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天子 第 14 部分阅读

文 / 无20聊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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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实在是顺天乡试太不成话!听说各房考官各有私人,千余试卷虽然糊名易书,但通关节者没有不举目了然的。为了寻到私人,考官各房甚至打纸团交换,寻剔翻索,一片混乱,成何体统?榜下之后,舆论大哗,人言藉藉,那些房官就该谨言引罪才是,偏偏那帮少年进士毫无顾忌,如李振邺辈,还动辄向人吹嘘:‘某某中举由我之力;某某本来不通,我以交好而使之登副榜;某某我虽极力欲使其中,无奈某老作祟,未能如愿。’如此等等,竟历指数十人,能不使怨恨者更加怨恨!”

    “相公并未参与此科,哪里得来的消息?”

    “方才刑科给事中任克溥来访,谈了许多。”

    “刑科给事中!难道他想弹劾此事?”

    “嗯。据他说,左副都御史魏裔介也有此意。”

    素云心中暗暗吃惊,却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丈夫的情绪。她缓缓问道:“任大人此来必是探你的口气。你欲何为?”

    傅以渐漫不经心地夹了一片鲜笋送进嘴里,顾不上细嚼,回答道:“科场流弊自前朝到如今,延绵不绝,世人原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但我朝新立,抡才大典关系最重,况事出京师,有关各省观瞻,岂能听之任之!如今物议沸腾,连走卒奴婢也……”说到这里,傅以渐火气上来了,对素云讲了德寿的行径之后,声严色厉地说:“若是下人竟也侈谈治国要事,岂不反了!德寿现在哪里?叫他来,决饶不了他!……”

    素云连忙对侍女使个眼色,说:“上鱼!”

    一只椭圆形的鱼盘上,躺着一条尺多长的红烧鲤鱼,身上浇了一层酱红色的浓汁,香味扑鼻,使人馋涎欲滴。傅以渐一向嗜鱼如命,立刻撇开处置德寿的事,用筷子在鱼胸处揭了一大块送进嘴里细细品味,随后一口喝干了那杯珍珠红,从袖中扯出雪白的纱绢擦擦胡须,非常满意地笑道:“真难得!此鱼为何如此肥美?”

    素云微微一笑,直视着傅以渐的眼睛,像吟诗那样一字一句柔曼地说:“没有别的,但水宽耳。”

    傅以渐一怔,略略回味,恍然而悟,看着素云哈哈地笑了:“人常说微言谈笑可以解纷,不想夫人亦谙此机,真所谓闺阁智士也,难得难得!……好,我免惩德寿就是。”

    素云嫣然而笑:“你道我只是为了德寿吗?”她敛起笑容,眼睛里的神色变得非常冷静,“相公,我不讲‘将相顶头堪走马,公侯肚里好撑船’,也不说‘不哑不聋,做不得阿翁’,只说本朝入关便连岁开科,科场考官取士尽是汉人,早已为山左诸大老(山左大老:暗指满洲贵族。)所忌恨。科场流弊虽然可恨,若一旦揭发,不正遂山左大老之心?他们必定以此为借口生出大事。你周旋于满汉之间已然不易,何苦陷入此事,做倾害汉官的发难之人?”

    傅以渐看着素云,一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八

    顾媚生出了傅宅,乘轿到前门廊坊头条珠宝市取了定做的珠环首饰,又亲自去买了四样好酒,这才摇摇摆摆地回到她的顾园。她还没下轿,就从轿侧小窗上看见丈夫正立在大门前送客,客人骑马离去,还转身向龚鼎孳拱手致意。

    “啊,夫人回来了。”见顾媚生掀帘下轿,龚鼎孳抚着开始花白的胡须笑逐颜开,夫妇俩相随着同回后堂。一路上龚鼎孳就没有停嘴,那万分体贴的口气全然像是对待一个娇宠惯了的女孩子——这是老夫少妻常有的现象:“累坏了吧?口渴吗?饿不饿?快到家躺一躺,洗洗干净,我给你预备下了你爱吃的烧鸭……”

    顾媚生瞟了丈夫一眼,鼻子里哼一声:“就是烧鸭?”

    龚鼎孳连忙笑道:“哪里会忘呢?炸骨头要热吃才又酥又香,我早叫人备好了料,只等你一声吩咐就开炸。”见顾媚生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笑了,龚鼎孳轻轻吁了口气。顾媚生最爱把鸭骨头炸得又焦又脆,就着下酒,嚼得嘎嘣嘎嘣响。

    回到寝室,顾媚生并不肯躺下休息,拿出从珠宝市取回的玉钗金簪珠环,对镜打扮。她已经三十五岁了,看上去还很年轻,一双横波欲流的眼睛亮闪闪的,在镜中与金玉珠宝争辉,引得龚鼎孳俯在她耳边笑道:“横波真乃天人,鼎孳如此艳福,不知哪世修来!”

