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山看斜阳 第 13 部分阅读

文 / 聪明的小河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之人,只怕是一姐也不会幸免,然后再放一把火将那里烧成白地,装作是意外,就此将那段往事抹得干干净净。

    却为何还会留着那里?

    他才不信是淳于朝说的什么“一时事忙,不及料理”,淳于乾如此做法,一定别有用心。

    却是什么用意呢?他苦苦思索着。

    左右无事,他便敏捷地爬上大树,靠在树丫间,悠闲地等着时间过去。

    直到后半夜,那楼里已是客人各安其位,小官们也各自在房中侍候,楼中安静下来。

    宁觉非下了树,轻车熟路地翻过翠云楼的后墙,悄无声息地潜到江从鸾的窗下。

    已是初夏时节,窗房大大敞开着,里面有人说话,声音却清晰地传了出来。

    “我告诉你,自今儿起,你可打好了精神。若是有个长得很俊俏的年轻公子要来闹事,或是砸店,或是放火将这楼烧了,你通通得由着他,顺着他,绝不许拦。”那声音十分严厉阴狠。“便是要打要杀,你也得任他把火气发完。”

    另一个声音软软地笑着:“七爷,这个你放心,我马上便吩咐下去,一定不会坏您老人家的事。”

    宁觉非微微一怔,听这声音十分陌生,却不是江从鸾。

    那人“嗯”了一声,语气和缓了些:“对了,以前的那些小子们,你都处理干净了吧?”

    那个总是带着笑的声音回道:“你放心,早就办得妥妥当当了。”

    那人道:“这就好,千万不能出一点纰漏,否则你我小命不保。”

    那人温温软软地说:“七爷,你放心,若是那公子来了,保证看不出任何破绽。我与那江从鸾本就长得有些象,我说是他弟弟,保证他没个不信的。这楼里过去的人一个都没有了,他要砸店还是烧房子泄愤,又或要打要骂,我都一定会由着他的性子,保证哄得他高兴,便是有天大的怒气,也都烟消云散了。”听着他连笑带说,便不看人,已是觉得分外妖娆。

    那人终于笑了起来:“你这小妖精,还真是可人。”

    “七爷……”

    接下去,二人便越来越是情热。

    想知道的都知道了,宁觉非也不打算再听下去,便离开了那里,越墙而出。

    他在城里绕了半圈,然后才不再隐藏行踪,大大方方地进了内城,回了国宾馆。

    他住的小院里虽是安静依然,但房里却有一点烛火。

    他站在院门前,看着亮着灯的房间,凝神感觉了一会儿,这才放心地上前去,推开了门。

    云深正坐在桌前,就着烛火看书。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来,微笑道:“觉非,你回来啦?”

    第三十五章

    宁觉非看着云深那温润的笑脸,上前去将他紧紧拥住。他抱得那样紧,以致于身体竟然微微颤抖起来。

    云深有些诧异,在他耳边轻声问道:“怎么了?”

    宁觉非无法告诉他,他感到非常寂寞,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寂。他到现在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多出一世来,多了这一世生命,却又该拿来干什么?若是暂时没想明白,是不是索性踏踏实实先过着?

    他紧紧地抱着云深,半晌才问道:“你什么时候走?”

    云深立刻答道:“大概要呆十天。”

    “嗯。”宁觉非将头搁在他的肩上,关切地说。“你要当心。”

    云深放下书,抬手圈住了他的腰,轻笑道:“你也一样。”

    宁觉非心里如潮般狂涌的那种异样感觉这时才稍稍缓和了下来。他抬起身来,温和地笑道:“天太晚了,快点睡吧。”

    云深答应了一声,起身脱去外衣,却睡到了他的床上。

    这是一张雕花大床,锦被床单皆是丝织,十分舒适柔软。

    宁觉非见云深今日主动留下,微微一怔,便笑了起来。他吹熄蜡烛,也过去躺了下来。

    云深侧过身,伸手抱住了他。对云深来说,这便算是在性事上的主动了吧。宁觉非笑着,用手圈住他的肩,亲了亲他,很轻地道:“睡吧,在临淄的时候不能做,要随时应变。”

    云深听到“做”字,陡地红了脸,随即听到“随时应变”四字,立刻便冷静下来。他微微一笑,“嗯”了一声,便靠着宁觉非睡去。

    这时已是黎明时分,院外有细微的脚步声传来,接着有人推了推被他闩住的门,随即又轻手轻脚地退了下去。

    隐隐有轻柔的女性声音响起。

    “公子还没起来?”

