死,我真是有些佩服你了。一个戏子,哪里会有这样的心性毅力?”章纪冷冷地道。“其实我该杀了你的。可是武王府放出话来,说若是要杀你,也得由武王府的人来杀,若是别人弄死了你,便是坏了武王爷的事,是故意扫他的面子。哼,你倒是说说,你偷了武王爷的小妾,满朝皆知此事,让他成了笑柄。便是要加倍辱你,也不必护着你不让你死吧?你是不是武王爷的人?想使什么苦肉计,故意去诱惑太子爷?你若老实说了,我也不来与你计较,还会想法子把你送出临淄城。若总是这么滴水不漏的,我便拼着跟那边撕破脸,也会杀了你这个妖孽。”

    宁觉非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才轻轻地道:“死很容易,活着才难,像我这样活着,更难。大人若是想杀,尽管动手便是。我不是武王爷的人,他恨我入骨,留着我,也不过是为了泄愤而已。”

    “当真?”章纪一把将他拖起来,推到床上,随后压了上去。在粗重的喘息之间,他在宁觉非耳边狠狠地说着。“我不管你到底是什么人,总之是不会再放你出府。你老老实实呆着,我便让你活下去。若是再有勾引太子之举,我的手段一定比武王爷还要狠。你好自为之……”

    第二天下午,相府中一片忙乱。

    今日早朝,章纪果然请缨出征。淳于戟虽然荒淫无耻,倒也不是全无头脑,立刻在朝堂上鼎力支持,太子一系便随之异口同声地叫好。章纪本也出身于武将世家,淳于乾那边反倒不好驳回。皇帝便准其所请,要他立即率军八万,增援燕北七郡。

    当晚,章纪摆下家宴,与妻妾老母辞别。

    正厅里灯火通明,却不断传出女子哭泣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着。

    宁觉非独居在小院里,吃了晚饭后便立在院门前向外张望。夜风寒冷刺骨,他咬着牙忍耐着,希望这个元气大伤的身体能够尽快适应一切恶劣的环境,才好趁章纪离开后尝试着逃脱。

    岂料,还没等他恢复精神,便被章纪的母亲给召了去。

    男女授受不亲,章老夫人让章府的女眷全都回避了,只留了几个贴身服侍的大丫鬟在屋里。

    不久,便听到管家在门外高声禀报:“老夫人,殷小楼带到。”

    章老夫人脸色一沉,吩咐道:“带进来。”

    便有一个大丫鬟过去,掀起了门帘,叫道:“进来。”

    宁觉非穿着浅灰色的素净长衫,头发仍然未梳理成髻,缓缓地走了进来,却未行礼,只是沉默地站在门边。

    章老夫人大怒,一拍桌子:“一个男宠,竟敢就这么立在我跟前儿,还有点规矩没有?”

    旁边那个大丫鬟抬腿就要踢过去,抬眼一看他的脸,竟是一怔,这一腿便停在了那里。片刻之后,她才反应过来,不由得脸上微微一红,伸手推了他一把:“还不跪下,给老夫人请安。”

    宁觉非犹豫了一下,便跪了下去,轻声道:“给老夫人请安。”

    章老夫人本是怒发冲冠,这时听到他清亮纯净的声音,气便消了一半,再看他一身素淡,脸上更无半分妖媚之气,与自己的想象完全不同,心里的怒火又消下去三分,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脸色缓和下来:“罢了,起来吧。”

    “谢老夫人。”宁觉非淡淡地道,便站了起来。

    章老夫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会儿,才道:“果然天姿国色,颠倒众生。有你这样的人,惟一的用处就是祸国殃民。现在还只不过有人弄了去诱惑太子,若是再有人弄去献给皇上,恐怕连皇后的位子都要不稳了。才进得府来几天,便让相爷夜夜召寝,长此以往,只怕连身子也被你给祸害了。这却再也留你不得。黄泉路上,须怨不得我,只能怨你爹娘给你生了这张脸。”

    说完,她略微挥了一下手,便有一个老妈子端了一碗药放到桌上。

    章老夫人轻描淡写地道:“你这便去了吧,我会好好发送你的。”

    宁觉非瞧了瞧那一小碗深褐色的汤汁,心念电转,缓缓地抬手,挽起了衣袖,露出了臂上重重叠叠的伤痕。

    章老夫人见多识广,一生吩咐下面打杀的丫鬟奴仆也是不少,却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样可怖的伤势,一时倒是一愣。

