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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源攥着小拳头,只固执地重复:“你答应过我的,答应过我的。”
杨丫丫将长命锁小心翼翼地挂在清源项上,认真道:“这是姐姐为子谔周岁准备的长命锁,今日我将它送给你,希望你,平安一世,得偿所愿,”她轻轻吻上清源冰凉的额头,低声道:“清源,我永远是你的姐姐,永远。”
第一百二十三章 回家
马车外表简朴,想不到内里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应食水、棉被、靠垫等等均有,这让杨丫丫对姬百江以往流于表象的冷情的印象大为改观,原来他竟也可以是位贴心的恋人。
车厢内垫着厚厚的垫子,急行的马车也变得不那么颠簸。杨丫丫靠在车内,抱着靠垫,晃晃悠悠地睡过去。
醒过来,掀开布帘看,天色漆黑一片,无月无星。杨丫丫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何处。
一骑马靠过来,马上的人道:“夫人您醒了?”
杨丫丫应了一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人竟是许风,不禁惊讶道:“许风?你怎么来了?刚刚,就是先前在黎河边上,我没有瞧见你啊?”天黑的几乎没有一丝光线,她只能看到马上许风的轮廓。
许风轻笑道:“我也是刚刚赶上你们。”
原来许风并不是同商重武他们一起来接杨丫丫的。她同许风早就相识,许风又是温和的人,加之对她心存爱慕,所以相处一向不错,她心中想着什么就问出来,“商侍卫很好,他怎么又让你老远跑来?”
“主子不放心夫人。”
杨丫丫脸上一红,嗔道:“什么夫人?谁让你也这么唤我?商侍卫他们不知我的身份,你也不知道吗?”
车外片刻的沉静后,许风轻声道:“这是早晚的事情。何况,是大将军让我们如此称呼夫人的。”
杨丫丫放下布帘,拿靠垫正经垫在腰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手上碰到一个包袱,探手进去摩挲,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木质,打开,一股香甜清冽的食物味道弥漫开来,是点心。她摸出来一块放进口中,慢慢仔细品尝,嗅觉和味觉在黑暗中超常发挥,她从中吃出了从所未有的幸福,眼眶发热。
马车片刻不停歇,除了杨丫丫方便,他们一味赶路。
第三天同样是漆黑的夜晚,杨丫丫听到车外想起打斗的声音,许风第一时间靠近马车,“夫人不必担心。”马车继续前进,打斗声渐渐被抛后,想来是有人拖住了拦车者。可是,他们人手不是不多么?怎么听马蹄声没有减少的样子?她心中疑虑,却对姬百江的安排莫名放心,安心在车内趴下,这么长的路途,她被颠地腰酸背痛,左右无事,还是睡下好了。
辗转无法入睡,抱着靠垫坐起来,想到马车每前进一步,便距离子谔更近一步,杨丫丫又是欢喜又是焦灼。再想到为自己做这一切的男人---姬百江,心中一阵甜蜜一阵酸楚。她对自己说:“我要见到儿子啦。”痛别离的刻骨思念,也许几天后就能够相见。北望,北望,执着得成了执念,几近一年的相思苦也许几天后,也许十几天后,就能够得到慰藉,心中反而做梦一般,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杨丫丫使劲揉着靠垫,心道:再也不要波折,再也不要折磨我了。
等待中时间变得无比漫长,不知白天黑夜,不知行了几日,忽然有一日,听到车外人声殷殷,杨丫丫心中跳出一个词:军营。她猛地掀开布帘,讷讷道:“我回来了。”
马车刚停,杨丫丫迫不及待地跳下来,不是许风及时扶住,她要直接扑到地上,摔上一个嘴啃泥了。
“扑哧---”
“嘻嘻---”
杨丫丫听到女子的嬉笑声,连忙抬首,巧笑倩兮的两个丽影正是甘棠公主和她的侍女绿衣。“甘棠---我们等下再说,我还有事,许风,许风,他在哪里?”
