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天子 第 6 部分阅读

文 / 无20聊08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膊换氐刈怨俗匀チ恕P〉劳舾诤螅芸欤ν蕉司拖г谂艿氖饕跎讲葜校鞒嚼丛皆叮沼谔患恕?br />

    “文康!”

    “笑翁!”

    陆健和吕之悦互相紧握双手,互相重新打量,像所有久别重逢的老友一样,既高兴又感慨。同春也连忙向陆先生拜谢当年相助之恩。吕之悦这才详细地知道了永平府圈地案的全部内情,嗟叹不已。他转而问道:

    “文康,这两年你怎么样了?江南狱事……”

    陆健苦笑:“我?仍然逃亡在外,藏匿山泽田野间!……”

    “你?……唉!赦书未得,我愧对老友啊!……”

    “此事非你力所能及啊!……江南十旧家之案已成大冤狱,陷入囹圄者何止百人,受牵连者也在千人以上。说十姓谋反,确属冤枉,只是……唉,也是十旧姓在前朝百年荣华显赫,为富不仁,平民百姓恨之入骨,一旦改朝换代,诬告在所难免!……”

    陆健告诉吕之悦,因为他平日以信陵君自命,周济贫困,所以狱急之后,受惠之家多方保护他,使他逃过多次追捕。好在通缉他的布告只在江浙两省张贴,他躲来北方,反而比较安全。

    “你就永远匿隐山泽,做亡命之徒?可惜了你的才学啊!”吕之悦问话中感叹很深。

    “还谈什么才学!”陆健一声冷笑,“终日有如被猎犬追捕的疲兔!只望老天开眼,昭雪冤狱吧!”

    “这要等到何年何月!”吕之悦紧皱眉头,“朝中就没有相知肯帮一把?当年你救助过那么多人!”

    陆健眉梢一动,沉吟片刻,又摇摇头:“年深日久,未必还记得我。”

    “是哪一位?”

    陆健凝视着吕之悦,确信这位一向慈和厚道的朋友不会有害人之心,便缓缓答道:“傅以渐。”

    “傅以渐?这可是个帮得上忙的人啊!去年八月,他已经拜内秘书院大学士了。你跟他交情深浅?”

    “这……很难说。只看他是否念及旧情了。”

    吕之悦见陆健不肯深谈,也就不再追问,想了想,说:“这样吧,尽老夫所能,助你一臂之力,务必使此冤情上达天听。不过我位居幕宾,终归成效有限。你再给傅以渐写封信,让这个小幺儿立即送往京师,多方使力,或许平反有望。”

    “好!”陆健虽在难中,仍不失他的豪爽气度,立刻向同春索取纸笔,就石桌写成一信。但交信给同春时他有些迟疑,仿佛不好出口。最终他还是嘱咐了一句:“此信必须交给傅大学士的王氏夫人,就说是夫人娘家的报安书。”

    吕之悦很高兴:“原来你与大学士夫人娘家有交情,这就更好了。听说傅大学士伉俪情笃,至今不曾置妾。……同春,你今天就回京师送信,送罢信再回乡。”

    “好的!”同春知道了底细,回答很痛快。

    吕之悦又问:“刚才那道人你早就认识?”

    “不,今天上山才遇到。仿佛有些才学,很是狂傲。攀谈之间,觉得他对我别有所图。”

    “你是指……图财?”

    “不。像是图无贝之才。他吟诗诵骚,几次试探我,很有网罗我的意思。你呢?也不单是来游山玩水吧?我看你倒想把道人连同我一起网罗了去,对不对?”

    吕之悦大笑道:“你这个鬼精灵,真正不减当年!……不过,你听我这老友几句忠告:大清社稷得之于流贼李自成,吊民伐罪,为大明雪了亡国之耻。历数前朝,得天下之正,可与汉高祖、明太祖媲美。所以明之旧臣仕清,也算不得叛逆。皇上亲政以来,施仁政行王道,改征剿为招抚,各处逆命抗拒者渐次平定,足见海内人心厌乱求治。虽然云贵南明和东南郑成功时有动静,但强弩之末,终难有所成就。至于山野间盗贼横行,久乱之后在所难免。你亡命其间,可要看清情势、拿定心性,若真被逆人网罗了去,再要拔出来就不容易了!”

    陆健笑道:“放心。我一向并不热中,仕宦之情淡然如水,哪里有作乱的兴致。十多年,实在是乱够了!”

