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看斜阳 第 7 部分阅读

文 / 聪明的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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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行。”荆无双想也不想,立刻反对。“贤弟何苦如此?竟是不顾性命地要离开?”

    宁觉非脸上的笑容一敛,眼光缓缓地扫过前面的淳于翰、游虎、御前骁骑卫、南楚军士、卧虎山好汉,再望向燕屏关的城门,半晌方道:“我不想再踏进南楚。”

    荆无双一愣,心中千回百转,竟是无言可劝。

    正在这时,游虎踏前一步,沉着脸看向他:“请宁先生三思。”

    宁觉非望向游虎,与他的目光对视半晌,眼中忽然精光一现,冷笑道:“如果我坚持离开,游将军是不是准备杀了我?”

    游虎略思片刻,便向他抱拳施礼,随后挺立在那里,光明正大地说:“宁先生对我和景王有救命大恩,游虎心中对先生既敬且佩,本不应相强,但若先生竟欲相助北蓟,那就莫怪游虎失礼了。”

    荆无双闻言大惊:“铁虎,你……”

    游虎不去看他,只是定定地看向宁觉非,诚恳地道:“宁先生,你有伤在身,不宜独行。况且北蓟豺狼心性,待我南楚之人凶残无比,先生怎可无故涉险?游虎镇守燕北七郡,职责所在,还望先生成全。”

    宁觉非瞧着游虎,静静地说:“游将军既知我是谁,自也应知道我为何不愿再踏入南楚一步。”

    游虎听了,眼中忽地闪过一丝羞惭,却朗声道:“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宁先生英雄之名如今已传扬天下,今后只会万民景仰,绝不会有丝毫的不敬。”

    宁觉非冷笑一声:“你们用此法,遮的不过是朝廷的羞,与我何干?”

    荆无双却十分认真地问道:“贤弟,难道你果真想去相助北蓟?”

    宁觉非转头看着他,不由得失笑:“北蓟人我一个都不认识,助他们作甚?只不过天地之大,我也不必非得呆在南楚吧?”

    荆无双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重又浮现出那缕温暖的笑容:“既然如此,贤弟,咱们还是进关后再说吧。你就算要走,等养好了伤,再走也不迟。”

    宁觉非勒马立在那里,思虑半晌,没有言语。

    第十九章

    整个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

    水晶一般的空气里,金色的夕阳照射着立马不动的宁觉非。他那略显苍白的脸上满是飘逸出尘的平静,却又是凛然不可侵犯。

    宁觉非深深地呼吸着初春的空气,只觉得清新怡人。

    山下连着草原,再过去又是群山,却让他感到自由的气息迎面扑来。他轻轻地笑了起来。

    这里别说那些从来没有见过他的人了,便是荆无双都很少见他发自内心地笑过,此时均不由得呆呆地看着他,心里觉得迷惑起来。

    宁觉非温和地看着荆无双,轻轻地说道:“大哥,我的伤不碍事,这就走了。”

    “你……”荆无双叹着气,又是担心又有些无奈。“兄弟别太固执,养好伤了再说好吗?”

    宁觉非微笑着,心平气和地说道:“大哥,即使回南楚,兄弟也不会再呆在这里,必会立刻离开。所以,进不进那道墙已经不重要了。”

    游虎却上前了两步,紧张地说:“宁先生,请你还是跟我们回城吧。”

    宁觉非转头看向他,眼中映着晚霞,却是神采熠熠。“游将军,”他淡淡地道。“我在西武的万马丛中也无所畏惧,来去自如。今日这里不过区区十余人,你自忖能挡得住我吗?”

    游虎却凛然道:“明知不可为,游某也要为之。无论如何,游虎都要留下宁先生。”

    宁觉非双眉一挑,淡然一笑:“那就试试看吧。”

    随即,他扭头看向荆无双:“大哥,你是要帮他吗?”