许风被紧紧捉住胳膊,甩也不是不甩也不是,提醒道:“夫人,您问问主子就知道了。”
杨丫丫恍然,她还记得中军大帐的方位,拔腿跑去。
远远望去,大帐外守着执刀士兵,想是帐内有重要人物开会之类。杨丫丫跑得急了,在距离大帐十米远的地方,撑着膝盖,呼哧呼哧的喘气。安慰自己:既已到了军营,离子谔不过几米十几米的距离,她等得,一年尚且等了,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她等得。她与士兵大眼瞪小眼。
待中军大帐内会议散了,几个戎装威武的将官走出来,向她投去疑惑的一眼,及看到她身边的许风,又都面无表情地离开。她再也等不及,冲进大帐中,一个挺拔的身影正对着她,一双烟波流转的丹凤眼不转瞬地瞧过来,眼神中是思念,是怜惜,是包容,是失而复得的喜悦---她心底的那根弦一下子被这眼神击中拨动,她哽咽一声:“姬百江---”没有犹豫地投入他怀中。
姬百江环着杨丫丫愈加纤瘦的腰身,头埋进她的发丝中,深吸一口气,鼻端萦绕的都是她的气息,“欢迎回家。”
杨丫丫突然留下泪水。回家?是呢,她回家了。
“夫人,小人商重武奉主子之命请夫人回家。”
商重武说这话的时候,杨丫丫没有仔细思考“回家”的含义。家,多温暖而诱人的字眼,姬百江于她会是子谔一样重要的存在么?他希望给她一个家么?曾经最简单的期望,经过许多坎坷变得仿佛遥不可及,只一下,柳暗花明,又近在咫尺。眼泪流的更凶,她越发用力地抱住他,他给她就要。“嗯。”
大将军帐外,杨丫丫踌躇不进,一双温热干燥的修长大掌握上她的手,她侧头望去,姬百江冲她点点头。她鼓足勇气,只掀开帐门一角,就着缝隙偷看,一个身材丰腴的红衣女子,一个湖水蓝的小小身影,两人背对帐门,蹲在书桌桌脚下。他推她一把,她慢慢挤进去,狠狠做了几个深呼吸,轻手轻脚走进两人背后。
红衣女子---红姑似有所觉,突然站起来,“谁?哎哟。”头撞到桌沿,胡乱揉着被撞的地方,扭身,怔住,“丫头,丫头,呜呜,”红姑抓住杨丫丫的手,激动着,指甲嵌入小臂的肉中,清晰的痛楚提醒她此时此刻的真实性。
“啊,子谔,子谔,快看,这就是你娘亲,”红姑抱起小人儿,杨丫丫近乎贪婪地看着眼前的至亲骨肉,不画而黛的剑眉,黑曜石般的大眼睛,眼神中闪烁的是好奇的目光,长且翘的睫毛似扇面,挺鼻,薄唇,白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的小脸蛋儿。这个天使般俊美的小宝贝就是她的儿子,她的子谔么?怎么与记忆中完全不一样呢?
“子谔,快叫娘亲呀,你不是一直相见你娘亲么?”
天使般的小人儿忽闪着大眼睛,歪着小脑袋,清脆孺软的童音,“你是娘亲?”
杨丫丫犹豫着伸出手,“子谔?”
“我是子谔呀。”小人儿上下打量杨丫丫,“娘亲?”
“是,我是娘亲,”杨丫丫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激荡,揽过小人儿抱紧,哽咽道:“我是子谔的娘亲。”
第一百二十四章 过门不得入
军营中不是妇孺待的地方,甘棠是例外,人家是公主。
第二日,姬百江嘱许风并几个侍卫送杨丫丫红姑子谔回大将军府。她默默答应,心中其实舍不得,留下舍不得子谔,离去舍不得他。告诉自己来日方长,往后都是好日子,她在家等着他。
末了,马车离开前,她探出脑袋,“小心”。
颠簸的车内生活又开始了,子谔倒没有不适的表现,玩够了睡得很香。杨丫丫抱着子谔,陌生人般细细端详,越看越觉得漂亮,小人儿外貌上没有遗传她哪怕一丁点,性格活泼好动讨人喜欢,都不像她。人工授精的品质都这么好?还是她的运气好?