    “是,还没有。”

    “哦,那就让他多歇一会儿。”

    “是。”

    当第一声响起时,宁觉非便睁开了眼睛。他躺在床上没动,只是凝神倾听着。待声音又渐渐消失在院外,这才重新闭上眼休息。

    等到天光大亮,云深睡醒过来。宁觉非一直抱着他,灼热的体温令他竟有微微冒汗的感觉,不由得轻轻挪开了一点,静静地看着他。

    这是一张完美无暇的少年的脸,睡着时特别地安静。

    其实,这个漂亮的少年虽然让总觉得象一只猎豹,仿佛游荡在山林原野,却随时准备出击,但他整个人又一直给人非常安静的感觉。在他的身上,完全看不到任何欲望的痕迹。以他的容貌、身手,若是想要功名利禄实是唾手可得,可他却对任何东西都不感兴趣,美女、金钱、权势,在他眼里,仿佛都只是身外之物而已,包括国家、疆界,在他心中,似乎根本就不存在一般。那种种诱惑,都不能羁绊住他,却只情义二字,又令他十分在乎。

    真是一个十分奇特的人。

    这样的人,云深过去从未见过,也有那传说中的世外高人或许能够做到,可他不过是一个刚及弱冠的少年而已。

    云深轻抚面前的脸,柔若鸿毛般,手指缓缓滑过他的蜜色肌肤,感受着脸颊、鼻梁、嘴唇、下颌的线条。

    宁觉非静静地睁开眼睛,看向他,眼里闪动着一抹愉快的笑意。

    云深的嘴角向上一扬,也笑了起来。

    “我该走了。”他温和地道。“今天要进宫,将回送给南楚皇帝的礼物呈上去。”

    宁觉非点了点头,松开了手。

    云深下了床,将外衣披上,便去开门,打算回自己的院子更衣。刚刚拉开门闩,便有人鲁莽地撞了进来。

    “觉非,觉非,你起来啦?”那人欢喜地叫着,猛地推开了门。“我来看你……”

    云深迎面撞上一个小孩子,不由得退开了两步。定睛一看,眼前这人头戴玉冠,身穿锦衣,眉眼清秀,稚气未脱,却与淳于朝有三分相像。

    那孩子一看面前的人不是宁觉非,也是一怔,立刻很不客气地问道:“你是何人?”

    云深却也不恼,只是反问道:“你乱闯别人的房间,又是何人?”

    “这明明是觉非的房间,你到底是谁?”那孩子不耐烦起来。

    宁觉非已从床上坐起身,这时沉声喝道:“景王爷,请你控制你自己。”

    云深一听宁觉非对此人的态度很是不善,便即笑了起来:“哦,原来是景王殿下,失敬失敬。”

    淳于翰看宁觉非穿着中衣坐在床上,云深也只是披了件外衣站在地上,情形暧昧无比,登时心里很不是滋味,瞪着这个让他觉得很讨厌的陌生人,质问道:“你到底是何人?”

    云深笑容可掬地看着他,温和地说:“我是北蓟国师云深。景王爷,当日在燕屏关外,我们可是很有诚意,想请你到蓟都来做客的,可惜觉非不愿意,这便放过了你。下次可别这么鲁莽了,世上再也没有第二个宁觉非。”说着,他朗笑出声,潇洒地走出门去。

    “你……”淳于翰大怒,心里却知南楚此时并不敢得罪北蓟,只得强忍住,瞪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这才跑到宁觉非床前。

    宁觉非瞧着眼前的这位小王爷,却颇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人跟现代的某些所谓“二世祖”的脾气性格可真是像了个十足十,他一向懒得跟那种人罗嗦,可是这人却粘人得紧,甩都甩不掉。

    想着,淳于翰已经爬上床来,坐在他面前。他瞧着宁觉非,一张小脸笑逐颜开:“觉非,你回来了,我真是太高兴了。”

    宁觉非淡淡地说:“我做什么,都与你无关,你有什么可高兴的?”