    荆无双顿时呆住,看了看浑身绷紧的游虎,再看了看轻松写意的宁觉非,心里左右为难。

    宁觉非哈哈大笑:“大哥,你看你现在就已经在为难了。若我回去,让你为难之处只有更多。今日就此别过,我想朝廷为了我,定会为你荆家平冤,召你入朝。大哥忠心为国为民,兄弟十分佩服。但觉非心中并无家国之念,只想浪迹天涯,四处瞧瞧。我不劝大哥,大哥也勿再劝我。以后有暇,定当再来探望大哥。”

    荆无双看着他坚决的眼神,终于叹了口气:“好吧,兄弟多保重,我让他们拿伤药和吃食来,再拿点银子给兄弟带上。”

    宁觉非对他一拱手:“多谢大哥。吃食都不用,银子更不必了。大哥忘了我还是‘万里独行’田伯光。”

    荆无双向他笑了笑,对着那边的陆俨叫道:“拿些伤药过来,还有干粮和银子。”

    这时,淳于翰“咦”了一声:“原来你就是那个独行大盗啊?”

    宁觉非瞧了他一眼,却没吭声。

    淳于翰笑道:“宁……先生请放心,劫了几个为富不仁的财主,也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宁觉非却似不想与他多说,只是拉着马缓缓退后。

    游虎又往前踏了一步。

    宁觉非忽然转头盯向他,身上弥漫出一股凛冽的杀气。他冷冷地说道:“游将军,奉劝你一句,还是赶紧护着景王入关吧,否则,只要你跟我一动手,我说不定就杀了景王。你现在第一要紧的事,是护着你家的王爷。若要追杀宁某,也不必忙在一时。”

    游虎一怔,立刻退了回去,护在了淳于翰身前。

    这时,陆俨已经将伤药和碎银拿了过来,却说道:“大家都没有带干粮出来,银子也只有这一点。”

    荆无双点了点头,陆俨便过去将一包伤药和几块银子递给了宁觉非。这位粗豪汉子的眼中全是敬佩:“田……那个……宁兄弟,以后记得回来看看我们。”

    “放心。我一定会的。”宁觉非接过东西,对他笑着点了点头。

    荆无双纵马过来:“兄弟,我送你一程。”

    宁觉非这时便不再避开,却对他摇了摇头:“不必了。我断定这时北蓟军队已发现游将军和景王已经逃出,只怕顷刻间便会卷土重来。大哥还是回去吧。”

    荆无双十分担心地道:“若是北蓟大军来攻,兄弟却如何躲过?”

    宁觉非放眼看向无尽的群山,笑道:“不走大路即可。”

    荆无双摇了摇头,只得笑着说:“兄弟盖世英雄,大哥便有万般不舍,也只好放你走了。”

    宁觉非看着他趋身过来与自己道别,心里也有些伤感,于是迎上前去,与他拥抱在一起。

    “烈火”与荆无双的玉花骢早已厮混得熟了,此时两匹马也回过马头,亲热地相碰着。

    游虎犹豫半晌,终未下令截杀。

    众人其实早已听闻宁觉非当初在剑门关的壮举,早已对这位堂堂好男儿钦佩不已,此时又冒险救回了自己和景王,自己却下令杀他,未免让人觉得自己不仁不义,再说,宁觉非刚才的威胁绝非虚张声势,他真能在顷刻之间取景王性命,自己现在的第一要务也确实是护住王爷。

    待他这种种心思转完,宁觉非已放开了荆无双,又抱拳对一众卧虎山好汉施了一礼,朗声道:“咱们就此别过,诸位哥哥保重。”

    那些人也连忙对他抱拳还礼,七嘴八舌地说:“兄弟多保重。”

    宁觉非再看了一眼荆无双,却没再多说一句,双腿一夹马腹,便冲下山去。

    荆无双一直看着他迅疾地驰下山脚,奔过平原,这才叹了口气,回身对游虎道:“铁虎将军,咱们赶快回城吧。王爷也累了,回去赶紧吃点东西,就歇息了吧。”

    众人这才回到城内,关上了重重的城门。

    夕阳已经西下,薄暮冥冥,夜色很快就会笼罩下来。

    宁觉非便回马进入山中,找了一个山洞,割了些干草枯枝,顺手以飞刀猎了一只野兔,便用火折子引了火,烤了兔子吃下,然后倒在草堆上,和衣而卧。

    这一夜,他睡得很踏实,等到醒来,已是天光大亮。

    走出山洞,只闻得空山鸟语,宛转动听,树上不时有松鼠跑过,见到他的马,好玩地停下来瞧了瞧,然后才迅速地走了。

    宁觉非从树上抓了一捧雪,塞进口中,只觉沁凉纯净,竟似有微微的甜味。不由得想起,过去搞生存训练的时候,喝过的雪水似乎都没这么干净。来到了没有一点环境污染的古代,总还是有些好处的。

