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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玉遥假惺惺问了句:“那,要不要一起吃?”
我暗暗咽下口水,木然着脸色,道:“不必了,易园规矩,奴婢不能跟主子同桌吃饭。”
顾玉遥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接着道:“那你就看着吧。”
果断地夹起一块鸡腿肉,刷送进了嘴里,让人觉得他是否早已盯着肉多时。我痛苦地别过了眼,面前山珍海味香飘肆意,我的肚子遭受史无前例的折磨。
顾玉遥吃的很欢畅,那是自然,面对一桌子来自大江南北的美食,谁都会食指大动。我开始想念那位身材细挑的状元公,总爱拿着书念“断桥边,古道旁”,虽说人是斯文了点,但斯文人总也有斯文的风骨,那风骨起码能保证我不挨饿。就是把我退走的那中午,状元爷还留我吃了顿饭,好像那饭里还夹了一些肉……
现在想这些简直就是让自己更加受罪,我忙控制回思绪,目不转睛盯着冰凉的地面。谁让咱没猜出来状元公喜欢瘦马呢,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紫蝶?”
“紫蝶!”
我猛地回过神,嘴里应着:“啊,啊?爷!”
顾玉遥不满地看着我,“爷吃饱了。”
吃饱了?我愣了愣,反应过来赶忙到水盆边,拧了手巾出来,走到他旁边,递给他。
我扫了一眼桌上,惊住。那么大桌子的菜,他竟然吃了近一半,几乎每个菜色都被他动过了,有几个盘子直接空了。我惊怔,这,这才真是猫一样的吃相,猪一样的食量!
他用手巾仔细擦了擦嘴巴,我端了杯茶给他漱口。
“你还饿吗,剩下的赏你。”
我摇着头:“多谢爷,婢子已经不饿了。”
他眯眼看我,隐约有点不怀好意:“真的?”
我笑道:“那是,婢子怎么敢骗爷。”
他的眼里笑意更深,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道:“很好,我就喜欢诚实的丫头。”
我脸上的笑都要挂不住了。
收拾完满桌的狼籍,我拎着水桶去井边冲洗。厨房的大师傅同情地看了我一眼,井水里照出我的脸,蜡黄蜡黄的,大师傅塞了两个馒头给我,转身离开了。
我盯着馒头忧伤,这才伺候了顾大公子半天时间,我就成这模样了。这以前还没有过。
等我把东西收拾完,下午也都过去了,我盯着太阳慢慢落山,肚子里一天只有两个馒头,我喝了两口清澈井水,擦了一下手,又走回顾玉遥的院子。
他已将外袍脱下,连同那个玉佩,一起放在椅子上。顾玉遥穿着中衣坐在床边,脸上笑成一朵花:“来,紫蝴蝶,给爷打盆洗脚水。”
我又转身回去,从伙房打了热水后,再踏入门里。
“紫蝴蝶,给爷脱靴子。”
我慢吞吞放下水盆,说:“爷今天,需要婢子伺候洗脚吗?”
他轻笑:“你呢,你愿不愿意伺候?”
我咬的牙口生脆:“只要爷需要,婢子自然是肯的。”我抬手,利落地解了他的靴子。
水温正好,我按着他的脚,把水浇上去。看见他隐约皱了一下眉,我停止了动作。很快洗好后,我拿起一旁毛巾擦干。
这时间他一直没有说话,我以为他会讽刺几句,没想到这么沉默。
他放在床榻两边的手,忽然紧握起来,十分用力地扣在一起,像要抓住什么那样。我诧异的抬起头,只见他闭着眼睛,变暗的室内有点看不清表情。
但我感觉他像是在流汗,满脸的汗水。我拿着毛巾,就那样盯着他的脸。
良久他睁开了眼睛,那眉眼真是远山一般的清朗,只是在眼底,有一抹疲倦的暗色。
我垂下眼:“爷,您今天累了,休息吧。”
他又笑:“哦?我累了?你不累吗?”
