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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凡被他邀请的人都很踊跃,全都提前来到元帅府。宁觉非在请帖上注明“不收礼物礼金”,那些将军都是豪爽之人,便乐得轻松,就这么空着手来了,也没什么不好意思。
宁觉非这是第一次当主人,在家里招待那么多朋友下属,心里很是高兴。他没穿官服,单身上的衣服是云深替他度身定制,银白色的长衫上绣着云纹与飞鹰,与他的身份颇为相符。他过去一向不耐烦梳头,将长发用丝绦随意一扎,现在也被云深梳起来,用一顶小小的玉冠束住,真显丰神俊朗,气宇昂。
他请客是晚餐,下午便陆续有人上门。
澹台子庭与鲜于骥并骑而来,荆无双与游虎结伴同性,大檀明拉着统率鹰军的主将云汀一起过来,其他将军不断来到,均是鲜衣怒马,威风凛凛。
过了一会儿,镇南将军李舒也到了。
他大约三十岁左右,瘦高的各自,相貌平常,举止优雅,气质不凡。
一见宁觉非,他便上去行礼:“卑职李舒见过元帅。”
宁觉非立刻伸手相扶,笑着说:“李将军不必多礼。我们虽然这是第一次见面,但神交已久,不算陌生。”
“正是。”李舒微笑着,从身后亲兵的手中提过一个竹篓。“元帅,卑职带了些南方土产,不值什么钱,只是北方不大容易见到,比较新鲜而已,请元帅笑纳。”
宁觉非接过,见里前分门别类装着各种野山菌,还有普洱茶,以及天麻、虫草等药材,出手绝不算寒酸,却也不是很值钱,怎么也够不上贪污受贿的程度,便爽快地道:“好,我就收下了,多谢李将军。”
李舒很高兴,见他还在门前待客,便在府中仆役的带领下走了进去。荆无双和游虎已经到了,三人见面,分外亲切,便聚在一起聊了起来。
很快客人便到齐了,宁觉非回到正厅。
这里原是王府后花园的花厅,江从鸾和云海商量着,找工匠来略事改造,做成了正厅,先对付着用,以后再重新建一个议事厅。
宁觉非昨天来看过,觉得很好,大大夸赞了一番,然后才说:“不用新建,这个就很不错了。”
江从鸾有事欢喜又有些不好意思,不由得红了脸。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元帅府的区域也已划定,他便成为元帅府总管,正式走马上任,立刻便忙碌起来。
其其格一起在右昌王府做妾,也算是小半个主子,指挥起丫鬟来倒也得心应手,便由她管着府中的婢女。云深将蓟都的梅芯和兰芯两个内府大丫鬟带了过来,本想分一个给他帮忙,宁觉非却怕他府里事务繁多,少一个人会照顾不周全,便婉拒了。云深明白他的心意,自然依他,但还是提醒他,其其格的来历尚未明确,还是小心为上。
宁觉非在安全方面是相当警惕的,早就吩咐江从鸾,不要让她碰书房和厨房。好在厨房现在是两府共用,云深防范甚严,也不需他去操心,只不让闲杂人等进书房便可。
江从鸾听他对自己如此信任,自然是满心欢喜,只安排了两个信得过的小厮每日进去清扫,却不需任何女子进入,这样,也就不需专门向其其格解释了。
那日松的年纪太小,宁觉非吩咐江从鸾不要让他做事,还打算送他去外面的学馆去读书。那日松听了喜出望外,抱着宁觉非便连声道谢。
宁觉非很喜欢小孩子,这让他不免想起前世的儿子,虽然再也见不到,却希望他能健康成长,性情活泼,更不要吃什么苦,这份心情便转到今生遇见的那些孩子身上,对他们不免都很宽厚。
