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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马上功劳,骄纵横暴,民生凋敝,也不能立国长久。汉高祖、明太祖诛杀功臣,虽千古叹为寡恩,其实也是汉、明开国之功所以能够速就的原因。”
福临猛一低头,灼灼发亮的眸子盯住了傅以渐。他眼睛里包含的内容太复杂了:惊奇、喜悦、恐惧、恼怒、感佩、疑惑……傅以渐强迫自己咬紧牙关,坦然承受。他很明白,他若流露出一丝畏缩和心虚,就会留下“唆君之恶”的口实,弄得不好,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将断送在这一点点真情的表露上。
还是福临年轻,先笑了起来,说:“以渐不愧为内国史院大学士,史学精博,立论独到。好!”听皇上自动把这一番对话纳入史学的轨道,傅以渐才松了一口气。福临一声“赐茶”,结束了君臣之间的心腹话。两人都明白,话说到这个程度,就不可再说了。
四
傅以渐走后,福临怎么也坐不住了。
今天听政,他原想只抛出江南十家谋反案加以解决,不想牵涉到早就梗在他心头的亲王、郡王兼理六部的惯例,进而又触及议政王贝勒大臣会议这个祖制,是他始未料及的。
福临念及祖宗创业的艰难,不能不遵循祖制,维护满洲八旗。但他是皇帝,又正当年少,血气方刚,锐意求治之心异常强烈。要顾念天下百姓的生计,必然与满洲八旗的利害发生抵触。他想在两者间寻求平衡,非常困难。福临踱出了弘德殿,走上乾清宫汉白玉丹陛。吴良辅以为他要回宫,便招呼小太监准备。福临一摆手:“不回宫,我随便走走。”
“要不要命御辇侍候?”
“不用。”福临从乾清宫门前折向南,走上汉白玉甬道。
“万岁爷可是到哪位娘娘宫里去?”吴良辅压低声音问。
“不去。”福临头也不回,只管漫步南行,也没有让吴良辅继续答话的意思,吴良辅不敢作声了。自去年六月顺治铸了严禁内监干政的铁牌以来,太监们一个个都夹起了尾巴。皇上这一年来变化也很大。如果说他过去是纵欲,那么现在可说是节欲。主位们很少应召。坤宁宫皇后那儿,福临本来就去得不多。至于其他贵人、常在、答应,连见皇上的面都难。皇上经常独处乾清宫,批阅本章,苦读诗书,有时又对灯凝望,若有所思。大家都暗暗称奇。有的人猜到了缘由,只是不敢说或不肯说罢了。吴良辅就是其中之一。
福临信步南行,出了乾清门,心里还在翻腾。亲王、郡王兼理六部,是福临亲政时,摄政叔王济尔哈朗的意思,他也愿意以此表示对诸王拥戴自己度过多尔衮死后的危机的奖赏。这些亲王、郡王们表面驯顺,实际上各行其是,处处使顺治感到掣肘……议政王大臣会议呢?有时简直在和皇上作对!……他应该怎么办?像明太祖那样,他不行,他不是开国之主,没有那样的威望;当个窝窝囊囊、形如傀儡、无所作为的皇帝,他又不甘心!
应该怎么办?顺治的脑子非常专注,紧张地活动着……亲政那年,兼理六部的亲王、郡王都是同辈的堂兄,有战功、有威望,奈何不得。如今除了掌工部的岳乐,其他继任者都是晚辈,怕他们何来?……对!议政王大臣会议是祖制,搬它不动,但王爷兼理六部并非祖制,完全可以由此入手!福临想着,决心渐定,面露笑意:对!就以江南十家谋反冤狱为由头,从刑部入手,停了诸王兼理六部的弊政!……事关大局,必定震动朝野,又要跟议政王大臣们对垒一番了!……是不是先跟额娘商议商议?……
福临停步,举目四望,才惊讶地发现,他竟步行到右翼门下来了。贴在身后的几十名太监组成的“尾巴”诚惶诚恐地跟着他,谁也不敢问他一句。他不免自己好笑。回头一望,慈宁宫已落在身后,经冬后愈显墨绿的松柏覆盖着慈宁花园高高的墙头,松柏间探出嫩绿的新叶,那是银杏和青桐今春新吐的枝芽。
不如进慈宁花园漫步一回,想想怎样说服太后。从花园直接进慈宁宫,路更近一些呢。
进了花园南门,便见青石由墙根向外散开,疏疏莽莽,有的偃卧,有的直立,渐渐聚成一丘小山,石色深青,形体规整,纹理横竖清晰,颇具苍劲深远的意趣。登上小丘,可以看到慈宁宫的琉璃殿脊,福临不由想起半月前的圣寿节。
那时,宾客们都已离去,暖阁里只剩下他们娘儿俩。太后对福临讲起太宗皇帝征伐察哈尔蒙古林丹汗的往事,从头到尾,有声有色。讲得最详细的,是皇太极如何继绝世,立林丹汗之子额哲为察哈尔蒙古旗主,如何因此而受到蒙古各旗的爱戴。太后最后笑道:“蒙古四十九旗中,察哈尔旗归附最晚,兵马仅次于科尔沁。难得他们举国归附后,始终忠心耿耿,北边宁帖无事,朝廷才得以全力向南。论起来,额哲、阿布鼐和博穆博果尔是嫡亲的同母兄弟,与你也有手足之谊。你对博穆博果尔特别爱重,阿布鼐和察哈尔旗定会感恩戴德,我也高兴非常哩!”