我道:“您休息了,婢子自然也就休息了。”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走了出去,转过身抓住门边,望着里面说:“爷,今晚婢子为您守夜。”
“你就那么甘愿伺候人吗?”临关门时我听到他这样说。
我站在门外,晚风轻拂,半晌声音悠悠传进去:“爷说笑,伺候人本是婢子的本分。”
里面再没有声音。
正文 第四章 如此忠心
我在院子的长春凳上躺下,把包袱里的毯子披在了身上。请用 访问本站甘愿伺候人,我当然是甘愿的,如果不甘愿,大夫人也不可能留我到现在。因为没人能做到在大夫人眼皮底下说谎。
易园里每年消失的婢女,我都记不住她们的名字。易园是绝色地,也是绝命地。
事实证明只要累极了,在哪儿都能入睡。哪怕门外再冷,我还是迷迷糊糊睡着了。
我是被顾玉遥一阵咳嗽声惊醒的。
沉重地咳嗽声,一下接一下地传出来,隔着厚厚的门板,因为深夜的宁静,显得那么清晰。我立马从凳子上坐了起来。
他似乎是在极力压抑自己的咳声,那声音沉闷又低哑,我开始敲门,一下下地:“爷,爷,你怎么样了?”
里面的咳嗽声顿住了,屋内屋外寂静的一点声音也无。
我的心提了起来,但不过片刻,那咳嗽又开始了,显然是主人也已经压制不住。
我敲的更用力:“爷,爷!”
门是被从里面反锁上的,我试了几下打不开。
良久,里面传出一声低哑的闷声,顾玉遥终于暂时停下咳嗽,得空说话:“滚!”
他似乎很不耐烦,我又敲了几下,听见里面沉重急促的喘息声。
看来他是不打算给我开门了,我想起白天他眼底那一抹疲累的暗影,心里开始发寒。顿了半晌,他在里面又一次天翻地覆咳了起来。
似乎知道被我发现,也不再顾忌,这次咳嗽的声音完全大起来。
我额上冒汗,突然灵光一动,绕到了屋子旁边一扇窗户旁,伸手将窗户捅开,我扒着窗边跳了进去。
顾玉遥弓着身子坐在床头,整张脸埋下去,身子似乎还在微微颤抖。他的这样子,和白天时的潇洒倜傥完全不搭调。
我小心翼翼走过去,打起精神道:“爷,您没事吧?”
他猛然瞪向了我,眼睛露着血丝:“谁准许你进来的?!滚出去!”
我没有被吓住,我也是竭力让自己轻声道:“爷,婢子理当伺候您。”
他似乎在冷笑。那眼神中充斥一丝嘲讽和漠然,半晌才道:“现在不需要你伺候,你出去。”
我咬住嘴唇:“可是爷,您现在不太舒服。”
“爷舒不舒服与你有什么干系!”他终于暴怒,转身瞪向我,这一刻月光照在他胸前,我瞬间瞥到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一些血迹。
我冷静道:“爷,你在流血。”
“啪”!我脸上挨了一下,顾玉遥打完之后似乎也愣了愣,但随即他冷哼一声,还是那句话:“我说最后一遍,立刻出去,否则别怪爷不讲情面。”
我定定站着:“爷,婢子不能走。”
他冷笑看着我:“那你想留在这干什么,等死吗?”
我抬起眼,凝望他有些模糊的脸:“爷,婢子知道附近的井在哪里,现在那里无人看守,婢子可以去打一盆水,爷可能要清理一下。”
他的目光幽暗地盯着我,不说话,也不应允。
我眼睛看着足尖:“爷,如果您不想让别人知道,婢子一定为您守密,您是婢子的主子,婢子自然听您的吩咐。请用 访问本站”
我的下巴骤然被捏住,这次是真的用力,似乎骨头会被捏碎一样。顾玉遥凑近我,布满血丝的眼半眯起来:“你……能保证都听我的?不会有二心?”
我咬了咬嘴,喉咙内有点沙哑:“婢子保证。”
“你保证?”顾玉遥突然懒洋洋地开口,仿佛又恢复平时那般漫不经心的模样,嘴角含着笑,目光却藏锋芒,“我又凭什么相信你。你不过是易园的侍女,虽说口口声声伺候主子,但归根究底,也还是听命于易园,不是么?”
我心底微凛,片刻,仍是开口道:“爷,至少此刻您仍是主子。而且……希望您相信婢子。”
他轻轻笑了一声,这时似乎牵动了什么,下一刻他大咳起来。这次更加剧烈,我亲眼看到他嘴角渗出血迹。
我垂着眼睛:“爷的状况似乎不能等了,不如就让婢子去吧。”
他慢慢缓下身体,疲倦地靠在床头的软枕上,像是不想说话了。
刹那间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心里的感觉,只能默默退出去。
打完水回来,门已经是虚掩着的了,我推开门进去,马上不停地去准备毛巾。“爷,没有热水了,你先凑合用用。”
将毛巾递到他的手上,他睁眼看了看我,有些虚弱。
“爷,您的衣服得换下来,不能叫人看见,地上的血迹也得清理掉。”我捋起袖子,抬眼道。
顾玉遥幽幽看着我,突然问了一句:“你在这里多久了?”