今天的聚会是早就在计划中的,因此江从鸾可以提前安排,各项事务都井井有条。宁觉非不用去操心别的,只管愉快地与那些战友或下属把酒言欢就行了。
他大步走进厅门,里面正在喝茶聊天的将军们便一齐起立,叫道:“元帅。”军人就是不一样,没人发令,他们的动作就如一个人一样,非常整齐。
宁觉非笑着摆了摆手:“大家请坐。今天不是在兵部衙门议事,没那么多规矩,就是我私人请客,与大家聚一聚,都被多礼。”
“是。”那些将军们便都笑了,乱哄哄地坐了下来。
鲜于骥上前,有些惭愧地对宁觉非说:“元帅,我已经听说了,家兄的犬子不识好歹,受底下的奴才调唆,竟然在大街上伤及贵府总管,家兄听闻后勃然大怒,立即便欲登门致歉,奈何前段日子筹备迁都大典,实在抽不开身,只得命人将那孩子打了一顿,先关在府里,禁足百日,其他奴才也都重重责罚,并撵回北方牧场养马。家兄听说我今日要到府上来,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代他向元神表达歉意,改日他定登门拜访,亲自像元帅道歉。”
宁觉非含笑听完,沉吟片刻,便道:“既是侯爷已经处罚了肇事者,此事就不必再提了,免得伤了彼此的和气。鲜于将军,从鸾不但是我的总管,更是我的朋友,他被人无故侮辱、殴打,不但是伤他,更是伤我。我没别的想法,只希望侯爷的那位公子能够当面向从鸾和另外两位被打的人道歉。”
鲜于骥没想到他会公然说出江从鸾是他的朋友,此人过去的身份朝中已尽人皆知,流言蜚语不断,他竟然不想办法撇清,反而在坦然宣称两人是好友,这让鲜于骥感到诧异,单还是点了点头:“好,我会把元帅的意思转告家兄。”
“恩,我们今晚就不谈这事了。”宁觉非微笑。“鲜于兄,有件事我想向你请教一下,是关于弓箭方面的。”
一听是有关兵器,鲜于骥顿时来了精神,离他不远的大檀明和云汀也兴致勃勃地走了前来,凝神细听。
宁觉非将在乌拉珠穆遇袭的事大致说了,然后详细描述了那些箭的形状,袭击者射过来的气势和一些微妙变化,这才问道:“你们看,根据那箭手和箭矢的情况,袭击者最有可能来自哪里?”
鲜于骥皱眉想了一下,有些迟疑地说:“按理说,那种箭最有可能出自我们北蓟,箭手也很可能是,不过,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就、族中出现过如此高手。像这种神乎其技的箭手,从小就会名声在外,决计不会默默无闻。”
“对。”大檀明立刻点头。“咱们草原上的神箭手是不少,都是很早就为人所知。他们往往少年时就会出现在赛马节,与其他族中的箭手一较高下,然后便被选入军中。像元帅所说的那个人,练箭只怕不下十年,那时候元帅还小,谁也不知道我国会出现这么一个大英雄,他也不可能故意隐藏名头,以便对付元帅。西武那边的情形与我们大致相仿。所以,我认为不是咱们北蓟的人,也不大可能是西武的人。”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云汀表示赞同。“我听说,北方出现了一只部落,弓马俱佳,来去如风,相当神秘,不知是不是他们的人。”
“我也听说了,还禀报了皇上,并按陛下旨意,派人前往探查,单目前尚未得到确切消息。”鲜于骥摇头。“我觉得不像。他们千里迢迢地派人去杀元帅和国师做什么?”
“那倒是。”大檀明苦苦思索。“难道是西极的人?”
云汀却道:“他们跟我们有什么利害冲突?犯得着冒那么大险,来杀元帅和国师?”