福临笑着连连点头。但是,母亲和儿子心里都清楚这一席话说的究竟是什么。他俩思虑的中心都是那个人,虽然那个人的名字提也不曾提到。
福临那热烈的感情,哪里会因太后的反对而冷却!越不容易得到的东西,越显得珍贵。她的美丽的身影和面容在福临心上生了根。是她委婉的提示,使福临牵出江南十家冤案这个头,去打开集中治国权力的道路。她也许并非有意,福临却已把她当成知己,爱得发狂。可惜他不能任意召她进宫,只能焦急地盼望着宫廷的节日,盼望她进宫向皇太后问安时,自己能够当面遇上。即使说不上话,看她一眼也是好的。
事实上,福临有多少话想要对她讲啊!
身为皇上,谁敢对他把心里话掏尽?傅以渐不敢,汤若望不能,连额娘也不情愿。他们不是因为害怕,便是出于担心,或是需要维护某种尊严。他不是也不能对别人说心里话吗?他必须具备天子的威仪,必须不被人看透。然而,他又是多么想说说真心话,多么希望得到理解和支持啊!……皇后虽然秉性淳朴,却有德无才;其他妃嫔,除了盼他光临,盼望生皇子以提高自己的位分之外,还懂得什么?……她出现了,像荒凉沙漠上流淌的一道清泉,像孤寂原野上飘洒的一阵欢快的笛声,他的心怎么能不向她倾倒?几乎在见面的第一瞬间,一切都已不可挽回了!……
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福临的愿望格外强烈:想见到她!她明慧的眼睛,知心的笑,一定会给他勇气和力量。
福临快步穿过花坛,踏上临溪亭南的石板路,两旁古老的参天银杏已经蒙上新绿,花坛上的牡丹、芍药尚未发芽。临溪亭四周松柏繁密,枝叶相连,拂檐掩楼,满目苍翠,竟看不清临溪亭北的路径。
“扑棱棱”一阵拍打翅膀的声音振动了空气,两只白羽黑尾的丹顶鹤高叫着飞上天空,在松柏上方盘旋,福临停步注目鹤飞的当儿,一片笑语从临溪亭北传了过来。一个女子含笑的声音问:“以后我们叫你福晋呢,还是叫你格格?”
那个甜美低沉的、福临从来不曾忘却的声音回答了:“在宫里叫格格,出宫叫福晋,好不好?”
福临拔脚就跑。跟从的太监大吃一惊,皇上怎么啦?出了什么事儿?只得跟着盲目地跑,却怎么也追不上万岁爷。福临几个大步便冲过临溪亭,突然出现在襄亲王福晋面前,吓得那一群女子“刷”地全跪倒了。
福临旁若无人,眼睛只望着福晋,叫了一声:“乌云珠!……”这名字,他在自己心里,在黄昏清晨、花前月下,独自叫了无数遍,今天是怎么啦?声音都不像是自己的了。
乌云珠连忙跪叩请安,随后站起来,笑道:“启禀皇上,太后今天召我进宫,认我作义女了。”
“哦?”福临望着她乌黑晶莹的眼睛,一寒,暗暗喊着母亲:额娘,我的额娘!这些全都没用,全都太晚了!什么也拦不住我了!……他稳了稳自己,笑道:“好啊,这下我该叫你皇妹啦!”
