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号首长(第一,二部)全 第 32 部分阅读

文 / 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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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丁应平问,扫黑工作取得阶段性胜利,是不是需要宣传方面配合一下?

    赵德良说,宣传就算了。当前的首要任务是防汛减灾。不要把这个主题冲淡了。

    唐小舟想,果然收了。这个结果,早在几个月前,他已经预料到了。同时,

    他也为此忧心忡忡,表面上看,事情就这么过去了,问题在于,赵德良想这么过

    去,别人也这么想吗?如果有人不想划上句号,而想借机生事的话,会生出什么

    事来?

    进入七月之后,防汛工作更加严峻,江南省有一湖三江四水,一湖是岳衡湖,

    三江分别是长江、雍江和柳江,四水是境内的四条支流。因为连日暴雨,江水

    涨猛,各地段水位严重超警戒线,整个江南省,四处告急。省委省政府所有领导,

    全部下到杭洪前线现场指挥,赵德良留余开鸿和侯正德守在家里,他带着唐小

    舟去了岳衡湖。枯水季节,岳衡湖湖面都有二千多平方公里,现在,湖面面积,

    已经超过了四千平方公里。湖区沿线,被划分成了几十个责任区。每个责任区,

    又划分了责任段,其中有十几段,属于历史上的高险段。

    那段时间,赵德良几乎每天都呆在冲锋舟上,一会儿跑到这个责任段指挥,

    一会儿又跑到那个责任段查看险情。整个岳衡湖建立了一个总指挥部,赵德良几

    乎没有在总指挥部里呆过。唐小舟不得不紧紧地跟着赵德良,最让他心惊肉跳的

    是乘冲锋舟。倒不是他自己怕有危险,而是必须保证赵德良的绝对安全,随时做

    好为赵德良栖牲自己的准备。那几天,因为精神高度紧张,晚上做梦,自己都是

    在冲锋舟上。

    洪峰过去后,长江的水位开始下降,警戒已经解除,但是,江水仍然很满,

    为了不给长江造成压力,沿线各湖区排洪按照国家防总的统一部署进行,任何单

    位都不能自行其事,如此一来,岳衡湖的水位并没有下降,压力未能解除。赵德

    良丝毫不敢松懈,仍然带着唐小舟在湖区走动,不放过每一个可能的隐患。

    正在此时,唐小舟的手机响了,他拿起一看,是余开鸿。

    余开鸿问,赵书记在你身边吗?

    唐小舟说,在。

    余开鸿说,你把电话给赵书记。

    赵德良接过电话,表情显得很凝重,一直是嗯嗯嗯地答应,并没有说出一句

    完整的话。挂断电话后,赵德良对唐小舟说,你去准备一下,我们赶回去。

    唐小舟暗吃一惊,现在赶回去?已经到了晚饭时间呀。他问,吃了晚饭就走吗?

    赵德良说,不吃了,你去找点东西,我们在路上吃吧。

    唐小舟再次惊了一下,什么事这么急?这里是湖区,路况不好,需要五个小

    时左右,才能绕上高速公路,上了高速,还需要三个小时才能到达省城外围,进

    城大概还需要一个小时。回到家,岂不是凌晨三四点了?难道还有比杭洪更大的

    事吗?

    当晚将赵德良送达后,他很想给侯正德打个电话问一问情况,再一想,现在

    是凌晨四点钟,把人家从床上叫起来,太不人道了。唐小舟并没有回家,住在赵

    德良那里。一大早,赵德良还没有起床,他便爬起来,捂着话筒,给侯正德打电话。

    侯正德说,好像是北京有个调查组下来了,具体情况,我不是太清廷。

    唐小舟不甘心,问道,北京的调查组?有说法吗?

    侯正德说,我听韦成鸥冒了一句,说是来调查扫黑行动的。好像有人把这事

    捅到上面去了。

    唐小舟心里一凉,暗想,难道真的出招了?这一招够每够绝,可算是一剑封

    喉呀。唐小舟已经意识到,这是继自然洪峰之后的一次政治洪峰。难怪当初赵德良

    那么长时间下不了扫黑的决心,此事竟然如此凶险,官场的水,实在太深了。赵

    德良之所以犹豫,正在于看到了今天可能存在的危机吧?这恰好说明,赵德良这

    个人,实在是太有远见了。

    通过电话,唐小舟迅速洗漱,然后候着赵德良,并且小心地观察他,希望从

    他的表情、行为等方面,判断出他对此次调查组进驻的态度以及做法。可是,赵

    德良显得异常平静,仍然是一早出门锻炼身体,唐小舟随行。

    在这方面,侯正德不如唐小舟。唐小舟是从早晨六点钟起,便跟着赵德良,

    侯正德并没有过来陪同赵德良锻炼,通常是赵德良早餐吃到一半的时候,侯正德

    和冯彪才会到达。今天情况略有不同,冯彪长时间开车,十分疲劳,昨晚分别时,

    赵德良已经吩咐过他,早晨他将步行上班,不用来接。侯正德并不清廷赵德良

    昨天半夜时回来了,早晨接到唐小舟的电话后才知道此事,所以急急地赶了过来。

    到达时,赵德良和唐小舟刚刚晨运结束。

    回到住地,赵薇已经摆好了早餐。赵德良看到侯正德,主动说,正德来了?