“不一定。”李舒忽然在一旁说道。“如果他们在西武境内暗杀了蓟国的两大重臣,再派人居中稍加挑拨,就可以使两国交恶,很可能爆发战争。我们打个两败俱伤,或者重创西武,西极便可渔翁得利。”
“对啊。”大檀明恍然大悟,笑着拍了一下掌。“西极一直对西武虎视眈眈,却又奈何不了他们,如果借我们的手伤了西武的元气,他们便可趁机出兵,侵占西武的土地和牧场。”
“这样看来,就说得通了。”鲜于骥含笑看向李舒。“镇南将军智计过人,果然名不虚传。”
“不敢。”李舒向他拱了拱手。“武威将军固守西北千里边疆,不失寸土,令人佩服。”
“镇南将军一人独抗西南蛮族,也让人钦佩。”下一句笑着抱拳还礼。
宁觉非哈哈大笑:“今天来的诸位将军都是国之栋梁,一代名将,大家就不要太过谦虚了。”
他们在讨论的时候,其他人已渐渐围过来,这是都笑了起来,纷纷说:“这八个字,元帅才当之无愧。”
“哪里?如果没有你们,我一个人就算浑身是铁,也不了几斤钉。”宁觉非谦逊着,随即一挥手。“菜应该上好了,走,我们边吃边聊。”
他们说笑着,信步走到离此不远的水阁。宽敞的两层雕花木楼建在湖边,处处雕梁画栋,精工细刻,又种优雅的华丽。
宁觉非请的都是三品以上的大将军,总共只有六十一个人,坐了八张桌子,厅里还宽松得很。
菜肴都丰盛,道道都很精致,宁觉非爱吃的东西更是按照他的口味来做的,他一尝便知,云深肯定去关照过,心里不免热乎乎的,觉得很愉快。
大部分武人都爱喝酒,云深早已吩咐云海,把原来王府中窖藏的几十坛好酒都送过来,让他们喝个尽兴。
这些叱诧风云的将军们一尝到杯中的酒,顿时来了精神,全都豪爽地干杯,半点不迟疑,更不假意推辞。
宁觉非品尝着美酒佳肴,澹台子庭坐在他左边的主客边,而他右边自然是兵部尚书大檀明,鲜于骥坐在澹台子庭身后,荆无双在大檀明旁边,然后是游虎、李舒和云汀。
其他几桌的座次都按着品级官职来安排的,没人会有意见。有不少将军曾经并肩作战过,后来天各一方,难得见面,此刻自是特别亲热,而原来属于敌对阵营,并不认识的也都久仰彼此大名,坐到一起后互相自我介绍,几杯酒下肚,也就称兄道弟起来。
聊着聊着,便会谈起一些战例,大家指手画脚,议论一番得失成败,却是胜不骄,败不馁,都很心平气和。
宁觉非对这气氛很满意,接着便听到大檀明诚恳地想李舒询问:“那千里雪域中都有些什么人?李将军清楚吗?”
他问的便是西南边陲之外那一片扑朔迷离的连绵雪峰。宁觉非立刻专心地倾听。澹台子庭和荆无双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李舒,挺他怎么说。
李舒端着酒杯,仰头想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道:“我也不是很清楚。过去十年间,家父和我陆续派出了二十多支哨探,想弄清楚那里的情况,却都一去不返。有些靠近那边的老猎户,祖祖辈辈都以打猎为生,付出很多性命做代价,才对那边的情形略有所知。据说,那里没有国家,只有一些小部落,基本上都是猎户。他们性情野蛮,不通文字,十分骁勇,单很少到平地来,与西境的居民偶有往来,也不过就是在小镇上以毛皮、草药换取盐和米面,基本上不做停留,换完东西就走。当地的官府、驻军和百姓对他们都不了解,将他们统称为雪岭人。我曾经专门走那些小镇,见过一些雪岭人,他们都生得很高大,就连女子也是如此,但个个都很纯朴。他们带出的皮毛、药材还有一些宝石都相当珍贵,可他们自己却不知道。不少奸商专门往在那里,以数量不多的盐和米面换取他们手中的东西,再转手贩到内地,牟取暴利。我看不下去,便派人在每个镇里开设店铺,以合理的价格收购他们的物品,因此,跟他们的关系很不错。前年,我有事到贡雅缜,就有一位雪岭人打部落首领专门来找我,感谢我照顾他的族人,并主动提出与我交换武器,我把防身短剑给了他,他也送了我一把弯刀。后来,我们便歃血为盟,结为兄弟。他叫德斯,只比我大两岁,部落也小,大约有三百多人,居住的地方离我们边境比较近,所以他的族人与我们的人打交道比较多。不过,他没有多说他那边的情况,我也没有多问。那一夜我们喝的大醉,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族人走了。我有公务在身,也离开了那个镇,至今我们没再见过面。雪域茫茫,他们居无定所,我是找不到他的,只能他与我联络,可我再也没得到过他的任何消息……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