“丫头,都睡了,放下吧。”
杨丫丫抬首,红姑温和地看着她。子谔这么健康活泼,都是她的功劳,离乡背井一个妇道人家独自带孩子,想必不容易。
杨丫丫探手握住红姑,哽咽道:“婆婆,多亏有婆婆照看子谔。”
娘俩絮絮说起各自分别后的经历,杨丫丫这才知道自己当初失踪后,所有人乱成一锅粥,多次找寻无果,青衣做主留下两人继续寻她,其余人继续北上。他们入京后便分开了,章浚一家随岳父住进别院,红姑带着子谔住进“陈叔的田产”。章浚几次三番邀请红姑同住,都被红姑以种种理由打发。
红姑和子谔住进“陈叔的田产”后,发现此间并没有什么夫人,院中仆妇丫环小厮倒是不少,青衣也每日来探望。
红姑吃了几十年的盐巴,是以至此,自然知道陈叔当初请他们照顾内人的说辞,不过是借口,如今丫头失踪,她又不愿投靠儿子,青衣他们看来倒不像有歹意,且住下看看。
没想到一住半年,丫头还是没有找到,红姑在等待中失望,料想丫头也是凶多吉少,想着血浓于水,儿子终比旁人亲近,打算投奔儿子。那日,青衣领来一个白衣公子,说是领来,其实青衣一直毕恭毕敬跟在他身后,他自我介绍说自己是丫头的朋友,又送他们一幅画轴。他走后,红姑打开画轴来看,丫头栩栩如生跃然纸上,她这才信了他的说辞,非是朋友怎能画得如此传神,因此打消搬走的念头,安心住下去。
再后来,有人寻到府上,声称接他们去见丫头。红姑不认得这些人,自然不肯,不想这些人不由分说,逼她收拾包裹,挟持他们上路。青衣在门口撞上他们,领着家丁缠斗,无奈技不如人,在家丁皆被放倒,青衣负伤挂彩的情况下,给他们掳了人从容离开。
然后,他们坐了马车,换船,又换马车,又换船,反复折腾,最后到了这大营,见到了那俊美得不像话的大将军,不过,听说此大将军非他们黎国人,是寮国的大将军,他们竟身处敌国。
寮国的大将军告诉他们,丫头很快便要回来了,让他们在这里最大的帐篷内休息,又要走了子谔的长命锁。一连几日没有消息,红姑认定被他欺骗,左思右想没有出路,子谔哪管这些,自己一人也能玩的不亦乐乎。那日,就是他们见面那日,子谔打翻了桌上的砚台,索性将桌上纸笔书籍等等所有物什都扒拉掉,趴在桌脚下挨个瞅瞅摸摸踩踩研究一番。
杨丫丫放下子谔,抱住红姑,泪水抑制不了心痛,红姑说的这样轻巧,其中的彷徨孤苦无奈她怎会不明白,“婆婆受苦了。”大恩不言谢,自此,红姑当为她的亲生母亲,子谔的亲奶奶。
因为走的是官道,路平坦许多,路程相形下仿佛也变短,祖孙三人嬉闹中达到大将军府外。
马车停止,杨丫丫听到许风与人说话的声音,谈话进行了半晌没有结束,她掀开布帘望去,大将军府台阶上,一名华服锦衣的中年人手捧明黄卷轴倨傲站着,孟大管家在一旁佝偻着身子,许风背对她,听不清他们谈话的内容,直觉得许风脊背挺直,肌肉绷紧。发生什么事情了?
杨丫丫跳下马车,向大门走去,一束寒光射过来,抬首,正是那华服锦衣的中年人,许风跟着回头,面上是焦急不安的神色,她怔了一下,一眨眼的功夫,许风站到眼前,表情自然,仿佛刚才她看到的都是幻觉。“夫人,我们先回大营吧。”奇怪,有问题。这里是大将军府,姬百江不在,府中他几乎算的二号主子,那人是谁,孟大管家一副点头哈腰巴结的模样?许风无意解释,她只好带着满腹的狐疑重新上车。
骨碌骨碌,踢踢踏踏,再次回到大营。
许风在大将军帐外报告,姬百江放下手中的书简,整了整衣裳走了出去,未及张口,一眼看到许风身后的杨丫丫等三人,眉头皱起来,“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她也想知道。来回奔波,子谔早已累了,趴在杨丫丫肩头睡着了,红姑两臂上拐着包袱,三个人狼狈地像逃难。她长出一口气,“先让我们休息。”相见前的焦灼等待,相见后说不完的话,她们都太久没有好好休息了,不论有什么事情,睡醒了再说吧。
躺到姬百江宽大的榻上,杨丫丫和红姑几乎马上入睡。
中军大帐内。
“怎么回事?”