    吃早餐没有?一起吃。

    侯正德说已经吃过了。唐小舟便陪着赵德良一起吃早餐。这件事,令侯正德

    羡慕不已,要知道,陪一号首长吃早餐,那可是一种待遇,这种待遇,自己是没

    法得到的,整个江南省,大概也没几个人能够享受这种待遇。侯正德也因此看出,

    唐小舟在赵德良身边的地位,绝对不是其他人可比。

    赵德良一边吃早餐,一边问侯正德,正德,这段时间,没什么特别的事吧?

    唐小舟知道,赵德良这是无话找话。他虽然好几天不在省委,省里一天好多

    次电话电报以及其他方式向他汇报。所有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能有什么大事?

    侯正德并不完全明白这一点,竟然向他汇报了一大堆。一旁的唐小舟看着心

    急,暗想,都是些什么鸡毛蒜皮,这也值得说?

    吃过早餐去上班,赵德良独自在前面走,侯正德和唐小舟在后面跟着。

    唐小舟仔细观察赵德良走路的步幅身态,步幅还是那么细碎,每一次向前伸

    脚的时候,脚尖微微有点外八,有种京剧中小生迈着方步的感觉。他的双手还是

    向后摆动,手掌一如既往地像鸣璞一般在后背翻动,显得那么自如那么淡然又是

    那么自信,丝毫看不出他正面临巨大压力。

    扫黑行动虽然停止了,唐小舟的职位并没有确定,侯正德仍然跟着赵德良,

    所坐的也是唐小舟以前的办公室。如此一来,唐小舟在三楼就没有位置了。好在

    他是一处处长,在二楼还有一个位置。

    陪着赵德良在三楼转了一圈,感觉没什么特别的事,唐小舟回到二楼,坐下

    来,打开报纸,看着上面的标题。报纸上全是杭洪的消息,军民杭洪的大幅照片,

    领导人的视察,杭洪中涌现的各种英雄事迹。再没有一个字提到扫黑,更不可

    能提到北京调查组的事。

    看着报纸,唐小舟心里觉得好笑,媒体做的是新闻,可这里登出来的东西,

    对老百性确实算是新闻,对于官场尤其是官场核心来说,全都是旧闻,一点新的

    感觉都没有。所有新闻,就像防洪大堤的管涌一样,全都隐藏在下面,不到总暴

    发的时候,你根本看不出来。以前自己还一门心事为这个新闻事业而奋斗,可他

    又哪里料到,这个所谓的新闻事业,其实是在拾人牙慧,是在炒剩饭?