“已经很不错了,你做得很好。”宁觉非赞赏地点头。“这样吧,今天就不说这些了。李将军,你明日去兵部,大檀大人和荆大人有事与你商议。”
“卑职遵命。”李舒放下酒杯,抱拳应道。
宁觉非站起身来,朗声道:“诸位将军,新蓟国的建立离不开大家的功劳,要让百姓过上和平富裕的生活,更需要你们的努力,在这里,我敬大家一杯,让我们上下一心,为国效命,上对得起朝廷信任,下对得起黎民百姓。”
“好。”所有人都站起身来,齐声道。“自当追随元帅。”
宁觉非笑着,与他们一起,高高举起酒杯,随即一饮而尽。
第33章
子夜,临淄城十分安静,到处是一片黑暗,只有依时响起的更鼓声传遍全城。
忽然,九层高塔飞花楼腾起一片红光,火焰迅速吞噬了一楼,随即向上飞窜,很快,火光冲天而起,还伴随着噼噼啪啪的木头燃烧的声音。飞溅出的火花落到周围的林木上,渐渐烧着了树枝,树干,很快向外蔓延,向旁边一连串民宅烧了过去。
很快,便有人发现异状,大声惊叫:“走水啦,走水啦……”
喊声吵醒了塔周围的许多人,一个个窗户亮起了灯光,有人探出头来察看,随即便跟着惊呼,本能地抄起自家的木盆,冲过去救火。
宁觉非正在沉睡,忽然惊醒,倏地坐了起来。云深睡在他身边,被他的动作带得侧了一下,似乎要醒过来。宁觉非不敢乱动,伸手轻轻抚摸他的肩背。云深疲倦已极,只微微动了动,便又继续沉睡。
宁觉非停了一会儿,才慢慢下床,将被角重新掖好,这才披上衣裳,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缓缓拉开门闩,无声地走了出去。
他这里地处皇城深处,看不见飞花楼,但南边的天空此时已被映红,明明灭灭,一看便知是火光闪烁,而且多半是熊熊大火,才会将半边天空都染红。他吃了一惊,进屋抓过鹰刀,拔腿便向外狂奔。
云扬已经被云深从鹰军中调回,让他继续跟着宁觉非,这时也被外城传来已变得微弱的动静惊醒,匆匆披衣赶来。
宁觉非离马厩比他远得多,与云扬差不多同时赶到。两人对视一眼,没有多说一个字,变分别拉出自己的马,翻身骑上,便飞驰而去。
守皇城的御前骁骑卫都已被惊动,纷纷站到城楼上严密警戒,并关闭四面城门。
宁觉非赶到南门后,大声道:“离开开城,分出一半人手,与我去救火。”
皇城卫队里的大部分人都认识这位年轻的元帅,立刻有今夜值班的佐领大声回答:“是”,随即亲自带队跑步下城,迅速上马,跟在宁觉非身后,冲向流花湖。
火场里已是一片狼籍,十余间民宅都在燃烧,有许多人从湖里舀出水来,端到这里来灭火,还有人奋力冲进火场,救人救物,不少妇女和孩子都在痛哭,还有些烧伤的人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宁觉非冲到这里,马上分派人手:“你们,疏散百姓,你们,找家什弄水来灭火,你们几个,跟我上房,云扬,你到那边去,我在这边,断火路。”
所有军人都大声应道“是”,随即分头奔去做事了。
云扬忍不住劝道:“元帅,那里太危险,我们去就行了,你在这边指挥。”
“少废话。”宁觉非喝道,身形已如箭离弦,窜了出去。
他飞奔到紧挨着火民宅的房前,双腿用里一蹬,便高高越起,伸手搭住屋檐,使力一收,人便窜上了屋顶。
他高声叫道:“下面的人躲开。”那些百姓正在群龙无首,听到有人发令,便自然而然地遵照执行,立刻便退后一段距离,都仰头看着他。
宁觉非手脚并用,飞快地将顶上的小青瓦揭开,然后抽出鹰刀,飞快地连续劈出。本是削铁如泥的刀用来砍木头,自是势如破竹,一刀便断。他将屋梁劈掉一部分,再砍断门栓,窗栓,随即抬腿踹出。
一部分砖墙轰然倒下,与着火的房屋之间出现了一个宽约三尺的空地。火苗往这边飘落,却没有了引火的媒介,不能在波及那边的一长串民宅。
宁觉非跳下屋顶,高声问道:“火里还有人没救出来吗?”
