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丫丫的古代爱情 第 25 部分阅读

文 / 给个打断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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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巾,胡乱压在他的伤口上,“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流血了,流血了,真不是个好兆头,她明明是要来制造最甜美的回忆的,怎么成了流血事件?忍不住红了眼睛,眼中雾气凝聚。

    姬百江接过布巾,自己压住伤口,却意外发现杨丫丫隐隐欲哭,慌乱地安慰道:“不碍事的,没关系,别哭,别哭,”他放下布巾,起身拥她入怀,摩挲着她放下只在身后以一条丝帕缚住的长发,叹一口气柔声道:“丫丫,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杨丫丫在他怀中抬起头来,“为什么范孟舒刮的很轻松,我以为没有多难的。”

    细细的血丝从伤口沿着皮肤的纹理缓缓流下来,与姬百江白皙的肌肤对比鲜明,看得杨丫丫心中一紧,抬手要擦,却被姬百江握住手,只见他摇摇头表示不需要擦,含笑道:“嗯,记着以后敷面要用热水,这样才能有软化的作用,刮起来才会事半功倍,且不易刮破。”

    “呃?”

    低沉的呢喃声在唇边响起:“喜欢的话,随你如何刮。”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月亮代表我的心

    吃饭---吃饭---吃饭---刮胡子,这是杨丫丫和姬百江式的甜蜜,不见得多么缠绵,不见得多么热情,一颦一笑却都被彼此镌刻在心底。

    酡红的脸儿,亮闪闪的眸子,沉醉甜蜜的表情,她又在发呆。她这模样,清源曾在母妃和他父王的其他妃子身上看到过。身在皇家,虽然年纪小,却已明白那神情的含义。

    他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他不喜欢姐姐这样,尤其姐姐喜欢的居然是那个人。他知道那个人是敌国的大将军,他是他们的敌人那,为什么姐姐还要喜欢他呢?姐姐那么好,还答应送他回家,怎么能让姐姐和坏人在一起呢?如果姐姐嫁给坏人了,那她是不是也要变成坏人了?可是姐姐是好人呢,怎么可以变成坏人?不行,不能让姐姐变成坏人。

    清源在杨丫丫面前使劲挥舞他的小胳膊,杨丫丫没有反应,他又踩着重重的步子在她身边来来回回走着,她还是没有反应,后来他在地板上跳得咚咚响,同时大叫着:“姐姐,姐姐---”

    杨丫丫做梦般看向他,好半晌视线才集中到清源身上,茫然道:“怎么了,清源?”

    清源一边惦着脚尖伸着小胳膊示意杨丫丫抱他,一遍嘟着红艳艳的小嘴道:“姐姐,怎么不理清源?”

    爱情总是让人心情太好,杨丫丫抱起清源,忍不住在他的小脸蛋儿上大大香了一口,如愿看到清源红透的小脸儿,才笑着问道:“姐姐在想事情,清源有什么事情吗?”

    小脸儿上的红色褪去,清源一本正经地问道:“姐姐喜欢那个人吗?”

    “啊,”杨丫丫没想到清源居然是个小大人,短暂的吃惊过后,点着他的鼻子笑道:“问这个干吗?”

    “他是寮国人,”清源严肃道:“寮国不是我们黎国的敌人吗?姐姐怎么可以喜欢敌人呢?”

    “敌人?”杨丫丫有一瞬的失神,却不是因为什么“敌人”的缘故,她从未拿自己当黎国人看待,对寮国或是其他国家也没有敌视的心态,又何来敌人一说。她只是想到因为寮国、安丰国的进犯,使得她有家归不得,有儿亲不得。海上偷来的这一点甜蜜终会化作追不得的回忆,他们终是两个世界的人,仿佛交叉而过的轨道转瞬即分。

    “是啊,寮国人最可恶,三番两次攻打我们,清源回去后定要好好习武,等我长大了要帮父王打败那个人。”小人握着拳头狠狠地挥着。

    长大了怎样怎样,是许多人在小时候的憧憬,殊不知长大和变强和其他等等理想的实现没有一丁点儿关系。她小时候也有过这样盲目的期盼,长大了上学了谈恋爱了离开父母了分手了生孩子了,才知道幼时憧憬的可笑,才知道幼时心思单纯的可贵,只有孩子才有权利无所顾忌地诉说自己的将来。

    所以她怎么能够对清源说教呢?

