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看斜阳 第 5 部分阅读

文 / 聪明的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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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他房间的窗口看出去,是后山白茫茫的一片。那里不似前山,甚是陡峭,没有路,也没什么树,原是一大片草地,此时积雪盈尺,显得十分洁净。

    虽是一夜未眠,奔波劳顿,他却并没有感到太多的疲倦,只是呆呆地捧着茶杯出着神。

    未来的路该如何走,他一直不知道,也不太去想。真要想起来,也不过就如现在一般,身处雪地中央,无论从哪个方向看出去,都是白茫茫一片。

    不知过了多久,铅灰色的云层渐渐开了一条缝隙,一线金色的阳光忽然穿透下来,隐隐地落在山下铺满了厚厚积雪的村庄里。整个世界仍然看不到一个人,十分的安静。

    忽然,有人敲了一下他的门,接着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宁施主,起身了么?”

    宁觉非立刻起身去打开门,十分有礼地微笑道:“无尘大师,请进。”

    自门外进来一位中年僧人,穿着与别人相同的僧衣,里面是厚厚的棉袄,眉宇间满是平和之气,笑着走进来,问道:“宁施主不用斋饭吗?”

    宁觉非低声说:“一会儿就去,大师请坐。”

    这位无尘虽看上去与普通僧人无异,却是此寺住持,待人甚是冲虚恬淡,这也是宁觉非在这里一住半个多月的原因。

    无尘笑了笑,坐到窗前的桌边。

    宁觉非赶紧给他倒了杯水。

    无尘笑道:“敝寺有上好的梅花茶,一会儿我叫他们给施主送些来。”

    宁觉非笑着在另一边坐下:“谢谢大师。”

    无尘看了看窗外的雪景,没有看他,却忽然说道:“自施主来此,眼中一直郁色不去,眉间深有烦恼,其实红尘万丈,大雪一下,也不过是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宁觉非瞧着外面,听着风声掠过大地,却吹不起凝住的冰雪,淡淡地道:“大师,世间有灵魂,有轮回,佛家说人自来处来,往去处去,但是,如何选去处?”

    无尘随口答道:“灵台清明。”

    宁觉非继续问道:“如何保持灵台清明?”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宁觉非想了想,仍有不解:“若是诸相非相,我之身受,却是从何而来?”

    “要知来世果,便看今世因,要知前世因,便看今世果。”

    “我的前世……我自认并无做错什么,忠孝节义,我都做到了,为何还有今世之果?”

    宁觉非当日前来借宿,并未改名换姓。无尘什么也未多问,便自同意。宁觉非偶尔与他闲谈,也多是请教轮回转世之事,不过听无尘话语,显已知道他是谁。宁觉非不提起,无尘也不谈及。

    此时听他这一问,无尘忽地叹了口气:“施主杀孽太重。”

    宁觉非一愣,半晌方说:“是,我……确实杀人太多,可那些人,大都有该杀之处,几乎个个身上都负有血债,双手沾满无辜平民的鲜血。我杀他们,是为了保卫国家,让人民能安居乐业,难道错了?”

    无尘微笑:“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宁觉非顿时心下大震,良久,面现坚毅之色,眼中豁然开朗:“多谢大师指点。”

    无尘仍然看着窗外,淡淡地道:“有禅无净土,十人九错路。”

    宁觉非的眼神变得很清澈,轻声问道:“大师,何谓净土?”

    无尘这才转头看向他,眼中闪动着熠熠光华:“在施主心中,何谓净土?”

    宁觉非想了想,郑重答道:“四海升平,天下归心,众生平等,无怨,无悔,无恨,无憾。”

    “阿弥陀佛。”无尘忍不住低宣佛号。“施主菩萨心肠,哪里皆是净土。”

    宁觉非又想了一会儿,这才点头:“大师,我明白了。”

    无尘却道:“蝼蚁虽微,亦是生命,请施主心存怜悯。”

    宁觉非微笑:“大师放心,宁某绝不会为一己私怨使天下血流成河。”

    “善哉善哉,施主一念之仁,泽被天下苍生。”无尘对他双手合什道。“小僧代万千生灵感谢施主。

    “大师言重了。”宁觉非十分谦逊地笑道。“大师为我指点迷津,是我该感谢大师。”