    韦成鸥进来了。他并没有敲门,脚步放得很轻,进门之后,还向后望了一眼,

    然后将门小心地关上。

    官场之中,门的开关极有讲究。一级首长谈话的内容往往涉及重大人事、重

    大决策或者重大事件的解决,影响巨大且深远,不能为外人所知,他们的门,永

    远都是关上的。二级首长涉及上传下达以及部分核心机密,自然也有极强的保密

    性,他们原则上应该关门办公。问题是,他们的门一旦关上,便有自比一级首长

    之嫌,而且还有背后搞什么见不得人勾当之嫌。所以,二级首长的门,通常都是

    掩着的。三级首长或者说部门负责人,主要是执行上级指令,这类指令,对于其

    他部门可算是秘密,但在本部门,无秘密可言。此时,你若也关上门,就有自抬

    身份之嫌。所以,他们的门,永远都是开着的。

    在省机关,一级首长,自然是指省委和政府首长,如省委书记副书记、省长

    副省长。二级首长,也就是秘书长和副秘书长。三级首长,即处室负责人。以此

    类推,在市级机关,一级首长是书记市长,二级首长是秘书长副秘书长,三级是

    部门负责人以下。厅局机关略有些不同,一级首长,是书记以及厅局长,二级首

    长,是副书记以及副局长,三级自然是部门负责人。当然,也有些特例,比如某

    个副市长副省长自比二级,将自己的门半开半掩,那是一种自谦,是一种姿态。

    韦成鸥进门便帮唐小舟将门关上,在他看来,是对唐小舟的一种尊重,可在

    唐小舟看来,却是一种做作。

    唐小舟并没有从报纸上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呼了一眼。对于韦成鸥的做

    派,唐小舟是不耻的,什么事都做得神神秘秘,目的也就只是一个,显示他在处

    里与众不同,掌握的内幕永远比别人多,而他谈话所涉及的东西,一定来自最高

    层,属于绝密。

    只有本身底气不足的人,才希望借助某种形式来抬高自己,那些资本实力不

    足的老板们,往往豪车宝马,相反,真正的巨畜,反而轻车简从非常低调。那些

    肚子里没有多少真才实学的人,往往出口成章,暗中将经典大段大段地背下来,

    见了人就滔滔不绝,让人觉得他满腹锦绣文章,而真正学畜五车者,轻易不表达

    自己的观点,而是认真听取他人意见,关键时刻,才表达一两句。

    韦成鸥走到办公桌前,问他,唐处,什么时候回来的?

    唐小舟这才从报纸上抬起头,说,成鸥呀,坐。

    处里的同事,早已经对韦成鸥改了称呼,叫他韦处了,唐小舟是个例外,他

    毕竟是处里的一把手,如果也称韦处,那是抬举他了,这个人根本不值得自己如

    此抬举。

    韦成鹏在身上掏了一下。掏出一包精软江南香烟。扔到他的办公桌上。

    唐小舟知道韦成鸥的做派,对待上级,神神秘秘地扔上一包烟,让人觉得,

    他对你是极其恭敬的。对待平级,他可能从身上的某个地方掏出三两包速溶咖啡

    棒,生怕别人看见似的,神神秘秘地塞给你,显示对你的与众不同。唐小舟看了

    一眼那包烟,没有理会,而是问他,最近怎么样?处里没什么大事吧?

    这话很官场,许多官员对待下级,都是这么问的。这话显示了一种姿态,表

    明其实我和你并没有什么可说的,你如果有什么特别的话,请讲吧。职场之中,

    往往有一种人,很不善于和上级沟通,上级一句最近怎么样,将他所有的话给堵

    了回去。有些人或许觉得,上级如果重视我,就应该问得更具体,应该坐下来和

    我促膝谈心。如果有这种心理,此人大概一辈子都别想高升。上级只有一个,下

    级有那么多,需要领导坐下来促膝谈心的人,实在太多了,上级怎么顾得过来?

    上级能问上一句最近怎么样,已经给了你表现的机会,你自己不会表现,那只能

    说明一点,你不适合这个位置,自然更不符合高一级的位置了。

    韦成鸥说,还好吧,一切工作都正常。

    唐小舟说,最近杭洪是天大的事,侯处跟着赵书记,我又有些别的事,处里

    就你和杨处,你要多操点心。

    韦成鸥说,是啊是啊,我正准备来给你汇报呢。听说上面派了调查组下来,

    你知道吗?

    唐小舟说,调查组?什么调查组?

    韦成鸥说,昨天到的,住在迎宾馆,只通知了办公厅,不让人陪。我听说,

    从昨天晚上开始,他们已经分别找人谈话了,搞得很神秘。

    唐小舟故意让自己显得很平静,问,这么神秘?调查什么?

    韦成鸥说,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廷。

    唐小舟断定,他一定知道更多,只不过碍于自己的身份,他有意藏了一些。

    见他那一脸的神秘和得意,唐小舟认定,他此时正暗自乐着呢?说不准,想看着

    自己倒霉,他好趁机成为一处的掌舵人?闲聊几句,韦成鸥告辞走了,离开时,

    顺手要将门带上。唐小舟说,别关了,让它开着吧。

    片刻之后,孔思勤进来了。他和孔思勤虽然常常见面,说话的机会并不多,

    尤其是上次的事情之后,他们在公开场合见面,也就是默契地点点头。偶尔有几

    次,孔思勤摸准了他有空闲,约他出去喝茶,也一定是找个较偏僻之所,两人相

    对,发乎情止乎札。只有平常相互发短信的时候,才会显得放松一些。

    他或许会问,你在千嘛

    她说,在想你。他说,会不会想错了对象?

    她说,对象没错,空间错了。

    有时,她也会提出同样的问题,问他在干嘛?

    他会说,在想某个人。

    她问,哪里想?

    他说,梦里。

    她会更进一步问,什么时候的梦?

    他说,昨天晚上。

    她问,后来呢?

    他说,后来起床换衣服。

    她说,坏蛋。

    他说,弹没坏,是擦枪走火。

    她闪身进来,显然为关门或者不关门思谋过一番,最终还是让门敞着。她走

    到他的面前,不等他请,坐下来,问道,是真的吗?