    “还有,你要尽早离开此处。我看那道人很怪……”吕之悦心里还挂着个张汉,生怕他得知陆健被追缉,告发上去,又要连累许多人。这话他不好出口。

    最后,吕之悦把自己的盘缠分给陆健五十两银子,两人—揖而别。吕之悦上山,陆健下山,同春跟他一道走了。

    三

    张汉气喘吁吁地登上盘山,松林的浓密绿阴把烈日遮得一丝不透,空气中弥漫着松脂松花特有的清香。但这一切都不能使他摆脱忧郁,初上山时的愉快被无意撞上白衣道人的事完全破坏了。他见不得和尚、道士这些方外人。他记忆中最耻辱、最惨痛的一件事,就是因为相信一个道士的算命才造成的。

    张汉本是浙江嘉兴府生员,原名吴自荣,在家乡颇有才子之名,可惜家贫如洗,总不能出头。顺治二年,他十七岁,决意趁鼎革之际上进,卖掉仅有的几亩薄田,奔赴京师。他认定京师是人文聚会之所,定有际遇。谁知蹉跎半年,想谋一学馆舌耕为生也不可得。他生计日益艰难,便起意走捷径以登仕途。他汇集了明代锦衣卫有关制度,趁着朝廷广开言路,具疏上奏,敬请朝廷仿明制设锦衣卫掌狱刑,使校尉缇骑缉访民间,以防谋叛害国。他本以为此疏一上,必能立受奖许,得到识拔,不料御批下来,斥责他“率尔妄陈,谬希进取,独不思圣主当阳,朝政肃然”!“至设立锦衣卫缉访一款,乃明朝极弊,尤属狂悖”!“应依上书诈不以实律,杖一百,徒三年”。幸而逢到恩诏,才免杖免徒,但被革去生员衣顶为民。

    他窝囊极了。仕途未登,反而丢了顶子,断送了前程。当年在家乡被人誉为神童的才子,眼看就要沦为乞丐了。

    谁想福星高照,一个老旗人看中他的才貌,要招他为婿,并说只要他肯就婚,便帮他恢复顶戴。他受宠若惊,又喜又怕,忙不迭地应承了亲事,暗中又多次求神打卦,因为这家贵人竟看中自己这么个落魄文人,总使他奇怪、不放心。神签和卦文都大吉大利。一位颇有名气的老道还煞有介事地对他说:“此婚女貌郎才,必生贵子。”

    婚事办得冷清,既没有吹打,又没有请客,一顶素轿把他从南城一个破烂小旅舍里抬进内城,两扇黑色大门前,两个女奴引他到上房,拜了岳父岳母,就被送进侧院的洞房了。他心里不满:人家娶妾也比这气派!可是不敢有一点流露,反而自我安慰:或许满洲人招赘,就有从简的规矩吧?……

    洞房里倒是光彩焕然,喜气洋洋。炕桌上一对红烛明明亮亮,照着炕头盘腿而坐、红袄红裤红顶头的新娘。天!这么宽的肩膀,这么厚的胸脯,好大的块头!当他怀着一丝不安揭开头盖时,吓得他往后一缩,掀翻了炕桌,跌碎了碗,子孙饽饽撒了一地。他手脚冰凉,浑身寒战,这个新娘怎么这样可怕?左脸白右脸黄,一半头发黑,一半头发白,连两只眼珠的颜色都不一样:黑发黄脸这边是人眼,白发白脸那边眼睛黄蜡蜡的,像死羊眼一样。他几乎晕过去,这才明白自己上了当!

    生米已煮成熟饭。他是个即将沦为乞丐的人,能抗拒这样的骗局、这样的命运吗?新娘子人虽丑陋,性情倒不泼悍。她好心地扶他起来,劝他吃菜喝酒。到了这步田地,他也就委委屈屈地上了炕。

    老旗人说话算数,婚后立即着手给他活动恢复顶子。他看出老旗人心里有鬼,对人只说他是收来的义子,为他买顶戴也藏藏掖掖地怕人知道。他很机灵,坚持恢复顶子的事要自己去办理。老旗人毕竟憨厚,对他并不疑心。于是他乘机改名叫张汉,籍贯仍写嘉兴,不肯换成汉军旗。

    他果然变成了嘉兴府秀才张汉,并从此抛弃了他那丑怪的妻子。嘉兴府生员吴自荣从人间消失了。他毫无内疚,一身轻松。在钻营附势的紧张活动中,有时他会想起那段生活,想起怀孕的丑妻。一年后,出于好奇,他曾改装到那条胡同去打听,可是他的岳家也消失了。邻居一个小女奴悄悄告诉他:老旗人犯了罪,全家流徙尚阳堡;他的丑女养了个儿子,也一同带走了。

    在京师紧张的应酬、奋斗中,他难得有时间沉思默想。今天,在寂静的山林中,啁啾鸟语,潺潺泉流,仿佛推着他去回忆,他信步在松间游荡,任凭往事一幕一幕在心中翻腾……

    两只小鸟突然叽叽喳喳地从他面前惊慌地飞起,他脚下一滑,身子向前冲倒,跟着,一个尖锐的声音朝他嚷嚷:“你干什么!把我的网冲坏了!”