“有。”几个妇女扑过来跪到他面前,歇斯底里地哭叫着。“里面有孩子……孩子……还有老人……”
宁觉非问她们:“在哪一间房?”
有妇女转身指向附近的一处房屋。那里的火势已冲上房顶,里面的人只怕是凶多吉少。
宁觉非从旁边一个人手中抢过一盆水,兜头照着自己泼下来,然后便冲了进去。
看到这一幕的一些士兵全都担忧地大叫:“元帅,别进去,危险。”
大火已经封门,宁觉非从窗户直扑进去,高声问道:“里面有人吗?”
轰轰的燃烧声和噼噼啪啪的火头爆炸声中,宁觉非似乎听到了微弱的哭声,他躲避着不时掉下来的屋瓦和烧着的木头,循声摸索着走过去。
床上,有两人伏在床上,一动不动,他们身下却隐约传来孩子的哭声。
宁觉非摸了摸两人的颈动脉,感觉不到丝毫搏动,显然已经气绝身亡。他小心翼翼地将两人的遗体翻过去,便看到了下面正有一个两、三岁的男孩,正哭得声嘶力竭。他将孩子抱起,躬身护住,返身便冲了出去。
火焰舔上了他的身体,让他感到剧烈的疼痛和灼烫,但他一步未停,飞腿踹开一面火势较小的砖墙,从洞里窜了出去。
云扬已经断掉了另一边的火路,听人说元帅窜进火中救人,不由得大惊失色,立刻赶了过来,劈手夺过一盆水,守在屋外。
宁觉非从房间里冲出来,衣服上有着小小的火苗在闪烁。云扬立刻将水泼了过去,将他身上的活全部熄灭。
宁觉非抱着的孩子是背部被淋到水,顿时觉得一阵清凉,便哭得没那么厉害了。
几个妇人一拥而上,从他手中接过孩子,连声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麟儿没事。”
有个年轻女子看向宁觉非,焦灼地说:“我爹娘也在里面……”
宁觉非轻轻的摇了摇头:“他们都去世了。”
那女子一怔,眼泪便泉涌而出。
宁觉非对她说:“两位老人用身体护住了孩子,这才救了孩子的性命。”
那女子连连点头,终于泣不成声。
宁觉非无暇安慰她,立刻抬头观察现场的情况。
之前就已经着火的房屋都烧得差不多了,基本上不再有熄灭的可能。旁边的飞花塔也已坍塌,只剩下一堆面目全非的灰烬,正在冒着浓重的黑烟。空气中到处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令人几欲窒息。
这时,负责城防的禁卫军赶了过来,被宁觉非指挥着去帮助灭火,救护伤者。一些相关的官员也来观察看情形,见宁觉非也在,变过来见礼,宁觉非没时间与他们客套,只略微点头,胡乱拱了拱手,便四处巡视,随时处理突法情况。
云深被察觉情况不对的云海叫醒,见宁觉非不在府中,立刻骑马飞奔出去。当他赶到现场时,火已经熄灭大半了。
宁觉非出来时不及梳头束发,只胡乱扎了一下,现在,乌黑的一头长发被火燎去大半,现在只及肩头,发梢焦干,随风飞扬。他的衣服也被火烧出许多破洞,双手烫了几个小小的水泡,钻心地疼,幸好脸上没落下什么伤,只是被烫得发红,现在已渐渐平息。
云深找到他时,他正站在那里,累得直喘粗气,却一刻不停地忙碌着。他指挥着官兵们做事,吩咐派人找来的大夫救治伤者,要官员去慰问死者家属,然后和大檀琛商议查案事宜。
这把火起得太可疑了,从大檀琛拥有的飞花楼烧起,迅速蔓延,很可能是有人故意纵火。
大檀琛完全赞同他的意见,其下属有不少人便是作为普通百姓,一直混迹于城中,时刻注意缉捕奸细或叛党,此刻,他们也都在那些百姓当中穿梭,不引人注目地进行查探。
云深下马,挤进混乱的人群,问了好几个人,才看到宁觉非。他披散着头发,衣衫破烂,却丝毫不见狼狈,脸上满是专注的神情,却更显俊美。云深见他安然无恙,心下稍定,立刻快步走到他面前,急促地问:“觉非,这里怎么样?”