    想着,他上了马,顺着时隐时现的山间小路往前走去。

    走了一个多时辰,“烈火”对这种慢悠悠的散步似乎不耐烦起来,不时地喷着响鼻。

    宁觉非笑道:“好,‘烈火’,咱们跑起来吧。”

    “烈火”顿时大为兴奋,前蹄腾空而起,随即向前蹿去。

    宁觉非本就无事,也就由着“烈火”的性子,不辩东南西北地一阵狂奔。

    阳光明媚之下,风声呼呼,宁觉非却是愉快地笑着,看着四周的风景。

    “烈火”奔着奔着,已是跑上了一条土路,便沿着路往北疾驰。

    正奔着,路上忽然横起了两道绊马索。

    宁觉非眼疾手快,手上一提缰绳,身子往上一长,“烈火”腾空而起,竟然将相距不近的两道绊马索一起跃过。

    宁觉非根本不回头查看,一边催马向前急驰,一边迅速查看着两边的地形。

    这时,身后传来了两声沉闷的号角声,接着,前面也有号角声响应。

    宁觉非略略一看前方,便当机立断,拨马往一旁的山中蹿去。

    前面,澹台牧正率军重回燕行关,这时忽然听到号角的召唤,接着转头便看到了那匹马,并且也看见了马上还有一个人,于是更不打话,策马便追了过来。

    那在道上使绊马索的几个士兵一见是他,立刻俯伏在地,大声报告:“陛下,我们远远地看见那匹红马甚是神骏不凡,便想擒住了献给陛下,不过,因事起仓促,只来得及拉了两道绊马索,却给它逃了。”

    澹台牧不及细问,只对后面一扬手:“追。”

    千军万马便冲进了山中,朝着红马逃逸的方向追去。

    宁觉非虽是早行了片刻,但因不熟此处地形,在林中迂回绕了一段,这才上到山顶。此山不高,山梁上却没有树木,很是平坦。宁觉非便索性不藏不躲,只是催马急驰,在山梁上飞奔。

    澹台牧一马当先,却是紧追不舍。

    在他后面,只有十余名将领和他的数百名亲兵才有骏马和精湛的骑术,勉强能够跟上。

    宁觉非下了这座山,又奔上前面一座更高的山,百忙中回头一望,不由得好笑。很像赛马啊,过瘾。

    这时,后面的追兵已看清楚了他的南楚装束,有将领大叫道:“那是南朝探子,放箭。”

    澹台牧却沉声喝道:“不许放箭,捉活的。”

    宁觉非一听,纵声长笑,清亮豪迈的笑声在山岭间不断回荡,久久不息。

    澹台牧凝神看着前方,自言自语道:“不料南楚竟有此等人物。”

    他身后的一位将军道:“陛下,他是往山顶上去的。那里便是有名的鹰愁涧,他定会无路可走。”

    澹台牧边追边点头:“好,务必生擒。”

    后面的数百名北蓟将士立刻应道:“是。”

    宁觉非骑着“烈火”,往山上一路狂奔,直觉得痛快淋漓,全没将身后的追兵放在眼里。

    待得顺着山势划过一个圆弧,将到山顶时,他已看到前面无路,与对山之间有一道万丈深渊相隔。一瞥眼间,他便大致估出两山的距离。掂量了一下,他回手一拍马臀,笑道:“‘烈火’,冲过去,你一定行的。”

    “烈火”长嘶一声,早已跑得兴发,四蹄生风,越来越快,到得崖边,它没有丝毫犹豫,便腾身而起,如一道惊虹划过长空,随即稳稳地落到对面。

    宁觉非早已将浑身肌肉绷紧,虽伏在“烈火”背上,却是身轻如燕。待得“烈火”脚踏实地,他轻轻勒了一下马缰,容“烈火”又跑了一小段距离,这才停下,将马徐徐带回。

    一人一马便挺立在崖边,充满挑衅地望向对岸。

    澹台牧和他身后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道破空飞越的红色闪电,真是有着令人惊艳的风姿。他们奔到崖边,却不由得齐齐勒马,都没有把握越过这么远的距离。