    张汉定睛一看,自己果然撞上了一张捕鸟网,惊得架杆上两只“呼伯拉”(呼伯拉:用来做捕鹰诱饵的小鸟。)扑棱着翅膀乱叫。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愤怒地跳出树丛,冲他气呼呼地喊:“鹰都叫你吓跑了!你赔!你赔!”

    绣花小袍子已经很旧,小黑马靴也沾满了泥土,辫子缠在头顶,汉话又说得这么好,看样子这小孩并非贵家子弟,用不着陪小心。张汉不耐烦地说:“我又不是故意的!”他转身要走,小男孩一把揪住他的衣袖,大声喊:“玛法!玛法!”

    一个老满人从松林中冲出来,粗壮有力的大手往张汉肩膀上一拍,张汉只觉得身上像压了一块磨盘。只听那老头儿用满语吼道:“你敢欺负小孩子!”

    张汉一回头,两人顿时惊住。张汉向后一缩,老满人朝前一冲,双手把住张汉的肩膀摇撼着,又惊又喜地嚷着:“天爷!天爷!……我到底还能见你一面!……”他满面堆笑,掉头招呼那小男孩:“费耀色!快来给你阿玛(阿玛:满语,父亲。)叩头!来呀!”

    费耀色迟疑着。这个不讲理的男人,竟会是自己的阿玛?看看玛法几乎要发怒了,他只好跪到张汉面前,叩了三个头。张汉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苏尔登非常激动,断断续续地说:“我当初骗你,是我不好。你跑了,我不怪你。你为我留下这个小孙子,我要谢谢你。你这些年过得顺当吧?”

    张汉犹犹豫豫地用满语支吾着:“我……”

    “当初不知哪个多嘴的告我的状,旗主发怒,因为私嫁女儿打了我一百鞭;因为招赘汉人,把我们全家发配到尚阳堡。我那女儿,你的妻,到尚阳堡不久就病死了。小费耀色三岁的时候,我的老伴儿又去世了。现在,只剩我们祖孙俩相依为命……”

    张汉慢慢集拢模糊的目光,仔细看看苏尔登,好落魄的样子:衣袍敝旧,须发苍苍,皮靴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一双大手又黑又脏。张汉一转眼,发现费耀色一双黑眼睛正聚精会神地审视着自己,虽然眉清目秀,可也不难寻出他母亲的面影,也许不久后他也会变成半白半黑的怪人……他镇定了,后退一步,躲开苏尔登的双手,勉强问道:“你们,是皇庄的鹰户吧?”

    苏尔登直发愣:“是啊……三年前,我们从尚阳堡回来,小费耀色喜欢捕鹰……”

    张汉冷冷一笑:“你认错人了。”

    苏尔登惊住了:“你,你,说谎!”

    费耀色不眨眼地盯着张汉的眼睛,认真地说:“说谎话的人是胆小鬼!”

    张汉又羞又怒,一甩袖抽身便走,连声说:“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在松林边,他正遇上飘然而来的吕之悦。吕之悦见张汉气急败坏的模样,连忙问他出了什么事。张汉心头和嘴头都打磕绊,找不出话来回答,只说:“岂有此理!认错了人,还要纠缠不清!真是岂有此理!”

    张汉越是怒形于色,吕之悦越觉得蹊跷。因为他隐隐觉得张汉表现得太过火,使他忍不住要去看个究竟。张汉自顾自下山了。吕之悦进了松林,远远看见那个衣着敝旧的老满人直挺挺地叉腿坐在石头上,两手按着大腿,胸脯一起一伏,脸上毛丛丛的胡须都籗挲开来,浑身喷发着怒气。男孩子站在他身边,一手叉腰,动也不动。

    “真不是东西!”老满人突然一声大吼,把吕之悦吓了一跳。他仔细地打量对方,终于很有把握地喊道:“苏尔登!”

