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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之俊道:“还是谨慎为上。”
陈名夏笑道:“之俊兄,你就看不出?朝廷缺我们不得呀!满洲以武功得天下,国体官制尽都承袭明制。没有我们这些故明旧臣,谁来给他指点呢?再者,皇上英明无比,改黩武为招抚,足见皇上决意推行仁政,近日又常以‘满汉一体’谕示诸臣,不正是汉臣之福音?……
”
三人傍着御道边青绿的宫槐,边说边走。陈之遴道:“果如名夏兄所见,则龚鼎孳起复有望了。”
陈名夏说:“正是。他昨天还折柬相邀呢。过两日去看他。”
三人声音越来越远,身影越来越小,和宏伟的九重宫阙相比,小似蝼蚁,微如芥子。
八
次日,福临在养心殿东暖阁批本,越看越不对头,越批越不是味道,立命召大学士金之俊、学士傅以渐、王熙进见。
金、傅、王三人应召而来,跪倒在红地毯上,屏息静气,惴惴不安。福临板着脸,掷下一件题本。
金之俊展开一看,是少詹事李呈祥的奏疏,竟提出“部院衙门应裁去满官、专任汉人”的建议!金之俊暗暗吃惊:满人功高权重,多数不识字少见识;而部院中有才有识的汉官如同虚设。这种情况向来如此,纵然错误百出,但也无法可想。况且上面还有满洲诸王亲掌六部,李呈祥有多大胆,敢上这样的奏疏!
福临眼内隐隐闪出怒光,提高声音说:“李呈祥此疏大不合理,直是一派妄言!朕不分满、汉,一体眷遇委任,尔等汉官反生异意!从实据理而言,难道不该首崇满洲?不是满洲东来,尔等能有今日的荣华富贵?”
三名汉官慌忙摘帽放在地上,连连叩头请罪。
福临“啪”地又扔下一份题本,那是头一天二十九名汉官的另议奏文。他狠狠地说:“朋党之弊,历朝视为异端,不想竟再见于本朝!分明是汉官心志未协,不务和衷,对满员之见,故为乖违!历朝不能容,本朝更不能容!”
金之俊匍匐地面,不敢抬头。
第三份题本摔下,金之俊打开一看,顿时面无人色,额头上沁出黄豆大的汗珠。那是宁完我参劾陈名夏的弹章。题本的第一句,“为特参大学士陈名夏结党怀奸,情事叵测事”,而陈名夏的首项罪状便是:“陈名夏痛恨我朝*9发,鄙弃我国衣冠,曾谓臣曰:‘若要天下安,留发复衣冠。’……”
福临虎着脸,最后说:“题本发下,从重议处!”
三名汉官再叩而起,倒退着出了暖阁,急急忙忙地走了。
福临满脑门冒火,感到他在受夹板气:满族亲贵和太后都暗暗责备他亲汉,而汉官得点甜头,就登鼻子上脸,公然用这种方式挑战!他,毕竟是努尔哈赤之孙、皇太极之子,大清的皇帝啊!
他烦躁地在养心殿外的月台上走来走去。二月的阵风挟着寒意,兜头刮来,他不禁缩了缩肩膀。吴良辅连忙跪下启奏:“请万岁爷添衣。”
福临理也不理,只管紧皱眉头,背手快步走着。
“万岁爷请添衣裳,看着凉。”吴良辅不厌其烦地又奏。
“讨厌!”福临厉声喝,瞪了他一眼。要是旁人,也就闭口了,吴良辅仗着平日皇上的宠爱,赔着笑脸又说:“万岁爷,添件衣裳吧!着了凉,奴才怎么交代……”
福临勃然大怒,一把夺过吴良辅腰带上悬挂的鞭子,照着他没头没脑地一顿猛抽,劈劈啪啪地打了好半天。吴良辅跪在那儿,一动不动地受着,不叫喊、不呻吟,也不躲闪,就像一块石头,保持着毕恭毕敬的姿势。
福临打累了,扔掉鞭子,喝道:“滚!”他自己精疲力尽,慢慢走回养心殿去了。
几名小太监悄悄扶起吴良辅,见他俊俏的脸上也着了几鞭,装出一副同情的样子直摇头,故意好奇地低声问:“吴总管,不碍的吧?”
吴良辅轻轻摸一摸脸上的伤痕,微微笑着说:“咱们万岁爷就是真龙天子。这叫做龙性难撄,懂不懂?”