    顾媚生抿嘴一笑,瞪了丈夫一眼,突然兴奋起来,猛地站起身说:“你等一等,别进来!”她很灵活地一扭身,闪进寝室一侧的小屋,那是她梳妆更衣的地方。龚鼎孳笑笑,不觉心旌荡漾:有这样一个尤物伴在身旁,虽死何憾?他醉迷迷地微微阖上了眼皮。

    “喂,看我呀!”顾媚生娇媚的声音里分明有一股自骄自矜。龚鼎孳一睁眼便不得不连连眨动,眼前的人儿太光彩炫目了:云髻高耸,双头凤钗左右贯穿;光灿灿的金步摇缀着点点水钻,垂向前额,垂向双耳和双肩,仿佛闪烁在乌云间的星光;点蓝点翠的银饰珠花,恰到好处地衬出黑亮的柔发和俊俏的脸;月白小缎袄外,披了一幅湖蓝色绣着云水潇湘图的云肩,一颗鲜红的宝石领扣在下颏那儿闪光;玉色罗裙高系至腰上,长拖到地,鲜艳的裙带上系着翡翠九龙佩和羊脂白玉环;长长的、轻飘飘的帛带披在双肩,垂向身后,更映出那潇洒出尘的婷婷风姿。龚鼎孳忍不住喝彩:“极妙!极妙!宛如二十年前初见君!岁月催人老,独独对你留情……”他心里忽然“咯噔”一跳,住了声。因为他认出来了,这是前朝末年最时兴的装束……

    满心骄傲的顾媚生并不理会丈夫情绪上的微妙变化,一转身,迈着早年在舞台上练就的“水上飘”的台步,又飘回她的小屋。再出来时,已换了另一副行头:鬓角抿得油光水滑,头上的高髻不见了,头发全梳到脑后,做成两个短燕尾;戴着金丝点翠的发箍,两边各插一朵拳头大的朱红绢花;耳戴三孔三坠的金环;身穿长及脚背的宽大氅衣,银红的底色上绣了八团翠黄的秋菊图案,周身镶宽白缎绣花边,外压狭花绦子;脖子上围一条长及衣裾的雪青绸巾;衣裾下露出一双金线绣云头的高底花盆鞋;右手拿着乌木细长杆烟袋,铜烟锅,杆上坠着红缨穗的烟荷包,左手拿一只钿子。——这是目下时兴的满洲贵妇出门作客的打扮。

    龚鼎孳被眼前这五颜六色的一团刺得眼花,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言不由衷地称赞道:“好!洒脱,大方!”

    顾媚生笑了,把手中的钿子——那个嵌了翡翠、碧玉、东珠的贵族妇女的头饰——戴到了头上,得意地问:“如何?这钿子,听那珠宝商家说,是宫里最时兴的样子哩!”

    龚鼎孳勉强笑道:“果然华贵,非同一般。不过戴上钿子,这一身衣裳就太寒酸了,须穿朝服礼服才配……”说着说着,他走神了,声音越来越轻,后来竟瞪着眼睛呆在那儿。

    搔首弄姿的顾媚生还转着身子问:“我穿哪一身好看?汉装还是满服?”她听不到丈夫回答,才转过身来,一见他那副样子,顿时败了兴头。近些日子他常常这样,顾媚生认为这是他开始衰老的最早象征,不由得心头火起,那张粉面胭脂脸,直如窗上的竹廉,说摔便摔了下来,说话也不自觉地变成地地道道的苏白:“呆鹅头!阿是吃了砒霜?发啥呆?菜油麻油,依倒寻一件由头好NFDB8?”

    龚鼎孳皱皱眉头,顺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闷闷不乐地说:“谁料到许巨源那个狂生,本科竟能中呢?”

    顾媚生不作声了。秋闱榜发后,她已不止一次听丈夫说这句话了,有时愤慨,有时恼火,今天这种带点凄然的口气倒是第一次听到。她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正是她任情改装取乐,使他回想起三年前看戏受辱的痛苦。她能说什么呢?当时她不是也大哭出声,脸上发烧,背沟淋汗的吗?不过她终究是女人,事随境迁,不大在意。谁想到年过半百的丈夫,心头还有那么深的怨毒!她收起横眉怒目,打叠起一片温柔,软声说:

    “本科考官弊端百出,他侥幸得中,未必有真才……”

    “不错!”龚鼎孳一拍大腿,“方才任克溥来,论的正是此事。他要上疏弹劾呢!”