    老满人吃了一惊,转过布满红丝的眼睛,猛地站起身,大步跑来,拉住吕之悦的手连连喊道:“吕先生,真是你吗?……”

    顺治二年,吕之悦在杭州被镶白旗甲喇章京鄂硕将军罗致府中设馆教授子女。苏尔登是鄂硕的内兄,虽然已是远亲,但因随征到杭州,也常到鄂硕府中走动,因此与吕之悦相识,很敬佩吕之悦的学问,还想跟吕之悦学说汉话。不久苏尔登随队调回京师,就不曾再见面。如今苏尔登怎么落魄到这种地步?两人互叙温寒,不几句话就转到苏尔登的现状,苏尔登立刻想到刚才那个不肯认亲的吴自荣,顿时骂了起来:“天下竟有这样禽兽不如的人!虎毒还不食子呢,他连自己的亲儿子看都不看一眼!……”

    “究竟怎么回事?”吕之悦扶苏尔登坐下,和悦地问。

    苏尔登怔了一怔,坦白地说:“这事,最先有我的不是……你还记得我女儿吧?白白净净、漂漂亮亮,谁不夸她?我们回到京师,就把她聘给了本旗梅勒章京的儿子。没想到成婚不到半年,她生鼠疮,头发白了,脸也变了样,给休了回来。本旗二十七个牛录里没有人肯来再娶,我难道让女儿白放着?那次往南城办公事遇上这家伙,看他有才有貌,又孤苦零丁,这才起意招赘……”老头儿不厌其烦,把前因后果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最后说:“我为招了个蛮子女婿,被旗下弟兄笑骂了许多年,还流徙尚阳堡,跌了我红带子身份,吃了这么些苦头。就算我当初骗婚,这罪过也抵了吧?吕先生,你是知书明礼的好人,你倒评评看,谁亏待了谁?那小子该不该吃一顿教训?”

    吕之悦心里很不平静,没想到张汉还有这么一段可悲的经历。双方都有所图,也都得到了一些、失去了一些。造成现在这种不近人情的局面,又该怪谁呢?……他慢慢地说:“苏尔登,不要生气吧!这事既怪你又怪他,既不怪你又不怪他。人生到这世上来,总要活下去的呀!费耀色这孩子能有依靠,就是不幸中之大幸了!”

    苏尔登一把搂住费耀色的小肩膀,骄傲地说:“这可是个乖孩子,将来准是条好汉!巴图鲁!”

    “那你还管他认不认这个儿子!他若认了,带走费耀色,你肯吗?”

    苏尔登憨厚地嘿嘿笑了:“好先生,你说得对!”

    吕之悦再次打量着祖孙俩:“这么说,前年在马兰村赶走圈地骁骑、救了柳同春的,就是你呀?”

    “哦,哦哦,有这回事。先生也知道?”

    吕之悦笑着讲了那次见闻,最后说:“小费耀色,你那会儿要肯告诉我你的姓氏,咱们不就可以早点见面了?”

    雄赳赳的小好汉,这会儿才露出点难为情的样子。

    “你们祖孙俩……日子过得不顺心吗?”

    “哪里话!亏了鄂硕到旗主那儿讲了情,我们三年前从尚阳堡迁回来。我看中马兰村那地方好,就安了个家,有月银、有奴仆、有马群、有山场,什么也不缺。费耀色最喜欢猎鹰,缠着我要到盘山来玩,我怎么拗得过他?”

    “鄂硕近日晋升护军统领,他的女儿已赐婚给皇十一弟,是一位福晋了。你不去贺喜?”

    “他家格格不是你的学生吗?当然要去贺喜!”苏尔登笑眯眯地说,“我们祖孙多亏了他!费耀色说要捕两只最好的海东青,送给恩人!”

    吕之悦下山走得很慢。今天遇到的事使他感慨万端。田园荒芜,可以开垦,三两年总能恢复;人丁凋敝,可以再生,二十年内可望繁盛。但大乱之后,民气复苏何等艰难缓慢;异族入主,贵贱之间的鸿沟又何等深长!士为民之秀,得士心便易得民心,刚从荒野进入中原的八旗旗主们懂不懂?号称英明的少年天子懂不懂?什么时候能见到真正的天下太平、人间大同呢?……这一切,他都想不清楚。他决定,见到张汉,绝不提有关苏尔登家的一个字。因为此事实在令他难置可否。他一向自诩为识人巨眼,现在却在怀疑自己了。

    四

    柴门“喀啦啦”一响,九岁的容姑连蹦带跳地冲了进来:

    “姐!姐!同春哥又要回来啦!他不唱戏啦!”

    梦姑猛地停下纺车,眼睛瞪得大大的:“真的?听谁说?”