    他抬起头来,说,是你呀。什么真的假的?

    她说,到处都在传说,说调查组是来调查赵书记的。

    对此,唐小舟并不感到意外。官场本来就是一个风波场,见了风就是雨的事常见。

    他问,你都听到些什么?

    她说,大家都在传说,有人给中央写信,把赵书记告了,上面就派了调查组下来。

    唐小舟说,写告状信,总要有理由吧?

    她说,这不明摆的吗?说赵书记排除异己,无中生有搞什么扫黑,其实是想

    借机整人,搞文化大革命,搞运动。

    唐小舟愣了一下。官场之事,表面上看,都有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实质上,

    都是为了权力平衡。如果是他唐小舟拿此事做文章,肯定也是这个着力点,民

    众对权术深恶痛绝嘛,却不知道,权术其实是权力的最高境界。

    话说回来,以此着力,也并不冤枉赵德良吧?赵德良到江南省,并没有像哀

    百鸣那样,一来就在人事上搞大动作,弄得天怒人怨。赵德良显得很低调,虽也

    曾几次调整人事,可都是微调,且有不得已的原因。确实有人不断在他耳边建议

    进行一次大调整,可他一直按兵不动。唐小舟摇摩,不动并非他不想动,而是江

    南省的情况太复杂,贸然行动,最终得利的,仍然是陈运达,那么,

    江南省权力场的柳泉帮,就会更加权势中天。权力倾斜的结果,肯定是赵德良这个省委书记,

    被进一步架空。

    一个国家,新元首上任之时,往往容易发生战争。根本原因在于,新元首上

    任,权力需要洗牌,直接对权力金字塔动手,容易激起事变。发动一场战争,处

    于权力金字塔下端的人,并不完全清廷这场战争的动因,加上统治者刻意隐瞒,

    一般人往往相信了上层的宣传,以为真是国家主权或者利益受到侵害,国家必须

    打这场仗。当全国上下同仇敌汽,一致面对这场战争的时候,元首则会悄无声息

    地将权力向某部分人倾料。待战争结束,某些人如梦方醒,权力已经完成了重新

    结构。

    这种办法不适宜一省一市一地,在大一统的国家权力之下,你若发动战争,

    那是自取灭亡。战争的方法不可取,类似的手段,却行之有效。只要有一场全体

    关注的事件,你便可在这场事件掩护之下暗度陈仓,顺利完成权力洗牌。赵德良

    发起扫黑,恰恰就是要制造这样一次事件,这可以说是个一石二乌一箭双雕之计

    赵德良使出此计之初,唐小舟暗自叫好。可他没料到,赵德良是高手,他的

    对手一点都不弱。此事坏就坏在,对手已经明白了赵德良的意图,给他来了个釜

    底抽薪,让他的扫黑行动功败垂成。

    唐小舟问,还有些什么说法?

    孔思勤说,有人说,赵书记在江南省呆不下去了,下一步,是陈运达当书记。

    这并非不可能。哀百鸣在江南省摘了四年,最后灰溜溜地走了。赵德良在江

    南省搞的时间可能更短,能不能干满两年三年都很难说。如果中央非常清廷这两

    任书记都是权力斗争的栖牲品,或许不一定会考虑陈运达。问题在于,表面上看

    来,两人的离开,均与权力斗争无关呀。

    见唐小舟半天没说话,孔思勤指了指头顶,问,这次是不是很麻烦?

    唐小舟说,我和赵书记才从杭洪一线回来,具体情况不是太了解。

    孔思勤说,如果老板麻烦,你会不会也很麻烦?

    唐小舟想,那还用说?结局嘛,他的正处级,大概是不可能动的,位笠肯定

    会动,比如到政研室搞个闲职或者像哀百鸣的秘书被流放之类。如此一来,搞不

    好就永无出头之日了。

    孔思勤离开后,唐小舟原想去肖斯言那里串串门,转而一想,不妥。他是赵

    德良的秘书,肖斯言是游杰的秘书,两个大秘呆到一起,太引人注目。私底下,

    唐小舟和肖斯言的关系不错,偶尔有机会,他们会小聚一下。尽管这种情况很少,

    彼此却有默契。公开场合,他们是不交流的,因为人们会将他们的行动看成是

    工作,甚至看成是书记和副书记之间的某种动向。任何私人的交往,一旦和政治

    桂上钩,就一定得小心谨慎了,如临深渊了。

    他将面前的电话拿起来,拨了肖斯言的办公室。他说,老兄,在忙什么?

    肖斯言说,还好,你回来了?

    他说,是啊,昨晚赶回来的。

    肖斯言压低了声音问,为了调查组的事?