    “老夫人,这样的伤我全身都是,而且是三番两次地不断受到这样的折磨。”宁觉非的声音低沉婉转,直透人心。“其实这样的日子,我早就不想过了,只是武王爷派人看得紧,让我无法寻死。进了相府后,相爷待我甚是亲厚,让我一人清清静静地养伤。本来我是可以死的,但念着相爷的恩德,不愿意牵连他,这才苟活至今。我若死在这里,武王爷定不会与相爷干休,将来后患无穷。请老夫人三思。”

    章老夫人听着他温婉柔和地将利害关系清晰讲明,再看着他臂上的伤痕,又看看他苍白瘦削却仍然漂亮无暇的脸,心下先自熄了杀机。想了想,她道:“那依你之见呢?”

    宁觉非轻声说:“老夫人可将我送回来处,我当自作了断。”

    章老夫人自然早已听说了武王爷与这戏子的那段恩怨,思索半晌,也觉得不能让他死在府中,还是送走了干净,又可以不与武王结怨,确实是惟一可行的办法,于是点头道:“好,我便如你所愿,将你送回楼里。你自己好自为之。”

    宁觉非抱拳,躬身一礼:“多谢老夫人。”

    他在相府中也没什么东西需要收拾,不过几件衣服而已,很快便被相府管事派来的人送回了翠云楼。

    江从鸾看见他被送回来,仍是温柔地笑着,将他安置回了原来的房间。

    “脸色好多了。”他笑道。“看来在相府里的这些日子过得不错。”

    宁觉非轻声道:“是,很清静。”

    “身子怎么样?”江从鸾每次看到他那双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的眼睛,就有种异样的感觉,总会多一点关心,多一分爱护。

    宁觉非自也能够察觉出,对他微微一笑:“还行。”

    “那好,今儿便歇一天,明天我再安排客人。”江从鸾笑着,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脸,便起身走了出去。

    傍晚,太子府的杨总管又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江从鸾一见到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随即掩饰住了,笑着迎了上去。

    杨总管趾高气扬地道:“江老板,我家爷这两日高兴,明儿在府中做堂会,你到时候把小楼送过来,可别误了。”

    江从鸾没想到淳于戟的消息这么灵通,殷小楼前脚回来,他后脚便知道了,闻言怔了一下。

    正在想要不要推辞,那杨总管已是不耐烦了:“江老板,我已到右相府去问过了,他们说今儿一早便把小楼送回来了,你可别跟我打马虎眼。银子自是不会少你的,这是银票,你可拿好了。明日你若不把小楼按时送来,我就砸了你这翠云楼。”

    江从鸾看着那比普通的官员还要大牌的太子府总管扬长而去,不由得叹了口气,返身上了楼。

    倚在栏杆上的那些小官脸上无不带着惊悸和同情之色,却只是窃窃私语,都不敢多说什么。

    江从鸾进了宁觉非的房间,见他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流花湖,便过去倚在窗边,轻声道:“太子府明天要你去……做堂会。”

    杨总管在下面气冲斗牛,说的那些话,宁觉非早已听到了。沉默了一会儿,他淡淡地道:“生死有命。江老板,你的好意,我都心领了。今晚,你帮我安排个客人,便是帮我了。”

    江从鸾不明白他如此做的用意,疑惑地看了他一会儿,却什么也没问,只是点头道:“好。”

    第九章

    宁觉非等在屋里,暗暗活动着手脚,随时准备出击。

    虽然这几个月来受尽折磨,但他已经能够自如地运用新的身体,并且发现因为这个身体过去是武生,自幼练童子功,因而底子打得很好。尽管如此,他并没有足够的把握能够逃生,但他已不想再等下去了,宁肯冒死,也要闯出去。

    这天晚上来他房间的是礼部尚书张于田。此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脸上总是挂着温文尔雅的微笑,其实在床上十分下流。

    宁觉非任他如往常一般又亲又搂地脱下了自己的衣服,等他满脸猥亵之色地开始脱自己衣服的时候,便猛地跳起,一掌砍在他的耳后。这个本就是一介书生的老色鬼哼也未哼一声,立刻倒了下去。