    “村里人早传开了。白衣老道给柳大爹带回来一封信,是同春哥让捎的。……姐,人家都说,同春哥是为了你才这么着的!”

    “别胡说!”梦姑满脸红晕,低声斥责一句,眼睛却像晓星般闪亮。两度春秋,当年的红袄小姑娘,出落成秀美的少女:浅淡的眉峰如远远的山影,微微蹙起的眉尖使她总带着天真纯朴的神情。圆眼睛变长了,眼尾向鬓边扫去。小小的嘴像樱桃那么红,也类似樱桃一般的圆。略长的鸭蛋脸,更增加了她给人的温柔善良的印象。小妹妹一点不怕她,一晃脑袋,眨动着圆圆的大眼睛,天真地说:

    “我没胡说呀,你不是愿意嫁给同春哥的吗?”

    “死丫头!”梦姑一手捂住发烫的脸蛋和含笑的嘴唇,一手推开纺车跳下炕,装作生气地说,“再说看我不打你!”

    容姑像小山羊似的往屋外一跳:“我偏说,我偏说!姐姐天天都想同春哥!……”

    梦姑追出去要捂容姑的嘴,容姑撒腿就跑,一个跑一个追,姐妹俩嘻嘻哈哈,闹成一团。

    “梦姑姐姐!梦姑姐姐!”院外的喊声使姐儿俩停了追闹。梦姑开门一看,是费耀色这个小鞑子。他不肯进门,只递给梦姑一个折成飞燕的纸条,悄声说:“我在盘山碰到同春哥了。他让我带给你这个,过几天他就回来……可别叫旁人知道,同春哥嘱咐的!……好啦,我走了。”

    “费耀色别走!”容姑在院子里命令似的叫道,“我给你留了好些麦黄杏,等着!”她跑回屋,拿出装满黄澄澄的鲜杏的扁竹篮,杵给费耀色,才扬着小脸说:“你走吧!”费耀色笑嘻嘻地对她扮个鬼脸,抓几把杏儿塞进兜里,吃着走了。

    梦姑心慌意乱,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像捏着一团火,急急忙忙掀帘退回里间,好半天呼吸才平缓下来,抖抖索索地打开那只“飞燕”。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

    梦姑贤妹见字如晤:吾已脱籍,五、七日内将归。婚事谅无阻碍,望贤妹放心。

    兄同春即日

    他真的要脱籍归田!……他是京师的红角儿,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结识的都是大老官,金窝银窝他都不要,全是为了我啊!……梦姑想着,感念已极,不觉热泪满腮。

    这消息,娘知道了吗?……娘和村边环秀观的住持袁道姑交好,今天又上观里去了,说不定知道得更早!可娘的心意到底怎么样?……

    圈地官司打完以后,安王庄竟破例把那三十亩地仍旧佃给乔家,而没有收回交粮户耕种(清代皇庄、王庄等庄园下属大小庄子,由庄头率数家奴户统一耕种,庄主供给生活必需的粮食、住房及工具、籽种等物,收获所得全部归庄主。庄子分粮庄、菜庄、果庄等,奴户便称粮户、菜户、果户等。庄头及奴户都是庄主的奴隶,是庄主私有财产的一部分。

    )。乔氏于是成了二佃主。由于王庄的土地不纳粮不上税,交了佃租后,乔家所获比哪一年都多。乔氏因而也有点财大气粗,眼睛高上去了。她能如梦姑的心愿吗?……

    梦姑一会儿站,一会儿坐,两只手扭结着,揉搓着,皱一回眉头又悄悄抿嘴笑,终于呆不住,嘱咐容姑看家,自己上环秀观去了。

    白衣道人来马兰村以后,因是道友,就借住环秀观。袁道姑很仗义,把前院大殿两侧的四间客房让了出来,自己领两个徒弟住到后院。梦姑一家和袁姑姑交好,后院又都是女道士,她没什么忌讳,见门虚掩着,便轻轻推开进去了。

    松荫满地,蝉声悠长,幽静的观院一尘不染,确是出家人修真养性的地方。梦姑不觉脚步儿也轻了,气息儿也微了,生怕搅扰三清,受到天罚。偏偏厢房里传出人声,是那两个小道姑:一个在呜呜咽咽地哭,一个在絮絮叨叨地劝,几句莫名其妙的话飘到梦姑耳边:“……哭啥哩?杨贵妃娘娘也当过道姑,武则天娘娘还剃光头当尼姑哩!……”

    这叫什么话?出家人不是修仙吗?梦姑心里有事,无暇多想,只管走进袁姑姑的上房,掀开门帘,轻轻喊道:“姑姑!”