乌云珠红了脸,仍然含笑,接着低声说:“太后要我教她说汉话,读汉诗……”
“当真?”福临惊喜地扬起浓黑的眉毛。
“嗯。太后很喜欢上次我们敬献的九九果盒各种名目,她说很美,很有诗意。要是用汉话念出来,一定更好听。”
“啊!你……”福临高兴得很,一伸手,连袖子带胳臂抓住了乌云珠,“我正有要紧事跟你商量,来,到临溪亭里坐。”
乌云珠胳臂被捉,很难为情,低声地带着嗔怪说:“皇上,你!……”
福临这才对周围那些使女看了一眼,仿佛现在才发现她们。他全然不把她们放在眼里,也不松手,半拉半搀地把他的皇妹请进亭中,直到两人面对面地在石桌两侧的石墩上坐下,他才放开乌云珠。
借着太监和侍女分别送上坐垫的间隙,福临已整理好自己的思绪,便滔滔不绝地就江南十姓案、就诸王兼六部事和议政王大臣会议等等,把自己的想法倾吐了出来。
乌云珠起初十分狼狈和羞怯,神态极不自然,老是做贼心虚似的偷偷觑看亭外呆立着的侍女。但很快她就被福临的话所吸引,目光专注,心无他顾了。她虽然一声不响地听着,但她那极富表情的一双大眼睛,已把她内心的意向全都透露给了福临,福临在这明媚春光般温暖的双眸中,感到了理解和支持,这比任何语言更使他振奋和心醉。
福临终于说完了,默默望着她。她像悟到了什么,又一次红了脸。不过她迅速恢复常态,掠了掠被春风拂到额前的乌发,不再躲避福临那逼人的火热目光,镇定而坚决地说:“皇上是天下万民之君王,并非满洲一部之酋长!……皇太后一定会帮助你!”
“乌云珠!”福临几乎喊起来,声音都哆嗦了。
两双明亮的眼睛互相凝视,两颗年轻的心在激烈跳动。此刻的沉默,饱含着深情,但它也阻止了感情激流的冲荡。福临努力使声调恢复正常,说起他极想和乌云珠交谈的思考:“皇妹,我近日反复阅看《明实录》,受益不浅。明之亡,一亡于制度废弛,二亡于庸人柄政。总之是君主昏聩,百官旷职,终于民穷财尽,内外交困。”
大清朝廷自太祖、太宗皇帝以来,都在探究明弱明亡的原因,或说任用宦官,或说偏用文臣,或说贪风炽烈,或说民气文弱,莫衷一是。还没有人像福临这样说出过如此深切的原因。乌云珠目光闪闪,像清晨的露珠,满脸是赞赏的微笑,这使福临得到鼓舞,想的说的更加深切了:
“我想,明亡虽亡于崇祯,明衰却早衰在正德、嘉靖间,到了万历则病入膏肓,此后泰昌、天启、崇祯三朝便益发不可收拾。纵有明太祖再世,怕也无力回天了。所以,崇祯殉国之日还说‘朕非亡国之君’,可谓执迷不悟了。”
“是。”乌云珠认真地说,“从来一朝之亡,非一代之过;而一朝之兴,亦非一代之功啊!”
“说得好!”福临兴奋地说,“我必将以明为鉴,效法先贤,为后代子孙开出一条路来!……不过,”他遗憾地摇摇头,笑着说,“如今天下初定,疮痍未复,那太平盛世,我或许看不到了……”
“可是,开基创业之主,都是永垂青史,为万世所敬仰的。”
“你说,我是开基之主还是守成之主?”