“回爷,四年。”
顾玉遥喃喃:“四年……你今年已经?”
我把水泼到地上,看到血迹被模糊:“爷,婢子进来的时候还小,许多事都记不得了。”
他笑了一下:“你已经说过了。”
……
顾玉遥道:“转过去。”
“什么?”
“爷换衣服。”
我端着水盆站在桌子边,不一会儿身后扔过来一堆衣服,顾玉遥懒懒的道:“既然你那么忠心,趁没人看见去洗了吧。”
我手指挑起他那堆袍子,从里面拎出那块碧绿的玉佩。在夜晚它发出碧莹莹的光泽,从质地上看,毋庸置疑是块价值连城的好玉。
“爷,您这玉是什么成色的?”
他淡淡扫了一眼,说道:“你喜欢啊?不如爷赏你?”
我眼皮跳了跳,放下那块玉,摇摇头:“不用了,婢子怎么能拿爷的东西。”
他轻笑一声,转过头我看见他已经重新换了衣服,正在闭目调息。用他们的话说,也许是,运功疗伤。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将衣服放入盆里,转身走了出去。
据后来的说法,顾玉遥是受过了重伤,也因此,才逼不得已到了易园进行休养。这么严重的伤,足以威胁到他性命的严重,却不能够被别人知道。
所以他才故意向大夫人选了这么一处偏僻的院落,即使有什么,也不易被人发觉。
那天晚上我耗费了许久才将他的衣物清洗干净,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把衣服晾在他的院子内。顾玉遥披着衣服,倚在门边看我,半晌道:“你会武功吗?”
我用手将衣裳抚平,凑着阳光挂起来:“易园侍女不能习武。婢子也不会。”
“果真不会?”
我转过头,却看到他迅速扑过来的身影,快如疾风,接下来我感到呼吸一窒,他的双手卡在我脖子上。他幽深的目光盯着我,不辨喜怒。
我艰难地呼了口气,低眸瞥了瞥颈间的手,哑着声道:“爷,您刚疗过伤,擅自动内力不好。”
他的眼睛盯在我脸上,“你懂武功?”
我的脸开始涨红,不由自主抓住他的手臂,道:“我真的没有武功,爷,婢子的全身经脉,都被大夫人切断过,后来又接上,只能做一些普通的粗活,这辈子,都不能习武。”
他的眼底划过一丝错愕,接着手下放松了,我从中挣脱出来。
“你,为什么会被断经脉?”
我咳嗽几声,用手捂住脖子,看他一眼:“大夫人为了杜绝侍女身上的武功,对每个人都会这么做。”
反正易园有的是奇药伤药,断筋脉可以重新接起,不过是人需要受点苦头,那并不在大夫人考虑之内。
我看着微怔的顾玉遥,慢慢道:“易园的女子一切都是为了伺候好主子,为了主子的安心,便都不得学武。有了也要被废去的。”
他皱皱眉,忽然抬起我的腕,手指按了上去。我没有动,任他把我的脉从上到下的切了个遍。
片刻后才收了手。他脸上没有表露任何情绪,目光悠悠停在我脸上。
我后退几步,躬下身子:“爷,你已经试探过了,也放心了。看在婢子为您辛苦了一晚上的份上,还请别再为难婢子了。”
顾玉遥看着我,没说话。
我低着头,他的目光让我莫名感觉不自在。
半晌,顾玉遥舒展身子倚在墙边,懒洋洋闭眼轻声道:“去厨房。”
我面皮抖了抖,下意识脱口:“早上爷吃什么?”
他白了我一眼:“叫送两笼包子来。”
我一时有点不相信,从山珍海味跳到小笼包子,这跨越是不是大了……抬头又看了看他的脸,终究小心翼翼说了一句:“爷,您就吃包子?”
他朝我一瞪:“怎么,爷不能吃包子?”