经常挨福临鞭子的内侍们,似懂非懂地望着他,咂咂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九
南城顾园,是龚鼎孳的住宅。用他宠爱的二夫人顾媚生的姓氏为名的这处庭园,以山石、清溪、桃花、柳荫著称于时。龚鼎孳罢官以后,终日饮酒醉歌,俳优角逐,似乎十分旷达。他家是合肥豪富,当风流寓公毫不作难。
仲春时节,满园花开草长。青青柳丝织出一片轻烟,烂漫桃花有如团团红云,山石溪水都被染上一层轻红。清溪上漂浮着娇嫩的桃花瓣,在园中曲折萦回、潺潺流淌,忽而穿过玲珑石山,忽而绕过古朴草亭,到绿杨桥下汇成一潭清池。池水如镜,映出亭台楼阁、绿柳红桃,也映出绿杨桥上凭栏而立的陈名夏和龚鼎孳。
两人都是文士装束。陈名夏身着满式无领蓝衫,外面罩一件貂皮镶边暗蝙蝠花纹的烟色缎马褂,头上一顶瓜皮小帽。龚鼎孳穿的却是前明秀士常着的直领蓝衫,夹里对襟,胸前以绦带随便一系,头上无帽。两人同岁,都在不惑之年。陈名夏风度翩翩,尚可辨出当年探花郎的丰采。龚鼎孳却神色悒郁,心事重重,他出神地望着两人在水中的倒影,伤感地说:“唉,整整二十年了!”
陈名夏心头一沉,飞扬的神采收敛了些,低声应道:“是啊!……这绿杨桥还是旧时物……”
二十年前,陈名夏和龚鼎孳一同金榜题名,又同授兵科给事中,同榜进士成了同僚,关系格外亲近。公余歌饮留连,曾一同来过南城。那时,这里是一所废园,断壁残垣,野花无主,只有绿杨桥完好无损。两人曾漫步桥上,对废园主人的升沉大发感慨,进而浩叹人生无常,前途难料。但那不过是得意之余的无病呻吟,故作风雅而已。焉知二十年后,历尽沧桑的当年风流进士,又在桥头相聚?感慨深到极处,反而无话可说了。
陈名夏一扬头,望着潭边红绿相间的色调,信口吟道:“柳叶乱飘千尺雨,桃花斜带一溪烟。”
龚鼎孳没有抬头,却低低地吟出两句古诗:“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花逐水流。”
陈名夏看了他一眼,他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便直起身子,对陈名夏忧郁地一笑:“走走吧。”
龚鼎孳降清后,按原官原品授吏科给事中,迁太常寺少卿,升左都御史,进入九卿之列。不久,他属下的给事中、御史等言官发难,朝中掀起弹劾大学士冯铨和侍郎孙之獬、李若琳的风潮。这三个人最先*9发迎降,孙之獬甚至全家男女都改穿满装,取媚当权。当时,摄政睿亲王多尔衮袒护三人,诘责诸臣。龚鼎孳攻冯铨最力,当面斥之为“阉党”、“魏忠贤的干儿”。冯铨以龚鼎孳曾降李自成,反唇相讥道:“何如逆贼御史!”多尔衮故意问龚鼎孳:“冯铨所说可是实情?”龚鼎孳答道:“岂只鼎孳,魏徵亦曾降唐太宗!”多尔衮怒道:“只有无瑕者可以戮人,怎能以闯贼比拟唐太宗!”冯铨没有参倒,龚鼎孳倒降八级调用,补了上林苑丞这样一个小官。不多时,小官也不让他做,干脆罢免了。
龚鼎孳是江南有名的才子,诗文与号称文台领袖的钱谦益、吴伟业齐名。自顺治四年罢官家居至今,慨叹良深。陈名夏倒没有忘记同命老友,常相来往。顺治亲政后时时巡幸内院,一次在陈名夏处见到龚鼎孳的诗文,赞叹不已,还说道:“真才子也!”陈名夏于是认定龚鼎孳终有起复的一天,不时以此安慰老友。
他俩顺着溪边漫步,柔弱的柳条从他们头顶、肩上拂过。前面有一树盛开的白碧桃,掩映着一座连着短廊的四角亭。短廊折而向东,与住宅的内廊相接,那里传出一阵女子的笑语,两人停步花下,不禁会意地一笑。他们是通家之好,陈名夏自然熟悉这笑声出自何人。
当龚鼎孳因投降被人指责气节有亏时,他总是回答:“我原欲死,奈小妾不肯何?”这位小妾,便是发出动人笑声的顾媚生,龚鼎孳赠她一个表字:横波。
顾媚生领了两个仆妇,穿过短廊,走进四角亭。她NFDCNFDC婷婷,如弱柳扶风,步态很美,一身明末官宦家妇女家居的装束:玉色罗裙,粉色窄袖圆领衣,戴一披高领绣花云肩,浓黑的头发高高盘在头顶。她怀抱着一个绿锦缎绣百子图襁褓,不时亲昵地把脸贴上露在襁褓外的花花绿绿的小帽。她在亭中的青花瓷墩上坐定,把襁褓递给身边的乳母。乳母不敢怠慢,立刻解襟开怀喂奶,顾媚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少顷,喂完奶,顾媚生又对另一仆妇——保姆示意,保姆从乳母手中接过襁褓,小心地打开,抱起婴儿,撩开尿布把尿。婴儿手脚乱动,就是无尿。保姆说:“禀太太,小相公尿罢了,要不要就包上?”