宁觉非疲惫地抬手,将垂下的乱发别到耳后,轻声道:“情况不太好,民宅烧毁了十一间,受灾的百姓有七户,目前能证实已经死亡的有九人,重伤五人,轻伤十六人,损失的钱物尚未统计,估计不在少数。飞花楼完全毁掉,里面的财物一件都没能抢出,伙计死了两人,其他人及时逃出,只受了轻伤。大致就是这样,详细情形可能要等天亮后才能清楚知晓。”
云深点了点头,看向他身旁的大檀琛:“起因是什么?有眉目吗?”
大檀琛微微摇头:“事起仓促,目前没有丝毫头绪,只大致可以判定,是有人故意纵火。但究竟是私人恩怨,还是叛党所为,现在并不清楚。我会加紧查探,尽快抓住纵火者,查清事情始末。”
“嗯。”云深看了看到处都在冒烟的废墟,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大檀琛。“那个我们从西武带回的少年,你审出了什么没有?”
“没有太多有用的东西。”大檀琛叹了口气。“根据我们查探到的一些情况,他们很可能属于一个新成立的叛党组织兴南会。这次派往西武的刺杀小队都应该只是基层的会众,并不知道太多事情。那个少年很明显是被人当枪使了,血气方刚,宁死不屈,勇气可嘉,可很多事情他都不知道,只认为刺杀宁元帅是为国除奸,为民除害,虽死无憾。我们反复用过许多手段,都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云深点了点头,陷入沉思。
迁都大典才刚刚过去几天,各国使团都没有离开,各地前来参加大典的官员倒是陆续启程回原任,这个时候在林淄纵火,不但会使蓟国在各国使团前面失掉脸面,而且还有效地为某些人攻击宁觉非提供了借口。
当日,皇帝澹台牧亲口下旨,由宁觉非负责临淄治安,如今出了此等大事,御史便可上疏,弹劾宁觉非有渎职之嫌,要求予以惩戒,以儆效尤。
云深在官场多年,深知宦海险恶,也极痛恨那种不顾国家利益的相互倾轧,可这种事由来己久,千年来总是如此,无法杜绝。他站在那里,沉默着,心念电转,立刻想出了数种可以用来攻击宁觉非的理由,接着便由此想出反击的方式。
宁觉非却没时间想那些,现在最要紧的是救死扶伤,并尽快查出事情缘由,破案抓人。
直到东方发白,这里都挤满了人,忙乱不堪。
宁觉非召来临淄府尹,要他先安排临时住所,让那些家宅已被烧毁的百姓们暂时居住。
府尹十分为难,低声下气地说:“宁大人,来参加大典的官员和外国使团、外地商人甚多,全城所有能住人的地方都是满满当当的,实在没办法安置他们。”
宁觉非也知道这情况,仰头想了一下,便道:“先在城外搭棚,现在是秋季,天气不冷不热,雨水也不太多,问题应该不大。来参加大典的官员马上就要陆续离开,到时候再安置那些百姓。另外,这些百姓的一日三餐必须有官府供应,万不能让他们饿着。”
那府尹看了云深一眼,躬身道:“云大人,这些百姓拖家带口的,也有百十好人,这供应一日三餐,官米需用不少,不知该从哪里拨出?”