    淳于翰自动忽略了他的冷淡,一股劲儿地说:“我不管,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父皇母妃都想见见你呢。”

    “我不去。”宁觉非很干脆地谢绝,随即一跃下床,便去洗漱更衣。

    淳于翰却跟前跟后,认真地说:“你为什么不去?我父皇母妃只是想感谢你,还有许多好东西要赏赐给你,你不用怕。”

    宁觉非一听,真是啼笑皆非,转眼看了一下淳于翰兴奋的笑脸,忽然心里一动,笑道:“我不会向人下跪磕头,所以进宫什么的就免了吧。你要愿意,我们可以一起出去逛逛。”

    淳于翰自是连连点头:“我当然愿意。觉非,我一直都喜欢你,你是知道的。”说到最后,他变得很认真。

    宁觉非却不理会他这句话,只是飞快地换好衣服,将头发随便一扎,便带上门,走了出去。

    淳于翰很是开心,跟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向他介绍着皇城景观。

    宁觉非大摇大摆地四处瞧了瞧,将地形和南楚守卫的大致情形看了个清清楚楚。

    很快便到了中午时分,淳于翰累得再也走不动了,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觉非,我好累,你饿不饿?”

    宁觉非这才觉出了饥渴,于是和蔼地笑道:“是啊,该吃饭了。那你回去吧,我也回宾馆了。”

    “不不不。”淳于翰抱住他的胳膊不撒手。“你跟我一起,到我府里去吃。”

    宁觉非瞧着他那模样,眼珠一转,便爽朗地笑道:“好好好,你先放开,便去你府上。”

    淳于翰高兴地跳了起来,欢呼着放开他的胳膊,却改而拉住了他的手,便往一旁急步走去。

    宁觉非淡淡地笑着,心里却在想,不知一直跟着他们的那些人这时会不会发急。

    景王府占地广阔,规模宏大,与他几个兄长的府第不相上下,从正门走到正厅便用了一刻钟的功夫。

    自他们刚刚出现在街口,眼尖的侍卫仆从便已经一拥而上,一迭声地问着安,侍候着他们往里走去。

    在正厅坐下,淳于翰吩咐立即开饭,对管家说:“觉非是我的救命恩人,你去厨下好好叮嘱他们,尽管把拿手的好菜给我做上来,若稍有差池,小心他们的狗命。”

    “是是。”管家连声应着,立刻就要出去。

    宁觉非一听便皱起了眉,喝道:“回来。”

    那个躬着身刚要出门的管家立即停了步子,回过头来低头请示:“不知先生还有何吩咐?”

    “四菜一汤便可,不拘什么都行,不准威胁,厨子也是人。”

    淳于翰却不以为然:“觉非,你跟他们客气什么?他们不过是奴才而已。”

    宁觉非脸一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起身就要走。

    淳于翰腾地跳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拉住了他,连声道:“好好好,觉非,都听你的。”

    宁觉非手腕一转,便脱开了他的手,只是冷眼瞧着他。

    淳于翰便看向管家:“按觉非的吩咐办。”

    管家立刻低头称“是”,躬身急步退了出去。

    宁觉非这才重新坐下,说道:“景王,请坐。”

    淳于翰恍如不觉,半晌才“哦”了一声,退了回去。

    宁觉非游目四顾,似是在瞧四壁的字画,嘴里随口问道:“听说大皇子做了太子了?”

    淳于翰只顾痴痴地瞧着他,听他一问,便即答道:“是啊,父皇过几个月便传位于他。”

    “原来的太子呢?”

    淳于翰略有些不安,但随即便说:“我二哥图谋不轨,愧对父皇,已自尽了。四哥也是一样……”说着说着,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宁觉非笑了笑,便没再问。

    淳于翰看着他,嗫嚅道:“觉非,他们都死了,你就不要生气了吧。”

    宁觉非一听,却转眼看向他。

    淳于翰瞧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向自己一扫,不由得心里一热,接着脸上一红,小声道:“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可没……可没……欺负过你,那一次……那一次……也不是我……是四哥送你来的……我那次是……第一次……什么都……不明白……”他语无伦次,越描越黑,脸不由得涨得通红。

    宁觉非只是似笑非笑地盯着他,却一言不发。

    淳于翰说着说着,忽然猛醒:“对不起,觉非,我说错了。你是觉非,不是那……那……那个人,我们没有……没有……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宁觉非嘴角一牵,有些讥讽地笑了起来,心道淳于乾怎么没好好训练一下这位纯洁无知的小弟?