    没人回答。堂屋正中供着天仙玉女碧霞元君的圣像,像前一尊宣德炉,青烟袅袅,香火正旺。看这样子袁姑姑并未走远。她等候片刻,到底忍耐不住,一看西耳房门上没锁,便推门而入,仍然不见人影。做法事的铃、杵、钹、锣等物擦得干干净净,在暗屋里也闪闪发亮。所有的高桌低柜,被褥法衣,都放得整整齐齐。靠北墙立着个一人高的空木柜,有些歪斜,破坏了整个小屋的和谐。梦姑走近把木柜扶正,却猛地吃了一惊,木柜背后的墙上,竟有一扇新开的暗门!梦姑心头突突乱跳。

    她竭力抑住慌乱,好奇地把暗门推开一道缝,贴脸偷看一下,认出来了,那边是前院老君殿的西房。阳光透过窗棂,把这间屋子照得透亮。屋子中央摆了一桌酒宴,鸡鸭鱼肉,十分丰盛。白衣道人的那位外相威猛、燕颔虎须的仆人,身着褚红色外衣,在往桌边摆酒杯,白衣道人陪着一位青衣客低声谈话。那人须发灰白,清癯有神,梦姑从未见过。她十分疑惑,白衣道人师徒是全真,怎么可以开荤?

    门“呀”的一声轻轻推开,白衣道人的徒弟走了进来。看到他,梦姑不由得一哆嗦。往日每当她到观里烧香,这个道童总在旁边站着,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眼里像有一团可怕的烈火,直扑梦姑,像要吃人。可是现在,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面容苍白、双眉紧皱,身姿和表情满含悲伤,显得那么清秀、忧郁,竟使梦姑对他同情了:是不是他冒犯了师父,特来领罪,等候受罚?

    然而,梦姑万分惊异:白衣道人、青衣客和褚衣仆人一道站起,抢前几步,一字排开,竟齐齐跪倒迎接小道士,并恭敬地奉小道士上坐。小道士坦然承受,毫无局促。坐定后,三人又肃然行了三跪九叩礼,小道士抬抬手,三人才在左、右、下三个座位坐下了。

    梦姑完全昏了头,不知眼前这怪事是真还是梦。她怕被人发现,不由得缩紧身子,瞪大眼睛,屏住了呼吸。

    小道士声调呜咽地说:“流亡数省,也没有找到一块立足之地。最近听说李定国退出广东、败走南宁,乐安王朱议NC46B兵败被杀。观时度势,天意可知……诸卿历尽艰险随我奔波,本想使我继承祖业,但大势已去,如何是好?……”

    褚衣仆跪在席旁启告:“近日听说鞑子摄政郑亲王济尔哈朗病死,入关战将俱殁,正是主少臣疑,国事不稳之际;郑成功已陷舟山,势力大张,不如前去投他,乘机而为!”

    白衣道人摇头道:“郑氏名虽奉明,志在自立,可联而不可投,且舟山狭小,非用武之地。至于鞑子朝廷,主虽年少但颇具见识,上有太后挈纲,下有良臣辅佐,外有吴三桂、尚可喜一干人卖命,根基已牢,一时难以动摇。惟有南联永历,东通郑氏,立定脚跟徐图发展,或许大事可成。”

    青衣客从袖中取出一图,展在小道士面前:“臣筹划六年,惟此一区可暂立国。昨日接到几处旧将密书,都正练兵积粟待变。臣意先取三山为根本,然后御驾亲临,勇气自当百倍!……”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四个人脸上表情也越来越开朗。

    梦姑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却明白了这小道士不是平常人,正处在艰难之中,不得不改装流亡。于是,说书瞎子口中许多落难公子的故事都在她心里活动起来,她更加可怜这个倒霉的“公子”,对白衣道人这些“义仆”也就格外敬佩。这些日子积存心头的对小道士的恶感,转眼间消失殆尽了。

    酒过三巡,小道士低声说句什么,三位“义仆”面露难色。小道士不高兴了:“既欲延某一线祀,却又如此推托!”

    白衣道人赔笑道:“臣等窃愿王爷以大业为重。况且先前已经……”

    “时至今日,本王尚无子嗣!”小道士抢过话头,生气地说,“若是绝后,大业纵使成就,又是谁家天下?”

    白衣道人连连解释:“王爷息怒。实在是弘光帝前车之鉴,深恐酒色误事,臣等不得不再三进谏。王爷所欲,臣已嘱环秀观主去办了。”

    小道士面色转喜:“办成了?”