“包上吧,当心受风。”顾媚生懒洋洋地回答。
虽说隔着花影看不真切,总是大致不差。陈名夏很惊奇。他知道顾媚生进香拜佛,百计求嗣,始终没有结果。难道抱养了一个孩子?他转向龚鼎孳:“孝升,横波不是上月还往碧霞观求子的吗?”
龚鼎孳先有几分尴尬,继而放声大笑:“何需瞒你!来看看我们这位内外通称小相公的娃娃吧!”
顾媚生见二人进亭,站起来笑迎。陈名夏寒暄几句,便俯身去看保姆怀中的“小相公”,顿时大吃一惊,哪有什么孩子!那只是用罕有的白檀香木雕成的一个男婴,四肢可动,笑容满面,异香扑鼻,衣帽都用镶金嵌珠的锦缎制成,华丽非常。好一颗掌上明珠!
陈名夏扬声大笑,连连称赞:“匪夷所思!匪夷所思!不是媚生,哪来如许空灵绮想!”
龚鼎孳半赞半怨地瞟了顾媚生一眼,笑道:“就是这么个人,你说我拿她有什么办法!”
顾媚生也笑了,邀他们进客厅,又回脸问陈名夏爱喝什么茶?
顾媚生已年过三十,可谓徐娘半老了,但仍有令人迷醉的魅力。她一颦一笑,一举手一回身,都曾经过精心设计,对镜练习过千百次的。这位秦淮金粉世家的娇女,远非一般烟视媚行之流所可比拟。如今,她把夫人的尊贵、名妓的娇媚糅合起来,又成另一种使人爱怜的风姿了。她对两个男人点头一笑,抢先去为他们安排茶点。陈名夏看着那楚楚动人的身影,拍着老友的肩头说:“真所谓惑阳城、迷下蔡!孝升艳福如此,教人羡慕不已呀!”
龚鼎孳一摆手:“算了算了,谁似你官运亨通,位极人臣!有道是情场得意,官场失意嘛。”
陈名夏又放声大笑了。他很爱大笑,而且笑得很得意,很张狂。龚鼎孳见怪不怪,习以为常,他关心着别的:“听说近日朝中又出了大事,由圈地引起的?”
“不错。”陈名夏把事件的经过讲了一遍,得意地说,“安郡王和佟皇亲两家都惶惶不可终日。尤其是佟家,原本不是满洲人嘛,狐假虎威!”
“二十九人另立一议……不会出毛病吗?”
“不会!绝不会!皇上天纵聪明,非凡人可比,亲政以来,颇有作为。最难得他勤学苦读,自四书五经至诸子百家,以及诗词歌赋,无不涉足。皇上的汉话、汉文,朝中满人不能及其万一!你想,我对皇上说:若要天下安,留发复衣冠,皇上竟也点头称是。可不是一代英主吗?……孝升,没有请别的客人?”
此时,二人已走进客厅,小戏台面前只摆了三张宴桌。
“还有一位,他想见你,求我引荐。”
“何许人也?”
“说来怪有意思。刑部主事李振邺那日由公事房回家,途中听见小孩子们跳着脚齐声唱:‘不要喊,不要喊,来年状元名张汉。’哪知次日便在一个朋友家见到了张汉,这朋友也是听了童谣特意寻访,才把他请到的。李振邺与我有师弟之谊,就把此人引来顾园。今天邀他作陪,他还叫了戏班凑份子……”
正说着,家人禀报:张汉先生来拜。陈名夏官高位崇,又是主客,端坐不动。龚鼎孳接了张汉进来。张汉见陈名夏就拜,说了许多“大名久仰、如雷贯耳”的套话。陈名夏略略还礼让座,对张汉打量一眼,直截了当地喝彩道:“好一个英俊美少年!若不是孝升引见,乍一觑面,一定当你是梨园佳弟子!”