    宁觉非半点时间也不耽误,立刻将他剥光了拖上床,让他趴在床上,用被子遮住了头,这才马上换上早已准备好的深蓝色衣服,然后把事先用油纸包好的几样小物件带上。耐心地等了约莫两刻的功夫,让监视他的人以为屋里正在翻云覆雨,失去了警觉的时候,他才悄悄打开了后窗。

    他住的是给红牌小官居住的后楼,临湖而建,不远处便是烟波水面。寒冷的冬夜里,人们早早地都躲进了屋中,无人看见一个人影轻捷地从那灯火通明的二楼出来,顺着墙壁游了下来。

    古代的房屋表面都粗糙得很,还有精美的雕刻可供手足攀援,完全不像现代的建筑,墙面不是磁砖就是玻璃,非得借助工具才能上下自如。宁觉非十分顺利地溜下了楼,很快翻出墙外,悄无声息地下了水。

    这几个月里,虽然不能出楼门一步,他偶尔也跟楼里的那些孩子聊过天,更有意无意地问过水路,并知道了楼后面的湖通向淄水,顺着淄水就可以出城。

    他以前可以随随便便游两万米,想来如果顺水而下,一夜之间远离临淄百里之外是没问题的吧。

    当他悄悄地溜下水时,冷得刺骨的水激得他一阵哆嗦,但仍然咬着牙泅泳出去。

    渐渐的,他不再感觉到冷,只是力气越来越不足,因伤病而虚弱的身体仍然没有恢复,在水中运动更费体力。他冷静地感觉着水流的方向,顺着那缓慢的力量向前划动着,终于横过流花湖,进了淄水。这条大河流速很快,他挺着腰,努力使身体浮在水面,便不再费劲划动,而是保持着平衡,顺水而下。

    朦胧的夜色中,高大的城墙映入了他的眼帘。

    由于淄水是水路运输的通道,这里只有一道用于拦截船只进出以便检查的水栅,却拦不了小小的物体,譬如说一个人。

    宁觉非看着两岸高高的城墙在顷刻间滑过眼前,然后迅疾地退向身后,心里这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直到出去二十多里,他的身体早已经麻木了。他死死地咬着唇,努力运动着已没有触感的手脚,斜斜地穿过水面,终于攀上了河岸。

    一出了水,寒风立刻向他扑来,本来还感觉有些温热的身体立刻仿佛投进了冰窖一般,冷得犹如万针缵刺。只是短短的一瞬间,他的嘴唇便冻得乌青,神智迅速模糊。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狠狠地顶着一口气不松,告诫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晕过去。

    这时已是黎明时分,赶路的人已开始出现在河边的官道上。

    他努力地支撑起身体,踉踉跄跄地向路边靠拢,睁大了直冒金星的眼睛,看着有可能从面前经过的人。

    渐渐的,缓缓的马蹄声响了过来。听得出来,那马走得很慢,似乎拉着车,有轮轴转动的嘎嘎声一点一点地响起。

    宁觉非无力地靠着路边的树,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线隐隐约约的天光中,一匹毛已掉光了的老马拉着一辆破旧的小篷车,沿着官道慢慢地走来。再近一点,可以看见车上坐着一位老人,穿的是粗布衣服,上面还有许多不同颜色的补丁。

    宁觉非放下了心,待车子走近,他挣扎着跨上一步,拦在了车前。

    老人一愣,随即跳下车,赶了过来。看他全身湿淋淋的,脸色惨白,嘴唇发青,不由得惊道:“孩子,你这是怎么了?”

    宁觉非的身子抖得很厉害,断断续续地说道:“我……被人……扔下了……船……老人家……我……想……搭你的车……可以吗?”

    老人又是一怔,随即赶紧扶他走过去,托他上车。车里还有一个小男孩,一见他,也赶忙过来拉他的手。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借着这一老一小的帮助,终于上了车,随即倒进了车篷中。

    老人看了他一下,急急地道:“孩子,你这样会冻出病来,得赶紧把湿衣服脱了。”

    宁觉非自也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但已是实在没了力气。他抖着手去解腰带,却半天也拉不开来。

    那老人看着,心下不忍,连忙手忙脚乱地帮他把衣服全都脱了,随即用两床厚厚的棉被裹住了他。

    那棉被以土布缝制,十分重,却很暖和。

    宁觉非抖了好一会儿,这才觉得好过了一些。

    老人拿过一个酒葫芦来,凑到他的嘴边,说道:“来,喝一口。”