    “好哇!该出口气,你要撺掇他干!”顾媚生叫起来。

    “哪能这么讲话!这事关系重大,不可轻率!”

    “至少也要摘了他的举人顶子!”顾媚生尖声嚷着。

    “唉,总要出以公心,权衡利弊啊……”

    顾媚生瞪大了眼睛盯住丈夫。她记得清清楚楚,三年前龚鼎孳曾哭叫着说:“必杀以泄忿!”……她还想问点什么,侍女在门外喊道:“禀太太,炸焦脆来了。”

    龚鼎孳忙道:“上席!”

    两个使女走进寝室中堂,调好桌面,摆下杯盘箸匙,然后把食盒里的菜肴一样一样地摆了满桌,都是下酒的美味:南炉烧鸭、白鲞冻蹄、卫水银鱼、江南冬笋。被许多碟盘围在正中的大盘,就是顾媚生最喜欢的焦炸鸭骨,酥黄喷香,热烘烘的,还轻微地噼啪作响。顾媚生顿时眉开眼笑,一叠声地叫添酒杯,她和龚鼎孳要一人四只杯。

    龚鼎孳正在奇怪,侍女已把太太今天买回的酒斟上了。霎时间酒香飘散,满屋醉人。再看那酒杯,更令人惊叹:宝石般红、琥珀般黄、水晶样清湛、翡翠般绿。龚鼎孳故意把眼睛瞪得大大的,装作吃惊非凡的样子。顾媚生高兴得“格格”直笑,推了他一把:“憨大!天天宴客,什么没见过,做出这副鬼样儿给谁看!不认识吗?那红的是珍珠红,黄的是瓮底春,白的叫梨花白,绿的叫茵陈绿……”

    龚鼎孳打着哈哈朝顾媚生一揖:“总是娘子好色,难为你集四美酒于一席,我酒福不浅!”

    顾媚生伸手在他脸上轻轻一拍,嘲笑道:“天下若推好色之魁,除了夫子还有谁?小妇人哪里敢当!”

    “哈哈哈哈!”龚鼎孳开怀大笑,夫妻相对干杯。龚鼎孳又不服地说:“鄙人乃多情而非好色。说到好色,登徒子之俦大有人在,无过于李振邺、张汉!”

    “哟,这二位不都是贵门生吗?”

    “所以,我才颇知内情啊!这二人既好内又好外,内争粉儿,外争灵秀,闹得不可开交。粉儿的事你是知道的。那灵秀,两人都得不到手……”

    “灵秀是谁?”

    “哦,忘了告诉你,张汉那长随书童柳同春,给李振邺入帘时借去当亲随,改名灵秀。据我所知,张、李二人都有‘不利于孺子之心’,但张汉乖巧,一心以情感之;李振邺少年进士,轻狂孟浪,在闱中必有无礼之行,被灵秀峻拒。榜发之后,张、李势成水火,于是才发生了剪发告状。仇愤虽发于出榜之日,怨恨实结胎于粉儿再嫁、灵秀易主之时……”

    “那么,灵秀对李振邺在闱中所作所为,一定很清楚了?”

    顾媚生脸上满是笑容,但眼睛已经不笑了。

    “那是显而易见的。”

    顾媚生不笑了,认真地问:“方才任克溥来,你有没有把这些内情告诉他?”

    “哎,什么话!”龚鼎孳拂袖而起,“二人都是我的门生,家丑怎好外扬,况且我还是师辈。”

    太太的细眉皱了起来:“倒也是。任克溥也是晚辈,当初你在左都御史任上时,他才是一名新进御史吧?……不如找内院大臣。傅以渐胆小怕事,未必有用……王永吉如何?当初他与你相交甚好,如今又兼领吏部。”

    “不妥,不妥。”龚鼎孳背着手,站在那里连连摇头。

    “有什么不妥!这事揭发出来,左不过革职废考。就李振邺辈的所作所为看,还不该是怎么的?……难道你就不明白,这是你起复的大好机会?”

    龚鼎孳的眼睛里刹那间闪过一道光亮,又很快消失,仍在缓缓地摇头。顾媚生气得直跳起来,用低沉的语调急促地说:“你那心里什么都明白,就是不肯讲,还要逼着我讲!……我讲就我讲!满、汉势如水火,皇上虽然尽力弥合,谈何容易?你的才学早为皇上认可,欠缺的只是满洲权贵的心许了。把科场舞弊揭发出来,一定能得到满大人的欢心。你还会以寓公了此一生吗?……”

    龚鼎孳望着顾媚生,说不清他眼里是什么表情,似喜似悲,似笑似嗔,既有赞叹、惊异,又有屈辱和羞愧。他目不转睛地看着,看着,一句话也不说,转过身去。

    顾媚生火冒三丈,一手指着龚鼎孳的后脑勺,气得连说了几个“你”字,又突然火气全消,冷冷地说:“随你吧!反正从秦桧老婆胯下钻出来的,不是我顾媚生!”