张汉的脸红了一下,立刻赔笑说:“不敢。”陈名夏的狂傲实在令人难堪,怎么一见面就将人贱比为戏子?龚鼎孳打着圆场,令仆役上菜,丫环斟酒。双庆小班班主前来请他们点戏,陈名夏当仁不让,点了《风筝误》里的三折:《前亲》《后亲》《惊丑》,龚鼎孳点了《金雀记》里《乔醋》一折,张汉点了一出《南渡记》。
“《南渡记》?孝升听过吗?”陈名夏问。
龚鼎孳摇头。张汉笑道:“双庆班刚由南方来京,便会演此戏,可见流传之广。学生正要请老大人一观,可知世人心术之坏,时下风气之恶!”
“这么说,你是听过的了?”陈名夏瞥他一眼。
“是。”张汉庄重地向后退了退,说,“《南渡记》为江南许巨源所作,此人乃一失意文士,笔下刻毒之至,老大人不可不提防一二……”他竭力使自己说得义正辞严、态度忠诚,心里却不由自主地感到慌张。
戏宴开了,张汉并没有觉得轻松。在陈名夏这样的大贵人面前,他自惭形秽,战战兢兢,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但这是千载难逢的进取的机会,怎能错过?
为了求取功名,张汉煞费苦心。那首童谣是他一手制造的。他正当落魄,无依无靠,也无人引荐,便想出一条妙计:买了一大包枣和糖饼,在大街小巷见了小孩就给一把,要他学说两句童谣:“不要喊,不要喊,来年状元名张汉。”京师果然是首善之区,见效之速出他意料,他很快成为好客之家的座上宾,被到处引荐……想不到小小伎俩,胜过筹思多时的计划和行动,居然得到了成功。
今天,张汉观察陈名夏的态度,毫无佳兆。这位大学士目中无人的骄狂之态,反宾为主的嚣张气焰,给张汉很大压力,他不得不竭力挣扎,时时注意着陈名夏的神态。大学士喜他也跟着喜,大学士笑他就立刻笑,大学士皱眉他赶紧摇头,大学士喝彩他抢先击节。他必须给大学士留下好印象,为以后直接拜会他铺平道路。
可是陈名夏只顾和龚鼎孳吃酒议论,看也不曾看张汉一眼。在尴尬的绝望处境中,张汉勉强支撑着看过两折。第三折,是《风筝误》里顶精彩的《惊丑》,男主人公韩世勋被丑女詹爱娟吓得丧魂失魄。那小生很会作戏,水袖抖得漂亮,一脸惊惧之色惟妙惟肖,令人叫绝。陈名夏大声喝彩,张汉却蓦地站了起来,好像受了惊吓,随后又觉得失礼,重新坐下。陈、龚两人都没有注意他。
渐渐的,张汉的眼睛瞪大了,一个丑陋的脸隐隐浮现着,还有暗红的帐幔、闪烁不定的灯光……可怕的回忆纠缠着他,他浑身战栗,闭上了眼睛。但戏台上的词曲却无情地向他袭来:
……惊疑,多应是丑魑魅将咱魇迷。凭何计,赚出重围?……
他再也无法忍受,摇晃着站起来,对主人拱手道:“学生还有些贱事要料理,不能终席,老大人见谅!……”说罢,他脚步踉跄,跌跌撞撞地走了。
陈名夏鄙夷地一笑,简单地说:“喝醉了。”
龚鼎孳摇摇头:“唉,如此名士!”