    所以,她默默抱紧清源,下巴在清源的头顶轻轻摩挲,柔声道:“嗯,清源以后要做很厉害的皇子哟。”

    清源高兴地抬起头,“姐姐,你相信我能做到吗?”

    杨丫丫点点头,淡淡笑道:“姐姐相信。”

    清源于是满足地偎在杨丫丫怀中,咕哝道:“回去后我要让父王留下姐姐,姐姐以后跟我住在一起吧?”

    舱外突然传来阵阵欢呼声,清源小猴子似的从杨丫丫身上跳下来,转眼间跑出去,片刻后转回来,边跑边嚷嚷道:“姐姐,姐姐,我们到青江了。”

    这么快?杨丫丫被清源拽着走上甲板,但见甲板上站着不少人,皆是一脸兴奋的样子。极目眺望眼前的景色已经发生了变化,他们的船应该是刚刚进入出海口,入目不再是一片茫然无际的海天,视线依然开阔,远处五百米左右看得到两岸青褐色高耸陡峭的巨石,他们要进入青江了。

    九仙江其实仍是海不是江,青江才是江。

    夜幕悄悄降临,她心中涌上一丝离愁。

    杨丫丫沉默地为姬百江刮净胡茬,然后坐在书桌旁的一张椅子上,轻声道:“我坐会儿,你,看书,不用管我。”

    姬百江睁开双眼,视线与杨丫丫的视线交缠片刻,终是坐下开始读他的兵书。

    夜,静静的,烛火跳跃闪烁,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叠在一起,杨丫丫想起名为管道升的女子所作的一首诗: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与你生同一个衾,死同一个椁。

    她在心中叹息:他们都是淡然的人,这样炙热直白的表达自己的感情,想都不敢想,更遑论说出口了。她谈了两次恋爱,却没有过一次完全的燃烧。他们的时代,爱情讲究的爱就要说出口,她少女时代也有关于白马黑马的梦的,她也想听心上人挖空心思千回百转的甜言蜜语那。

    可是,姬百江?想到如果有任何所谓甜言蜜语被一脸严肃正经的他从口中说出,那情景真是说不出的,嗯,怪异。

    想想,如果姬百江手捧两个可爱的无锡泥娃娃,眨着眼睛文艺腔十足地说道:你侬我侬,忒煞情多;情多处,热如火---天啊,她身上的寒毛齐齐倒竖起来,又觉得十分好笑,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姬百江斜斜睨她一眼,挑眉问道:“什么事好笑?”

    杨丫丫憋住笑意,眼光盈盈,托着腮看住姬百江,道:“我给你唱首歌好么?”

    “嗯。”姬百江复又低下头读兵书。

    “咳咳,”杨丫丫清清嗓子,悠悠唱到: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也真

    我的爱也真

    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我的情不移

    我的爱不变

    月亮代表我的心

    轻轻的一个吻

    已经打动我的心

    深深的一段情

    教我思念到如今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你去想一想

    你去看一看

    月亮代表我的心

    轻轻的一个吻

    已经打动我的心

    深深的一段情

    教我思念到如今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

    我爱你有几分

    你去想一想

    你去看一看

    月亮代表我的心

    你去想一想

    你去看一看

    月亮代表我的心

    月华初升,清冷的夜空中独挂一轮圆月。

    文姬朝抱着清源的范孟舒喃喃道:“十五了么?”

    第一百一十五章 他走了

    天气越发阴寒,两岸山上慢慢出现一些植被,没了光秃秃石壁的荒凉冷漠多了些枯黄萧索,在厉风中飘摇如浮萍,让人感到蚀入骨髓的凄凉哀婉。冬天越发近了!

    是谁说的该来的终须来,只是,她想不到这一刻竟来的这么快!