    龚鼎孳猛地一扭身,满是皱纹的脸和一双眼睛都血一样红,狂怒地冲到顾媚生跟前,一把揪住她银红氅衣的前襟,抡开巴掌,“啪啪”抽了她两耳光。

    顾媚生倒退几步,惊呆了。不要说嫁他以后,就是从小懂事以来,也没人敢弹她一手指头!她登时就要撒泼大闹,可是只对丈夫看了一眼,便愣了。龚鼎孳面色惨白,脸被强烈的感情刺激歪扭得几乎变了形,大口大口地喘气,张着的右手下意识地按着胸口,全身在簌簌发抖。霎那间,顾媚生全明白了。她慢慢走到丈夫面前,轻轻跪下,拉了拉丈夫的衣襟,小声叫道:“芝麓……”

    龚鼎孳一哆嗦,低头看了一眼,俯身搀起顾媚生。顾媚生就势倒在他怀里,他无力地抚着妻子丰满的肩膀,两行清泪凄凉地流了下来。

    九

    十月小阳春,风物宜人

    。万绿如海、芳草芊绵的南苑,迎来了秋郊射猎的浩大队伍。龙旗猎猎,画角长鸣,黑骏玉骢迈着矫捷欢快的步子,振响了銮铃,把欢乐的一串串铃响飘洒向一望无际的秋原。

    南苑,是皇家禁苑。周围城垣回环延绵一百二十里,四方九门:正南南红门、正北大红门、正东东红门、正西西红门,此外还有回城门、黄村门、小红门、双桥门、镇国寺门。苑内有海子多处,河流纵横,林密草深。元代这里就是天子纵鹰射猎的飞放泊,明代又将这里扩展为如今的规模。清朝因袭旧制,并设海户一千六百人,各给地二十四亩,养育禽兽、栽种花果,既供天子射猎,又用于大阅讲武。苑中有行宫数处,皇上不时来这里居住,有时也在这里处理政事。到了炎夏,皇太后和宫眷也时常到这里避暑。今天来南苑的,是刚刚散朝、用罢晚膳(皇帝用膳,早膳在上午六点到八点,晚膳在上午十二点到下午两点。)

    的顺治皇帝。

    福临穿了一身射猎的便服,披了一幅黑丝绒披风,骑着他心爱的玉

    NFDB9NFDB,英姿挺拔,神采焕发。他没穿龙袍,也没戴皇冠,但谁也不会把他只当做贵族子弟。除了他本人的气质和胯下这显而易见的千里驹之外,还有一顶没有第二个人敢戴的红绒结便帽和珍贵的嵌东珠珊瑚马鞍。这马鞍以镀金银丝镂花为边,上嵌豆大珍珠二千余颗,米珠三万余粒,豆大红珊瑚珠二百五十颗,小红珊瑚珠一万余颗。鞍前像印章般突起的圆形珠托上,闪耀着列成品字形的三颗龙眼大的东珠。这具马鞍的造价或许能够估计出来,但由于它是御用之物,便成了无价之宝。

    年轻的天子坐在无价的马鞍上,迎着爽劲的秋风,顶着碧蓝无际的天空,纵目四望,宽舒地长长吸气呼气,那满意的神情,竟如孩子一般带着几分狂喜,仿佛就要张开双臂大声叫喊。但他的手一收,收回胸前,带住了马。庞大的侍从队伍也跟着停下。福临微微扭转身躯向侧后方远望,后面跟上来一队人马,桃红柳绿、莺叱燕咤,仿佛把春天唤回到了寥廓而斑斓的秋光里。那是宫眷队伍,她们年轻貌美,马上功夫都不弱。女子乘马本来就好看,这些宫眷在皇上面前,自然更加婀娜多姿。福临却目不斜视,只不转瞬地盯着前面的那匹桃花马。

    马上那位美人,玉容映着斜阳,艳如碧桃初放。她戎装窄袖,上下一色绯红,身后飘扬着玫瑰色的丝质披风,恍如暮霞飞落人间。这朵红云飞到福临身边,美人儿就要翻身下马向福临请安,福临连忙笑着作手势拦住:“不必了,不必了,上马下马太麻烦。你来得真快。两年没骑马,在宫里又闷了一年多,趁着秋高马肥,正好散散心!”