    二人相视一笑,顿时心意相通,愉快至极。

    当日下午,宁觉非便向无尘告辞。无尘并未挽留,只相送至山门外。

    经过小小的正殿时,宁觉非停下,看着门上的那副对联:“见了便做做了便放下了了有何不了,慧生于觉觉生于自在生生还是无生。”

    无尘在他身旁站着,一直沉默,神情淡然如水。

    半晌,宁觉非笑了,似是如释重负,转头往门外走去。

    看着那潇洒的背影消失在梅林中,无尘轻叹。此人再入红尘,定会搅得天翻地覆。

    宁觉非下山之后,先去买了一匹好马。

    南楚马匹极少,好马的价格更是非常昂贵,若不是此马性子极烈,官家不要,那富商也不会急于脱手。宁觉非几乎是倾囊以付,才算买下了那匹神骏的火红色宝马。

    宁觉非在前世里便极爱马,完成任务后,常常第一件事便是去跑马场驰骋一番,然后才回家。此时轻抚着马身,他温柔地说道:“叫你‘烈火’,好不好?”

    那马嘶鸣一声,极是威风,双眼中神光奕奕,似是与宁觉非一见如故。

    宁觉非笑了起来,翻身上马,往北而去。

    南楚与北蓟的边界上,最重要的城关有七座,均以燕为名,被称为燕北七郡。

    宁觉非想反正给了淳于乾三个月时间,不如至燕北七郡瞧瞧,考察一下北蓟的皇帝有何资质,以便为将来要走的路做选择。

    他的那匹马色做火红,行在雪地上,实在是非常惹眼。在内地还不怎样,越往边关,越引人注目。

    大约行了九天,宁觉非到了距燕屏关约有一百里的小村。看看已是正午,他便下马先去小饭馆吃饭,又吩咐店小二给马喂上好的料。

    刚坐到窗前,便听老板关切地说:“客官,您的马太好,再往前走,要当心。”

    宁觉非一听便笑了:“为什么?”

    老板悄声说:“离此七十余里有座卧虎山,山上有个伏虎寨,里面有不少……那个……好汉。”

    宁觉非立刻明白过来,客气地道:“多谢老板提醒,在下定会小心。”

    那善良的小老板也不敢多说,便退开了。

    匆匆吃完饭,宁觉非看了看“烈火”的情况,见它仍然体力充沛,便继续上路。他对那个卧虎藏龙的山寨倒有些兴趣了。

    走了一个多时辰,便看到连绵起伏的山势渐渐险恶起来,山路越来越窄。不久,前面一座极其威武的大山在群山之中跃入眼前,确实极象一只伏卧在地的猛虎。山岭上白雪皑皑,极为壮观。

    宁觉非一笑,继续前行。

    刚至山下,便听到一只响箭升起,随后从身前身后钻出一群大汉。除了前面挡着路的两人骑着马外,其余均是步行。人人手持钢刀,虎视眈眈地瞧着他的马。

    宁觉非勒住马缰,神态悠闲地看着前面马上的那两人。

    最前面的那人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眉目舒朗,身材修长,穿着银色长袍,骑一匹五色骏马,很是英气逼人。

    宁觉非借用的殷小楼之身今年还不到十九岁,这一年间他加紧锻炼,个头竟是猛猛地窜了一截,肩宽腰细腿长,此时只着银灰色夹衣,显得十分风流倜傥。他不耐烦梳头,仅用一根黑色发带在头顶束住,任那乌黑的青丝垂至腰际。原属少年的美丽长相渐渐有了些硬朗的线条,却仍是明眸皓齿,鼻梁高挺,粉色的双唇轮廓分明。此时,他的脸上挂着一缕轻松自在的微笑,骑在火红的马上,腰板笔直,仿佛自画中走出的仙人一般,让所有人都看得呆了。

    等了半晌,不见对方讲话,宁觉非轻咳一声,笑道:“没有开场白吗?”

    “什么?”那人没听懂。

    宁觉非更觉好笑:“那个什么‘此树是我栽,是路是我开,若要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诸如此类的,你们劫道的时候,不说这个的吗?”