    杨丫丫为姬百江清唱“月亮代表我的心”之后第三日,海盗船停靠在一个名为善水的小小港口。因为港口小吃水浅,将海盗船在深水处抛锚,他们坐小船上岸。

    以为不过寻常的停靠补给,下船后由着文姬清源拉扯着,在小港临港口的热闹店铺中东瞧瞧西逛逛,在其中一个珠宝首饰铺子里,她瞧上一只金簪子,金灿灿的张扬盛放的花朵下坠着数条晃悠悠的细小精致的金珠子,平添了几许柔媚。这样嚣张暴发户般的簪子,一般人带上自然脱不去一个“俗”字,不过如果是为一身红衣,飒爽坚韧的红姑簪于发间,该是要显现种别样的美丽风情吧。所以,虽然明知金簪子最多只值十五两银子,因为喜爱和不会砍价,她楞是被掌柜的讹去整整二十五两白花花的银子。

    掌柜的为她包好金簪子,仔细放到一个手掌长短的狭长木盒子中,双手递给杨丫丫,眼睛几乎笑得眯成一条缝儿,道:“本店还有许多漂亮的首饰,簪子、手镯、玉佩、---(此处省略一百字),小老儿再拿些好东西给姑娘少爷们瞧瞧可好?”

    杨丫丫将木盒子放入袖袋中的手一僵,另一只手下意识护在怀中的荷包上的位置,不自在地笑道:“呵呵,那个,改天再看,改天再看好了。”说完,拽着还跃跃着要继续看首饰的文姬快步走出首饰铺子。

    文姬走了老远,犹自嘀嘀咕咕不情愿,频频回头去看首饰铺子,直到瞧见一个刀剑铺子才算放下买首饰的念想,兴致勃勃地跑进刀剑铺子中左挑右看,嚷嚷着一定要挑把趁手又别致的匕首才行。

    杨丫丫想到红姑和子谔,不免有些意兴阑珊,由着清源跟着文姬和范孟舒继续留在刀剑铺子里,自己一个人站在铺子外面,看着港口忙忙碌碌上船下船装货卸货的人群,思绪也飘得远了。

    总觉得亏欠了热心肠的红姑,如果不是受了他们母子的拖累,也许红姑会过得更好,说不定还会遇到一个情投意和的伴儿;如果不是怜悯他们母子的孤苦无依,也许红姑早就住进女儿或是儿子家中,不必担心三餐不继,不需照看幼小稚儿,不须厚着脸皮向邻里讨要几根骨头几只鸡蛋一碗羊奶;如果不是因为想带她出去散心,红姑也不会带着他们投奔章浚---红姑的儿子,她不会遇到绸缎男子---陈叔,不会受邀北上照顾莫须有的陈叔的劳什子“内人”,北上途中不会偶遇“大侠”许风,不会好心没好报救人反被绑架,丢了儿子被抓到到了寮国的大将军府,更不会自作自受害人反害己的“吃掉”姬百江,更不会与“三叔公”李奕ш用辆啦怀讨毡槐称换嵩谙羲鞯那锓缰屑つ且怀∑嗬骺植啦揖隋镜恼绞拢换嵊诨爻搪欣侨褐潘酪簧⑵槌3瞧铺油龅木蘸Ь换嵊泻5链隙说幕ニ咧猿Γ畔乱磺杏淘テ拘亩档木鲂模换嵊兴堑疤鸬淖跃畔山燎嘟囊欢嗡衔屡?br />

    错抑或对,也许更多的该归咎于命运的大手,一点点一步步,偶然的人、物,偶然的相遇+必然的性格脾性,有因才有果,她走至今天这一步算是天意使然,也当真是必然的结果。

    一个眼熟的青年男子走过来朝她作揖,原来是姬百江身边的一个侍卫,原来,他,已经走了。

    青年侍卫还在絮絮说着什么大将军有事先走一步,什么让他们留下护送她到寮军大营---她分明听到他说的每一个字,又仿佛每一字的意思都模糊而遥远,从她耳边飘忽而过,纷纷扰扰,扰扰纷纷,她只听明白了第一句话:姬百江离开了。

    有一点心痛,有一点酸涩,因为这个结局是她早已料想明白的,只是时间猝不及防地提前让她心中多了一丝不甘。

    熙熙攘攘的人群变得遥远模糊,半晌,热闹嘈杂的人声和各种汗臭腐败的味道猛然同时钻入她的四肢百骸,她不能抑制地颤抖着身子,往昔平常的景象竟让她不能忍受,逃避般急匆匆上得海盗船,跑进舱中,将自己摔在铺着厚厚褥子的柔软的木床上,脑中马上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直数到三千六百七十二,直数到清源回到舱中趴在她的床边,一遍一遍唤她姐姐,直数到文姬被清源找来,直数到船上略通些岐黄的渔民那粗糙的大手搭上她的脉搏,直数到天黑,直数到万籁俱寂,直数到,不知何时睡去---

    杨丫丫醒了,茫茫然睁开双眼,觉得眼睛有些酸涩难受,坐起身来,发现清源不在舱中,一室清冷,四下无声。她略梳洗一番,天色昏暗,想是还早,走进厨房,李大厨正紧张忙碌地准备大伙的饭食。瞧见她走进来,切菜的手上顿了一下,眼中亮光一闪,面上变的古怪。

    她微微一笑,围上围裙,蹲在一旁的菜框子旁边择菜边说道:“李大厨今天好早啊,天未亮便起了,不知今天要试做什么菜式?”