    淳于翰看着他脸上的一丝笑,终于鼓起了勇气,天真地说道:“觉非,我真的很喜欢你,我们以后都在一起好不好?”

    宁觉非轻笑道:“你父皇母妃会同意吗?还有你那太子皇兄,会答应吗?”

    淳于翰闻言一怔,不由得低下了头,只是片刻,便坚决地抬起头道:“他们若不答应,我便跟了你去。”

    宁觉非一听,倒是一愣,这才认真地打量了他一番,笑着摇头:“王爷金枝玉叶,哪里吃得了流浪江湖的苦?不过是句戏言罢了。”

    淳于翰却很认真:“我不怕苦。不过,觉非,你留下来好不好?父皇要封你为王,对你岂不是好事?你也不必再在江湖上吃苦了。”

    宁觉非轻笑:“在朝廷为官,对我来说,才叫作苦。”

    “为什么?”淳于翰不解。“人人都说‘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世上多少人寒窗苦读,也不过是想金榜题名,升官发财。你若得父皇封公封侯,便居于万人之上,只有甜,哪来苦?”

    宁觉非笑了笑,却转开了话题:“朝廷现在大换血,是打算发奋图强了吗?”

    淳于翰一听这话,立刻兴奋起来:“是啊,大皇兄做了太子之后,便雷厉风行,整顿朝纲,举国上下都欢欣鼓舞呢。觉非,你留下来,正可以大展鸿图。”

    宁觉非却看向了门外,冷淡地道:“这事容后再说吧。”

    淳于翰顺着他的眼光也看着外面的天色,忽然恨恨地骂道:“这帮奴才,怎么还不上菜?想饿死我么?”

    旁边站着侍候的两个丫鬟立刻道:“王爷息怒,奴婢马上去传。”

    正在这时,管家已带着几个提着食盒的仆妇进来,快手快脚地在偏厅摆放起来。

    淳于翰这才高兴了,起身过去拉宁觉非:“走,我们去吃饭。你也饿坏了吧?”

    “还好。”宁觉非淡淡地避过了他的手,从容地走了过去。

    桌上放着八菜一汤,却是燕鲍刺参,一样不少,式式精美绝伦,色香味型器,样样妙不可言,确实彰显王家气派。

    宁觉非没说什么,只是背靠窗户,正对着门,坐了下来。

    淳于翰却似乎觉得大失面子:“觉非不是说只要四道菜吗?怎么多了四个?你们好大的狗胆,竟敢自作主张。”

    那管家却低头说道:“是是是,本来只准备了四个,但王爷又来了客人,便吩咐再加四道菜。”

    “什么客人?我怎么不知道?”淳于翰大发雷霆。

    宁觉非却一言不发,抬眼瞧向门口。

    淳于乾身穿二龙戏珠金丝袍,头戴八龙百宝紫云冠,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第三十六章

    宁觉非始终没有开口,眼里不露丝毫情绪,仿佛与此人毫不相干。

    淳于翰这时已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淳于乾,一时有些尴尬,随即便高兴地招呼道:“大哥,你也来啦?吃饭了没有?要不一起吧,觉非也在这里呢。”

    他说得期期艾艾,淳于乾却仿若未闻,只是沉稳地迈步进来,在宁觉非对面坐下。

    这时桌上的杯盘碗盏都已放好,淳于乾喧宾夺主,将手一挥,管家立刻会意,连忙带着仆妇退了出去。

    淳于翰看着淳于乾,也坐了下去,一时却没有动弹。

    宁觉非轻松地拿起了筷子,转头对淳于翰笑道:“景王爷,你是主人,你不动筷,我可不便先吃。”

    淳于翰嗤地笑了起来,看了一眼淳于乾,见他并无不快之意,便先举筷,随便夹了点菜吃了,热情地道:“觉非,你尝尝,我府里这些厨子的手艺如何?大哥,你也吃点。”