“开大清疆域,创一代制度,难道不是开创?眼下两事,皇上不是正在开创吗?”乌云珠直视福临,说得很有信心。
“对!”福临立刻领会了她的意思,“开基创业,总要吃些辛苦,受些艰难……”
“皇上,你怕吗?”乌云珠像对知己朋友似的,同情中含有鼓励。
“我?”福临凝视着乌云珠的眼睛,觉得雄心壮志和似水柔情融汇进一道欢乐的暖流中,在他全身冲击回荡。他用低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深情地说:
“我要说服太后,我需要你的帮助,我不怕。”
五
阳光明媚,百花盛开,三月来临了。慈宁花园含清斋前,白、紫两色玉兰相继开放,像是立在树间的无数只白玉紫玉雕就的酒杯,盛满春光的浓酒,散发出醉人的甜香,弥漫在清幽的小庭院,从窗际檐下直沁入雅丽的正房。
南窗下一铺长炕,铺着毛毡,毡上蒙了明黄缎褥。庄太后舒舒服服地倚着绣凤明黄靠枕和扶枕,半坐半躺,一个伶俐的小宫女拿了一对美人拳为她轻轻捶腿。炕边一左一右的乌木雕花椅上,坐着太后的两个干女儿:襄亲王福晋董鄂氏——太后左右现在称她乌云珠格格——和定南王孔有德的女儿、被称为四贞格格的孔四贞。孔四贞今年刚十五岁,长得很漂亮,但眉梢高扬,粉面含威,和乌云珠一比,她多些武气,少些文气;多些骄气,少些劲气。由于她到底还小,仪态表情中常带着些令人爱怜的娇憨。她正在讲着桂林城破、她父亲临死前的情况:
“……那时,父王对母亲说:‘我不幸少年从军,飘泊铁山、鸭绿江间,指望立功受爵,垂名青史,不料毛大将军忠心为国反被惨杀,这才归命本朝,从此青云直上,历受两朝知遇之恩,封亲王,赐藩土,荣宠至极。我受大清厚恩,誓以身殉,你们早早自作打算吧!’母亲指着我兄妹二人说:‘王爷无需虑我不死,只是小儿辈有何罪过,要遭此劫难?’见父王沉吟不语,母亲忙唤保姆背我兄妹逃走。母亲哭着把我们送出大门,对保姆说:‘此子若能脱难,当度为沙弥,再不要像他父亲,一生驰驱南北,落得如此下场!’我们才跑到城门口,回头一看,王府的大火已经烧、烧起来了!哥哥也没了下落……”
四贞呜呜咽咽地哭了,乌云珠忙上前劝慰。太后叹息着说:“定南王出身山野,血性忠烈,殁于王事,NFDB5门死难,实在令人敬叹!乌云珠可知道,那时四贞的母亲同几位如夫人一齐自缢,是定南王亲自纵火烧了王府,他北向三跪九叩之后才拔剑自刎,家口一百二十人全都被害了……”
董鄂氏连忙说:“定南王死于王事,合朝悲悼。前年四贞妹扶榇还京时,和硕亲王以下数千人郊迎,三品以上大臣数百人日夜守丧,又恩谥忠烈,造墓立碑,岁时祭祀,太后还收四贞妹为养女。定南王泉下有知,也可安心瞑目了。”
庄太后叹道:“定南王在四汉王中来归最早,功勋卓著,靖南、平南都出自定南门下,死得太早了!……”她心里的另一句话不好出口:孔有德若在,吴三桂就会受到牵制,不至于如此NC029赫。如今平西王的威势已经成为庄太后的一块心病了。她转而笑道:“四贞小小年纪,生长王府,倒不娇养。我看你马上功夫不弱。”
“父王整日督催我们兄妹练武,说天下未定,骑射不可放松。我们从小都开得弓放得箭,文墨上却没功夫,不像乌云珠姐姐,是个才女。”
太后笑道:“你们俩一文一武,都可算是一时难得的女中英杰。乌云珠,你骑射功夫怎么样?……乌云珠?”
望着窗外发愣的乌云珠一惊,茫然望着太后的笑脸。四贞出声地笑了,说:“姐姐,你的心飞哪儿去了?母后问你骑射功夫如何呢!”
乌云珠连忙跪下,先请太后免失仪之罪,然后答道:“孩儿骑马尚可,武功不行。”
太后笑道:“哪个怪罪你!不过,你可真有点心神不定呢。”
乌云珠低头道:“昨夜失眠,至今还觉怔忡不安,母后恕儿不恭。”
太后轻轻“哦”了一声,看看她,不再说什么。
四贞满语说得很好,加上她那清脆的声音,色泽鲜艳的小嘴,绘声绘色地讲起“山如碧玉簪,江作青罗带”的桂林山水。乌云珠赔着笑脸,强打精神听着,但不多时,心又飞走了。从昨晚起,她就不曾平静过。她知道,福临要在今天把江南十家狱和罢诸王兼六部这两件大事批下议政王大臣会议!这是福临亲政以来的重要关头,她不由得心里七上八下:皇上能不能成功?……
太后正在静静地听四贞讲述,忽然抬起手,微微欠了欠身子,说:“四贞,别说话。”孔四贞吃惊地闭了嘴,捶腿的宫女也停下双棰,屋里屋外宫女、太监屏息凝神,一个个都凝固在前一刻的那个动作上。他们发现,太后在侧耳听着什么,神情很专注。
屋里一片寂静,春风掠过窗外的玉兰树,花朵落地,发出轻微的“扑嗒”、“扑嗒”的声响。乌云珠小声说:“母后,是落花。”
“哦,”太后笑笑,重新倚倒在靠垫上,“我还以为你们皇兄来了呢!……也该下朝了!”她眉头微微聚拢,有些担心的样子。
四贞哼了一声,撒娇地扭扭身子:“人家讲东说西,卖力不讨好,都那么心不在焉!额娘和姐姐都有心事!”她瞟了乌云珠一眼,一脸娇嗔,把嘴撅得老高,逗得太后不得不笑。
乌云珠赶忙走过去,温柔地抚着她的双肩,软语温存:“好妹妹,谁不知道咱们皇额娘最喜欢你?可皇额娘是太后啊,朝廷有了大事,她哪能不挂心呢?皇额娘惦记皇上,总是正理儿呀!”