    澹台牧立马崖边,沉沉地看着深渊那边的人与马。

    只见那红马气定神闲,斜斜地睨着他胯下的追风驹,竟仿佛面带嘲讽,大为不屑。追风驹顿时焦躁起来,四蹄狂踏。澹台牧只得奋力勒住,才让它稍稍平息一点。

    那马上的人非常年轻,身着普通的银灰色夹袍,气势却犹如猎豹一般。乌发随意一扎,披在脑后,又显得很是潇洒。正对着他的那张脸如玉一般完美无暇,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全是笑意,大有“有种你就过来”之意。

    澹台牧忽然心头一热,回身道:“让开。”

    众将全都明白他的意思,显然他想退回去,然后再冲过来,最后纵马跳过去。

    大家全都心意相通,挡在他面前寸步不让。“陛下三思。”众人齐声道。

    宁觉非看对方那骑在黑色骏马之上的人头戴羽冠,身穿金甲,本就觉得此人身份必非常人,此时听到大家叫他“陛下”,立刻明白了,此人便是北蓟皇帝澹台牧。

    那澹台牧看到手下将领和诸亲兵的神情,知道他们不会让自己冒此奇险,只得无奈地作罢,转头看去,半晌都不知该有何言语。有心结交,对方却是南楚之人,南北关系早已势同水火,两国百姓都从不来往,却如何与他结交?若说生擒,那已是天大的笑话了。放箭吗?实在是不舍。千万个念头在心里倏忽来去,脸上却仍然不动声色。

    宁觉非看了一会儿,已确知他们不会过来,不由得大笑起来,随即拨马便走。

    “烈火”也自得意洋洋,瞧了对岸的黑马一眼,一声长嘶,便纵身飞奔出去。

    这边的众人看着那一人一马犹如一溜火焰,熊熊燃过山岭,直没入茫茫林海。

    “好马。”有人赞道。

    “好汉子。”另一人又赞。

    澹台牧看着对方消失的方向,沉声道:“立刻传令下去,正要去攻燕屏关和燕行关的军队改变行动,将此方圆五百里地团团围住,再令正攻其他五郡的大军兼程赶回,将这里重重包围,务必给我找到这一人一骑。”

    “是。”身后人得令,正要飞奔去传令,澹台牧又叫住了他。

    “要我军中每一人都记住,不准伤这一人一骑分毫,一旦发现,只需围住,速传信过来。告诉他们,务必以礼相待。”

    “是。”

    第二十章

    宁觉非万万没有想到,他一个人居然拖住了北蓟的八万铁骑。

    那澹台牧一声令下,原来打算进攻燕北七郡的八万人马便立刻回师,将燕屏关外的崇山峻岭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中间地形复杂,丘壑甚多,一时之间却也不容易找到他,但他也跑不出去。

    宁觉非在山野之间逍遥了两天,在第三天傍晚便听到了马蹄的踏踏声和士兵宿营的嘈杂声,悄悄自树木之间往外张望,便看见那些北蓟士兵的帐篷连得很密,岗哨之间也布置得十分合理,巡逻的士兵手中居然还牵着几条身形硕大的猎狗。

    宁觉非便退了回去。

    他需要仔细想想目前的情况。

    看这情形,澹台牧志在必得,硬闯是闯不出去的。

    他也没什么事等着要办,索性往后退去,决定先与那些北蓟军队周旋一下,玩一玩。

    他左肩的箭伤未伤筋骨,正在逐渐好转,只要不使大力,不做剧烈运动,平时的行动倒也无妨。他便在群山之间缓缓地转游,拿出了当年以残酷的生存训练培养出来的本事,倒也生活得很好。

    想当年,他们常常被用飞机空投到丛林、雪山、沙漠、戈壁,每人只发给一个指北针、一个空水壶、一把军刀、一颗信号弹,要他们在里面坚持生活几十天,还要在指定的时间内到达指定地点。几乎每次训练和考核,他都是成绩最好的。

    望着连绵不尽的山岭,偶尔想起过去,实是感慨万千。那时候,他少年得志,性子很是张扬,也不是没做过错事的。现在么,那是再也不会的了。

    晃了十来天,他有好几次与北蓟出来搜查的队伍擦肩而过,有一次差点狭路相逢,幸而北蓟兵总是骑马,又有恃无恐,动静特别大,事先让他听出声音,这才及时溜进旁边的密林躲着,直到他们走过。