    李大厨面上更是古怪,眉毛眼睛簇到一处,半晌才忐忑开口:“那个,姑娘,现在是,傍晚。”

    杨丫丫一愣,手中的菜掉入筐中,昨天,港口,青年侍卫的话从脑中突然蹦出来,慢慢的,她的脸上绽开一个苦笑,她站起身来,笑道:“瞧我这脑子,怎的,怎的,什么也记不清呢,呵呵---”

    杨丫丫与姬百江的情事在这不大不小的海盗船上,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真切,只是不明白,虽说大将军先行离开吧,也留下了几个侍卫为杨丫丫傍身,这般明显的心意,是女人就该懂得,何况早晚又能相见,何至于失魂落魄至此?

    没有人知道,杨丫丫存了一别再不相见,大将军归桥,杨丫丫和自己的儿子归故的心思。自古别离伤心难,又何况是绵绵爱意永断绝,怎不令她肝肠寸断又强颜欢笑。心中告诉自己: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大厨,我今天有些乏了,不帮你了。”说着,脚步虚浮着走出厨房。

    青江的水汽比之海水没有那么多海腥味儿,到底清新些,她站在甲板上,被江风一吹,眼眶中盈盈的雾气更盛,仰首,使劲憋下泪意,重重呼出一口气,心中平顺了不少,拍拍面颊,告诉自己这一页就如昨日种种如此翻过,从现在开始她要重新做回平素的自己---淡然坚定,为了子谔。

    第一百一十六章 敢死队

    范孟舒有些吃惊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他们都以为她和那寮国的大将军---以为她会留下,一如寻常女子等待男人实现自己祈望已久的梦想。他们嘴上不说,心中多少是有些失望的,特别是清源这个孩子,经常跑来他或文姬的舱中,沉默寡言严肃失落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的娘亲要改嫁并且准备甩掉他这个拖油瓶呢。却不想她昏睡了一天一夜后清醒,第一件事情竟是同他们商量回黎国的事情。原来---如此,她是因为心中下定了这样的决心,所以听到那人走后才伤心欲绝的吧?拿得起放得下,果然不是寻常女子。他心中有些佩服的想到。

    海盗船最后停泊在寮国大港,青江流域最繁华的都市之一---鹌馥。

    杨丫丫接受了姬百江为他们准备的车马并水食,却拒绝侍卫们送她回大将军府的要求。几个侍卫抱着对姬百江的命令坚决执行的态度,让他们很费了一番功夫,住进鹌馥一家客栈的当晚,在侍卫们的饭菜酒水中加了一点文姬独家秘制无色无味的蒙汗药,摘走其中一个侍卫的腰牌,趁夜狼狈出逃。

    杨丫丫不知道姬百江在善水上岸后第一件事情就是飞鸽传书黎国境内寮国的细作。

    一路上,因为这个腰牌省了许多口水和功夫,更因杨丫丫曾走过一遍云恭到崎常的路,所以当十一天后他们四人再次站在崎常东门外,各个有如做梦般不敢相信他们再次回到起点的事实。

    杨丫丫更是激动地几乎热泪盈眶,想当初她自己一人从云恭出发,行程诸多不便诸多坎坷,途中偶遇人牙子灰老大,正义一把救了清源,在“夜来香”又因同情“拐带”了兴儿,小镇上兴儿惹事与人争买一辆马车,因此结识了范孟舒和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文姬,这才有了后来的五人行。他们中间两个游山玩水的强盗---范孟舒和文姬,一个被拐卖的皇子---清源,一个离家出走的神秘“夜来香”的小姐---兴儿,一个千里寻子的平民母亲---她,也许再没有比他们更加奇怪的组合了,呵呵,他们倒是包罗了社会上中下几个阶层。

    杨丫丫这厢在崎常城外的树林中发着感慨,文姬正在给清源补充一点制造迷药的小知识,那厢范孟舒艺高胆大独自前往城内打探。

    一炷香后,范孟舒面色沉重的返回,原地等待的三人心中都是咯噔一下,各个心中都做了最坏的打算。

    范孟舒悠悠开口:“走吧。”跳上马车,狠狠扬鞭。

    沉默。连一向最为唧唧喳喳问题众多的文姬也不敢开口。

    是那个最坏的情形么?