    宁觉非闻到浓烈的酒香,立刻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这是农村人自己酿的那种粮食酒,非常烈性,一口下去,他的胃里立刻像是烧起了一把火,而且迅速蔓延到了五脏六腑。他的全身重新有了感觉,各种各样的痛感顿时狂涌过来。

    他拼命忍耐着,对老人道:“大爷,谢谢您。”

    老人忧虑地看着他:“孩子,你家在哪里?我们先送你回家吧。”

    他摇了摇头,低声说:“大爷,我没家了,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一个人。”

    老人看着这个显然已虚弱到极点的漂亮孩子,想到脱下他衣服时看见的满身伤痕,脑海中涌现出的也就是“家破人亡”四个字,不由得同情地叹了口气,问道:“那现在,你打算去哪儿?”

    宁觉非轻声问他:“大爷……你们……这是……去哪里?”

    老人答道:“哦,我是过来看望女儿女婿的,现在要回邗阳。”

    宁觉非根本不知那是哪里,只要不是临淄就好。他露出了一丝微笑:“大爷,我跟你……一道……走吧。”

    老人想了想,便点了头:“好。”

    等到马车重新开始走动起来,宁觉非这才彻底地松了口气,头一偏,昏睡过去。

    天光大亮时,临淄城中忽然有了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翠云楼里大乱,那个红牌小官殷小楼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而礼部尚书张于田不知怎么被江从鸾安抚住的,总之没有发作,只是被随从送回了府中,躺了好几天,却是哑子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奉命在翠云楼看管殷小楼的侍卫看这孩子一直都性子温顺,连去野兽堂会都不曾抵抗过,早就懈怠了。此时丢了人,在城内外遍索不见,只得磨磨蹭蹭地回到武王府,向淳于乾报告。

    淳于乾听了,只是一怔,却并没有发脾气。其实,自那次亲眼在静王府看见他们怎么残酷折磨殷小楼的时候,他的气就已经消了一半,待到在章纪府中看到那个飘逸俊美的少年时,心里的怒气早就没了。这些日子来,朝中事务吃紧,他根本就没再把那个戏子放在心上,几乎已经忘了。

    “走就走了吧。”他和蔼地说,心里倒还是挺佩服那孩子的,经过了这么久这样多的折磨,他竟然还有这样的心气,着实让人刮目相看。

    宁觉非从那天下午开始就一直高热不退,且咳嗽不止,但却始终撑着,保持着心里的一线清明。他拿出了随身携带的东西,除了一些平时客人送的小小的金锞银锭外,还有钱琛给的那张五百两的银票。看那老人太过憨厚老实,不敢给金锞和银票,怕反被人欺,便将银子全都给了他。那老人沿途给他请医看病,按着时辰给他吃药,照料得十分精心。他看宁觉非病得实在不轻,途中曾想先找个客栈停下来,等他养病,但宁觉非坚决不肯,只是婉转地请求他不要停,只管走。

    老人姓范,那孩子是他的孙子,乳名狗儿,却是活泼好动,一口一个“哥哥”地叫着,叽哩呱啦地讲了不少事情。他告诉宁觉非,邗阳是在南楚的西北,与另一个国家西武相邻。西武人都会骑马射箭,常常过境来抢掠,所以他们那里的人也都养马,也会射箭。

    说着说着,他好奇地问:“哥哥,看你的模样,一定是读书人吧?”

    宁觉非的声音十分微弱,却笑得很愉快:“不,哥哥不是读书人,哥哥也会骑马,不过不会射箭。”

    “哦,没关系啦,等回去后,叫阿坚哥哥他们教你,他们都射得很准呢。”狗儿天真地说。

    宁觉非笑道:“好。”

    他们在路上慢慢悠悠地走了一个多月,终于回了到邗阳城外的小山村里。

    这时,已有喜讯传来,燕北七郡的战事已然结束,北蓟皇后中箭身亡,大军全线撤退。皇帝下诏,大赦天下,举国欢庆这一百年来未遇的大胜利。

    这个令南楚上下喜形于色的消息传到西北边陲时,又过了半个多月,已是春节临近了。宁觉非将身上带着的所有银钱全都给了范老爹,让他分给全村的人。于是,日子本过得十分穷困艰难的这个小山村今年却是家家户户都喜气洋洋,准备着过年 ( 千山看斜阳 http://www.xshubao22.com/3/34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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