    他语带调侃,笑意俨然,那些人一听,登时哈哈大笑,此前丝微的敌意立刻一扫而空。

    前面的年轻人对他一拱手:“在下荆无双,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宁觉非心念电闪,也抱拳还礼,笑道:“在下‘万里独行’田伯光。”

    荆无双一听,立时神情大变,很是倾慕:“原来是近来横行北境,劫富济贫的独行大侠田兄,久仰久仰。”

    “不敢不敢。”宁觉非有些纳闷,怎么在交通和通讯都如此不便的古代,什么事情都传得那么快。“请恕小弟孤陋寡闻,却不知荆兄的字号。”

    他身旁骑马的一位粗豪汉子笑道:“咱们荆大哥人称‘银衣金枪’,燕北七郡,尽人皆知。”

    “哦,幸会幸会。”宁觉非一边客气地道着仰慕,一边瞄了瞄他的左右,却没瞧见什么金枪。

    荆无双笑着看向宁觉非,见他眼珠灵动地滴溜溜一转,心里便是一热,抱拳说道:“前面哨探报来,说有一人单人独骑而来,胯下骏马实是不凡,我道是哪位有如此胆量,却原来是田兄,果然艺高人胆大。嗯,今日相逢,却是有缘,不知田兄可愿上山一叙?如此天寒地冻,你我正好把酒言欢。”

    宁觉非豪气干云,笑着说:“荆兄此议,甚得我心,正要叨扰。”

    荆无双哈哈大笑:“请。”

    第十四章

    宁觉非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地当间有个大大的火盆,令室内温暖如春。他的身下竟然铺着一张虎皮,让他觉得十分暖和。

    昨天上到山寨时,他才发现,那个建在虎背上的强盗窝非常大,而且井井有条。当他走进寨门的时候,闻讯出来看他的人并不全是大汉,竟是老弱妇孺全有,而且都带着愉快的笑看着他们。他瞧了一会儿,发现这里真不大像是他想象中的类似于梁山泊那样的地方。

    荆无双笑着将他引到十分宽敞的议事厅,大叫着:“拿酒来。”

    很快,大厅里便坐满了好汉们,开心的酒大碗大碗的喝,他也放松了警惕,酒到杯干,十分豪气。

    喝到晚上,他也就醉了。至于如何到了这间房中,他一点儿也记不得了。

    不过,古代的酒好像都是粮食酒,不是用酒精勾兑的,因此即使醉了也不上头。一夜过去,他盯着圆木搭成的屋顶,却并没觉得头疼。

    愣了一会儿,他便决定不去多想,坐起身来。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外袍已经被脱了,只剩下了里面贴身穿着的黑色中衣。他靠到木墙上,努力回忆了一下,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被谁脱掉的衣服。但不管怎样,那人也没趁机侵犯他就是了。

    想到这里,不仅苦笑了一下。过去在军营中,几十条大汉一起在浴室里裸身洗澡,谁也从来没有往那里想过,只觉得痛快而已。现在,即使被男人接近,都会想到那人是不是别有用心。真是的,不知到底是这个时代变态还是自己变了。

    他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终于决定不去多想那些莫明其妙的东西,使劲摇了摇头,便起身拿起床边的外套穿上。结束停当,他利落地走了出去。

    只不过是黎明,青色的曙光照射着外面积满了雪的世界,寒冷的空气在空中凝滞着,使山寨里显得特别宁静。

    没什么人,大家昨夜狂欢,显然都累了,而天气如此冷,正好呆在热被窝里睡大觉。

    宁觉非看了看外面,开始活动身体。过了一会儿,待各个关节都活动开之后,他疾步上前,一跃而起,脚一蹬木栅,双手一攀,便从寨墙上翻了出去。

    落地之后,他察看了一下外面的地形,便沿着山路往山顶上跑去。

    全是冰雪路段,他的脚步却很稳,并且一直保持着均匀的速度。

    顶峰是块巨石柱,四周都直上直下,连冰雪都积不住,显得光秃秃的。

    他仰头看着,估摸着用攀岩的技术能否徒手爬上去。

    正在想着,身后传来脚踏冰雪的轻微嚓嚓声,宁觉非十分警觉地向旁移了几步,侧身看去。

    走来的一身银衣的荆无双,他微笑着,有些气喘,显然也是跑上来的。

    宁觉非对他笑了笑:“荆兄也喜欢早上跑步?”