    “想来没有阻碍。袁道姑已对她明说。她只要一见凭证。”

    小道士笑道:“这好办!叫袁道姑领她见驾!”

    褚衣仆出去一会儿,又领进两个妇人。前面那个头戴道冠、身穿水田衣的自然是袁姑姑;后面一位梦姑看不真切,悄悄向前探探身子,跟着猛地往后一缩,吓了一大跳!天哪,是她娘乔氏啊!

    袁姑姑拉着乔氏竟也向那小道士跪下叩头了!梦姑又惊又怕,心跳得怦怦响。她自幼温良、听话,非常胆小怕事,眼前的景象,本来就比说书唱戏的那些故事更神秘,也更可怕。母亲竟卷了进去!这就更加不可捉摸。梦姑像发寒热病似的簌簌发抖,不敢再往下看,偷偷溜回家去。

    她倚着炕桌,托着腮,想了好半天,拿说书和唱戏的故事套来套去,也没想出个名堂来。她叹口气,不想了,起身从炕洞深处掏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又一层地打开,那对碧玉镯子第一百次托在她小小的手心里,那么莹洁光润,像早春新柳初吐的嫩芽,像翠鸟艳丽的羽毛。她把脸儿贴在温润的玉镯上,同春哥的影子便出现在眼前……

    有人敲门。她连忙藏好她的宝贝,伸了个懒腰,走去开门。

    “啊!你!……你找谁?”梦姑意外地看到,门前站着小道士,他的目光像烈火一样炙热,烤得梦姑心里发抖。

    小道士舔舔干裂的嘴唇,勉强笑着:“就找你!”

    “不!不!”梦姑惊慌失措,急忙关门,但小道士身子一横,挡住了。“我娘不在家,谁也不让进!”梦姑竭力压抑着恐惧,正颜厉色,口气非常坚决。

    “我知道你娘不在家……你娘方才找我了。你看,这不是你娘给我的吗?”他举起左手,无名指上,一只镶了梅花形珍珠的金戒指赫然在目。梦姑一见就怔住了,这是母亲珍藏多年的惟一宝贝,是当年父亲娶母亲的定物。原是一对,那一只已在十年前随父亲入葬了。

    趁梦姑发愣,小道士跨进门,返身把大门插上。梦姑慌了,张口要嚷,小道士一把捂住她的嘴,用不容反驳的口气命令道:“不许嚷!跟我来,有要紧话告诉你!”

    除了许多年前,父亲曾这样对她说话以外,这是第一个用强制的口吻指使她的人。她被慑住了,不由自主地随他走进里屋。小道士目光灼灼、声音嘶哑地说:“这戒指,是你娘给我的定亲信物。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他说不下去了,眼睛和脸都涨得血红。梦姑在他的逼迫下步步后退,吓得浑身发抖,嘴里不住地念叨:“不!不!……”

    五

    乔氏在袁道姑屋里呆了很久,才喜滋滋地回家。

    白衣道人来马兰村才三个月,治了许多人的病,救了好些人的命,远远近近谁不说他是活神仙!“活神仙”的话,谁敢不听?袁姑姑说得也对,眼下这朝廷,虽说对百姓比前朝厚道,可他是外夷蛮族,再宽厚也是邀买人心,不能信!乔氏是前朝贡生之妻,知书明礼,哪能忘记忠义为本的正理!“到底贡生之妻,有见识有心计!”这是白衣道人说的,听来很是舒心。因为她并不轻易相信小道士是龙子龙孙,她硬是索看了小道士的龙钮金印,上面确实用篆体刻着“大明阳曲郡王朱”几个大字。金印为凭,还有假吗?再听白衣道人、青衣客说起天下大势,处处起反尘,省省有接应,不出三五年,大明定当复兴,梦姑就是王妃了!

    乔氏没想到自家风水如此之旺,居然能出一个王妃!那小道士也真看他不出,今天摆开架势,仔细瞧瞧,果然是龙眉凤目,面如冠玉。梦姑好福气啊!乔氏欣然同意白衣道人的安排:让小道士和梦姑暗中成婚,表面上仍维持他的小全真的身份。

    她兴冲冲地回到家来,一推门,门不开,随手敲了几下,没动静。乔氏纳闷,用力打门,喊道:“梦姑,开门哪!”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门闩响,门开了,小道士站在她面前,头发、衣裳都湿淋淋的,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脸色发青,胸脯起伏,气息很不平稳。