“郑公公拿着圣旨等在府门外,说是,说是---”
“说。”
“说是王上有旨,赐婚主子和甘棠公主,夫人要入府做小,只能待主子与甘棠公主大婚之后方和规矩。”
“哼,赐婚?”姬百江放下书简,身子靠向太师椅椅背。黎国还未打下,王上就已经开始对他不放心了。做了驸马,下一步呢?释兵权?父亲的话果然没错,寮国的国君都是野心勃勃的政治家,不相信任何人,又想将任何人都握在掌中,渴望所有人全身心的信任。父亲曾送他四个字:急流勇退,当时不明白,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
“主子,不若请甘棠公主过来问清楚。”
“王上的姊妹许多,甘棠,怕是也不知道他的决定。”皇家女儿生来的意义就是巩固邦交笼络臣下,甘棠是他一奶同胞的亲妹妹,看似比其他公主自由,也无法逃脱宿命的束缚。
“夫人那里---”
“---我进宫请旨。”
“主子---”
“放心,现在,王上还不会动我。”
第一百二十五章 赐婚
昏天暗地地睡足两天一夜,然后胡吃海塞一顿,杨丫丫感觉久违的神清气爽。
偌大的帐内没有其他人,空荡荡静悄悄的,帐外传来孩子清脆的笑声,杨丫丫微微一笑,心中满溢幸福,她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忽然想起自己被挡在大将军府外的事情,心中一黯,马上又安慰自己:现在比之她一个人的逃亡流浪不知好了多少倍,儿子在身边,红姑好好的,还有个男人真心实意地爱着自己,还要求什么呢?这样一想,心中舒服许多。拍拍衣裳走出去。
“哪里来的野孩子?”
尖刻地刺耳的声音,竟是绿衣。杨丫丫寻声跑过去,正看到绿衣一把将子谔推倒,红姑马上老母鸡似的护在前面。子谔眼尖,远远瞧见她,大叫着妈妈(这是去大将军府路上她纠正子谔关于娘亲的叫法,还是不习惯被唤娘亲,怀念小人儿第一次唤自己妈妈的情形)奔过来,扑入她怀中。
杨丫丫抱起子谔,直视绿衣,沉声道:“绿衣,我得罪了你还是你家公主?”回来时还好好的相见欢,绿衣一个丫环这样刻薄地为难孩子,难道是甘棠的意思?怒火压抑在胸中,她深吸口气。
绿衣撇着嘴,一脸不屑,“哟,还没有做大将军夫人呢,大将军夫人这架子就端起来了。”
大将军夫人?原来如此。绿衣喜欢姬百江?杨丫丫皱皱眉头,“这,关你何事?”红姑走过来,她上下打量,确定红姑身上没有不妥,转身离开,红姑狠狠剜了绿衣一眼,匆匆跟上。
绿衣跺脚叫道:“难怪都说寡妇门前是非多,都是狐狸精托生的,勾引人家相公---”
杨丫丫猛然回身,怒火中烧,怕吓着子谔,交给红姑,慢慢走回去,一字一顿道:“说清楚,我杨丫丫勾引了谁家相公?”
绿衣被杨丫丫的气势摄住,缩了缩脖子,“自己做下的好事还需问别人么?”
好大一个屎盆子扣到头上,就是泥捏的人也有三分脾气,杨丫丫怒极反笑,一把抓住绿衣,笑道:“我倒不知道,烦劳绿衣姑娘告知呢。”
绿衣先前的气势早就没了,又挣脱不开,只连声叫着:“你放手,你放手---”旁人看了倒似杨丫丫在欺负她一个小丫环。
“丫丫,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撑腰的来了,绿衣趁着杨丫丫愣神之际,挣脱她的钳制,一溜烟躲到甘棠身后,抻着脖子叫道:“我们公主来了,你这勾引大将军的狐狸精小心些。”
搞什么?大将军?甘棠喜欢姬百江?她离开时还不是呀,莫不是她走后发生的?可是,甘棠呆在大营中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之前没有发生,怎的---杨丫丫将目光转向甘棠,她想她需要一个答案。
甘棠红着脸拎出绿衣,斥道:“胡说什么,我几时,几时,---你来嚼舌根?”