    荆无双走近前,笑着摇了摇头:“不,我只在早上练枪,看你翻墙出来,有点好奇,所以跟来看看。”

    宁觉非倒是有点佩服他的戒备心,闻言只是温和地说:“我一向都在早上起来锻炼的,跑步是为了保持体力。”

    荆无双笑着摆了摆手:“田兄不用解释,我并未对田兄有什么怀疑。田兄既号称‘万里独行’,脚力一定有过人之处。我是想跟田兄学学。”

    “荆兄过奖了。”宁觉非笑道。“小弟练此薄技,也不过是万里漂泊而已。”

    荆无双的笑容十分温暖:“田兄不必如此,若暂时无去处,伏虎寨欢迎你。”

    “谢谢荆兄。”宁觉非不再接这个话题,只是仰头继续打量那块参天巨石。

    荆无双问道:“田兄想登上去吗?”

    “有这想法。”宁觉非笑着,在晨曦中显得很孩子气。

    荆无双忍不住摇了摇头:“只怕难,从来没有人攀上去过。”

    宁觉非双眉一挑,又抬头仔细研究起来,一副很想试试的样子。

    荆无双忍俊不禁,看着这个长身玉立的男孩子,不由得说道:“如果你真想上去,那咱们就试试。”声音里竟然有了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宠溺。

    宁觉非已找到了有些微凹凸不平的攀援路线,闻言笑道:“是一起上,还是分别上?”

    荆无双好胜心忽起,将长袍一角往腰上一掖:“咱们来赛一赛。”

    “好。”宁觉非站在那儿没动。“你先挑上去的路线。”

    荆无双似乎以前也起过这心思,观察过,听他一说,便毫不犹豫地站了过去。那是与宁觉非的选择完全相反的另一面。

    宁觉非站到石前,大声道:“一,二,三,上。”

    两人便在晨光中一起向上攀去。

    攀这巨峰顶确实十分艰难。宁觉非十分沉着,每一次伸手、抬脚,都是看准了,踩实了,再往上去。

    荆无双几乎与他一样,也缓缓地每一步都蹬在那些小小的凹陷或凸起上,贴着石壁缓缓地往上蠕动着。

    差不多过了半个多时辰,宁觉非终于登上了巨石顶,也是伏虎山的峰顶。

    荆无双还没上来,宁觉非便走到另一边去,低头看着他,笑问道:“需要帮忙吗?”

    荆无双离登顶仅有一步之遥了,闻言抬头笑着,想了想,便洒脱地将手臂伸向他。

    宁觉非一笑,伸手握住他,猛一使力。荆无双借着力道,脚下一蹬,便跳上了石顶。

    这里是群山之巅,二人并肩站在上面,望向远方。

    山风猎猎,撩起了他们的长袍下摆,吹拂着他们的容颜。

    宁觉非挺直了身子,深深地呼吸着冰冷清新的空气,放眼四顾,真是一览众山小。

    待看到北面,只见远远的冰原上,矗立着一座城池,紧连着城门雄关的,是如链式的长墙,向左右两边延伸出去。

    荆无双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在一旁说道:“那就是燕屏关,是燕北七郡的心脏。往左有三郡,往右也有三郡。七郡连成一体,首尾呼应,让北蓟的铁骑始终无法越雷池一步。就边北蓟人也将此称为‘铁燕北’。”

    宁觉非听出了他话音中的赞赏之意,于是笑道:“那镇守燕北七郡的一定是员名将了?”

    “是啊。”荆无双笑着点头。“他叫游虎,乃兵部尚书游玄之的长子,是一员猛将,有勇有谋,三年前过来上任,仅用了半年的时间,便将燕北七郡打造得固若金汤。边关的百姓过了三年的好日子,都很感激他,称他为铁虎将军。”

    宁觉非的笑意一敛,淡淡地道:“是吗?那的确是一位好军人。”

    荆无双没注意到他的神情,顾自看着冰雪中的燕屏关,笑道:“可惜了,生不逢时,当今朝廷荒淫无道,根本无心抵抗外侮,一心只想苟安于世,辜负了游家啊。就算代代出名将又如何?南楚灭亡,只在旦夕之间了。”

    宁觉非有些奇异地看了他一眼:“荆兄看来似是乐见南楚灭亡。”

    “我只是说实话而已。”荆无双耸了耸肩。“我与游将军私交甚笃,但对朝廷可没什么好感。”

    宁觉非再次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微笑道:“荆兄,我们下去吧。”