    唐小舟说,还不清廷,一大早听到一些说法。

    肖斯言说,有些人对扫黑有些看法,往上面写了信,所以,上面来了解一下

    唐小舟问,你知道都找了哪些人?

    肖斯言说,很神秘,他们单独活动,不要省委这边配合。

    唐小舟问,找了你们吗?他之所以有此一问,是因为听说昨晚调查组已经找

    过游杰。

    肖斯言说,昨晚的事。我去的时候,看到二号车离开。离开的时候,看到五

    号车过去。

    省委一号车,是赵德良的车,二号车是陈运达的,游杰是三号车。四在江南

    省是个忌讳数,这个车牌成了省里的公务车,挂在一辆别克商务车上,五号车是

    纪委书记夏春和的座车。肖斯言不可能说得更多,仅此也已经让唐小舟明白,

    昨晚调查组已经找省里几位主要领导谈话了。

    让唐小舟没料到的是,下午五点,调查组通知他去谈话,具体时间安排在晚

    上八点。通知是由余开鸿电话下达的,这个谈话名单,到底是由调查组指定,还

    是余开鸿安排,唐小舟不清廷。

    这三个小时,他一直犹豫,既然通知是由余开鸿下达的,他肯定会在第一时

    间告诉赵德良吧?赵德良希望自己跟调查组说些什么?谈话之前,自己是不是应

    该和赵德良沟通一下?转而一想,这事直接找赵德良有些不妥,还不知道有些什

    么眼睛盯着呢,自己接到调查组的约谈电话,便急急忙忙去找赵德良面授机宜,

    会不会帮了倒忙甚至授人以柄?如果不找赵德良,又实在摸不清赵德良心里如何想。

    唐小舟一直矛盾斗争着,连晚饭都没吃,七点一过,早早来到调查组驻地,

    在迎宾馆附近转悠着,反复思考,调查组可能问他些什么,他应该说些什么。

    谈话在一个套间里进行。唐小舟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有三个人,两男一女,

    其中一个男性年龄较大,应该六十岁左右,另外两个人年龄都是四十多岁。那

    个年轻一些的男人替他开门,问,是唐小舟同志?唐小舟说,是,余秘书长叫我

    过来的。

    长者主动伸出手,和唐小舟握手,说,你很年轻嘛,请坐。

    唐小舟看了看套间的格局,有点不知该怎么坐。这是一个套间,他正站在客

    厅里。客厅分成两个部分,一半带有餐厅性质,摆了一张椭酬餐桌,另一半是

    会客室,由三面沙发围成一个U形,两边是单人沙发,中间是长沙发,长沙发的

    对面,是一台大屏幕的电视机。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坐在其中一只单人沙发

    上?再看那个长者的手势,似乎是叫他坐到长沙发上。他有点拿不定主意是不是

    该和另外两个人握手,见长者已经在其中的一只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他才改变主意。

    随后,女者在另一只单人沙发上坐下,与长者相对。替他开门的那位,先替

    唐小舟倒了杯茶,然后搬了把持子,坐在女者身边。

    中国的人事,只要看一眼他们所坐的位置,便一目了然。各自就位之后,唐

    小舟顿时明白了这几个人的身份。面前的长者,应该是调查组的组长,从年龄上

    判断,至少也是副部级以上。当然,还有一种可能,他是调查组的副组长,另外

    还有一个小组甚至两个小组,在进行更高级别的谈话。而这位女者,年龄虽然只

    有四十多岁,身份估计也不低,至少也是副司级。在中央工作,又到了这样的年

    龄,仍然只是处级副处级,那算是白混了。至于替自己开门的这位,

    估计和自己的身份差不多,是秘书。

    长者说,今天找你来,主要是想和你聊聊。相关的情况,余秘书长已经告诉你了吧?

    长者很和蔼,慈眉善目,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点微笑。如果以貌取人,唐

    小舟无论如何不相信,他们带着一个极其重要的使命。

    唐小舟说,余秘书长只是叫我八点钟过来,说是北京来了几位同志,叫我过来吗。

    长者说,那也好,我们就随便聊聊吧。

    他说的随便聊聊,显然不会那么随便,对面的男者和女者,虽然没有说话,

    却拿着本子在记。他面前的茶几上,还有一支录音笔。领导说随便聊聊,显然是

    一种姿态。对于领导此说,唐小舟并没有应答,而是等待他更进一步的指令。

    领导说,你叫唐小舟,是德良同志的秘书?

    唐小舟说,是。

    领导说,德良同志来江南省的时间不长。你以前做什么工作?

    唐小舟说,在江南日报当记者。

    领导微微抬了抬头,说,新闻记者,无冕之王,很不错的职业嘛,怎么想起

    要改行?