    “皇上挂怀,妾妃不敢当啊!”董鄂皇贵妃笑盈盈的,催马上前,于是二人并骑,缓辔同行:一个天亭表表,一个花枝袅袅,看上去那么和谐、美好。两人的随行队伍按常规自动调整:董鄂妃带来的宫眷、宫女环绕着皇上和皇贵妃,她们的后面,是皇上的侍从、侍卫。

    福临微倾上身,靠近乌云珠,轻声笑道:“你过我马上来好吗?我带你。”

    乌云珠雪白的脸上飞起一片红晕,嗔怪地瞅了福临一眼,低声说:“看你!……”

    “哎,我是好心啊!”福临认真地说,“你分娩刚刚半年,千万不要劳累了,看你脸色多白,况且你体质本来就弱啊。”

    乌云珠笑着,神采飞扬:“皇上,你太小瞧我了。忘了我头一次瞻仰圣容,不正是马上驱驰之日吗?”

    福临深情地盯着乌云珠,只觉心头仿佛灌满了蜜,甜得有些呼吸困难;一股欢乐在胸间回荡,就要奔突出来。他不愿抑制,扬头大笑,青春的热血在全身奔腾。他一勒缰绳,右手高举那柄镶金嵌玉的马鞭,朝座马后臀一抽,猛松丝缰,玉NFDB9NFDB欢快地一声嘶叫,飞箭一般向南猛冲,尥开四蹄,如一道白色流星,划过黄绿相间的平坦坦的草原。乌云珠心里暗暗着急,连忙鞭马追赶,侍从宫女也紧紧跟上。但福临的那匹神骏蹄下就如生风一般,她们哪能追得上!眼看那白色的流星画出一条优美的弧线,向东边弯过去。乌云珠灵机一动,掉转马头向东,猛加三鞭,抄直线近路去拦截福临。桃花马似乎懂得主人的心情,跑得又快又稳,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地上的杂草拉出了长线,乌云珠果然在二里以外,跑到了福临马前数十丈的地方。玉NFDB9NFDB见到了同类,自然而然地追跟在后,当桃花马放慢步速时,它也无意超过可爱的伴侣,和它一样改用碎步慢跑了。

    福临大笑道:“你真灵巧!竟然抢先一步。”

    乌云珠微微笑着,略略喘过几口气,说:“是侥幸取巧。”

    福临审视着乌云珠,不禁挨上去替她擦拭额上的汗珠,感叹道:“贤卿秀外慧中,真令人爱煞!天地钟灵秀,我们满洲也能诞育仙女!”

    “陛下快不要这样说,叫人羞愧死!”乌云珠顽皮地笑笑,“天地无私,并不独爱一族。即使妾妃蒙皇上誉为天人,也忘记不了妾妃之母乃江南才女啊!”

    “正是正是,塞外风云,江南秀色,才使朕得以有你这样一位才貌双绝的贤妃啊!”话未落音,玉NFDB9NFDB踩着一片湿漉漉的草丛,前蹄一滑,马身往前一闪,差点把福临摔下去。乌云珠惊叫了一声,陡然伸手去拉她根本够不着的福临,也几乎从马背上掉下来。好在福临用力一勒缰绳,玉NFDB9NFDB猛地纵身跃起,又恢复了平衡。福临得意地笑道:“如何?朕的骑术还说得过去吧?……你怎么啦?脸色雪白雪白的,吓坏了吧?”

    乌云珠抹了抹额上的冷汗,说:“陛下继承祖宗鸿业,讲武事、练骑射,自是安不忘危的意思。但马蹄怎能靠得住?以万民仰庇之身轻于驰骋,妾妃深为陛下忧。”

    “贤妃这一番咬文嚼字,可以做得一篇奏章了。”福临不在意地开着玩笑。

    “陛下驰马疾速如飞,又凶野异常,实在叫人提心吊胆,你……也该为我想一想,为太后、为皇子……”

    福临心里一阵感动,笑道:“今天我不过是太畅快了。天高地阔,风爽马健,真使我一舒怀抱,烦闷顿消!”