张汉离席,顾媚生就可以从帘后移进厅中看戏了。三人说笑着越看兴致越高。顾媚生曾是红氍毹上的一代名优,自然指长道短,格外精神。
《南渡记》开始了。两个主要人物——一生一末刚刚自报家门,三位看戏的立时寂静无声。台上人哪里知道他们所演的角色正坐在台下观看,还因为报酬优厚而格外卖力,又唱又说又做,曲尽其妙。
台上的陈名夏、龚鼎孳血污满面地从王氏胯下爬出的一瞬间,顾媚生一声刺耳的尖叫,双手蒙脸,跑出了客厅。龚鼎孳面色铁青,浑身颤抖,说不出话,只对闻声而来的戏班班主连连挥手,叫他们赶快退下。
一阵混乱之后,客厅空空荡荡,只剩下陈名夏和龚鼎孳。两人慢慢转过惨无人色的脸,互相看了一眼,龚鼎孳突然“哇”地放声痛哭。陈名夏没出声,只有两行泪水沿面颊缓缓流下。
龚鼎孳捶胸顿足:“名节扫地至此,还有什么可说!……”他的羞愤很快转为恼怒,咬牙切齿地骂道:“许巨源!你个黄口孺子!阴损如此,必杀以泄忿!……”
良久,陈名夏才慢慢地轻声说道:“我辈吃亏在怕死二字,自然不如史可法、阎应元,却不肯自甘寂寞,总以为天生我材必有用,要在名利场上角逐一番,则又不如黄梨洲、顾亭林……可是,我辈总也算是应运而生、应运而出。大兵进关入主中原,若无我辈,成何世界?人生在世,人生在世啊!……”他突然仰天大笑,笑了好一阵,笑声既狂妄又悲酸,很像夜枭在月夜林中的呼叫,龚鼎孳直听得停止了痛哭,毛骨悚然。
陈名夏睁着泪汪汪的眼睛,笑盈盈地对龚鼎孳说:“当个内院大学士,锦衣玉食,调和天下,上为天子分忧,下为万民解苦,这比当年死于忠节,比今日浪迹江湖,是强过,还是不及呢?……”
龚鼎孳和陈名夏互相安慰着,心境渐渐平和了。他们约定三日后到陈名夏府上聚会。陈名夏还再三嘱咐,一定要带顾媚生去,好开导开导他的妻妾。
他们没想到,乌云已笼罩在陈名夏的头顶。
当晚,刚刚回府的陈名夏被逮锁问罪。圣旨命吏、礼二部大臣会同刑部共同审理这一案件。
十
辰初三刻,皇上退朝了。
早朝后的第一件事,是往慈宁宫向母后请安,这是福临定下的规矩。
在宫内,仪驾比较简单:前面侍卫举着四杆豹尾枪导行,便舆四角各有一名御前侍卫,挎着名叫“小神锋”的二尺多长的宝刀跟随,太监打两面雀金扇,头顶遮一柄黄罗伞,后面跟着一些服侍小太监。
福临坐在舆中,心情十分不快。没想到陈名夏的案件震动了整个朝廷,上上下下的大小官员,无论满汉,都眼巴巴地盯着。福临感受到来自各方的压力,难以应付。
宁完我的弹章参了八条,主要的,一是“留发复衣冠”;二是陈名夏父子暴恶,揽权纳贿,结党营私,士民怨愤;三是涂改谕旨。会审时,陈名夏只承认第一条,说其他各款都是诬陷。而宁完我会同内秘书院学士刘正宗共证陈名夏所犯各罪都是事实。今天早朝,吏、礼、刑三部会审后题本上奏,最后拟出的处理意见是:斩。现在,陈名夏的生死,完全取决于福临了。
朝廷里的倾向太鲜明。参与议政的王公大臣和满官对此十分快意;多数汉臣口中不说,却都表现出一种兔死狐悲、黯然神伤的忧郁。敢于替陈名夏讲情的,只有一个外国人汤若望……
刚进慈宁宫,迎接福临的,竟是一派檀板轻敲、笛声嘹亮、歌喉宛转。东配殿里新搭起小宫台,庄太后和两位太宗的妃嫔——懿靖大贵妃、康惠淑妃,还有一位太祖皇帝的寿康太妃,在许多福晋命妇的陪同下,正兴致勃勃地观看傀儡戏。傀儡大约有真人的四分之一大小,做得十分精细,说唱操纵都由太监担任。一出劝善的《鱼儿佛》正演得热闹。福临一脚踏进配殿,吓得那些福晋命妇们纷纷站起身向后退避、低头、跪倒。
福临依次向寿康太妃、庄太后、懿靖大贵妃、康惠淑妃等祖母、母后请安。她们一一受礼,问了皇帝好,便要向庄太后告辞。庄太后笑着挽留说:“今儿的宫戏怪认真的,戏码也好,还是看完吧!一会儿有北边新进的松仁、白果,正好品茶。”
白发苍苍的寿康太妃先笑着坐下,懿靖大贵妃和康惠淑妃也跟着告坐。庄太后起身笑着对她们道了歉意,领着福临往慈宁宫正殿走去。刚进殿门,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一个宫女回配殿请佟夫人。
一位衣饰华丽的满装贵妇走来向福临请安。太后笑着对福临说:“照家常礼数说,这是你的丈母,不该受礼的。”福临连忙逊谢。按宫内制度,内廷主位遇娠,有生母者允许进内照看。福临问道:“佟妃的日子近了吗?”