    唐小舟说,我没有想过要改行,还以为一辈子会当记者呢。没想到突然有一

    天接到省委办公厅的电话,余丹鸿秘书长找我谈话,叫我来当赵书记的秘书。我

    当时还以为余秘书长是和我开玩笑。

    领导再一次笑了,说,原来是余秘书长拉郎配呀。怎么样,能适应吗?当秘

    书和当记者,完全是两回事呀。

    唐小舟说,坦率地说,到现在,我都觉得不是很适应。同时,我又觉得,一

    个男人,适应能力应该尽可能一点。如果我能够适应更多不同的工作,也是能

    力的证明。

    女者说了第一句话,你证明的结果呢?是适合还是不适合?

    唐小舟说,这个,你如果问我的自我评价,肯定是非常好。但这不算数,只

    有赵书记和余秘书长的评价,才可能客观准确。

    领导说,前不久,江南省搞了一次扫黑行动,你以新闻记者的眼光,对这次

    行动,有何评价?

    唐小舟说,小有成就,但总体不是太成功。

    领导说,哦,为什么小有成就总体不太成功?这个说法,好像和省委不太一致哦。

    我记得江南省省委的结论是说,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唐小舟说,除了这样说,还能怎么说?说不成功?毕竟,还是扫除了柳泉市

    的黑恶势力嘛。那一仗,非常漂亮,不敢说把柳泉市的黑恶势力一网打尽,至少

    也算疾风扫落叶,至少三五年甚至更长时间里,柳泉市的黑恶势力想抬头,不是

    一件容易的事。但如果要说成功,又远远谈不上,其他城市和地区,早在扫黑行

    动之前,那些榜上有名的人物,就已经得到消息,逃之天天。他们为什么逃之天

    天?说明他们的背景很深,信息灵通。也说明省委常委会的决议被人泄露了,这

    能算成功呜?如果让我以一个新闻记者的眼光看待这件事,这是典型的虎头蛇尾

    女者说,你认定江南省存在黑恶势力,或者说,江南省除了柳泉市,其他市

    州也存在黑恶势力?

    唐小舟说,不是所有的市,但至少有好几个市或者说大部分市存在。

    女者说,可我们看到省公安厅的一份报告,这份报告,是各市情况通报的汇

    总,他们调查的结果证实,那些地方,根本不存在黑恶势力呀。

    唐小舟说,你们也看到了另一份报告,这份报告的级别更高,是省委作出的。

    省委报告的结论是,扫黑取得了阶段性胜利。

    老者伸出一只手指,点了点唐小舟,说,你这个小唐,果然是新闻记者出身,

    非常敏锐,非常犀利。

    唐小舟说,下面在不断往上面送报告,而上面呢宁每天都在读大量的由下面

    写出来的报告。我不知道几位领导怎样看待这些报告,至少在我看来,读报告是

    一门学问,而且是一门极其深奥的学问。

    老者笑着问,说说看,什么样的学问?

    唐小舟说,我想,最大的学问,在于你要读懂写报告者的心态。公安厅那份

    报告,总结的是各市公安局上报的材料。各市公安局上报材料时的心态是什么?

    如果是我读这份报告,我肯定会想到一个事实,他们没有扫到黑,这个事实会让

    他们非常被动。

    女者说,你也承认,没有扫到黑是事实嘛。那你凭什么认定他们的报告有水分?

    唐小舟说,首长就是首长,看问题极其敏锐,一下就抓到了问题的要点。

    女者说,你别给我戴高帽子。

    唐小舟说,我还真不是给你戴高帽子。问题的要点,就是没有扫到黑。如果

    说,没有扫到黑是一个逻辑的结论,那么,我们都学过逻辑学,知道在这个结论

    之前,肯定还有前提。前提是什么?我想,不外乎两种可能。

    老者笑了笑,说,哪两种?

    唐小舟说,其一,确实没有黑,其二,有黑,但他们没有扫到。

    老者点了点头,说,不错,确实是这两种可能,可这能说明什么?

    唐小舟不想再擂出一副首长秘书姿态,他想,这是关键时刻,自己得把当记

    者时的敏锐和锋利拿出来,刺一刺调查组的几个人。此事关系到自己的前途命运,

    能不能起作用,都得做。他把自己的音调提高了一些,语速也加快了一些,说,

    我有个读小学的女儿,她如果考试没考好,我问她的时候,她肯定不会说,是

    她学习不认真,或者有粗心的毛病,一定会找别的客观理由。这据说是中国人的

    劣根性,是不是我不太清廷,但普遍的规律却是,两个结论摆在自己面前,如果

    可以任意选择的话,哪个人的做法都一样,都会选择对自己更有利的结论。

    女者说,你的意思是说,没有黑的结论,对他们更有利?