    淳于乾便也拿起了筷子。

    宁觉非不紧不慢地吃着,只偶尔对淳于翰“这菜怎么样”的询问报之以“不错”,然后便是沉默。

    淳于翰觉得自己这顿饭吃得颇为辛苦,本来一心要跟宁觉非诉说衷肠的,却被大哥跑来搅了场。他对这个大哥一向敬服,又曾被他告诫,自是不敢多说。

    不动声色地吃完饭,淳于乾从容不迫地与宁觉非回到正厅,然后才道:“五弟,你先去歇着,我与宁先生有话要说。”

    淳于翰颇为不愿,看了看宁觉非,又看了看淳于乾,半天没动地方。

    淳于乾对他微微一笑:“五弟,你与觉非若无要紧事,不妨稍后慢慢再谈。”

    这话仿佛是他同意淳于翰与宁觉非交往了一般,淳于翰顿时大喜,答应了一声,便喜气洋洋地走出门去。

    淳于乾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这才端起茶碗呷了一口,轻咳一声。

    宁觉非坐在一旁,神情淡淡地,始终不动声色。

    淳于乾终于瞧向了他,温和地道:“宁先生,三月之期已过,当日先生要求之事,本王今已做到,还望先生信守诺言。”

    宁觉非平淡地说:“是啊,三月之期已过,武王只是太子,并未登基,成为皇上。”

    淳于乾心平气和地指出:“实质上是一样的。现在由我临朝监国,所有朝政事务,均由我一手处理。父皇已不理政事,颐养天年,定下半年后即禅位于我。”

    宁觉非只是淡然一笑:“然而太子殿下现在仍是太子殿下,并不是皇上。宁觉非现在也同样仍然是宁觉非,而不必入朝为官。”

    淳于乾冷静地看着他:“真的只是宁觉非吗?”他脸上一直是平静如水,隐隐间却有着无比的威严。皇权在他身上,已赋予他更多的威势,却不再有过去的顾忌。

    宁觉非仍然微笑,晶亮的双眸直看向他:“当然,难道太子殿下有何疑惑?”

    淳于乾稳稳地说道:“先生若坚持做局外人,便应与北蓟划清界限。”

    宁觉非沉沉地笑着:“若是躲不过,我会做下棋的人,却不会当棋子。”

    “观棋不语真君子。”淳于乾目光如电,逼视着宁觉非。“本王费尽心血,付出如此代价,为先生入仕铺平道路,其中诚意之殷之切,有目共睹,已足以感动天下贤能。若先生执意不愿为官,我也并不相强,便只请先生袖手旁观。本王今日再三退让,还望先生三思。”

    “请太子殿下放心,我定会再三考虑,做出决定。”宁觉非笑意渐浓,肯定地道。“落子无悔大丈夫。”

    “好。还望先生莫要辜负我一片心意。”淳于乾面色稍霁,笑道。“我便静候佳音。”

    宁觉非笑了笑,忽然问道:“江从鸾还在翠云楼吧?”

    淳于乾微微一怔,便漫不经心地笑道:“先生若是要做下棋的人,便得勇于弃子,不能有妇人之仁。历来拖泥带水、瞻前顾后的人,都是输家。”

    宁觉非听了,不由得大笑:“说得好。太子殿下,若能与你对上一局,一定非常过瘾。”

    淳于乾笑容可掬地道:“那小王一定甘拜下风。”

    “太子殿下过谦了。鹿死谁手,犹未可知。”

    淳于乾脸色一正,对他一拱手:“宁先生,小王自有雄心壮志,还望先生不弃,相助左右,小王便如虎添翼,再不惧胡人威胁,从此南楚百姓安居乐业,先生也不枉来这世上走了一遭。如今先生大名已传遍南楚,令国人无不欢欣鼓舞,若先生肯辅佐小王,实为南楚万千黎民之幸。”

    宁觉非听他滔滔不绝地说完,这才淡淡地说:“太子殿下和满朝文武的诚意,觉非都已领教了,也十分感佩。不过,兹事体大,我需得再三考虑,方能决定。”