云深一边在心里琢磨着朝中可能发生的事一边听着他们讲话,此时立刻点头:“我会关照户部,足量拨给。”
府尹立刻拱手一揖,谦恭地道:“卑职遵命,卑职现下便去办。”
宁觉非接着又与大檀琛商量,在火灾现场周围设置禁区,派禁军守卫,闲杂人员一律不得进入,以防有人破坏现场。
决定一下,官兵们便在宁觉非的指挥下清场,将所有人都请出去,包括各衙门的官员。很快,这片废墟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宁觉非、大檀琛、云深等寥寥数人。
云深神情温和,过去对那些面带不愉之色的官员说:“请各位大人回衙门办事吧,如果有事需要各部配合,我会派人去请各位大人前来的。”
那些官员赶紧抱拳,恭恭敬敬地道:“如有差遣,请云大人尽管吩咐。”
云深微笑着点了点头。官员们这才散去。
在朝霞的映照下,宁觉非那一身破衣烂杉非常显眼,云深转身回来,对宁觉非和大檀琛笑道:“这里先派人查着,我们都回去梳洗更衣吧,就要上朝了。”
那两人都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一同应道:“好。”
云深与宁觉非并骑回府,随即找来剪刀,把他烧焦的发梢修剪一下,然后催他去沐浴,将满身的灰尘和焦糊的气息洗掉,然后想办法替他将齐肩短发束上去,再戴上鹰冠。
宁觉非换上衣服,匆匆喝了一碗粥,吃了两块点心,便上马进宫。
主殿前已经围了不少官员,都在窃窃私语,表情各异,显然是在谈论夜里的那场大火。看到宁觉非和云深到来,他们便停止了议论,纷纷笑声向他们抱拳行礼。两人也笑容可掬地拱手还礼,却都没有说话。
不久,殿前的景阳鼓便被敲响,上朝的时辰到了,大家自觉退后,依着品级,文臣跟着云深,武将紧随宁觉非,鱼贯向上走去。
刚刚走完台阶,来到殿前,便听到宫门前有人大喊:“紧急军报………八百里加急………紧急军报………”
众人全都停下脚步,诧异地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传信兵飞奔近来,背后插着一面表明八百里加急的镶金边三角红旗,肩上背着一个革囊,里面便是紧急军报。
他一边飞跑一边按规矩高呼:“紧急军报………八百里加急………紧急军报………”
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便有太监跑出来,大声说道:“皇上口谕,军报立即进殿,不得有误。宣………百官上殿。”
第34章
议事的正殿为太极殿,宽阔宏伟,可同时容纳千人。此时,澹台牧坐在高高的御座上,展开紧急军报,默默地看着。下面群臣肃立,鸦雀无声。
看完急报,澹台牧示意总管太监:“给宁元帅和云大人传阅。
宁觉非接过在传递过程中被保护完好的军报,缓缓看着上面略显潦草的字迹。
果然是他一直担心的区域出事了,西部边境数个郡县同时受到武力侵袭,这军报大概出自哪个师爷的手笔,夹叙夹议,个人情绪也带入其中,却没有确切的数据,敌人的人数有多少,装备如何,进攻的战术怎么样,都没有写到。
“……强敌自雪岭中呼啸而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百姓闻风而遁,顷利间家破人亡,官军势单力薄,难挡野蛮之敌。西境遍地烽火,敌骑一日百里,正向内陆推进,其势不阻挡……恳请陛下速派大军救援,以保我国土完整,百姓安宁……”
西境共属三个州,这是北边的岳州刺史所奏,肃州与欣州的急报尚未到达。宁觉非不用看他们的奏报,已经能想象到那连的情形。换个角度,如果是他来指挥这侵略战,在人员充足的情况下,面对防守极其薄弱的敌国边境,一是会发动全面攻,这样一来,对方首尾不能相顾,难以在短时间内调动大批军队救援,自己就有足够的时闻和机会占领几十大域,从而连成一片,构筑出坚实的防御体系。
他看完奏报,顺手递给身旁的云深,便飞快地转动着脑筋,思索应对方略。
云深沉默地看完,将军报还给恭立在侧的总管太监,抬头奏道:“陛下,滋事体大,急切间难以定夺,臣以为,应将此事交于兵部,命他们于明日提出应对之策,以供陛下斟酌。”
澹台牧看向宁觉非:“宁爱卿以为如何?”
宁觉非立刻答道:“臣附议。”
澹台牧便点头:“准奏,此事交于兵部,明日由宁爱卿上奏方略。”
宁觉非抱拳应道:“臣遵旨。”
澹台牧看向其他官员:“众卿家,有事要奏吗?”
有几个互相对视一眼,便有一位官员出班:“启奏陛下,昨夜临淄城内突起大火,烧毁九层高塔飞花楼,并连烧十余间民宅.致使百姓无家可归,死伤者众,财物损失无数。火势至今晨方熄,昔日繁华锦绣之扎成为一片废墟,满城人心惶惶,叛党却可趁势作乱。时下方当我蓟国新立,迁都不久,便出此大事,足见皇城防卫有重大疏漏,望陛下明察。”
澹台牧的心里微微一惊,神情却泰然自若,扫视着其他人,沉稳地道:“各有司有何话说?”