四贞“扑哧”一下笑了:“我是逗皇额娘高兴的!要是连这个理儿都不懂,我可成什么人儿啦?”
太后看看乌云珠,沉吟片刻,笑道:“昨天夜里我也是一宿睡不着,翻过来折过去的,到现在还心不定呢。你们姐儿俩能猜得出我这是怎么啦?”
四贞笑嘻嘻地抢着说:“我知道,我知道!皇额娘一定想着再抱十个二十个大胖孙子!”
太后忍不住笑出了声,道:“瞧这丫头!”话音刚落,院里传进来大太监的喊声:“万岁爷驾到!——”
一阵靴子响,福临兴冲冲地快步走了进来。太后已经坐正,四贞和乌云珠都跪下迎驾。一看乌云珠在,福临的眼睛亮了,唇边泛起宽慰的笑。这自然没有逃出太后敏锐的眼睛,她只当没看见,一如既往地接受儿子请安问候,并沉稳地等待儿子禀告她极其关心的大事。从福临进门时的脚步神态,她已猜出结果不坏,但不亲自听到,她是不能放心的。
请安刚罢,福临已抑制不住自己的兴奋,眉飞色舞、指手画脚地说下去了:“额娘,真没想到,事情会这样顺利!……图海提出江南十家狱不实,王贝勒大臣争得面红耳赤。勒尔锦坚持原议,说他父亲定案无误。图海拿出许多证据和诬告者的供词,勒尔锦可什么也拿不出,只好认输!……额娘,我原以为罢诸王兼六部一定会吵翻天,哪知事情全然出我预料。安郡王岳乐先请解任,并且盛赞此举明智,于社稷有利。康郡王杰书随着安郡王,鳌拜极力赞同,老臣索尼虽没有作声,也没有反对。这么一来,其他议政王大臣顺水推舟,议的结果,全如儿意!”
太后点头:“皇儿平辈的亲王、郡王中,以位望而言,除了简亲王济度,就要数岳乐。济度南征未回,众人自然就尊重岳乐的意见了。议政大臣中,索尼资历最老,鳌拜军功最著。难得他们对皇儿如此忠心!”
福临高兴得像个孩子,坐立不安地走来走去,直搓手指尖,恨不得跳起来才好。他笑吟吟的眼睛看看乌云珠,掠过孔四贞,望定母亲:“这下子额娘可以放心啦!”
太后笑笑,说:“不要高兴得太早,还会有麻烦。”
福临和乌云珠脸上的笑意几乎是同时闪没了。福临急忙问:“怎么呢?为什么?”
太后安慰道:“不要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慢慢对付就是了。哦,乌云珠、四贞,我们说的你们都明白吗?”
孔四贞显然什么也没明白,连连摇头。
乌云珠的表情和福临那么合拍,这就使太后证实了一开始就存在心头的疑问。乌云珠稍一犹豫,坦率地说:
“这是皇上英明之举,长治久安之策。”
太后缓缓地说:“你像是事先已经知道了呢。”
乌云珠粉腮上泛出一层淡淡的红晕,福临暗暗咬嘴唇,不住拿眼睛看她。她不看福临,照直说:“禀母后,几天前在这里遇到皇兄,皇兄说起过。”
太后问:“那时候你就这样说的吗?”
“是。”
庄太后皱皱眉头,心中滚过一阵激荡,不由得十分感慨:这样有才识的女孩儿,又是皇儿痴心所爱,当初没有留在宫中,反而应大贵妃之请配给博穆博果尔,实在是埋没了她。不然,真可以是福临的贤内助了!
庄太后内心疼爱乌云珠,但她又必须顾念亲情和皇室的利害,不得不用各种办法防止福临和乌云珠的过分接近。现在看来,她的防范没有效果。她是过来人,只要看看两个年轻人的眼睛,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那不是什么天子龙目、王妃凤眼,那就是互相钟情的十八岁少男与十七岁少女的眼睛,美丽、纯真、火热!