    “你?……”乔氏倒抽一口凉气。

    小道士笑吟吟地悄悄说:“丈母,本王已纳你女儿为妃了!”他点点头,甩开步子飘然而去。

    乔氏站在门边,怒、惊、喜、怕,心里非常混乱,一时不知所措。“哇”的一声,梦姑在屋里痛哭,乔氏一惊,冲进里屋,掀开门帘,她就什么都明白了。女儿披散着头发,半裸着身子,正在往房梁上扔汗巾。她赶上去一把搂住女儿,喊一声“我的傻闺女!”娘儿俩抱头大哭。

    梦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不活了!……我还有什么脸见人哪!……”

    乔氏语无伦次地抚慰女儿:“好闺女,可别往绝路上走……他是个王爷……娘已经把你许给他,他是你丈夫了……”

    梦姑哭得昏头昏脑,接口就诅咒:“什么该死的王爷!挨千刀的丈夫!……这么作践人,叫人怎么活啊!……”

    乔氏温存地搂着女儿,为她梳理头发、擦去泪水,又给她穿好衣裳,等她把许婚的详情细细说了出来,刚才一心寻死的梦姑这才听懂了,顿时惊得面容雪一样白,脱口而出地说:“同春哥就要脱籍回乡了呀!……”

    乔氏心里一抖,鼻子发酸。今天她去找袁道姑,原是商量把女儿嫁给脱籍归来的柳同春的;带去的那只戒指,也是给袁道姑瞧瞧,用它给同春做信物是不是寒酸。谁想见到袁姑姑,事情就全变了……乔氏叹了口气,轻声说:“傻孩子,自古来女人讲的是从一而终。如今你已失身于他,就死心塌地跟他一辈子吧。同春,你还想他做什么?……”

    这时梦姑才弄清了今天这桩事的真情。三年来,她用少女曼妙玲珑的心、真挚的情爱,编织着神秘甜美的梦——那只属于她和同春的梦。今天,这梦破碎了。她心里一阵剧痛,眼前发黑,身子一仰,昏了过去。

    “梦姑!梦姑!”乔氏流着泪,抱着女儿用力摇晃。好半天,梦姑才吐出了一口气。

    “屋里有人吗?”一个响亮的铜锣般的声音在院里问,吓得乔氏一哆嗦,这才记起大门没关,赶紧迎了出去。一出屋门,她就不由自主地停了步:这是个像柏树那么魁梧结实的虬须大汉,黑红的脸庞,闪闪发光的眼睛,又生疏又熟悉。

    “你……”乔氏只吐出一个字,心口怦怦乱跳,手脚暗暗打战。

    “娘!你不认识儿啦?”大汉扑过来,跪在乔氏脚下,仰头道,“我是你大儿柏年啊!……”

    “天爷!”乔氏高叫一声,跌坐地上,盘着腿,又笑又哭,“老天,这不是做梦吧?你还活着,你回来了!……我只当乔家男人都死了,绝了后了!……你身子骨倒结实,这么大个子!……我只当我再没脸见乔家先人了,你还活着,活着呀!……”她抚弄着儿子的头发、肩膀,颠三倒四地唠叨着,高兴得有如癫狂。

    乔柏年用手指抹着眼睛,声调哽咽着说:“十年了,我总惦着老娘,惦着家乡,惦着祖坟。今儿总算九死一生,捡回一条活命!……”

    乔氏不错眼地打量儿子:“你倒还认得家,就这么照直走进院里来了!吓我一跳!……”

    “儿子哪里寻得着家门,是个同路进村的漂亮小伙儿指的路。可真是个人物!”

    乔氏一怔,有点紧张:“你说谁?”

    “指路的小伙儿呀!热心肠,好身板,俊模样。娘认识他吧?他说他叫柳同春。”

    乔氏无言,拉着儿子粗壮有力的大手,哭了。

    屋里的哭声再起。但已不是方才那号啕不息,泪滔滚滚。这哭声几乎听不到,那是令人心碎的、肝肠寸断的饮泣……

    六

    “禀太太,有位夫人来拜望。”

    顾媚生放下右手拿着的《玉台新咏》,左手仍然抱着她那个装纱点银、香气袭人的“小相公”,蹙了蹙淡淡的弯眉,说:“糊涂!为什么不报来客府第?”

    老仆连忙躬身,诚惶诚恐地说:“来客不肯明言,只说是太太的故旧。……坐着八抬大轿,仆从*)赫……”

    顾媚生想了想,说:“请她在内花厅待茶。我即刻就来。”

    老仆下楼去了,顾媚生 ( 少年天子 http://www.xshubao22.com/3/3649/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