    唐小舟说,这是显而易见的。如果说有黑没有扫到,上面就会更进一步追问,

    没有扫到的原因是什么?问题复杂化了。如果结论是没有黑,上面自然再没法追问。

    老者问,那么,你的结论什么?

    唐小舟说,这个问题,首长已经是第二次涉及了。刚才首长也问了我,以从

    事新闻工作十几年的经验判断,得出的是什么结论。我坦率地告诉你们,

    以一个还算资深的新闻记者的经验和眼光判断,此地无银三百两吧。如果说没有黑恶势

    力,那些被列入黑名单的人为什么要逃?如果那些人没有犯罪,他们怕什么?更

    进一步,他们的消息从何而来?如果说,一个两个人逃了,我相信事出有因。所

    有人一起逃了,这就很不正常了。别说让一个干了十几年新闻工作的记者判断,

    就是普通人,也一样会得出一个结论吧。

    老者问,那你觉得,应该怎样解读省委的报告?

    唐小舟说,要解读省委的那个结论,我觉得韵味就多了。你可以认为是文过

    饰非,也可以认为是政治智慧,还可以认为是留有空间和余地,且听下回分解。

    甚至还可以认为,是实事求是。

    老者再一次笑了,说,我很想听一听你这几种不同的结论。

    唐小舟说,毕竟有那么多地方没有扫到黑,那些黑恶势力的关键人物,闻风

    而逃,既然可以结论是扫黑失败,也可以结论是无事生非。但我觉得,毕竟柳泉

    市扫黑成功了,而且是不小的成功,扫黑作为一项长期的艰巨的工作,阶段性胜

    利了,这个结论并不为过。退一步说,就算省委认定这次扫黑不成功,却不能把

    这种不成功的结果写进结论报告。真的这样写了,向上,无法交待,向下,容易

    造成乱,尤其对于民众,必然误解。所以说,阶段性胜利,既是事实,也是具

    有大局观的政治智慧。

    老者说,好一个政治智慧。

    女者接着问,我听说,你是这次扫黑工作的联络员?

    唐小舟说,是。全省的每一个市,我至少跑了三趟。个别地方,我跑了五六

    趟。我既是一个亲历者,也是一个观察者。我的视角,可能和所有人不同。因为

    我以前是新闻记者,所以,我观察一件事,不自觉就会用上新闻记者的眼光。现

    在,我又是省委书记秘书,我努力学会用一个省委书记秘书的眼光,甚至是一个

    政府工作人员的目光,去观察一些事。

    长者说,我们听到一些议论,说赵德良同志扫黑是假,趁机排除异己是真。

    你对此怎么看?

    唐小舟说,这句话,实际分为两个部分。后面一部分,我可以回答的很少。

    赵书记是不是排除异己,我不清廷。原因有三点,第一,我跟赵书记还只有一年

    多时间,就算他要干排除异己的事,那都是高层领导的事,大概也不会让我这样

    一个小秘书知道吧。第二,赵书记到江南省也只有一年多时间,比我早几个月而

    已,我听说,他到江南省之前,一直在北方工作,对江南省的情况,不是太了解,

    甚至不熟悉江南省政界的任何人。所谓异己,肯定是工作一段时间接触一段时间

    后产生矛盾甚至冲突的结果,赵书记既然连熟人都没有,这个异己,从何而来?

    天上不会掉下来吧。第三,所谓排除异己,肯定要有那个被排除的异己存在吧?

    这一年多时间里,江南省的人事结构,并没有大的变化。要说排除异己,被排

    除的人在哪里夕如果没有一个人被排除的话,这个所谓的排除异己,是不是一种

    主观臆测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对于这句话的后半部分,我所能说的,只有

    这三点判断,至于前半部分,即扫黑是假这个话题,我想,我是比较有发言权的

    他举了好几个例子,比如沪源市大量的假钞流行,沪源市几乎所有从事色情

    业的女性,均受一个集团控制。有一个女性不堪忍受,想离开那个集团,可身份

    证以及其他东西,被那个犯罪集团牢牢地控制,她不得不想办法逃走。岂知仍然

    被那个集团抓了回去,对她进行了每打,不留神将其打死了。后来,这个集团将

    她的尸体搬到一幢楼顶,推了下去,制造了跳楼自杀的假象。警方开始的验尸报

    告是他杀,并且立案侦查,后来又被否定,定性为自杀。她的家人不服,计划抬

    棺游行,当晚有一伙蒙面人冲到他家,将其家人暴打,十几个人受了不同程度的

    伤,家里被砸了个稀烂。后来有网友将此事在网上曝光,事情闹大了,省公安厅

    决定对此进行调查,成立了一个督查组。死者的家人,却突然改口了。为什么?