    “好。”荆无双对他的建议好像十分听从。

    两人自原路下去,差不多又花了半个多时辰的时间。

    宁觉非未稍作停留,便往山寨中跑去。荆无双不甘示弱,也跟在他身后,待到跑进寨门,他已是气喘吁吁,累得厉害。

    宁觉非却只是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脸上一派轻松。

    荆无双看了眼前院子里的那些汉子,不由得笑了起来:“看来我们寨子里的训练应该改变一下了。”

    宁觉非想了想,对他一拱手:“荆兄,咱们相谈甚欢,小弟十分感谢。不过,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小弟这就告辞了。”

    荆无双感觉十分意外,愣了一愣才道:“怎么?田兄是否怪小弟招待不周?”

    “哪里?荆兄和诸位兄台对小弟十分亲厚,待如兄弟,只是小弟不能太打扰各位。”

    荆无双温和地微笑着,态度十分诚恳:“田兄,你刚才还说自己在万里漂泊,想来并不是有什么急事需办。若果真如此,可否给小弟一个面子,在寨中盘桓些日子?我与你一见如故,实是诚意结纳,不知田兄肯否赏脸留下?”

    宁觉非看着他没有一丝阴影的笑容,心里犹豫着。

    旁边那些大汉也纷纷七嘴八舌地挽留着,那种豪爽,那种气概,让他想起了前世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战友们。

    终于,他点了点头:“好吧,那我就继续打扰各位兄台了。”

    荆无双大喜,脱口而出:“田兄,无双想与你结为兄弟,不知可否?”

    宁觉非一愣,迟疑着半天没吭声。

    他虽是胡乱改了一个名字,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不远处就有游玄之的儿子在,他的名字以及在临淄经历过的事情一定会被荆无双知道。他自己无所谓,但只怕这些人不会毫不介意吧?何必现在来结义,到那时再割袍断义?

    荆无双的笑意渐渐褪去。他不但声震燕北七郡,便连北蓟也知道他的名头,但他却从未与人结义过兄弟。如今主动提出,这位少年却犹豫半天,似乎不愿意,他还真没遇见过这种事情,顿时感到有些窘。

    宁觉非心里早已转过了千百个念头,还是决定不伤荆无双和这些好汉的自尊心,于是很干脆地双手一抱拳:“好,是小弟高攀了。”

    荆无双对他开始的犹豫理解错了,立刻上前去拍着他的肩,笑道:“贤弟说什么呢?愚兄虽然有些虚名,却也不过是因为痴长几岁罢了。假以时日,以贤弟的身手,只怕很快便会名闻天下了。”

    宁觉非也不去解释,只是顺水推舟:“哪里?大哥是好名声,小弟不过背个恶名而已。”

    荆无双却爽朗地哈哈大笑:“什么好名恶名?朝廷说贤弟是强盗,那愚兄也是不折不扣的强盗。那狗娘养的朝廷,本就无奈我何,咱们理它干什么?”

    周围的那些大汉也均放声大笑。

    那充满快乐的笑声顿时响彻云霄。

    第十五章

    宁觉非呆下来后,才渐渐觉得这里不像普通的强盗山寨。他们似乎从来没有下山劫掠过,但却过得衣食丰足,平日里的生活也像普通平民一般,有妇女负责家事,孩子们有先生教读书,男人们除了每日例行的训练之外,偶尔也出去打猎。在宁觉非看来,那些训练颇有些军事化的色彩,不过他既不参加,也从不探问。

    荆无双很快就发现,这个美丽的少年大盗实际上十分沉默,性格也很内向,其实不大与人多话,常常一整天都是自顾自地在雪峰之间跑步,攀登绝壁,在寨子里的时候便练习一种奇特的擒拿法。他看不出对方的路数,只是隐隐地觉得那手法在近战时十分实用。

    宁觉非最喜欢的活动之一,就是从不同的路线攀上顶峰的那块巨石,常常在上面一呆就是很久,闭上眼听着山间呜呜的风声,感觉那是惟一与前世相同的东西。

    好几次,他下来的时候,都会发现荆无双就站在一旁看着他,眼里满是怜惜。

    他只是笑一笑,却找不到话说。

    终于有一天,荆无双问他:“贤弟,你心中若有不快之事,大可以说出来,愚兄虽不才,也可以尽些绵薄之力的。”