泪水忽然流下,绿衣使劲抹一把,委屈道:“王上明明为公主和大将军赐婚,女婢哪里胡说了,公主就是太好心了,您还未完婚,她一个寡妇凭什么顶着大将军夫人的名头住进大将军府,就是妾也不行,万事有个规矩,---她算哪门子大将军夫人---也不害臊---”
杨丫丫脑袋中嗡嗡响,腿却有些软了,赐婚么?真是好笑,这就是她再次回来的原因。心中忽然又酸又涨,他想必是知道原因的,为什么没有告诉自己?或者是觉得不需要吧?三妻四妾,哪个不是,何况位高权重者,他又怎能脱了?
她从未想过这些,他们的感情从开始就被她暗自判了死刑,只是贪恋短暂的曾经拥有,欢愉时是真正的全身心投入,心中没有一丝杂念一点顾忌,不掺杂现实的感情总是美好的,如今被现实残酷地打破幻境,是她贪念他给的温暖的惩罚吗?
如果不曾回来,恋爱结束在当初的分别,相爱在回忆思念中无限延长,这样也许才是最好的结果。只是,他为她寻到了子谔和红姑,她千里奔来,是谁错了?
勾引?她几时学了这么高明的手段,如果有这样的手段,她何至于被人抛弃?她整理思绪,掩藏眼中的哀恸,轻轻道:“对不起甘棠,我不知道。”要放手吗?她攥紧拳头,她,真的不知道。
甘棠急急摆手,摇头道:“莫要听绿衣的,丫丫,我也是刚刚听说的。大将军他,我,他,我,唉,我不会同你抢的。”
她拿什么同一个公主抢男人?杨丫丫心灰意冷,想到姬百江好歹使她母子团聚,何况赐婚又怎能怪他?嘱咐红姑带子谔留在大将军帐内,她冲甘棠点点头,无论如何,是走是留,该与他说个明白。
许风告诉杨丫丫姬百江不在大营,晚上回来。她左在他现在歇息的帐内,默默等他。
入夜,帐内漆黑,杨丫丫拒绝点灯,于万籁俱静中,大睁着双眼,抱膝回顾两人相识相爱的点点滴滴,心中又酸又甜,最后只留得一丝苦涩在口中。
她想起生子谔时被抬上手术台时的恐惧彷徨,手术刀切开皮肤的声音,缝合伤口的疼痛,由于怀孕后期水肿,缝合伤口用的线是不能被伤口吸收的,所以现在她身材恢复了,腹部却留下一道五厘米左右的横切的粉色疤痕。她隔着衣裳,轻抚疤痕,心头清明不少,子谔生出来哭声太小,医生怀疑嗓子眼中有痰堵着,还被拍了两下,也不知道被拍在哪里?她在黑暗中扯了一个淡淡的笑容,她还有子谔呢,泪水缓缓流下,她也不去擦它。
帐门忽然被人打开,一丝光线透进来,杨丫丫匆忙擦干泪水,几个吐纳尽量平复心情。
“怎的不点灯?”
姬百江突然的声音让杨丫丫几乎压制不住汹涌的泪意,仰头深深吸气。熟悉而陌生的身影带进一身的冷意,他要点灯,这个念头浮上脑海,她不管不顾地扑入他怀中,不要点灯,不要光亮,至少现在不要。他身上的寒气冷得她不住打哆嗦,却怎么也舍不得放开怀抱,“我给你刮胡子可好?”
姬百江笑道:“黑灯瞎火,你能给我刮胡子?什么时候练就火眼金睛了?”
杨丫丫局促一笑:“对呀,”她收拾好所有的心情,“你先点灯。”
火折子亮起的瞬间,杨丫丫贪恋地看着姬百江俊挺的容颜。
姬百江发现了,托着她的下巴笑,“想我了?”
“嗯。”
姬百江眸色一深,头俯下来,杨丫丫借着整理头发躲开,顾左右而言他:“工具呢?莫不是让我用匕首?我可是好些日子没做过了,不怕我刮伤你?”
姬百江怔住,很快又迈开脚步,坐到太师椅中,“来人,打盆热水进来。”
杨丫丫拧干布巾,先是轻柔地为姬百江擦脸,浸湿,拧干,再擦脸,简单的动作重复了三遍,又用半干的布巾敷在他的下巴上,一会儿,真的从靴中拔出匕首,擦拭干净,开始细细刮胡子,眼神专注,目不斜视,仿佛正在做的事情,是一件多么神圣庄重的仪式。慢慢刮干净,她拿手背来回摩挲一番,确定刮好了,她坐到榻上,半晌,幽幽开口:“你被赐婚了?”