    “烈火”似是越来越与他心灵相通,配合默契,就像是他的一个好友,让他觉得自己并不孤单。

    磨到最后,澹台牧似是终于失去了耐性,命令全军拉网式地缓缓缩小包围圈。

    宁觉非大致也料到了敌人的心理,便找了一个地势复杂易守难攻的地方住下。这里是半山腰上的一个小平台,后面背靠千丈峭壁,并有一个小山洞可以栖身,上山的路只有一条,其他三面都是陡峭的悬崖。他倒并不是想据险以守,无枪无炮无弓无箭,根本不考虑防守,住在这个地方,只是比较容易察觉敌人的到来并及时撤走罢了。

    这个时候,春天真的来了,冰雪消融,到处都是清泉流淌。山上山下,漫山遍野地都是盛开的不知名的野花,还有一些浅紫色的野桃花,以及可以入药的金莲花,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穿行其间,鹰飞雁行,鹿跑羚跳,偶尔有老虎、豹子的身影一闪而逝,宁觉非觉得自己一脚踏进了《动物世界》。

    平静的日子过了几天,他便被北蓟的大军围住了。

    自山腰上望下去,见数十个与别的北蓟士兵装束不同的人正在到处察看,然后再聚到一起商量。看那些人的动作,他判断那是类似于侦察兵的人员,只怕是已经发现了他活动的痕迹,追踪而至。

    他耸了耸肩,并不惊慌,反觉有些佩服。这些天,他的活动已尽量小心,不过到底是在古代吧,又没有什么现代化的探测仪器,他也没有刻意地每次出去都会消除自己行动的痕迹。

    只见那些人商量了半天后,便有一人过去报告给那位北蓟皇帝澹台牧。此人身穿的黄金甲在阳光下面闪闪发光,目标十分明显。宁觉非伏在大石后面,边看边笑,此人只怕有些真本事,也不怕对手用斩首战术,瞄准了他放箭。如果是自己与他对垒,一定会派出几个神箭手,去干狙击手的活儿,专门杀他。

    想着,便见那澹台牧策马往山上走来,跟在他身边的有一位身着锦衣,不似将领的人,其他人都穿着革甲,显是他的卫士。

    宁觉非见他们一行只十二人,便明白澹台牧做出的姿态至少是谈判,而不是带着恶意的“生擒”,多半是要“招安”吧,于是也不准备用自己本来计划的撤退方案,干脆等在那里。

    走到离山腰平台还有三丈时,澹台牧勒住了马,朗声说道:“宁先生,澹台牧前来拜访,请恕打扰。”

    宁觉非笑着现身在山口处,对他一抱拳:“不敢当,陛下请进。”他非常配合澹台牧的言行,似乎是在自家门前招待来访朋友。

    澹台牧一见便笑了起来,潇洒地下了马,步行上来。

    其他人也立即下马,跟在后面。

    宁觉非这时看清了跟在他身边的那位锦衣人。那人穿着的衣服样式不似南楚,是窄袖系腰长袍,料子却是南楚上好的云锦,绣工十分精致,彩色丝线中还镶嵌着金丝银线,在阳光下闪烁着华丽的光芒,衬得他的容颜十分清秀。这人身材高挑,却毫无北蓟人的粗豪,很是文质彬彬,这时看着宁觉非,脸上满是笑容。

    宁觉非在前带路,引着他们到了山洞前,却洒脱地摊了摊手:“我这儿……没准备有客人来,没坐的地儿……”

    澹台牧哈哈大笑,往后一挥手。

    那十二个卫士立刻从马上抱下来毡子铺在地上,又送上了酒肉水果点心之类,铺了一地。

    澹台牧对宁觉非笑道:“请。”

    宁觉非拱了拱手:“那宁某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挑了靠近山洞的地方坐下。

    澹台牧与那位锦衣文士也坐了下来,那十名卫士退后了几步,守在崖边。

    澹台牧指着那名文士,对宁觉非道:“我的身份姓名宁先生已经知晓,这位大概宁先生却没见过,他是我北蓟的国师云深。”

    宁觉非连忙对他拱手一礼:“云大人,幸会。”

    云深很客气地以手抚胸,郑重地对他躬身行礼,然后才微笑着说:“陛下以飞鹰传书至蓟都,说碰见了先生这样一位英雄无敌的人物,云某颇为心仪,便日夜兼程赶来,终于未留遗憾。”

    宁觉非笑着摆了摆手:“云大人千万别这么客气,宁某乃山野之人,一介草民罢了,哪里当得起陛下和国师大人的如此赞誉?”