    宁觉非微笑着,与他并肩向下面的山寨走去,半晌才说:“也算不上什么不快,我只是生性如此,所以才会叫‘万里独行’。”

    荆无双转过头看着他,不由得伸手想去拨开他额前的乱发。宁觉非下意识地一侧头,避了开去。荆无双的手僵在空中,却只是片刻之间便恢复了镇定自若,笑着将手收了回来。

    宁觉非暗道自己太过敏感,却也不便解释,越描越黑,便给了他一个充满感激的开朗笑容,却另起了个话题:“大哥,我上山差不多有一个月了,怎么大哥都没下山去劫过道?”

    荆无双背着手,银衣飘飘,洒脱不羁地笑道:“此时天寒地冻,很少有人经过,就算有也不过是小鱼小虾,不值得劫的。”

    宁觉非便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荆无双看他总是一袭夹袍,很是关心:“贤弟,你穿得太单薄了,当心受凉。我前些天叫人送给你的皮衣,你怎么不穿?”

    “谢谢大哥,我出来跑步,一会儿就要出汗的,哪里穿得了那么厚的东西?回去以后再披吧。”那是一件豹皮制成的大衣,宁觉非很少穿。他喜欢穿轻便紧身的衣服,以保持活动时的轻捷迅速。

    荆无双听了,颇为欣慰:“这就好。你还年轻,不懂得照顾自己,若是落下了什么病根,将来老了可就麻烦了。”

    “是,大哥,我知道了。”宁觉非低声答应道。

    其实,宁觉非的两世加在一起,比荆无双还要大个一、两岁,又经历奇特,心中早已是历尽沧桑的感觉。不过,在寨中的这些日子,不但荆无双和他的那些属下们都当他是小兄弟,那些大嫂大娘更当他是小孩子一般看待,总是埋怨他不会照顾自己,生活太过随意,处处都先替他着想。他先是好笑,渐渐也便习惯了,心里总觉热乎乎的,很是感动。

    刚刚走到寨门,荆无双的副手陆俨便迎了上来,笑道:“铁虎将军来了,还有小姐。”

    荆无双一听便大喜,拔腿便走。往前跑了几步,他忽又转身回来,对宁觉非道:“贤弟,你也与我一起去见见游将军吧?”

    宁觉非淡淡地摇了摇头:“他是官兵,我是贼。既不是一路人,何必相见?”

    荆无双只觉得他那一双眼睛中眼波瞬息万变,却无一不美,听了他这话,心中理解为小孩子赌气之语,忍不住将他抓过来抱了一下再放开,笑道:“什么贼不贼的?那铁虎将军与别的官府中人却是不同,大有豪气,是我辈中人。”

    宁觉非虽是猝不及防地被他抱了一下,但感觉到他的动作中只有亲切,不见丝毫淫猥,心下倒很坦然,只是微笑道:“我没说游将军不好。不过,我不会见的。”

    “好,不见便不见,随你。”荆无双并不强求。“你记得回去后赶紧吃饭。”

    “好。”宁觉非笑着点头。

    荆无双这才与陆俨快步向寨中走去。

    宁觉非想了想,没有进寨,返身又向山后走去。走进一片松林后,他敏捷如猿猴般爬上了一棵大树,这才觉得安全了,于是放松身体,半躺在树窝里。

    已经很久没有想过以前了,就连做梦都没有梦见过。这时,他却认真地回忆了一下那位兵部尚书游玄之。此人其实只来过翠云楼一回,在床上也没什么难忍的怪僻,更不曾虐待过他,倒是警告过,不准他勾引景王。他那时只当所有人都像透明一般,说过的话也均如清风过耳,不萦于心,此刻仔细回想,却才想了起来。

    想完,他也就撂在一边,不去多想了。这游虎便算有千好万好,他也不想与之有丝毫瓜葛。

    不知过了多久,寒气渐渐浸入了他的衣服,令他觉得冰冷刺骨,这才觉得应该回山寨暖一暖。他溜下树,慢慢地跑了回去。

    跑着跑着,血行加速,身体便又恢复了温暖。他进了寨门,正要回房,却听到荆无双叫道:“贤弟,你才回来吗?”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过去,便见荆无双身边站着一个中等个头却十分魁梧的男子,他身穿武将装束,脚蹬战靴,只是没披铠甲,显得很有气概。仔细看年龄,其实也就三十左右,但因为常年在外练兵打仗的缘故吧,黝黑的皮肤十分粗糙,比实际年龄要大得多。