“---是。”
明知道的答案,其实需要的只是他肯定的回答,给自己一个完美的结局。
吸气,吸气,吸气,杨丫丫站起来,腿又软了,她还是不够坚强啊,开口声音带着颤音:“我,我,要走了。”
脚步不能够不沉重,走到书桌,被姬百江抓住手臂,“我回了。”
回了好。回了?杨丫丫猛然回头,什么意思?带着激动,“回了,回了,是什么意思?”是她想的意思吗?
姬百江坐回太师椅,抚着下巴,中肯地评价她的手艺:“唔,看来以后要多练习那。”
这人,不知道她正着急么?杨丫丫拍掉姬百江的手,“回了是什么意思?”
姬百江眯了眯眼睛,掩不住烟波流转,“回了么,”拖长的尾音高高吊起杨丫丫的心,“回了就是回了,”看到杨丫丫握起拳头,他终于笑道:“没有赐婚了。”
“啊---”杨丫丫脑子转不过弯儿,皇上不都是金口玉牙么?国君的旨意也能回了?
姬百江揽过杨丫丫的纤腰,“以后,夫人就要跟着为夫夫唱妇随,行军打仗也不能跑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立誓相随
赐婚风波无声无息落幕,祖孙三人搬出大将军帐,住进距离大将军帐最近的帐篷。帐篷不大不小,外看与其他无异,内里大有乾坤,装饰布置得直似他们在黎国的家。
红姑问:“你们这样的关系,以后怎么办?”
不说红姑,大营中哪个人不晓得,杨丫丫开始会脸红,红姑问得多了,营中看的人多了,她慢慢练厚了脸皮,不是不想问姬百江,又不想被他当作着急上赶着,闷了几日,一日晚,她正给他擦脸,准备为他刮胡子时,他开口:“明日,换上男装吧。”
“嗯---嗯?”谁换?她?
姬百江自她手中接过布巾敷在下巴上,“你和婆婆。”
哦,“好。”她唤婆婆,他也跟着唤婆婆,他的心意她怎会不懂,简单舒服的爱恋在意想不到的时间地点由意想不到的人成全,心中怎能不甜丝丝的。
他笑着揽过她,“怎的都不问我,嗯?”
“呀,”她推不开他,无奈高高举起匕首,一叠声的,“小心些,小心些。你这人,我要开始刮胡子了呢。”
他抵着她的额头,叹道:“信我?”
她双臂环住他的颈项,低低的,“嗯。”
他又是一声叹息,“我也是重诺之人。”
她知道他说的是曾经海盗船上,她要求他发誓:生生世世都爱她护她,他从没有忘记。那个“也”字,是说她有诺必践,对兴儿,对清源。他要告诉她,他同她一般---有诺必践。
她喜极而泣,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她何其有幸。
他捧住她的脸,微微粗糙的指腹抹去晶莹,“傻姑娘哭什么?起来,不是要给我刮胡子么?”
她从他膝上起身,拿着匕首的右手微有些抖,吸口气,干脆收起匕首,重新坐在他的膝上,破涕为笑:“不刮了,不刮了。”
他俯身,用下巴上的青茬蹭她,惹得她又笑又叫,“说好的,你不刮谁刮?”
她双手抵着他的下巴,叫道:“我手抖,刮伤了,看你找谁去?”
他将下巴放在她的肩上,“今晚有月亮吗?”
怎的突然问这个?她奇怪地转首望他,“不知道。”
“你上次唱的什么月亮的歌再为我唱一遍好么?”
“是《月亮代表我的心》,”她似掐似拧他的手,嘀咕道:“人家专门为你唱的歌,你就不记得?”