    两匹马在范孟舒愤怒的鞭子下不敢有丝毫懈怠,撩开橛子,跑得飞一样快。马车上下颠簸,坐在车厢内的三个人被颠得连连弹跳起来又重重落下。清源很快苍白着小脸,躲入杨丫丫怀中,却乖巧地不说一句话。

    空气中飘来的血腥和烧焦的味道,或许还有其他奇怪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人恶心不已,车厢外静得仿佛崎常最为寻常的凌晨,可是他们都知道大白天这样的寂静怎么会寻常?

    杨丫丫抱紧清源,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想掀开车帘的手颤抖着,无论如何也伸不出去。

    偌大的崎常,只听到范孟舒口中不停发出的声似凶狠的“驾驾”声,马鞭连续重重抽在马背上“噗噗”的声音,和马蹄踏在大地上发出紧张的“嘚嘚”声,最后就只有车轮发出让人惊恐的“骨碌骨碌”声。

    杨丫丫脑中浮上一个词:鬼蜮。

    仿佛真的被鬼怪追赶,马车一路没有一息稍停。

    当马车的速度明显减慢时,杨丫丫和文姬知道他们终于离开了崎常。

    “小舒,我们出了崎常么?”文姬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带着颤音。

    那天,他们露宿荒郊。

    第二天,他们相对无言。

    第三天,他们进入一个安丰军过境被揉虐地面目全非的小村庄,耳边听到的是哀哀的惨叫。

    第四天,他们见到的景象同第三天一样。

    第五天,范孟舒告诉他们,崎常这个黎国两大边境守城之一,城内没有一具尸体,只有烧灼、刀剑砍劈的痕迹和暗红得发黑的血迹。

    范孟舒说这些话的时候,牙关紧咬,眼珠圆睁欲裂,面部肌肉扭曲,表情凶悍地仿佛真正杀人越货的强盗。

    杨丫丫想到南京大屠杀,想到八年抗日战争,想得心中的血液“咕嘟咕嘟”沸腾起来,想得胸中起了万千怒气,隔着短靴摸着匕首的手激动地发抖。对抗狼群时她杀过狼,抢夺海盗船时她杀过海盗,生存,是人的第一本能,杀戮,对于和平年代走来的她并非想象中那么艰难。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第八天,一直到第九天,他们没有遇上一个安丰兵。根据沿途所见和百姓的告知,他们知道他们正衔着安丰军的尾巴前行,这样的行为显然是找死。范孟舒知道,文姬知道,杨丫丫知道,也许清源也知道,可是谁也没有开口提议改道。

    第十天,终于听到关于安丰军的消息,据说他们在十几里外安营扎寨,与黎国皇帝御驾亲征的十万大军彼此对峙。

    范孟舒长舒一口气,眼眸亮如星矢,开口掷地有声:“杨姑娘,文姬拜托你了,请带她同赴京都。”

    文姬抓住范孟舒的手臂,指节泛白,抖着声音问道:“你,你去做什么?”

    范孟舒要去做什么?杨丫丫知道,文姬知道,也许清源也知道。今天,他们看到许多劫后余生,自发组织起来要参军的百姓。如果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如果没有文姬和清源要照顾,如果没有子谔等着自己,如果可以,杨丫丫也想。

    杨丫丫郑重地朝范孟舒点点头。

    临时组成的民兵在一个老者的带领下,决定从背后偷袭安丰军的粮草。面对悬殊的力量对比,几乎不可能的任务,注定的必死结局,百姓中不论男女老少没有一丝哭叫,整装待发的敢死队接受着亲人和姑娘们能够给予的最热烈的拥抱。