    此时,他负手站在荆无双身边,双目炯炯,笑着看向宁觉非。

    一瞥之间,宁觉非便觉得此人果然长得酷似乃父,脸上却一派从容淡定,稳步走了过去,叫了一声:“大哥。”

    荆无双很开心地介绍道:“贤弟,这便是镇守燕北七郡的铁虎将军游虎。游兄,这位便是我刚跟你说起的‘万里独行’田伯光,我的结义兄弟。”

    游虎立刻对他一抱拳,热情地说:“田兄,幸会幸会。”

    宁觉非也抱拳还礼:“游将军,久仰久仰。”

    荆无双在一旁笑道:“二位都不必客气,大家都是一家人。”

    游虎立刻点头:“是啊,大哥的兄弟当然也就是我的兄弟。”

    宁觉非听他称荆无双“大哥”,不由得微微一怔,看了荆无双一眼,却是不动声色。

    荆无双对他一笑:“贤弟,咱们先去吃饭,嗯,边走边说吧。”

    宁觉非点了点头,并他并肩而行。

    荆无双的声音很是平和清朗,在似乎已经被冻得凝结了的空气中好似寒冰乍破,十分动听。

    “贤弟,我父亲荆太沧,当年是南楚的扫北将军,威镇北蓟。后来,北蓟皇帝使反间计,伪造书信,诬我父欲引北蓟大军入燕北,灭亡南楚。”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皇帝和朝中大臣本就怕我父亲手握重兵,会对他们不利,见到那些所谓的证据,立刻便相信了。我父亲被召回,随即被捕下狱,受尽酷刑。他虽然坚决不认,但还是很快就被定罪。我父亲被凌迟处死,我家……被满门抄斩。”

    宁觉非听着他渐渐变得有些苦涩的话语,忍不住心下恻然,伸手过去握住了他的手。荆无双本能地一收掌,将他的手紧紧抓住,脸上的神情缓和了一些。

    游虎在一旁也叹了口气。

    荆无双的语气重又变得平和:“当时,现在的兵部尚书游大人还是定国将军,驻守剑门关,闻讯后兼程赶回,却已救不了我父亲。游家与我荆家世代交好,游大人甘冒奇险,花重金买通了刑部,用两个死囚将我和妹妹悄悄换出,送到了边关。我们兄妹这才保住了性命。对了,贤弟,忘了告诉你,游将军现在是我妹夫。”

    宁觉非便向游虎笑了笑,表示了一点亲切之意。

    三人到了一间小厅,厅中已备好了酒席,却没有其他人在坐。

    荆无双对宁觉非说:“今天是我们三兄弟初次相见,咱们好好叙叙。”

    宁觉非自然毫无意见,只笑着点头。

    酒过三巡,荆无双对游虎说道:“贤弟是自己人,我与他是无话不谈的。”

    “好,那我也不见外了。”游虎便笑道。“今日接到家父来信,提及朝中将有大变,问我的意见,所以今天上山来与大哥商议一下,想听听你的看法。”

    “嗯,你说吧。”

    游虎看了宁觉非一眼,便转向了荆无双,脸色有些凝重:“朝中近年来一直分了两大派系,一边是太子和静王,一边是武王和醇王,始终明争暗斗,这已是公开的事情。不过,皇上龙体康健,两派虽斗得激烈,到底还有些收敛。家父向来谨慎,从来不参与派系之争,这你也是知道的。”

    “是,我知道。家父与令尊是一样的,常说军人只一心为国为民,不应干政。”荆无双正色道。

    “对。”游虎点头。“多年来,两边都一直笼络我们游家,一方面是因为我大姐甚得皇上宠爱,另一方面也不过是因为家父与我手上都有兵权,所以我们游家的态度显得举足轻重。”

    荆无双捏着筷子,只是点头。

    宁觉非从早上到现在就没吃东西,手里没客气,一直在夹菜,仿佛对此事毫无兴趣。

    游虎想了一下,才接着说:“最近,武王忽然变得激进起来。他对西武的使者态度强硬,又亲自率军前往边关,一战便击退了赫赫有名的独孤及,确实让人刮目相看。如今,他明确提出,想让我父相助他建大业,成大事,重振南楚。我父亲似乎已被他的态度感动。景王那边的态度现在也渐趋明朗,似是倾向于支持武王。所以,我父亲开始动摇,这才写信来问我的看法。”

    荆无双思索了一会儿,问他:“武王具体想要你父亲做什么?”