他拍手安慰:“怎会不记得,我就是考考你。”
她嗔他一眼,不再计较,轻轻嗓子,缓缓唱来:“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我的情也真,我的爱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他们的感情有多深?是她爱他多一点,还是他爱她多一点?她都不想探个究竟。她本不是个追根求底的人,她知道此时他和她都情真意切,她知道他不是背信忘义朝令夕改的人,这,就够了。
不得不说,杨丫丫虽不是出众的美人,男装扮相却似足了清秀斯文的翩翩公子。红姑相貌中上,装扮后到底比杨丫丫多了成熟美丽,只是也多了女气,不如杨丫丫的扮相成功。
装扮完毕,红姑子谔大摇大摆在大营中折腾,许风闲暇教授子谔刀剑武技。
杨丫丫想起她曾经要求许风教授子谔轻功,在凤鸣镇的小客栈,那时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有之后的转折,那时她甚至不知道许风的真实身份,口口声声大侠,竟请陌生人教授子谔武技,真不知她是胆大还是无知?想来应是后者吧,那时她虽逢变故,穿越后遇到许多许多好心人,红姑,邻里,对了,还有“三叔公”,所以心态上稍显幼稚,总是对人不设防,如果是现在,现在,一定不会了。
杨丫丫还刀入鞘,“师傅,我走啦。”要抓住男人的心先抓住男人的胃,姬百江的小灶仍是她负责。她抓住前男友的胃,却抓不住他的心,不得不说,心跟胃却是不搭嘎,说这话的一定是嘴馋的男人,编来骗女人的。可喜的是,姬百江的胃她抓住了,心也抓住了,这里面,心是实实在在抓住了,胃么?就不知道了,呵呵,不过,他自己要求的,谁管他真假呢?
忘了说,她做了子谔的同学,一起向许风学习。她坚持与子谔称呼许风师傅,许风口称不敢,每每纠正,子谔也乖,一口一个师傅。这边师傅师傅地叫,那边夫人小公子的唤,各自为政,听得多了,习惯了,竟觉得很和谐,正该如此称呼。
今顿准备的是两个家常炒菜一碗白饭。杨丫丫添双筷子,端着木盘走进大将军帐,“姬百江,吃饭。”
姬百江应了一声。
帐内还有两人:甘棠与绿衣。
杨丫丫一怔,放下木盘,惴惴道:“我先出去,别忘记吃饭。”
姬百江拦住她,“一起吃。”
杨丫丫看一眼木盘,示意姬百江是一人份儿饭菜,他坚定地拉过她的手,她于是明白他这是表明心意,不想她误会他与甘棠有私,是告诉她他的私事事可摆上台面,不必遮掩。
甘棠朝她点头一笑,“我与大将军本没有什么,是我王兄妄自揣测,我来就是为解释这件事,丫丫来了正好,你不要多心啊。”她的笑容发自真心,与之前别无二致。
杨丫丫回想她所认识的甘棠,确实对姬百江没有露出一丝一毫爱慕之意。她不喜欢姬百江,姬百江对她也从来不加辞色。杨丫丫心说:原谅我的小肚鸡肠吧,“彼之砒霜,吾之蜜糖”,不是人人都拿姬百江当蜜糖的。
甘棠握住杨丫丫的双手,问道:“我们仍是朋友?”
杨丫丫点头,“谢谢你甘棠。”她离开几月,不知甘棠是否找到意中人,如果没有,姬百江会是一个女子难以挑剔的归宿,何况御赐的旨意,国君为亲妹指婚,驸马怎能娶小,所以说,还是甘棠成全了她与姬百江。她还当自己是朋友,她如何不感激。
“早晚讨了你们的喜酒吃。”甘棠笑着离开。
绿衣重重哼了一声,跺跺脚,随后走了。
杨丫丫心中既喜且忧,喜的是与姬百江感情稳定,亲情爱情友情兼得,忧的是姬百江身为人臣,拒绝赐婚,一国国君能咽下这口气?
姬百江坐下,拿起筷子,“正好我有话告诉你,明年开春破城,这段时间你与婆婆子谔好好聚聚,开春送他们走,破城。”
杨丫丫慌了,“为何送走他们?破城?你怎肯定一定能够破城?”
姬百江夹菜送至她口边,“今日的菜很好吃,什么名字?”
杨丫丫侧首避开,急道:“你倒是说呀。”
姬百江缩回筷子,放入自己口中,“王上一直防我,不过,只要我这个大将军手握重兵,为他开疆破土一日,他便一日不愿动我。本想送你们回大将军府,安安稳稳等我凯旋班师,如今我拒婚在先,王上不能以姻亲笼络我,心中定对我更为提防。如送你们回大将军府,我前线御敌无暇顾及,王上有何动作,我将鞭长莫及,所以只能送你们出寮国。如果将你们全部送走,王上必忧我有反心,也许暗中劫掳,而留下你一人,安王上心,婆婆子谔也能得以周全。还记得百果么?我送他们去百果可好?”