佟夫人连忙回答:“就在这个月了。”
庄太后笑道:“这是宫内主位第一次诞育,佟夫人要精心照料才好。早些回景仁宫陪伴去吧。”
佟夫人连连称是,后退几步,向殿外走去。
福临的不快又增加一重:太后引见佟夫人,无非是表示她对佟图赖家的恩宠。这不是又在给自己增加压力吗?
母子俩方坐定,太监来禀告:郑亲王济尔哈朗恭请皇太后召见。太后看看福临,福临立刻站起来说:“额娘,皇叔一定是为了陈名夏的事情。”
庄太后扬了扬眉峰,没有说话。
“额娘,我把复审的题本带来了,请额娘过目。”福临说着,吴良辅跪进折匣。太后的贴身女侍苏麻喇姑接过打开,双手放在太后的御案上。
庄太后先吩咐太监:“请郑王进宫。”然后对福临说:“皇儿,你还是从安郡王和佟皇亲两家争圈民地说起,近日朝廷里都有些什么议论?”
很多次了,不等福临细说,母亲已把朝中大事的来龙去脉摸得一清二楚。福临知道,这些进宫侍奉母后的福晋、命妇们,等于是一个副朝廷,但他还是对母亲的明睿感到惊奇,不由得说:“额娘,你什么都清楚吧?”
庄太后避开他的问题,只静静地望着他,道:“说吧!”
于是,从午门自戕案到陈名夏狱成的全部过程,由皇帝绘声绘色地向皇太后叙述了一遍。听罢,太后不表态度,低头去看题本。
郑亲王进宫来了。他向皇太后和皇上的跪拜被止住,太后赐给他一个座位——那是一个杏黄色的织着龙纹的锦缎坐垫,置于太后右侧向南较远的地方。郑亲王盘腿坐下,因为这一阵走得太急,止不住喘着粗气,脸色泛白,看上去很虚弱,和他魁梧肥硕的身材很不相称。太后连忙命太监赐茶,并和悦地说:“王兄年纪大了,要多多保重。行走不便,乘马进宫吧。自家骨肉,不必太拘礼。”
在紫禁城乘马,这是极高的礼遇。郑亲王非常感动,又要下位叩谢,再次被太后止住。他喝了那碗热气腾腾的奶茶,方觉得心定气静,这才诚笃地仰望着福临说:“皇上是不是有赦免陈名夏的意思?”
福临不置可否。
“奴才就是为这事求见,请太后、皇上明察,陈名夏不能赦呀!……皇上很看中他的才学,但我大清富有四海,我皇上是普天下的主子,有能耐的人比河里的沙子还多,不少陈名夏一个!这人一向结党,是个反复小人,皇上早就瞧透他了……”
济尔哈朗指的是两年前的事情:御史张煊弹劾陈名夏结党行私,铨选不公。议政王贝勒大臣会议时,议政大臣谭泰袒护陈名夏,反而以诬奏反坐,判处张煊死刑。不久,谭泰因党附多尔衮论罪诛死,顺治复命议政王贝勒大臣按张煊所劾陈名夏罪状再审。陈名夏竭力为自己辩解,到了理屈词穷之际,便哀哀哭泣,诉说自己投降有功,希冀免死。当时福临对议政王大臣们说:“此人真乃辗转狡诈的小人,罪实难赦。但朕已有旨,凡与谭泰事有牵连者,皆赦而不问。若罪陈名夏,则失信于天下了。”这样,陈名夏才得以革职留命。福临毕竟看重陈名夏的学问才干,去年,陈名夏复职。但刚得意一年多,又生出事来。
福临不大高兴郑亲王提起往事。因为就是顺治九年那次赦免陈名夏,他的出发点也是重才而不是守信。此刻他说:“朕观历代英主用人,无不用其所长弃其所短,如汉高祖之用陈平,魏武帝之容张绣。须知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要掉书袋,郑亲王哪里是福临的对手!那些繁复杂乱的汉文,至今他仍是斗大的字识不得一石。但是他有对朝廷最实际的考虑:“皇上说的是。可陈名夏的大害不只在反复,要紧的是结党。二十九名汉官胆敢另立一议,本朝从来没有过!陈名夏就是魁首,就是害群之马,不加严惩还成个朝廷?……”
福临半晌没作声,后来迟疑地说:“或者免官遣戍?……”
郑亲王叹息道:“皇上心地慈善,奴才真怕皇上养虎伤身。这种不忠不义的小人,奴才瞧着都发怵。皇上这样待他,他对皇上又安过什么好心?”他惴惴不安地迅速看了庄太后一眼,太后坐在她的宝座上,一如既往,端庄、慈蔼、温和,看不出可否。于是,他硬着头皮使出了杀手锏:
“多尔衮摄政那会儿,皇上年幼,陈名夏不是夜谒睿王府,陈请多尔衮登皇位的吗?”