    “怎么?”乌云珠敏感地扭头注视着福临。

    “唉,你不晓得,议政王大臣那帮老头子,真不知是什么心肠!……”他向乌云珠细说起这件使他长期以来十分恼火的事情:

    春天,郑成功被赶到福建沿海岛屿上,定远大将军济度班师回朝,于是福临的注意力便完全集中到朱由榔占据的西南。对南明的战事,福临已全权交给大学士洪承畴办理。自洪承畴出任以来,各种诽谤诬蔑之词就不断从满洲亲贵那里灌进福临耳中。尤其近两年,洪承畴围而不攻,长时间屯兵湖南,不见进取,弹章更如飞雪一般呈进皇上。福临不为所动,始终信任洪承畴。因为他知道,洪承畴正在苦心孤诣地贯彻福临的剿抚并用的方略。谁知这一来,又引起议政王大臣中的另一番议论,说什么南明拥有的李定国、孙可望,都是张献忠的养子,两员虎将啦;什么地险兵悍,攻入不易,不如划地以守啦;甚至有人提出干脆放弃云贵两省,同南明小朝廷两相和好。这把立志要做一代雄主的福临气得七窍生烟。他今天对董鄂妃说起,不免又形于词色:“一统天下,金瓯岂能有缺!入关才十四年,这些人便如此老朽昏庸、怯懦无能,当年平定天下的锐气都哪里去了?真想挑几个最不中用的,严加惩处!”

    乌云珠非常文静地说:“这等事情妾妃安能置喙?但以妾妃愚见,诸大臣纵有过失,终究是为国事着想,并非为自身谋利。陛下不必生气,喻以理动以情,总能使其心服。不然,大臣尚且不服,何以服天下之心?”

    福临望着她感慨地说:“有你在身边,朕心中着实松宽多了……”

    他们并马交谈,又亲密又愉快,不知不觉,东行宫就在眼前。福临看看天色还早,便说:“你先去歇息,我随意去转转,射几只山鸡野兔,明天就有下酒物了。”

    乌云珠蹙紧眉头:“陛下驰马千万当心,以天下为重啊。”

    福临温存地笑着,摆摆手,领着侍卫们驰走了。

    太阳落下西山,暮色渐浓,福临才余兴未尽地回到东行宫。他连正殿也不曾进,直接走向后面的寝宫。刚转过正殿屋角,就见乌云珠站在后殿的汉白玉阶石上翘首盼望。她已换上了宫中常服:松松挽就的飞燕髻,只簪了一只莹洁的玉簪,淡绿的夹衫外面,加了一件长长的、镶了雪白毛边的果绿貂皮半臂,领口和衫子的下摆,都滚着银丝点缀的绣花边,拖到地面的玉色长裙在衫子下面只露出不到一尺长。她浑身几乎没有什么金银珍宝之类的华丽饰物,却绰约多姿、淡雅飘逸,有如青娥素女——她永远使福临感到新鲜,不论在装扮上还是在性情仪态上。

    她立刻下阶来迎接福临,担心地说:“太阳下山以后,风冷露寒,你衣裳穿少了吧?真怕你受凉。快进殿歇息吧。”

    进到寝殿正间,福临刚在为他专设的宝座上坐下,乌云珠便像普通宫女似的斟了热茶送到他手上,并仔细察看他的面色,说:“回来这么晚,一定很累了。先喝杯热茶。”

    福临接茶,又一把拉住她的手,笑道:“我一点不累,也不冷。射猎大有所获,光山鸡就三四十只,肥得都飞不动了……”

    “看你手这么冰凉,还说不冷。”她抽身走进东梢间寝室,拿出一个双云头式的掐丝珐琅手炉,递给福临,让他赶紧放进怀中。福临笑道:“跟你说多少回了,这些事叫侍女宫监去办就行了,你忙些什么!”

    乌云珠像没听到似的,忙着出殿去传膳。

    当一桌酒膳摆上来时,乌云珠侍立在福临身边为他布菜,为他剥去虾皮、剔去鱼刺、鸡骨,为他盛上燕窝冬笋鸡汤,轻轻吹去热气,吹开浮油,捧到福临面前,催他快喝。她比用膳的福临更忙。

    福临说:“你坐下,跟我一道用膳。”

    乌云珠笑道:“皇上厚意,妾妃心领了。皇上还是多与诸大臣共餐,他们也好多沾皇上宠惠,常承皇上笑颜……”

    “又是这话!我已听了你的,常与王大臣共餐,也不时赐以克食。我就要你现在跟我共餐。”

    “陛下,妾妃位卑,不敢……”

    “胡说!你不是我儿子的亲娘吗?”福临带笑斥责着,并“啪”的一声放下筷子,“再不答应,今儿这顿饭我可就不吃了!”

    “陛下……”

    “人家百姓家夫妻要是也这么拘礼,还有什么朝夕唱随、闺房之乐?你我真不如生在平民之家。”福临伸手一把拉住乌云珠,硬拽她和自己并排坐在那张宽大的七宝雕龙御榻上。乌云珠满面惊惶,急忙挣扎着站起来,连连说:“陛下,千万不能这样!千万不可!皇后娘娘也不曾有此礼遇……”

    “皇后?”福临鼻子里哼了一声,随后摇摇头,轻声叹了口气,说,“眼下不在宫里,那些劳什子礼节全数免掉!咱俩过几天轻轻松松的好日子!蓉妞儿,你们端一张软垫椅子来,让你主子坐下吃饭!”