太后正在暗自嗟叹,坤宁宫首领太监进来跪禀:皇后想请乌云珠格格到坤宁宫讲诗作画,求太后恩准。
太后笑了,说:“乌云珠,你将来要成本朝的曹大家了。”
乌云珠躬身道:“孩儿哪里敢当。”
太后笑道:“既然你嫂子下请,就去吧,姑嫂们在一处说说话儿,把你的灵气儿、文气儿传给她些个。”
乌云珠跪拜道:“女儿就从坤宁宫出宫,不来拜辞母后了。母后多保重,过些日子再来给母后叩安。”
太后说:“你去吧。我想你的时候,自会打发人去接你。下次来多住几天。”
乌云珠登上坤宁宫四名太监抬的便辇,出了慈宁花园。走到空旷的御道,风很大,坤宁宫首领太监小心地放下绸帘。便辇轻轻晃动,乌云珠仿佛坐上游船,在波浪微动的水面起伏。她慢慢闭了眼。福临便又一次出现在眼前……不,不是现在的,而是四年前,她刚从江南回到京师,第一次见到的那位十四岁的少年天子……
六
八旗人家的格格是很贵重的。她们都有一次当秀女入宫应选的机会,都有可能成为尊贵无比的宫妃。在娘家都是父母疼爱、兄嫂谦让、奴仆害怕的“姑奶奶”。早年在关外,满洲女子所受的束缚和限制,远不像关内汉家女儿那么严苛,姑娘家更是享有汉人女子想都不敢想的自由:不缠足、不闭锁、能见客、能上街、会骑马、会射箭。虽经太祖、太宗两代皇帝倡导从父从夫的妇德,毕竟影响不深,习俗难改。乌云珠就是这样的满洲格格,在家里是个备受宠爱、说一不二的姑奶奶,豪放、开朗、洒脱。但是,她生长在江南水乡,有一个崇信李卓吾的江南才女的母亲,一位“蛮子”额娘;又有一位钱塘老名士的师傅。母亲给了她聪慧的天赋,师傅培育了她出众的智能和过人的才华。她于是又兼备汉家才女的蕴藉、温柔和多情善感。
两者结合,造就了这么一枝奇葩,兼有满汉女子的特长,外柔内刚,含而不露,有心胸有见识。老天爷偏又赋予她绝代姿容,明艳惊人。她十二岁的时候,父母亲友和师傅便暗自惊讶,眼看着伶俐的小山鸡出脱成华美的雏凤。亲人们又喜又惊又犯愁地私下议论:“这可不是咱家留得住的,老天生就的做主子的命!”师傅教得更严格更认真了。她自己呢,笑容更美、更温柔,说话更少了。
她十三岁了,应选秀女的日子近了。
七夕之夜,在闺房里,她长久地对着镜子独自微笑。她是那样爱慕自己的倩影,不禁亲密地对镜子里的“她”悄声细语:“你看你面如春花,眼似秋水,秀外慧中,一至于此!能不叫人爱死!……你千万不能随波逐流,自误终身。无论如何,要争得个‘凤凰于飞,和鸣锵锵’!”红霞飞上镜中美人儿的香腮,乌黑的眸子像星星一样闪亮……
她最不放心的是,那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能不能跟他“和鸣”“于飞”?这常使她深夜不寐、辗转筹思。人们传说他年少英俊、仁厚嗜学、果断明睿,是真还是假?选秀女是国家大典,乌云珠相信自己能入选。万一他不值得她入宫呢?她自有办法。选秀女无非选身段、气度、脸蛋。要改变这些,在乌云珠来说,毫不困难。
“应选之前,一定要见他一面!”这是乌云珠对镜子里的自己说的第二句话。他可以用国家大典来选她,她也要用她的办法去选他。如果不够格,她宁可不进金碧辉煌、锦衣玉食的皇宫,而去寻找她的“凤鸟”。