福临浑身一震,紧紧咬住牙关。郑亲王心疼地看着福临,继续说:“多尔衮虽然回答说‘本朝自有家法,非尔等所知’,没有接受,但陈名夏立时由学士超擢吏部侍郎,从此大受重用。幸亏老天爷不佑恶人,多尔衮病死,不然……唉!”郑亲王低下头,老态龙钟。
福临也低着头不出声,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济尔哈朗知道击中了要害。凡事凡人,只要和多尔衮逆谋有所牵连,就能立刻激起福临的憎恶;只要被多尔衮打击排斥过,就能立刻引起福临的好感。多尔衮一倒台,索尼、希福、鳌拜、遏必隆等人立刻参与议政,就是这个道理。
郑亲王站起,向皇太后和顺治躬身再拜。他真心疼爱这个十六岁的侄子,知道自己这么说会刺激福临,心里很觉难过,可又不能不说。他默默地望了福临一会儿,叹了口气:“唉,皇上不要过于劳累,奴才去了……”
济尔哈朗走后,母子俩相对无言,不时交换一道目光。后来,庄太后轻轻赞叹道:“真是个忠心耿耿的老臣!”她看定福临那目光游动的眼睛,温和地问:“皇儿,你的意思呢?”
“陈名夏有罪,但罪不至死。汤玛法今天还有奏本替他讲情,说身为君上的,必得仁慈为本。儿一心施仁政、行王道,怎能随意诛杀大臣!”
太后微微一笑:“玛法道德高尚,是个仁义长者。但究竟是外邦人,不懂得中土民俗人心、历朝兴衰,更不懂得治理天下的根本。”
福临乌黑的眸子盯住母亲,竭力隐藏心里的不服。
“陈名夏并非不可赦。但是赦了陈名夏,李呈祥赦不赦?他可比陈名夏罪名小官职低。陈名夏、李呈祥都赦免了,二十九名汉官结党如何处置?只得不闻不问,他们比陈、李更少罪名。三案都不定罪,议政王贝勒大臣服不服?满洲亲贵服不服?八旗将士服不服?皇儿,你坐江山究竟靠的谁?”
福临一哆嗦,垂下眼帘,浓黑的睫毛簌簌抖动。
“能靠那些汉人吗?皇儿,我屡次要你想,今天还要你想,你以为天下汉民已经都臣服了吗?如今你身践帝位,本当懔懔然如以朽缰驭六马,稍有闪失,就会使太祖、太宗百战得来的天下毁于一旦。皇儿,你千万不可大意啊!……”
福临觉得背上滚过一个又一个冷战,额头也渗出了汗珠。他羞愧地低声说:“我只是想,陈名夏罪不至死,所以……”
庄太后温静地笑笑:“到了这个地步,还谈什么有罪无罪?”略一沉吟,她说:“只须治陈名夏抹删谕旨、结党营私之罪。‘留发复衣冠’的话,就不必提了。”
福临钦佩母亲。因为这样一来,不仅为福临曾首肯此话留了面子,也免得更激起汉臣汉民的反感。
十一
佟夫人进了景仁门,绕过一架名为远山叠翠的大理石方屏风,穿过前院,由西侧门进了后院,见她的女儿端坐在寝殿前廊,身上洒满灿烂的阳光。廊边雀替上挂着几只金丝鸟笼,两个宫女给笼里添食添水。佟妃身子一动不动,只嘬着小嘴,扬着下巴颏,逗弄面前那只活泼的青绿相间、黄腹红嘴鹦哥。
“哎哟,我的姑奶奶!你可真有闲心!”佟夫人风风火火地来到前廊,倒没有忘记向她的亲女儿请安。
佟妃转过脸,睁大圆圆的眼睛:“出什么事儿啦?”
“你舅爷爷进慈宁宫,请太后一起劝皇上。也不知劝妥了没有!皇上要是非赦免那个姓陈的南蛮子不可,那可怎么办哟!”
佟妃今年刚刚十四岁。进宫时是个十足的毛丫头,还在玩抓子儿的年龄,因为想娘几乎天天哭鼻子。近年渐渐学会不哭了,却又怀了孕。自己还是个离不开妈妈的孩子,眼看又要当妈妈,真是又惊又怕又喜又忧。她的小小的心里只装得下三个人:皇上、太后和她未出世的娃娃。别的她无暇去想,也没有兴趣。对这些朝政,她更是一点不懂。佟夫人进宫后对她多方开导,她依然不那么开窍,这时便说:“一个汉官,赦不赦的,有什么了不起!”