杨丫丫扑入姬百江怀中,凡此种种,他私下为她考虑周详,不但想她,也想婆婆,想子谔,他爱她,也爱她的家人,如果说曾经还有一丝怀疑,到如今也烟消云散,今后,不论如何,她立誓相随。“好,我听你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 进宫
杨丫丫是个小女子,却不是个不爽利的人,既然同意送子谔和红姑走,相聚的日子格外珍惜。姬百江的小灶没了,她不想为子谔和红姑之外的人浪费一点心思,他又不愿他人接手她的活计,说是吃惯了她做的口味,待子谔红姑离开,他的胃还归她管。
笑着刮净他的下巴,擦净匕首,收好,“随你吧。”转身要走,“呀,”不防被他捉住,一拉一扯,跌坐在他膝上,回眸嗔道:“做什么?”尾音随着逐渐放大的俊脸消失。任他亲吻,而后偎入他怀中。心中叹道:一日十二个时辰太短,守着子谔不够,孝顺红姑不够,与他幽会不够。
白日,她陪着子谔,陪着红姑,母子俩人天寒地冻中习武玩耍,整个大营中没有母子没有去到过的地方。一日三餐,她顿顿精心烹制,为子谔长身体,为孝敬红姑,她不肯让他们和了大灶。晚上,她洗衣缝补,恨不得一日多出两个时辰。
看着堪称漂亮的子谔,她感觉熟悉又陌生,小人儿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世上最亲近的人,她千辛万苦生下他,捧在手心养育,如果说这世上还有一人让她可以为之生死,非子谔无疑。只是,他成长的时间,她缺失了几乎一年,一年不见,她的子谔从牙牙学语,流着口水爬着,一指即倒的小娃娃,长成剑眉明眸,口齿清晰,见天四处欢跑的小少年了。她说给红姑听,红姑笑她:少年?她也笑,还是个小娃娃呢。只是盼着,不知他长成小小少年会是什么模样?
她的子谔呀,她叹了又叹,精力太过旺盛了,为了时刻守着他,她每天累得倒头即睡,这才知道红姑的辛苦。曾经她以为自己一人带着子谔,吃喝拉撒睡,事事躬亲是辛苦,哪知长腿的小青蛙抓都抓不住,一转身的时间,小人儿就跑没影了,怕他磕了怕他碰了,跟着他眼都不够用,恨不得长了三头六臂才好。这才知道养子养子,没一时不辛苦,红姑今日的辛苦更甚于她当初的辛苦。她不是个善于词令的人,可是不说不代表心中没有,她记着红姑的好,记着红姑的辛苦,记着红姑的恩情。她告诉子谔,要叫奶奶,不要再叫婆婆了,她自己唤红姑娘亲,也逼姬百江随她改口,红姑喜极而泣,姬百江无奈:总得娶了你才好改口。红姑笑,她脸红。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她与姬百江只每晚这一点时间,而就是这段时光,总都是她静静为他刮胡子,无声胜有声就是如此了,她心中满溢着幸福,她抓住了幸福吧。
幸福太多,她心中惴惴,仿佛不真实。
果然,那日清晨,一纸圣旨打破了她的宁静,寮国国君宣她进宫。
杨丫丫傻了,姬百江傻了,红姑胆战心惊,甘棠主动要求陪她一同入宫,连绿衣都是一脸怜悯的表情。都说伴君如伴虎,天威难测,何况她一个胆大妄为同公主抢相公的女人,重要的是看众人的表情也知道那个王上,脾气不好,也许暴戾的很?
帐外,一个小公公两名大内侍卫一辆马车在候旨,杨丫丫整了整衣裳从容走出。
“丫丫---”几声呼唤同时响起。
杨丫丫回首,突然难舍难分,奔回来,抱着子谔,哭着央求红姑照顾子谔,又嘱姬百江照顾子谔和红姑,仿佛生离死别,其实在她心中,真正是生离死别之际。
姬百江拍拍她的面颊,“早去早回。”
杨丫丫哀怨地回视,回?还能回来吗?这人呀,怎的一点也不解风情,以为她是小狗吗,居然拍拍了事。狠狠瞪过去,姬百江云淡风轻地挥挥手,她连连跺脚,恨恨走了。她若回不来,有得他后悔。
杨丫丫心中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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