机会终于来了。一次由皇帝亲临、王公贵族都参加的大规模围猎,在京师以北延庆县的山原间举行。鄂硕将军必须参加。他领着几十名家将和护卫,在长长的万人围猎大队中很不起眼。当长号和蹙篥声遥遥传来时,行进中的队列立刻左右闪开,让出大路,皇上的仪仗热热闹闹地过去后,皇上本人骑着一匹火红的烈马,在亲王、郡王、贝勒、贝子等国戚皇亲的簇拥下,飞驰而过。鄂硕和周围的人们都跪下了,不敢抬头。但他眼睛的余光发现,他的左侧,一名护卫公然抬头向圣驾张望。鄂硕大怒,扭过脸去就要发火,可那护卫俊美的脸儿在他眼前一闪,投给他一个顽皮中带着羞涩的笑,使他张口结舌,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了。他很快就猜透了女儿的心,也就原谅了女儿的“不法”行为。他看到爱女穿上护卫的漂亮短褂长袍,格外俊俏可爱,只是夹在那些彪形大汉的家将中,太显得娇小玲珑罢了。
日出之前,号炮三响,令旗一招,万余名合围将士齐声吼叫,一时角鸣鼓响,旗帜飞动,声势浩大,惊天动地。方圆数里的包围圈迅速缩小,围中被轰赶出来的鹿、狐、兔、黄羊,漫山遍野,乱窜乱跑。皇帝站上高高的看城,挥手发令:“出猎!”人们欢呼着扬弓搭箭,跃马挥刀,纵横驰骋,尽情追逐,粗犷兴奋的呼喊和马蹄声、马嘶声、兽叫声、号角金鼓声搅成一团,随着扬起的黄尘飞上高空,在天地之间震荡。
鄂硕一直把乌云珠挡在身后。一只火红狐狸飞窜而过,撩起他的兴头,他夹马一跃,奋力追赶。追出一箭地,背后忽然传来女儿的惊叫,扭头一看,一只受伤的花斑豹扑向乌云珠,惊得他一个冷战从背上滚过。他一声大叫,纵马返冲过来。乌云珠脸色惨白,拨马便逃,豹子愤怒地咆哮着,紧追不舍。事情太突然,周围的人都吓呆了。
在合围之后、开猎以前,皇帝已命令虎枪手用排枪将包围中的猛兽全部击杀。这只豹子想必只是受了伤,受伤的猛兽却是十倍地危险!鄂硕急忙搭弓射箭,已经够不着了!眼看花斑豹离乌云珠越来越近,将士们怕伤着人,也都不敢放箭了。偏偏乌云珠的马竟冲到为围猎而挖成的二丈多宽、一丈多深的壕堑边,人们失声惊呼,鄂硕仰天大叫,闭上了眼睛,乌云珠不死于豹口,也要摔下深堑!
只见乌云珠猛力一勒缰绳,又突然放松,同时举鞭向那雪白马胯下狠狠一抽,大喝一声:“冲!”那马纵身一跳,跃起四尺来高,前后蹄拼命地张开,几乎成了一条线,如同展翅翱翔的鹰,一瞬间飞过了壕堑。当马的四蹄踏上壕堑另一面的土地时,人们不顾一切地喝彩了,为这骑士在千钧一发的关头机警地逃出险境而欢呼。
花斑豹追到壕堑边,凶恶地一声怒吼,原地打了个圈子,阴沉沉地按了按两只前爪,俯下身子,肚皮贴到了地面,跟着后臀耸起,长尾一竖,眼看就要跳过壕堑。人们一片吆喝,纷纷搭弓扯箭。
在豹子纵身离地的一刹那,一支飞箭尖啸着,“嗖”的一声,直贯豹子咽喉。豹子一声哀号,从半空中摔进壕堑。
“万岁!万万岁!”四面响起欢呼。大家看到壕堑外侧赶来一队人马,在许多穿黄马褂的侍卫们簇拥之中,顺治皇帝端坐在火红的御马上,正在收弓。刚才那准确有力的一箭,是皇上亲自射的。
乌云珠骑着白马兜了一圈,转回到壕堑边时,鄂硕已率从人赶到皇上跟前谢恩,并且连忙推乌云珠给皇上叩头。乌云珠像片树叶子似的颤抖着,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跪在那儿说不出话。鄂硕急忙奏道:“禀皇上,这是奴才府里一名小吏,没见过世面,不会说话,胆子小,奴才替他谢皇上救命之恩。”
福临笑道:“还是个小孩子嘛!吓坏了吧?照他的骑术,不该这么胆小的!”