    云深温和地笑道:“宁先生当日在剑门关孤身追杀独孤及,冲进万军帐中,砍断西武王旗,又逐敌关外,纵火退敌,桩桩件件,无不显示出先生有勇有谋,实是无人能及,陛下闻之,大为鼓掌,我们也都是钦佩不已。”

    “云大人过奖了。”宁觉非笑着,转移了话题。“北蓟有探子渗入燕北七郡,我也早已料到,不过,怎么北蓟大军攻到,却不见他们开城呢?”

    澹台牧已在三人面前的碗中倒入了美酒,此时举碗与二人相碰,一饮而尽,这才笑道:“那游虎甚为谨慎,我派去的人始终不能混入军中。虽也与一些将士有所结交,但只要战事一起,游虎便有铁律,平民一概不得接近关墙和城门三丈范围内,违者格杀勿论。所以,他们开不了城。”

    “哦。”宁觉非点了点头,喝完碗中的酒,见放在面前的肉都是大块大块的,也无筷子,便随手自腰间摸出匕首,将肉割成小块,以刀尖送入口中。

    他的动作极其自然,以前在蒙古草原、西域、藏区,常常这么进食,早已习惯。

    澹台牧看着他的动作,不由得连连点头,脸上全是欣喜。

    云深笑道:“燕北七郡若有宁先生相助,我北蓟便再也难越雷池一步。”

    宁觉非只是淡淡地摇了摇头:“我与南楚没什么关系,两位不用在意宁某。”

    云深对他举起了酒碗:“来,我敬先生一杯。”

    宁觉非连忙双手捧碗,与他一碰:“云大人客气,该我敬您。”

    云深一笑,拈起前面碟中的松子,慢慢剥来吃了,这才轻描淡写地道:“宁先生,我听说当日在燕屏关外,游将军挽留之意甚为诚恳,但宁先生却态度强硬,执意离开,却不知是为何?宁先生明明是南楚人,却为何似对南楚毫无留恋?”

    宁觉非淡淡一笑:“我不是南楚人。”

    云深和澹台牧闻言都是一怔,不由得仔细打量了他片刻,一时都没言语。

    宁觉非知道他们的意思,看自己的长相,那是地地道道的南楚人,而且是江南的水光山色才能养出的那种漂亮人。他平淡地说道:“我确实不是南楚人。身是,心不是。”

    澹台牧和云深便都恍然大悟。澹台牧笑道:“想必是南楚朝廷曾经大大地得罪过先生。”

    云深也轻笑:“南楚皇帝昏庸,这样的良材不用倒也罢了,却还让先生如此憎恶,倒真是瞎了他们的狗眼。”

    宁觉非不愿跟着他们乱骂南楚,到底那是自己的事,本与他们无关,闻言只是一笑。

    澹台牧迫不及待地问道:“那先生这次到北蓟来是为何事?”

    宁觉非笑道:“也没什么事,就是到处逛逛。以前我没来过北蓟,想四处走走看看。嗯……如有不便,我立刻离开便是。”

    “是吗?”云深瞧着他的眼神很是深幽。“先生不肯再回南楚,若离开北蓟,会去哪里呢?”

    宁觉非哈哈大笑:“云大人不必出言试探,宁某一定如实相告。这两个地方若都不能呆,当然只好去西武了。”

    云深的脸微微一红,对他微一躬身:“是云某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请先生莫怪。

    “国师言重了。”宁觉非客气地道。“国师职责所在,宁某来得鲁莽,又正值北蓟大军南攻之时,自然显得蹊跷。不过,宁某可算是方外之人,你们三国如何相攻,却与宁某无关。宁某此次到北蓟,也只是游山玩水而已。”

    澹台牧笑吟吟地问他:“若是我大军再攻南楚,宁先生会怎样?”

    “我两不相帮。”宁觉非认真地保证。

    云深与澹台牧对视一眼,似乎都很欢喜。

    宁觉非慢悠悠地喝了碗酒,抬眼看向他们,也不吱声。

    澹台牧想了想,忽然好奇地问:“宁先生,我大军围上来,你已见到,却为何不逃?”