    熊熊怒火燃烧在胸中,妻离子散亲死家无,只有死亡才能捍卫他们的家园,安慰死去的灵魂。

    是夜,敢死队向北出发,老弱妇幼向东转移,身后留下满目疮痍的家园。

    第一百一十七章 渡河

    王婆,不知实名,年五旬,做过牙婆子,做过媒婆,在这世代的女子中当算得上“见过世面”的女子了。据王婆回忆往东几里有一座山,翻山而过,有一条山路能够安全北上。

    于是,老弱妇孺一行向东,入夜仍未见山。

    杨丫丫和文姬步行,不大的马车内除了清源,又坐进了王婆加一名孕妇和两位老妇,一下子显得拥挤。

    初冬的夜风凛冽有如刀剑,刮在脸上生生地痛,却抵不上杨丫丫心中寒冷:缺食少穿无铺盖。不知王婆记错了方向,还是没有估量对路程?这样的天气露宿,便是少壮男子也扛不住,何况她们?

    王婆在一群妇孺中有些威望,喝止一些哀哀央求休息的可怜声音,领着众人顶风冒寒而行,终于在翌日天亮前到达山脚。从未赶过这许多路程的众人,这时几乎累瘫了,王婆只好同意停下歇息。

    王婆所说的山,不过两层楼高的丘陵般,山上树木颇多,树叶落尽,远望一目了然,树下野草枯萎,厚厚的落叶,踏进林子,脚下发出“噗噗”沉闷的声音。

    一个时辰后,众人再次不情愿地启程,翻过小山,没有发现任何可以称为路的地方。王婆下车细细查看,最后在半人高的枯草地中指着几块大石垒在一起的一处地方,告诉众人由此向北即为那条山路。众人没有迟疑地依言前进,王婆却没有如前几次一般,指路后马上上车,魔怔般地立在大石旁,满是皱纹的老脸上露出缅怀的表情。

    杨丫丫与文姬交换一个眼神,文姬扶着车辕继续前进,杨丫丫回到大石旁等着王婆。

    半晌,王婆抬起头来,眼中已是濡湿一片,抚着大石,仿佛自言自语,慢慢开口:“四十年了,它还在这里啊。”

    那天,五旬老妇王婆娓娓道来四十年前的初恋,青梅竹马,织耕打猎。王婆口中的他有着最高壮的身躯,最高超的箭术,最灵巧的双手,最体贴的性情,最温柔的眸子---他卒于一场平常的狩猎。王婆的前半生也许就如其他邻里的女儿一般平凡,他死后,王婆的后半生被她心中的执念改变,从此踏上一条自己选择不可回头的路,她违抗父母之命,誓言终生不嫁。

    四十年的艰辛仿佛轻飘飘不存在似的,王婆一直活在他死前的那十几年。

    常听人说:活在回忆里,原来是这个意思。

    杨丫丫觉得心有点钝钝的痛。她不是感情强烈的人,无法理解王婆地想法,无法想象一个青春年少花蕊般的少女守着心中的一点回忆慢慢枯萎,蹉跎到白发苍苍的老妇。时光在王婆脸上刻出一道道痕迹,而在她心中她可还是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他可还是那个朴实飞扬的少年人?爱情有那么多面目,可爱可憎可歌可泣可怜可气---每个女子心目中对它地想望都不相同,却没有人愿意守着回忆过一辈子吧?瞧,每一个人都有想要守住的东西,或人或物或情或---杨丫丫自己为了守卫母亲的职责,一路上当算是险况百出,九死一生了。这种守卫的心情,她懂。只是,她守卫的是亲情,王婆守卫的是爱情。她又想到了红姑,红姑何尝不是在守卫爱情?这时,杨丫丫明白守卫是世上一种最为坚定的信念。

    北风吹乱了王婆满头的白发,她俯身将面贴上大石,仿佛那里是一个温暖的所在,半晌,起身离去,越走越快。

    杨丫丫低低问道:“可后悔?”