    游虎再看了宁觉非一眼,略一犹豫才说:“家父说,武王虽未明言,但他已看出,武王想对太子和静王动手了,如若手中无兵权,却是不敢轻举妄动的。”

    荆无双微微一惊,随后却笑道:“好啊,我赞成。那狗太子早就该杀,静王为虎作伥,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游虎嗟叹:“是啊,其实朝中的那些有见地的大臣都很担忧啊。若是由这样的太子将来即位,我南楚只怕更是国将不国了。”

    荆无双举起酒杯,对他说道:“其实你根本不必问我,怎样决定都没问题。令尊执掌天下兵马,宫中有德妃,宫外有景王,谁不忌惮令尊三分?”

    “我就怕这个。”游虎叹息着道。“谁要诬家父意图谋反,只怕我游家也会招架不住。”

    荆无双神色黯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却似不想再说什么。

    游虎自悔失言,便转向宁觉非:“兄弟,你看呢?”

    宁觉非一怔:“小弟乃山野之人,对朝廷中事毫无头绪,怎敢乱出主意?”

    游虎却一脸诚恳:“俗话说:‘旁观者清。’正因兄弟不是朝廷中人,只怕还看得比我们清楚一些。”

    宁觉非作思索状,半晌才道:“我还是不知。不过,我好像听说过一句话,天下本无主,唯有德者居之,不知说的对不对?”

    游虎啪地一拍桌子:“说的好,唯有德者居之。”

    荆无双也笑:“贤弟真是一语提醒梦中人。太子失德,本就该死。至于你游家是保武王还是扶景王,我看倒是大可商榷。”

    “是,我立刻给父亲写信。”游虎兴奋地对宁觉非举杯。“来,我敬兄弟一杯。”

    宁觉非微笑:“不敢,该当我敬游将军。”

    荆无双笑着,也端起了酒杯,与他们一碰,显得很是开心。

    第十六章

    此后,游虎陆续上山寨来了好几次,每次宁觉非都避开了。他不耐烦找什么借口,就只是呆在山林中一整天,到得夜里,回到寨中后便径直回房。这一来,荆无双自然知道他确实不愿意见游虎,便再不提起此事。

    很快,春节便来了。

    大年三十夜,山寨中张灯结彩,很是热闹。整个寨子的人欢聚一堂,大块肉,大碗酒,不兴规矩,人人随意,有人兴起便唱一段唱,跳一曲舞,忽而又有人上去耍一路剑,打一趟拳,从傍晚直到深夜,寨中都是一片欢歌笑语。

    宁觉非坐在厅侧,只是微笑着,有人来敬酒,他便喝一碗,有人上去表演,他也跟着鼓掌起哄,整个人仿佛已没有戒备,显得很是开心。

    荆无双坐在上座,偶尔看他一眼,微微笑着。

    到得深夜,燕屏关里忽然放起了烟花,不断绽放在夜空中的璀璨花朵昭示着城中也正是一片欢腾景象。

    荆无双端着酒,下来走到宁觉非面前。宁觉非正要站起,荆无双却按住了他的肩,随后坐到他身旁,与他的酒碗一碰,便豪爽地一饮而尽。

    宁觉非现在对他的态度已十分自然,没有挪开,也喝干了碗里的酒。

    荆无双拿起桌上的酒坛,为他倒酒,忽然淡淡地说:“朝中派了景王前来燕北劳军,昨天到的。”

    宁觉非看着清澈的酒液缓缓地注入粗瓷碗中,只是“哦”了一声。

    荆无双感慨着:“景王是游虎的外甥,居然派他来劳军,显然是笼络游家,看来武王确实要动手了。”

    宁觉非淡淡地问道:“大哥,你恨朝廷吗?”

    荆无双往自己的碗中倒酒,半晌方说:“恨,但我更恨北蓟的皇帝澹台牧。

    “所以你在这 ( 千山看斜阳 http://www.xshubao22.com/3/34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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