    “没见到陛下的打算,当然不能乱逃。”宁觉非含笑道。

    “哦,如果我派人攻山,自己却不上来,先生会如何?”

    “我在山后早有布置,到时会沿绝壁攀下,然后去军中劫持陛下,以陛下为质,便可从容离去。”宁觉非看着他,轻松自如地笑道。

    澹台牧抚掌大笑,对云深说:“幸好我对先生以礼相待,不然危矣。”

    云深也笑:“先生大才,自非寻常可比。听说此次自白山上孤身将景王和铁虎将军救回,便是宁先生。”

    宁觉非知道他们在燕屏关的探子早已将消息传回,因此也不掩饰,点头道:“是。”

    云深对他深鞠一躬:“先生救人,却未伤我北蓟一人,云深感谢先生。”

    澹台牧也正容道:“我军中诸将每提起先生来去自如,却始终未伤我一兵一卒,都十分敬佩。”

    宁觉非十分礼貌地回了一礼:“我是救人,又不是杀人。绝不滥杀无辜,这是宁某为人的原则,陛下和国师不必客气。”

    澹台牧大声叫好,便与宁觉非痛痛快快地喝了几碗。

    云深这才笑道:“宁先生既是想来北蓟逛逛,那便是我北蓟的贵客,云深身为国师,自当相陪。宁先生可愿随云深去往蓟都一游?”他的声音十分温柔,没有半分霸气,委婉的口气让人心里感到十分熨贴。

    宁觉非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满脸诚恳的澹台牧,一时没有吭声。

    云深看着他,温和地笑着说道:“宁先生,陛下与云深诚意相邀,绝无恶意,更绝不会勉强先生做不愿做之事,如有虚言,天诛地灭。”

    澹台牧立刻接道:“正是。”

    宁觉非见他俩忽发重誓,倒有些措手不及,立刻抱拳道:“陛下和国师言重了,宁某决无相疑之意,只是思虑国师公务繁忙,宁某不便打扰。既如此,我便随国师去瞧瞧蓟都盛景。”

    澹台牧一听,不由得大喜,豪爽地一举酒碗:“好,宁先生愿入北蓟,澹台扫榻相迎。”

    第二十一章

    骑在马上,宁觉非与云深在大路上悠闲地往前走着,身后是护卫他们的千名骑兵。

    当时,宁觉非随同他们下崖,便受到了北蓟将领的热烈欢迎。那些粗豪的汉子已经对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自万军包围中救出淳于翰和游虎的举动心生钦佩之意,后来又见识了他的骑术与胆量,此时虽看他生得标致,显得瘦削文弱,却无半分轻视。

    大家在军中欢闹了两日,澹台牧命大军重新出发,再攻燕北七郡。云深便邀宁觉非与他一同先回蓟都。

    宁觉非也不愿在这里左右为难,自是欣然同意。

    蓟都与燕北七郡有千里之遥,他们每日里往往只走上百里,有时候只有数十里。云深常会带他离开大路,到处去看风景,有些难得一见的美景令宁觉非大开眼界,啧啧称奇。每到这个时候,这位一脸好奇的人看在云深眼里,也就是个漂亮单纯的孩子。他总是会微笑着,看着这个有着一身绝技的奇特的人忽然变成了无忧无虑的小孩。

    走到第四天,他们出了这条山脉。展现在宁觉非眼前的,是繁花似锦的万里草原。有蝴蝶和小鸟不断从他眼前飞过,带着芬芳的风迎面扑来,令他心旷神怡。就连“烈火”,也是兴奋得直喷响鼻。

    云深看着宁觉非清亮的眼中飞溅出的陶醉,在一旁温言问道:“想不想跑跑马?”

    宁觉非点了点头。

    “那就来吧。”说着,他一挥鞭子,抽在了自己的白马身上。

    他骑着的“白雪”也是一匹良驹,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与浑身火红的“烈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此时被他鞭策着,四蹄翻飞,便冲了出去。