    淳于乾立刻点头:“好,便请先生三思。”说着,他放下茶碗,站起身来。

    宁觉非知他要走,却坐着没动。

    淳于乾上前两步,深深地看着他。

    宁觉非漠然不动。

    淳于乾忽然轻声说道:“觉非,我一直惦记着你。”

    宁觉非静静地看着他,缓缓地道:“多谢太子惦记。”

    淳于乾微微一笑:“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过去之事,纯属误会。有圣贤云: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本王无心之失,今已全力弥补,觉非便不要再责怪了吧?待你与本王相处一些时日,自然明白本王是怎样的人。”

    宁觉非转过了视线,不再看他,冷淡地说:“不论有心无心,过去种种,你不是都已将之埋葬了吗?”

    “是的。”淳于乾胸有成竹地一笑。“确实已全部埋葬,自此我永远不再提起。觉非,你先歇着,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宁觉非看着他高大的背影出了厅门,大步流星地走在林荫道上,笔直地向大门而去。那身姿,那动作,全都是一切尽在手中掌握的坚定。

    他走后不久,淳于翰便跑了回来。正在高兴,淳于朝却带着一帮年轻的文臣武将涌进府中,将宁觉非热情地团团围住。淳于翰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宁觉非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却能够感觉到他们内心的激情和雄心。他安静地凝神听着他们谈笑风生,感觉到他们的言语之间对西武和北蓟并无畏惧之心,反而跃跃欲试。他听出这些人全都是新贵,初出茅庐,不惧猛虎,对自己却是单纯的满怀敬佩,还有即将同朝为官的兴奋。

    有一位长得虎头虎脑的小将问他:“宁公子,听说你这次是跟着北蓟使团一起来的,你怎么会跟他们在一起?”

    宁觉非不想多说,只淡淡地笑道:“顺路。”

    其他人便恍然大悟,有一位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兴致勃勃地道:“听说宁先生这次在北蓟的赛马节上勇夺金章,真是大长我南楚志气啊。”

    大家正在喝采,却忽听有人嘀咕:“怎么我听说他一直住在北蓟的国师府?”

    “你在胡说些什么?”立即有人喝止他。“北蓟虽然势大,宁公子却不是趋炎附势之徒。”

    宁觉非只做没听见,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却不怎么说话。

    直闹到晚上,景王府中大开宴席,这些血气方刚的文武大臣们酒过三巡,便即高谈阔论起来,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内容,却也是表达出了同仇敌忾,要反击北蓟的意思。有人提起今日早朝,北蓟使臣云深在朝堂之上趾高气扬的样子,心下大是不忿。

    宁觉非略饮了两杯,便坚决推辞了他们的劝酒,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菜,不时地笑一笑。

    淳于朝看着他那样子,似乎是在努力融入这样的气氛,不由得心下欢喜。

    淳于翰见他不再冷若冰霜,神情之间甚是和蔼,也是大喜过望。

    直到掌灯时分,众人才纷纷告辞。

    宁觉非等他们走了,便站起身来,温和地说:“我也要回去了。”

    淳于翰立刻拦住他:“不,觉非,你今天就住在这里,别走了。”

    淳于朝看了弟弟一眼,便也跟着劝道:“是啊,觉非,咱们还有好多话没说呢,不如你今晚就不要走了。”

    宁觉非却摇头笑道:“王府规矩多,我可不习惯。”

    淳于翰马上嚷嚷着:“我可没什么规矩,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宁觉非却已往外走去:“景王爷,你明天再过来玩吧。”

    两人见他去意已决,也不敢硬拦,只得跟在后面,将他送至国宾馆。

    这晚,还是云深等在他的房间里,看着他推门进来,不由得笑道:“看来你倒是宾至如归。”

    宁觉非却觉得好笑:“什么宾至如归?被缠得厉害,头疼得很。左右无事,我也看看这里的情况如何。”

    云深放下了书,凝神看着他:“怎么样呢?”