“哎呀,好我的姑奶奶!我跟你说了这么些日子,敢情白费唾沫!这姓陈的南蛮子纠了一伙子汉官,专跟咱们过不去!”
“不就是退还圈占民地那事吗?皇上说叫退,就该退嘛!”佟妃在支持皇上这方面,毫不含糊。
“退百十亩地算什么,对咱们也不过九牛一毛。可那姓陈的蛮子又要杀投充人啦,又要处罚地方官啦,明摆着要倒咱们的架子,扫咱们的威风呀!他要成了事,还有咱们旗人的好果子吃吗?……”
佟妃稚气地望着母亲。佟夫人一拍手,叹着气叫一声:“我的小冤家!这事儿还挂着你呀!”
“我?”佟妃耸了耸细细的眉毛,有点惊异。
“可不是咋的!”佟夫人赶紧把女儿搀进卧室,扶她在又软又厚的床上躺好。等宫女们都到外间侍候了,佟夫人才坐在床边的绣墩上,压低嗓音,开门见山地问:
“你就不想当皇后?”
这话太尖锐了,佟妃的脸“刷”地红到脖子根,简直像一块红绫,连颧上、唇边那些黄褐色的蝴蝶斑也被红晕盖过去了。她尽管入世不深,许多方面还是个孩子,但对自己的地位却非常敏感。皇后被废以后,她常常半夜醒来,悄悄地祷告苍天神佛,保佑她能有继立之分。这是她的秘密,平日绝不敢有所流露。她本能地感到,如果她这“非分之想”被人发现,定会招致皇上的厌弃,温厚慈爱的皇太后也会憎恶她,她将如皇后被废为静妃、永居侧宫那样,被贬为庶妃或贵人,永无出头之日。她的从不敢出口的隐秘,竟被母亲一语道破,窘得她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脸红什么!”佟夫人心直口快,“现今皇上虽说有一位皇子、两位公主,可他们母亲位份低。主位娘娘里,你第一个有喜。我看你这肚子尖,花花脸,准生儿子!母以子贵,历来如此,还有什么说的?……”
佟妃微微一皱眉,连忙伸手抚摸自己凸出的腹部。不安分的小东西,正在肚子里踢脚伸拳。佟夫人的话其实多余,佟妃自己想过何止几百回。
“你继立皇后,原是十拿九稳,偏偏这姓陈的蛮子跟咱们作对。皇上要是赦他,对咱家算个啥意思?你当皇后还有啥指望?”
佟妃愣住了。她真不曾想到这一层。
“你说我能不着急上火吗?你倒没事人儿似的!你也该瞅空子给皇上念叨念叨,可不能喝那南蛮子的迷魂药!”
佟妃扯着绫被把脸盖上,细声说:“宫里有胎训,皇上有半个月没来了。再说妃嫔不许预政,这是家法,我不能……”
佟夫人呆了半晌,“停绷艘簧担骸罢媸堑模『枚硕说拿朗拢前茉谀下邮掷铮夏镂宜啦活浚 饽下泳烤褂惺裁囱酰缘谜庑┤税炎孀诘墓婢囟纪耍勘鹎颇前部ね酰彩悄锹坊酰 ?br />
“你别说了!叫人听了笑话咱家没规矩!”佟妃突然不高兴了,显出了主位娘娘的身份。佟夫人吓了一跳,意识到自己太过分,连忙收敛,躬身谢罪,按照官定的礼节说:“娘娘恕罪。臣妾实在是心中不平……”
宫女进来禀告:“启娘娘,佟夫人的侍女求见佟夫人。”
佟夫人慌得猛然站起,旋又坐下,急煎煎地对佟妃说:“消息来了!我叫她到舅爷爷府上去打听来着!”
佟妃不知哪里来的劲,忽地坐起来:“快传她进来!”
侍女进见,先跪佟妃,后跪佟夫人。佟夫人一把拽住急问:“怎么样?”侍女抬头一看,佟妃和佟夫人神情紧张,都瞪大眼睛盯着自己,一眨都不眨,顿时心里发慌,舌头打结,半天才说道:“皇上……批下吏、礼、刑三部题本,说是,念在陈名夏率先投诚,效劳年久……”
侍女一口气上不来,那母女二人脸色刹那间雪一样白,佟妃嘴唇都灰了,脸上一块块黄褐斑变得非常触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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