    王婆身形顿了一下,继续前行,苍老的声音自前方被风吹至:“不悔。”

    杨丫丫嘴上慢慢浮出笑意,耳边仿佛听到山花烂漫鸟语花香的狂野中少年郎和少女发出肆无忌惮发乎内心的两串爽利的笑声。

    都说女人的意志比男人强韧,看她们这些妇孺就知道了。她们几乎不眠不休地向北又赶了两天的路程,饥寒交迫不说,饮水也剩不了多少了,偏附近又没有什么河流小溪之类的水源,只好将仅有剩下的一点水收集起来,每天两次分配给各人。大人还好说,有几个三五岁的孩子如何哄着都抵不住了,哭叫着要水喝。大人们只好将自己的水份儿也都匀给了他们,这才缓解了些。

    第五日晌午,她们走过一片收割过的田地,居然意外在泥里发现几个被粗心的主人落下的蕃果。蕃果形状类似番薯也就是地瓜,口感却甜脆多汁。王婆不理发现蕃果的几个半大孩子的垂涎,硬是将蕃果冲了公。

    他们五天来吃的食物堪堪抵得上平时一日的口粮,杨丫丫知道王婆这是将蕃果当救命的口粮存着那,也许大家心中都想到了原因,连那几个半大孩子也只叫嚷了两句也就住了口。

    第六日,她们终于到达一条大河边,只是河水湍急,河面宽广,没有渡船,何况即便有渡船,她们这么多人也没有足够的渡资。

    上百人衣衫褴褛地坐在河边发愁,这样的情形还是有一点壮观的,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会以为是河对岸有什么热闹的集市,而她们正是等船渡河赶集的。

    水源有了,众人喝了一个饱,习惯性地将水囊盛满了水,然后才想起不能渡河只能呆在河边,还打水干什么?

    当日,她们下河捕了鱼,让饥饿的肚子稍稍舒服了些。夜里她们簇拥在一起,共同盖着带着的为数不多的几床被子,几日来第一次不管不顾地睡下。

    第七日,她们哆嗦着醒来,人人精神都好了一些,却发现何婆婆在夜里去了,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得沉重,这是离开家园后,第一个倒在路上的人。这几天,人人都顾着赶路,顾着和饥寒困顿搏斗,没有人想过自己会死在背井离乡的陌生地方,何婆婆的死点燃了人群中的恐惧情绪。如今进退不得,恐惧有如瘟疫,更是一发而不可收拾。

    第八日,杨丫丫思量再三,偷偷向王婆提及伐木造筏的建议。之所以说思量再三,是因为杨丫丫认为首先女人们都不会这项活计,其次没有人会撑船,最重要的是水流湍急,谁也不敢保证她们能够安全渡河,或是被急流冲走。

    王婆也明白杨丫丫的顾及,与众人几番商讨,还是决定依言一搏。

    没有合适的伐木工具,她们手中只有一些防身的利器,菜刀、锄头、大刀、匕首,锄头自是不行,所以拿着菜刀、大刀、匕首的女人们将手中利器当作了斧头,闷头开始伐木。她们伐木的地方是一片几十颗树木组成的小林子,距离河边一炷香的路程。她们几个人一组,挑选了碗口粗细的树木砍伐。

    杨丫丫的匕首削铁如泥,奈何短小且不利砍劈,急出了一头大汗,倒是文姬和着一个拿着没有柄的大刀的少女,将刀当作了锯子,一人一端捏着大刀,锯得有模有样。两人锯了半个时辰,又让杨丫丫就着锯出的痕迹,卯足了劲往深处砍,然后三人喊着“一二三”同时发力,推撞砍痕上部,几次三番,突然“咔嚓”一声,碗口粗细的树木竟给她们推倒了,三人高兴地哈哈笑着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其余人见了有样学样,杨丫丫锋利的匕首免不了最后帮忙一番,大半天的功夫,终于给她们伐了许多根树木,削枝去叶,又忙活了两个多时辰,众人才拖着伐好的木材回到河边。

    夜晚,仍是不敢生火,是夜,又去了两个老妇。

    第九日,匆匆埋葬了死去的老妇,他们用身上带的衣物等布品扯成布条又编制成结实的布绳,开始造筏子。因为没有人做过这项活计,甚至大多数人根本没有见过筏子,王婆便让杨丫丫这个半吊子指挥着大家干活。

    几经散掉试验,第十日晚她们终于做好了一个似模似样的筏子,又捡出两根手腕粗细的木材备做撑蒿。想到明天就要渡河,众人心情都很兴奋。

    第十一日,最后一次检查布绳是否松散,众人将筏子推入大河,第一批十人紧张地上了筏子,杨丫丫和另一个看起来很壮实的中年妇人撑蒿。筏子至河心,水流越来越急,杨丫丫撑蒿的双手握得生紧,发丝被大风吹得乱舞,听着水流不断冲击筏子发出的声音,她身上的寒毛根根都竖了起来,十几米的距离仿佛天涯般遥远,上岸后后背更是吓出了一身冷汗。