    蓉妞儿是乌云珠的亲随侍女,连忙同两个宫女一道,把软垫椅搬到御榻右侧,乌云珠只得坐下,拿起了包银象牙筷。福临刚才阴沉下去的面容才重新开朗了。

    饭后,庄太后的侍女苏麻喇姑领着福临的乳母来到行宫,董鄂妃连忙将她们迎进寝宫正间。福临从北炕宝座上站起来,受了她们的跪拜,向乳母笑道,“嬷嬷回来了?老家都好?怎么去了这么些日子?”他又转向苏麻喇姑:“太后安好?这么晚了还打发你来南海子,有要紧事吗?”

    苏麻喇姑笑道:“我的事不要紧,嬷嬷的事要紧,嬷嬷先说。”

    乳母是个面目慈祥的妇人,满面红光,身体健康。两年前她回关外老家探亲祭祖,今天刚回宫就闹着要看看福临。可是,她进了门,却一直不错眼儿地盯着乌云珠。这会儿笑着说:“有什么要紧的呢?就是两年没见皇上,心里想得慌。托太后和皇上的福,家下这二年日子都好。皇上身子骨也好?这位娘娘眼生,老奴才给主子请安了。”她对乌云珠跪下去。乌云珠赶忙搀住,柔声说:

    “嬷嬷,我年轻不晓事,当不得你的大礼,实在不敢。”

    “当得的!”苏麻喇姑笑道,“嬷嬷,这是新近进位的皇贵妃董鄂娘娘。你今儿在宫里见的那个白生生的四阿哥,就是董鄂娘娘诞育的。”

    “哎唷唷,佛爷保佑,竟给皇上降下这么一位天仙似的娘娘来,叫我这老婆子可开了眼啦!”

    “嬷嬷,”福临装作不高兴的样子,“你不是来给我请安的吗?进屋来也没看我几眼,尽盯着她瞧了!”

    “哎呀,该死该死!”乳母轻轻拍着自己的脸,好像在掌嘴,“一进屋,我这心就全在娘娘身上了,谁叫娘娘生得这么受看呢?瞧瞧,可不是天生的一对、地配的一双,哪儿去找这一对金童玉女呀!……”她乐不可支,说话就少了忌讳。福临和乌云珠都身着便装,并肩站在那里,年轻美貌、风度翩翩,真像一双并生的白荷花。苏麻喇姑心里也在暗暗赞美,但她可不像乳母那么毫无分寸,连忙打断:“嬷嬷喝酒怕喝多了,高兴得这样!……”她双手捧上随身带来的锦缎包袱,说:“太后命我专程送来这两袭貂皮褂子,说是南苑比宫里冷,请皇上、娘娘保重,别着凉。”

    福临和乌云珠连忙起立,接了母后的赐品。

    “太后还说,没什么大事就早点回宫。要是皇上想多呆几天射猎,就让娘娘先回去。”

    福临笑着瞟了乌云珠一眼,乌云珠没有理他。

    “太后让奴婢转告皇上,娘娘产后不久,要经意保重,不可劳累了。伤了身体,惟皇上是问。奴婢出宫时,太后又嘱咐一句,要娘娘早日回宫。”

    福临笑着又瞟了乌云珠一眼,说:“朕是太后亲子,反不如她得母后宠爱,真真羞煞人!”

    谁都听得出这是他心中得意的反话,都凑趣地笑了。

    乳母同苏麻喇姑走回她们的住处——东配殿后的平房,小声说着话儿。苏麻喇姑埋怨乳母:“看在咱俩有十几年交情的分上,我得嘱咐你几句。你老糊涂了,怎么胡说八道呢?刚才说的那些要叫坤宁宫的人听去,有你的好儿吗?”

    “唉,唉!我真是老背晦了。我一见她那模样儿,就把什么忌讳都忘了!……”

    “这位娘娘啊,模样儿还在其次,难得她心眼儿又好又灵,脾性儿和善,会体贴人。本来就招人爱,又识大体、明大义,太后哪能不疼她!今年三四月间,她父兄相继亡故,那会儿她正临产,闻信大哭,太后和皇上都加意安慰她,也真为她忧虑。她听说后,就发誓不再哭了。太后、皇上问她为什么忍泪,她说:‘我怎么敢因自家悲痛而使太后陛下忧伤呢!我之所以痛哭,不过念及养育之恩、手足之情罢了。我父、兄都是心性高傲的人,在外行事时有悖理之处,深恐他们仗恃国戚为非作歹,那岂止辱没我的名声,举国上下也会说皇上为一微贱女子而放任他们肆无忌惮。我为此也曾夙夜忧惧,生怕他们闯出大祸。如今幸而安然善终,我还有什么可悲痛呢?……’”

    “果然难得,果然难得。”乳母赞不绝口。

    “她学问深,琴棋书画样样都会。太后也喜爱这些,自然更疼爱她,一时一刻离她不得。你看,她才出宫半日,太后就叫我来催啦。”

    “唉,真可惜。”乳母轻轻叹息。

    “可惜什么?”