    宁觉非走到他面前,轻声地道:“你不该来临淄。”

    云深出神了片刻,长叹一声:“淳于乾人中之龙,真是厉害。短短数月之间,便将朝廷换了个模样。这次他做张做智,派人万里迎你,礼贤下士之名从此达于天下,各地贤能纷纷前来报效,实是棋高一招,一石三鸟。他大概惟一没料到的便是我敢冒险前来出使,这却是我料错了他,算是落了下风。不过,我谅他也不敢贸然在南楚境内动我,否则北蓟大军压境,他也吃不消。那淳于乾虽然开始励精图治,现在却也不过内乱刚止,还是休养生息要紧。”

    宁觉非走到另一边坐下,微笑道:“你若不来,我也不会来的,也就免了这么些麻烦。”

    云深却道:“无论是什么,总要面对的吧?一味逃避总不是事。你这次回来,把什么都料理清楚了,岂不是好?”

    宁觉非知他误会了自己是因情受挫,故而不愿回来,却也不便解释,转而问道:“我们的马,都没问题吧?”

    “没问题。”云深立刻道。“他们分批轮流守在马厩,寸步不离。”

    “那就好。”

    云深想着,不由得笑了起来:“他们一开始还想把我们使团与三百护卫分开,说什么住不下。我一力坚持,说是若住不下,我便和他们一起到城外搭帐篷,他们才算是放弃了这意图。南楚这些文臣的忍功和缠功实在是一流。”

    “虽如此,到底今时不同往日。淳于乾不是肯忍辱偷安之人。”宁觉非轻叹。“现在南楚众志成城,我劝你还是及早离开为好。”

    云深便道:“好,听你的。本来留这里十天,也不过是到处拜访一下有关大臣,尽尽礼节。既如此,咱们三天后就启程离开。”

    宁觉非这才点了点头:“你昨夜睡得很少,今天早点睡吧。”

    云深听了,起身便要离开。

    宁觉非却叫住了他:“云深,别走。就住在这儿吧,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云深站在当地,静静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便笑了起来:“好。”

    午夜,国宾馆中忽然响起了三声鸟叫,停了一停,又响了两声,再停一下,又响了两声,然后便消失了。初夏时节,这里本就是鸟语花香,这几声鸟鸣虽说在静夜里显得特别清脆,却并不引人注意。更深夜重,声音在安静的空气中传得很远,有些飘渺难辨,若不是有心人,乍一听是很难分辨出发出声音的确切地址的。

    鸟鸣声一停,睡在外侧的云深便睁开了眼。他小心地将宁觉非圈抱着他的手挪开,悄悄起身出了门。

    门刚一关上,宁觉非便轻巧地翻身下地,隐在窗边观察了一会儿,却没看到院里有人。他犹豫了一会儿,不欲刺探云深的行动,便上床去继续闭目养神。

    过了片刻,有人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他的房门。

    第三十七章

    宁觉非先还以为是云深,但那人只走进了两步,他便知道不是,虽然来人的动作已尽量轻悄,但他严格训练的耳力却敏锐地听出,这人绝不是云深,也不是北蓟的任何人,更不是宾馆里的婢仆。

    心念电闪之间,他决定以静制动,于是仍然装睡,双眼睁开了一条缝,看着来人。

    今夜没有月亮,但星光灿烂,淡淡的微光从窗外透进来,已足以让他看清屋里的动静。

    来人身穿黑衣,头戴面罩,个头比较矮,但身材却很壮实。

    这个身影,曾经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天天都在黑夜里见到。

    他便是南楚的前右相章纪。

    宁觉非那超乎常人的敏锐感觉也觉察不到他身上有杀气,立时便知他不是来杀自己的,而是另有他意。尽管如此,他仍然全身肌肉绷紧,严密戒备着,随时准备出手。

    章纪站到他的床前,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略一犹豫,便轻声唤道:“宁公子,宁公子。”

    宁觉非便睁开了眼睛,缓缓坐了起来。

    章纪将头上的面罩摘下,目光炯炯地看着他:“宁公子。”

    宁觉非的声音也很轻,却也很冷:“章大人,你要想见宁某,叫人来传就是,似这般深夜潜入,好像有失体面。”

    章纪微微苦笑了一下:“宁公子休要取笑章某了,老夫今日早已被革职,称不上大人了。”

    宁觉非却是不为所动,淡淡地道:“那就该称章老爷了?”