乌云珠慢慢抬起头,很快地看了皇上一眼,正遇上皇上漫不经心的目光,她慌忙低头,心头怦怦直跳。皇上显然很惊讶,扬起黑黑的眉毛,分明要问什么。鄂硕又怕又慌,手心捏出了汗。正巧一名御前侍卫来禀报:郑亲王赶出一群梅花鹿,请皇上快去开射。
福临年轻的脸上跃动着虎虎生气,看看壕堑对面的猎圈,人人马鞍上都挂了猎物,而圈中野兽仍然纷纷奔逃,多不胜数。他立刻下令道:“围开一面,任其逃窜,给来年留下种兽!”说罢,他随着那个御前侍卫催马而去。跑出十来步,他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张望。但侍从如云,马快如飞,他看不清乌云珠,乌云珠也看不见他。他和他的侍从们像一团金色的云霞,很快就在乌云珠的视线中消失了。
且不说其他,只是救命之恩就足以使乌云珠对福临感激、爱慕了,何况他仪表英俊,出言爽利,神态活跃,确有仁厚之心呢?当乌云珠从猎场回到京师时,少年天子占据了她的心,她已是情之所钟,不能自已了。她暗自盼望着早日应选,盼望着再一次见到意中人。
后来事情变成那样,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她竟被指配给博穆博果尔。这位皇弟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她很伤心,恨嫉妒的皇后,恨舛误的命运,甚至也恨福临。好在她是八旗女子,没有汉族那种严酷的贞节观念,虽然违心地出了嫁,倒没有想到去上吊投河,只是哀叹自己生不逢时,落个彩凤随鸦的结果。表面上,她温良柔顺地做她的福晋;内心深处,却始终不能忘情,盼望着见到福临,甚至庆幸着作为他的弟妇,总有再见他的一天。
她正在这隐秘而强烈的感情中煎熬,福临终于发现了她。那时她已长成了,青春焕发,艳丽惊人,一面渴望着爱和被爱,一面苦度着徒有虚名的皇子福晋的生涯。对于福临的试探,他的一步步逼近,她心里又惊又喜,多少有点儿恐惧,但绝不拒绝。叔叔娶嫂子,伯父纳侄媳,在满洲习俗中很为平常,没人当做大逆不道。当年庄太后与睿亲王多尔衮,不就是这样吗?……
便辇停了,太监掀帘,乌云珠扶着太监的肩头下辇。这不是坤宁宫。一路上乌云珠只顾想心事,不知来到什么地方。各座宫门大同小异,都是两面绿瓦红墙夹两扇九九八十一颗铜钉的红门,门外一块雕龙照壁,门里一面雕花琉璃影壁。乌云珠既不能分辨这是哪一座宫门,也无心观赏那些精美的浮雕。皇后召见,不论从国礼,还是从家礼而言,她都要谨敬小心。
一进院门,满目姹紫嫣红,处处盛开着牡丹,芳香四溢,招得整个院子里充满蜜蜂的嗡嗡声,各色蝴蝶翩翩飞舞,和这国色天香的花王争奇斗艳。乌云珠从花盆间的小路曲折而行,不时停步观赏,浏览挂在花下的金牌银牌上的曼妙雅号。瞧啊,这绛红的珊瑚映日,粉红的锦帐芙蓉,洁白的寒潭月,墨紫的烟笼紫玉盘,银红色的杨妃春睡,鹅黄色的大金轮,淡淡轻绿的幺凤新绿,还有一花多色的汉宫春、紫霞仙、胭脂点玉、娇容三变等等,多少种牡丹,纷纷向她探出玉盘大的花朵,争呈它们娇艳的姿色。乌云珠左顾右盼,喜不自胜。她生来爱花,对这驰誉天下、名传今古的洛阳花哪能不动心?不过她记着此来的目的,不敢久停,勉强自己挪动脚步,穿过这由盆栽牡丹摆成的花田,轻轻分开挡在路间的花朵,终于走上殿前的月台。乌云珠这时才想起抬头看看。大殿檐下蓝青底、金色雕龙边的匾额上,用满、汉两种金字写着:养心殿。
乌云珠一愣。片刻之间,她明白了。红晕顿时飞上面颊,有如阶前那倩红艳冶的名品牡丹——洛妃妆。两名养心殿太监已经跪下迎候她进殿了。乌云珠慌乱中回头看了一眼,隔着牡丹花丛,送她进养心殿的坤宁宫太监和便辇早已离去。养心殿内外静悄悄的,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血流,只听得见蜜蜂的嗡鸣和蝴蝶粉翅的扇动……
乌云珠犹豫片刻,一抿嘴唇,横了心:盼望了那么久的时刻终于来到,事到临头反而胆怯了?她一手抚住胸口,帮助平息心的狂跳;略闭了一会儿眼,稳住自己的呼吸,然后从容地解开披风领扣。养心殿太监连忙上前替她除下披风,她迈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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