    “别怪我胡说。皇上要是早选上她,只怕有皇后之分啦!”

    苏麻喇姑好半天没搭腔,后来也叹了一声:“唉,这些事,咱们为奴婢的哪里说得清。皇上已经废了一位皇后,还能再废一位吗?再说,太后、皇上不管怎么疼这位娘娘,也抹不去她那大缺欠呀!”

    “啊?什么缺欠?”

    “你不知道?这娘娘的额娘是个南蛮子!……”

    十

    她们不知道,那蛮子额娘的女儿,此刻也正在谈论她们。

    “陛下,这嬷嬷是你最早的一位嬷嬷?”

    “是啊,我从小儿吃她的奶,八岁以前都是她陪着我睡,管着我的衣食住行。”

    “可是陛下六岁就即位了呀?”

    “不错。我还记得即位那一天,就是她抱我出宫的。”福临已用膳完毕,一手端着茶杯,随意坐在一张软垫椅上;一手揽过乌云珠的腰,把头轻轻靠在她胸前,愉快地回忆着,“那天天气特冷,内侍跪进貂裘,我看了看,便推开了……”

    “为什么呢?”

    “别着急,听我说嘛。御辇来了,嬷嬷想搂着我一同入座,我说:‘这不是你能坐的。’嬷嬷又惊又喜,把我抱上御辇,便在道边跪送。你瞧,她不是很懂事吗?进太和殿登了宝座,看殿内外密密麻麻的文武百官,我倒没有发慌,可是瞧见许多伯叔兄王都在殿前立候,叫我心里有些疑惑,我悄悄问身边的内大臣:‘一会儿诸位伯叔兄王来朝贺,我应当答礼,还是应当坐受?’内大臣说:‘不宜答礼。’后来钟鼓齐鸣,王公百官分班朝贺,我果真一动不动,端坐受礼……”

    “圣天子自幼便有人君之度啊。”乌云珠笑着赞美,低下头把面颊贴在福临乌黑的头发上。

    “不过,看伯叔王们偌大年纪,向我这六岁的人儿跪拜,心里又着实不忍。所以朝贺完毕,朕便起立,一定要让礼亲王代善伯先行,朕方肯升辇。记得代善伯白发苍苍,见我礼让,竟然落泪了……朕得承继大统,代善伯当居首功。”

    “以妾妃度想,首功当归太后。”乌云珠和悦地说。

    “那是自然。我是仅指宫外而言。”福临捏住乌云珠的一只小手,轻轻摩挲着。

    “貂裘的事呢?陛下还没有说完。”

    “哦,貂裘,”福临笑笑,“朝贺完毕,朕回宫后才对那进貂裘的内侍说:‘貂裘若是明黄里,朕自然愿着;那里子偏是红的,朕岂能穿它?’内侍连连叩头请罪,朕倒也不曾罪他。”

    乌云珠笑道:“陛下六岁便如此敏慧,晓得上下尊卑贵贱,自是世间少见。方才邀妾妃同席,又作何解?”

    福临哈哈地笑了:“此一时彼一时也。顺我心者,叫作顺天行道;逆我心者,我岂不另寻出路?不然,做皇帝也太少乐趣了!……”

    乌云珠正想回驳几句,养心殿首领太监领了几名太监前来送奏章,这些奏章都是奏事房和内院今天送到的。福临随手翻了翻,便把奏章堆在御案上,置之不顾。他心里恼恨这些奏章破坏了他们温馨而又宁谧的交谈。

    乌云珠不安地望着那一摞奏章,说:“这不都是朝廷机务吗?陛下怎么搁置不顾呢?”

    “没关系。都是些循例旧事,让他们去办吧!今晚我们可以清清净净地共度良宵……”

    乌云珠想了想,笑道:“陛下,就算那些都是奉行成法的事情,安知其中没有需要因时更变,或因他故必须洞察内情的呢?陛下常说敬天法祖、勤政爱民,一身承担祖宗大业,就是疲倦困顿之时,也当勉力支持,何况今日如此悠闲。”

    福临轻抚乌云珠? ( 少年天子 http://www.xshubao22.com/3/364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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