    章纪叹了口气:“宁公子,老夫此来,是想找你商量件事。此事与你与我都有好处,更与北蓟使团生死攸关。”

    宁觉非略想了想,便披衣下床:“既如此,章大人请坐下说话吧。”

    章纪见他神情平静,没有一丝怒意,心下松了口气,便与他一起坐到桌边。

    宁觉非不解地问道:“章大人,北蓟使团一来,这国宾馆中不知有多少眼线,你怎么会冒这个险?”

    章纪却是微微一笑:“家母与皇后娘娘的母亲乃是亲姊妹,祖上世代为官,是南楚第一等的名门望族,树大根深,岂是旦夕之间便能摧毁殆尽的?老夫虽然被武王和游玄之所害,丢官罢职,但在朝中的势力仍然是不小的。今夜负责监视这里的人便是我当初派遣去武王那边的人,要调开其他人,放我进来,却是不难。”

    宁觉非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听说章大人已被革职拿问,现下却好端端地在这里。”

    章纪冷笑一声:“革职拿问倒是有的,不过略关了几天也就放了。皇后娘娘的亲生儿子又不止太子一人,还有醇王爷呢。皇后一族虽被连累了些人,但威势尚在,也不是那么容易被清剿的。”

    宁觉非便即明白了,看着他道:“那章大人此次来找我,是为了何事?”

    章纪目光深幽,看了他一会儿,轻声感叹:“小楼,一年半未见,你长成大人了。”

    宁觉非神色未变,淡淡地道:“是啊,当年没被你家老太太毒死,算是活过来了。”

    章纪一听,心下大急,连忙解释:“小楼,那真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母亲趁我率军出征时做的。她……唉,也是受别人撺掇,一时急怒攻心,才这样做的。我家的几个妻妾……都是妇人见识,不提也罢。家母年老,仅有我这一子,一时爱子心切,痛下杀手,也是天性使然。不过,她后来也收了手,将你送了回去,也不算伤了你吧?还望小楼不记前嫌。”

    宁觉非平静地说:“是,章老太太确实是因为爱你护你才想杀我,此后也并没有坚持定要致我于死地,只将我送出府了事。比起其他人,我还是感谢她的。”

    章纪听到这里,长长地吁了口气,感叹地道:“小楼你真是大人有大量。其实,我班师回朝以后,一听说这事,当即便休了那两个在中间作怪的妾侍,再去找你时,你却已离开了翠云楼。这些日子来,我心里……着实惦记着你。”

    宁觉非安静地坐着,脸上神情如古井不波:“章大人,你不会是专门来跟我叙旧的吧?”

    “当然不只是叙旧。”章纪的眼中涌现出一波奇特的情感。“小楼,去年迎击西武的大军回师后,武王府中的侍卫们私下传言,说在剑门关外大展神威,杀退敌军的人就是你,我先还不敢相信。后来,武王借故追捕江月班,又捏造事实,大张旗鼓地在全国张贴告示,我便知道那人真是你,武王此举是想逼出你来。小楼,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气质高华,不像是个普通的戏子。你是改名换姓的吧?却不知你是哪一位名将之后?”

    宁觉非沉默着,心里却在盘算,以后这样的问话一定会遇到不少,看来得给自己编一份家谱了。

    章纪以为他是不想跟自己说,也不便追问,只好转移话题:“宁公子,老夫一时情切,却忘了你现在是宁觉非,还请你莫怪。”

    宁觉非清晰地道:“章大人,你再这么罗嗦下去,云深就要回来了。你如果不介意让他看到,我倒也无所谓。”

    章纪却了然地一笑:“宁公子,那云深智计深沉,却也胆大包天。今夜只怕是他们北蓟派到这里的奸细找他,一时半刻却是不会回来的。”

    宁觉非见他神情笃定,心下倒也佩服,便微微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我一直料到北蓟和西武一定都在我国派有探子,更在临淄埋伏有奸细,近年来也明查暗访过数次,却都找不出来。”章纪慨叹。“这北蓟国师云深小小年纪,皇帝澹台牧也是年龄尚轻,做起事来却是滴水不漏,老谋深算,实令老夫佩服。”

    “章大人雄才大略,能征善战,也不比他们差。”宁觉非终于微微一笑。“还记得前年底,大人在燕屏关射杀北蓟皇 ( 千山看斜阳 http://www.xshubao22.com/3/3498/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