临淄府尹在这里只能排到后面,自不敢先出头多话,况且此事他确实不知首尾,赶到现场时火都快灭完了,只得了宁觉非和云深的吩咐去安置灾民,别的一概不知,他低垂着头,聪明地不做那出头之鸟。
宁觉非向前迈可一步,抱拳禀道:“臣应是最先到达现场的……”他随即客观地
将火灾发生时的情形说了一遍.对自己亲自上房断火路,冲进火场救人等事均略过不提,只提到自己带去的皇城卫队和及时赶至的禁军官兵身上。至于和太檀琛商议的有关侦缉事宜,他也没有多说。这无关信任不信任,而是保密的意识深深渗透在他的血液里,无论如何.他也不会轻易将这事在太庭广众之间说出来。
澹台牧听他说完,微微点头,平静地问:“众卿家,宁爱卿所奏之言,可有遗漏?”
整个大殷一片寂静。
“有。”太檀琛站了出来,清晰地道。“宁元帅所言其他情形具细靡遗,独独遗漏了他自己的英勇行为。”
他侃佩而谈,如数家珍,将其下属在百姓中收集到的那些细节全都说了出来。
如果没有宁觉非及时赶到,果断指挥,并亲自冒险上房断火路,只怕火势蔓延,会烧毁大半个城。
当百姓哭着呼喊自己身陷火场的亲人时,宁觉非不顾下属劝阻,数次冲进火场,成功救出十一人,令灾民感激涕零,称其为“活菩萨”。
宁觉非命临淄府尹立刻安置受灾百姓,使他们对官府并无怨怼,只有感激……
他说得绘声绘色,并有证人若干,可随时到官衙作证。
澹台牧听完,沉声道:“对大檀大人之言,各位卿家有何见解?”
宁觉非不言话,云深也不吭声,澹台子庭站出去,朗声道:“天灾人祸,世所常有,岂可以此罪人?宁元帅深居禁城,却能倏然惊醒,及时赶到,可见其时刻警之惕之,未有懈怠。宁元帅亲犯险,截断火跆,救出百姓,使满城安然无恙,伤者险见还生,其所作所为令人敬佩。宁元帅有功无过,请皇上明察。”
立刻,大檀明、鲜于骥、荆无双、李舒等一干武将全都附和,那边与云深亲厚的不少文臣也出班奏禀,均是称颂宁觉非,认为他在此事中只有功绩,并无过错。
澹台牧听完,便道:“走水之事,究竟是天灾.还是人祸,此刻尚无定论,便无人有过,宁爱卿处事果断.指挥及时,并亲身犯险,救民于烈火之中,堪为百宫之表率。着有司追查此事根源,从速报来。宁爱卿救火有功,赐玉璧一双,享一年双俸。此事不必再议。”
虽有人不满宁觉非权倾朝野,极受君王恩宠,当此之时,也只能闭嘴不言。
很快,议题便转,各部尚书都出班奏禀要紧事宜。每个人在政界都会有反对派,遇事必互相指责辩驳,以维护本派利益。澹台牧都会耐心倾听,然后询问云深意见。云深十分稳重,冷静沉着,往往简简单单的三言两语,便理清了事情的脉络,化结了纠缠不清的态势。
宁觉非从来不参与他们的辩论,只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西部边境的情形和相应的用兵方略。
快到午时,终于散朝。百官鱼贯退出大殿,三三两两地走下台阶。
澹台牧宣宁觉非、云深、澹台子庭和大檀琛去御书房,又详细询问了火灾的情形,并大致问了一下宁觉非关于西境危机的对策。
这里都是可以完全信任的人,宁觉非便把自己心中所思所想和盘托出,以征询他们的意见和建议。
凭着记忆,他用毛笔在桌上铺开的宣纸上画出西部边境的大致地形,然后说出自己的想法。
谈到用兵,自是他最拿手的事情,他容光焕发,神采飞扬,随手拿起桌上的茶盏、笔架、印盒,在图上摆出一些阵势,并不断变换,以帮助他们理解自己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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