    宁觉非轻轻一带缰绳,“烈火”紧随其后,也飞奔起来。

    那千名骑兵都带着笑,一边大声吆喝着助兴,一边跟在后面策马狂奔。

    草原上不时闪过一顶帐篷,有牧民在其间挤奶或煮茶,这时无不对他们含笑挥手。

    宁觉非看着这静谧安详的一切,本无争胜之心,但“烈火”却好胜心大起,如箭离弦般越跑越快。

    前面的“白雪”也不示弱,马尾在风中扬起,几乎成了一条直线。

    终于,“烈火”超过了“白雪”,最先奔上了前面的一座小丘。

    云深驰上山后,与宁觉非并肩而立,看着四周的大好河山,不由得感慨万千。

    宁觉非笑道:“我一直以为,北方的马背民族总是在秋高马肥时南攻,春暖花开时北撤,现在看来竟是不对。”

    云深却笑着说:“不,你的想法是对的。秋天马长得最好,最适宜长途奔袭,待攻到南部有大河相阻之地时,已是冬季,正可趁冰封时渡河。到得春天,冰化了,我北方男儿不习水性,马也瘦了,因此便得撤回。不过,今年初春的这一次进攻是我们特意计划的。一是西武被你的一把火烧得国力大伤,对我国的威胁大大减轻,所以我们可以集中力量南侵,二是……”他忽然住了口,转头看向一边,脸上忽然露出悲伤之色。

    宁觉非没注意他的神情,只以为那是有关军事机密,不便与自己详谈,于是便笑道:“我明白了。”

    云深这时已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绪,回过头来看向他,淡淡地道:“前年冬,陛下御驾亲征,攻这燕北七郡,皇后与之随行。我朝皇后与南楚不同,骑射俱精,自做王妃时便一直与陛下驰骋沙场,并肩作战。不过,那一次,皇后却……在燕屏关外中箭……身亡了。”

    宁觉非听了,却没怎么吃惊。当年南楚在燕屏关射杀北蓟皇后,从而迫使北蓟大军退兵,消息传开后,南楚举国欢腾,他也是知道的,当时只是觉得一国皇后居然会亲自上阵作战,心里感到有些惊异,有些钦佩罢了。此时,他看着云深,半晌都不知该如何作答。

    云深勉强笑了一下:“皇后娘娘……是我姐姐。我姐弟自幼丧母,父亲为当朝名将,十年前也战死沙场。先皇敬我云家世代忠良,又怜我姐弟孤苦无依,便将我姐姐配给了其长子做正妃,后来便是太子妃。我姐姐对我很好,直是长姐当母,手把手地教我读书写字骑马射箭……”

    宁觉非更是吃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云深长长地吸了口气,终于恢复了平静:“皇后阵亡后,陛下便立刻撤军,并为皇后守制一年,期满后本就要前来报此大仇,再加上西武出现对我国极为有利的变化,所以,这个时机更加不可放过。”

    宁觉非连连点头:“嗯,这下我就全明白了。你……也别太难过……”

    云深笑了笑:“是,我……姐姐虽然英年早逝,但她与陛下一直恩爱不逾,伉俪情深,过得很快乐。她去世后,陛下便将她所生之子立为太子。她这一生,也没什么遗憾。我……每思及此,只有替姐姐高兴,并不难过。”

    “那就好。”宁觉非看着他,心里不由得生起一丝爱惜之意。

    云深忽然问道:“觉非家中还有什么人吗?他们是否仍在南楚?”

    宁觉非苦笑了一下:“我已经没有家人了,只剩下我一个……”

    说着,他看向远方的天际,想起白发苍苍的父母,得知他的死讯时不知会怎样的伤痛欲绝,白发人送黑发人,便是有再多的功勋奖励,也无法安慰他们的吧?还有那与他恩爱如恒却聚少离多的娇妻,以及刚满两岁的幼子……

    云深看着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思念与忧伤,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柔声安慰道:“不要伤心,北蓟也可以是你的家。”

    宁觉非回过神来,对他笑了笑:“是啊。”

    二人这才缓缓前行,到得黄昏,来到了一个小镇。

    云深的亲兵已先在此打点好,他们一到便住进了当地领主的大院。

    云深对宁觉非说:“以前一直在野外宿营,今儿就好好洗个澡,睡个好觉。”

    宁觉非笑道:“好。”

    屋内有一个高大的木桶,里面放着热气腾腾的水。宁觉非已有一个月没洗过热水,此时三两下解了衣服,便跨进了水中。

    刚把头发洗了,云深便抱着几件叠好的衣服走了进来。

    宁觉非十分警觉地看过去,随后才放松下来。

    云深笑容可掬地将衣服放到离浴 ( 千山看斜阳 http://www.xshubao22.com/3/349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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