    因为有人上门找他们谈判,给他们两个选择,要么拿一大笔钱,息事宁人。要么

    继续闹下去,结果可能还会继续死人。他们怕了,挑选了第一个条件。

    这样的例子,唐小舟一连举了好几个。而他脑子里,还装着一大堆案例。

    最后,唐小舟说,如果不扫黑,这些案子,就会成为永远的悬案,不仅死者

    的亡魂得不到安抚,还会有更多的亡魂出现。对这样的黑恶势力进行打击,怎么

    能说是假?退一步说,就算是假的,是搞什么政绩工程,那我要说,江南的老百

    性,欢迎这样的政绩工程,欢迎这样的假。说江南省扫黑是假的人,或许认为自

    己搞的就是真的吧,可这么多年,他们的真,为什么一直不能替人家冤死者讨个

    说法?为什么那些作恶者,仍然为非作歹边遥法外?这样的真,谁能信是真?老

    百性肯定不信。

    长者说,你的说法比较特别。

    唐小舟说,是吗?如果是这样,那我可以提醒你们一句。我们的祖宗总结过

    一句话,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要么,我是是非人,要么,别人是是非人。

    我还有一句话,对一个问题的判断,需要信息渠道为基础。整个江南省,还有人

    比我对全省各市扫黑情况了解更多,掌握情况更全'奇‘书‘网‘整。理'提。供'面吗?我相信没有。如果说,

    任何人的判断,都有可能出现盲人摸象的思维误区和盲点的话,我敢拍着胸脯说,

    对这只象,我看得是最全面的。别人,如果看到的不是象腿或者象牙,就是别

    有用心,有意误导。

    尽管唐小舟觉得自己的话,应该可以起到一定积极作用,同时,他也相信,

    这类调查,往往是戴着有色眼镜的,不在于被调查对象说了什么,而在于调查者

    需要什么。尺度的把握,完全不在谈话对象,而在谈话者的主观倾向。对于这次

    调查,他丝毫不觉得乐观。

    几天后,就像神秘而来一样,调查组又神秘而走。

    唐小舟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奇怪的是江南官场,竟然风平浪静,

    此前还传言沸沸,直指赵德良,甚至说中央某某某对赵德良非常恼火,已经发

    话,一定要严肃处理此事。然而,调查组离开之后的一段时间,进入了消息真空

    期,有关此事的一切说法,悄然消失,唐小舟再看省里的那些领导,全都心平气

    和,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

    更奇怪的是,唐小舟还听到一种传言,说这个调查组,实际上是赵德良自己

    向北京请来的。

    听到这种传言,唐小舟真想放声大笑,说这话的人,政治上太弱智了吧?赵

    德良正处于政治生涯最艰难的时期,调查组令他如此狼狈,如此被动,他会请一

    个调查组来给自己制造麻烦?真这样做,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赵德良为

    什么要这样做?

    赵德良的情绪,没有丝毫变化,一如既往地忙着各项工作。

    最不安的倒是唐小舟,他似乎被江南官场遗忘了。

    既然扫黑行动已经结束,唐小舟应该把那辆车还给公安厅,重新回到赵德良

    身边当秘书。可是,赵德良并没有表达这样的意思,侯正德还每天在赵德良那里

    忙前忙后,并且一直占着原本属于他的办公室。余开鸿虽然常常见到他,却只是

    礼貌性地点点头,连多余的话,都不想和他说一句。唐小舟有次给杨泰丰打电话,

    杨泰丰对他似乎并没有从前热情,他便因此懒得多说,只是提出,哪天把那辆

    天还回去。没想到杨泰丰说,你的扫黑联络员是省委任命的,省委好像没有改变

    这个任命吧。至于那辆车,是给省委扫黑联络员用的。既然你还是联络员,这辆

    车,我无权收回。

    杨泰丰不收回,唐小舟也不可能开着那辆车到处招摇,他将车停在公安厅院

    子里,自己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

    唐小舟是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的处长,原本主持处里的日常工作。但一开始

    分工的时候,唐小舟便有明确意见,他本人主要负责赵书记办公室的工作,一处

    的日常事务,由侯正德负责。原则上,处里的大事小事,侯正德都要请示他或者

    同他交换意见,此前的一段时间,侯正德也正是这么做的。只不过,事情在后来

    起了变化。他当扫黑联络员,经常在外面跑,难得回到办公厅,处里的所有事,

    如果仍然要事事请示他,或者每一件事,都必须得到他的批准,很多工作,便可

    能耽误。他当时便将所有工作,全权交给了侯正?(精彩小说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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