    一来一去接送所有人,撑蒿的一直是杨丫丫和那妇人。因为其他人未必有那把力气,更重要的是她们好歹算是有经验的人了。

    最后一次回到河对岸,是那妇人和王婆找的另一个人撑蒿,杨丫丫解下两匹马,咬了咬牙,骑着一匹马牵着一匹马,策马渡河,好在马儿壮硕马腿有力,倒是有惊无险。她快上岸时,心中自我解嘲:来到古代后自己倒是多才多艺起来,种菜会了,骑马会了,剑术会一点,医术会一点,眼下连造筏子,撑船都会了,再不是只会在公司熬时间,在家中做好饭菜等待男友的小女人了,真不知该为自己庆幸还是为自己悲哀?

    第一百一十八章 她才是最笨的那个

    天寒风急,渡河后不过三天已去了十几人,都是年岁大的老妇。她们掩埋死者,也埋葬自己的眼泪,习惯到麻木,行走的人群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喧闹。不停向北,向北,可是,她们到底何去何从?

    如果一切都是天命注定,她们前世竟犯下什么罪责,今世要受尽颠沛之苦,最后枉死异乡不得终老?

    如果一碗孟婆汤便能够忘却前世今生凡此种种,又为何前世要报在今世,今世要报在来世?

    死亡难道不是结束?

    泥土掩埋了苍白的发丝,几日前,她还抚着大石给杨丫丫讲述一个关于青梅竹马,一个关于死生也不能够隔断的爱情。

    最后一丝白发消失在泥土中。尘归尘,土归土,没有人知道埋骨于这里的是个一生未嫁的痴情女子。

    杨丫丫握紧了双拳,指甲掐入手心中的柔软而不自知。

    风停,空中纷纷扬扬洒下细雪,继而是鹅毛大雪。

    杨丫丫仰首望天,眼中雪片由小变大,悠悠落到脸上身上,迷茫了双眼,坠下串串晶莹的珍珠。

    曾经不识死亡,曾经也在这样无风有雪的某日,着厚厚暖暖的长靴,与那人欢快地踩着不及打扫的墙角旮旯,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身后洒下许多许多无忧无愁的畅快笑声。

    如今想来,竟如隔世,不,确是隔世呀。

    简单的会被欺骗,才沉淀出一丝复杂又要受折磨。何为错?何为苦?

    杨丫丫翻身上马,一手揽住清源,一手握住马缰,手腕一抖,马儿“咴咴”叫着快速奔跑起来。

    “姐姐---”

    “姐姐---”

    清源和文姬同时惊叫,杨丫丫没有一丝迟疑,她需要风,她的苦闷这雪解不了,飞快的速度激荡下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她在心中默念:多想乘风而去。

    “什么人?”几声暴喝挡住去路,杨丫丫急忙扯紧马缰,胯下马儿高仰马头,前腿抬至半空,斜刺里探出一双长臂,一只骨节粗大有力的大手抓住马缰,马腿落下,四蹄不安地在原地踏步。

    几个官兵围上来,粗鲁地将杨丫丫和清源扯下马。

    她识得寮军的装束,也见过安丰军的模样,不是他们,是黎军?

    也许看他们貌似孤儿寡母的样子,官兵面上不复凶神恶煞,为首一个高壮男子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杨丫丫被拖下马时崴了左脚,此时才感觉丝丝痛意,忍痛开口道:“逃难的。”

    “从哪里逃过来的?”

    “池家庄。”

    “池家庄距此路途遥远,还要渡过一条河面十几米的大河。”

    “是。”

    “你们如何渡河?”

    “伐木造筏子。”

    “你一个人?”

    “不是,我们一起逃过来的有许多,她们走得慢落在后面。”

    为首的高壮男子上下左右的打量杨丫丫和清源,半晌,又问道:“你儿子?”

    杨丫丫轻轻摇头,“我弟弟。”

    他这才有一点相信杨丫丫的话,慢慢松开马缰,闪向一旁。

    杨丫丫问道:“我们可以走了么?”得到肯定的答案后,朝他点点头,与清源上马。

    他突然道:“你们准备去哪里?” ( 杨丫丫的古代爱情 http://www.xshubao22.com/3/36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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