我立即垂眼:“不敢,爷做什么都是对的。”
我拽紧衣服,又马不停蹄往厨房跑。最后那两笼包子,顾玉遥只吃了一笼,剩下的给了我。算是顾大公子对我表现的一片忠心的嘉奖。
我吃包子自然是比吃馒头开心,起码待遇比昨天好了。
顾玉遥吃过就去睡了,躺在床上不多时传出均匀呼吸声。我眼瞅着没事,等了一会儿,也便拎着竹篮沿路回去自己的小院,准备休息一下。
路上居然还遇见紫鸢。
这丫头一见我,就兴头头地把我拉住,兴奋地给我讲起她的新主子,说那个李公子是个如何儒雅如何翩翩浊世的人,有才有样,饱读诗书,对她非常好。她还是头一次遇见这样好的主子。
我越听越苦笑,果然,末了紫鸢问我:“怎么样,紫蝶,你现在的主子对你也不错吧?”
我摸了一摸鼻子,含糊地笑了笑:“嗯,还算好吧。”
紫鸢笑得开心:“我就说嘛,都是江南来的公子,那顾公子自然是和李公子一样温和亲切的人了!”
我在心里道,紫鸢啊,你可知道一样的米都能养出百样人,同是江南的人他的差距可就大多了……
顾玉遥怎么说也不算是个温和的人,更别说亲切了。伺候这爷才两天,百般滋味都尝过了。比伺候别人两个月还要长见识。
和紫鸢分了手,我回到自己的住处睡了一觉,醒来后神清气爽,感觉都舒畅了不少。我跳下床,打算收拾一下去找顾玉遥。
来到窗边,听到外面有说话声,渐渐清晰。有个和润低柔的嗓音在说:“莹儿,你看这里的紫阳花开的最漂亮。”
紧接着一个娇俏的女子说:“公子,您喜欢花吗?”
“喜欢。”那把嗓音又响起,“这儿我已经来过好几天了,发现易园里,就这一处的花朵最艳丽,艳而不俗,妖而不腻,十分的雅致。”
女子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这笑声实是天真可爱,我在窗户里边却笑容发僵。这文邹邹的腔调,语气调子,我就算只听过半天,也立刻就能认出来。
这可不就是我们易园最金贵的客人,当朝状元公吗?贾玉亭,贾状元公……
我只伺候了半天时间的那位主子爷。听见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近,已经到了窗户底下,这时女子终于发现什么,“咦”了一声。
我的心也扑腾扑腾跳着。
“公子,这地方……好像是紫蝶的院子?”
“紫蝶?”贾玉亭有点疑惑道,“是前些天那个?”
我心道坏了,不知道是谁的脚步声,开始一步步走到我的门前。“嗯……我来看看,紫蝶好像在伺候人,这会儿应该不在屋里。”
门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
我眨了眨眼,贾玉亭细挑的身影闯进了视野,衫袍莽莽,怎一个君子风流。
我看看他,又看见他身边的白莹,白莹也目瞪口呆看向我。这场面多少有点尴尬。
我露出笑容,先打招呼:“婢子见过状元爷,爷安好。”说着,礼数周全地一福身。贾状元公,因为姓氏的特殊,最忌讳人家喊他“贾状元”,所以易园的人一般都叫“状元爷”、“状元公”,直接省了姓。
贾玉亭秀致的眉毛挑了一下,嘴角露出玩味的笑:“紫蝶姑娘,料不到竟在这遇见你。”
我一边笑一边点头,是,我也没想到在这遇见您。“状元还记得婢子,婢子倍感荣幸。”
贾玉亭笑意变深,白莹乌溜溜眼睛瞅着我,眉心隐约皱起来,她开口道:“紫蝶,我听说你伺候别人去了,怎么在这呢?”
我低头干脆避锋芒,干笑道:“正要去呢,呵,状元公您慢看,婢子先走一步。您慢看,慢看……”
我边说边侧身走向门口,出了门,转身,一溜烟跑了。我是不愿意蹚浑水了,白莹一看就知道对贾玉亭有心思,要是这事再疑到我身上,才叫无事惹了一身骚。
正文 第五章 “绝世风姿”
顾玉遥竟然不在屋子里,就没见过人受了伤还爱到处跑的。最新章节,最快更新尽在 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没有看见他的影子。
我坐到旁边石头上捏着酸疼的大腿,想到刚才,我注定没有紫鸢那么好命,碰上个好主子,要多轻快有多轻快,只要主子爷在易园住一天,就是一天的好日子。
紫鸢那丫头进园早,今次总算碰见一回大运气了。
头上掉下来一个东西,我没在意,思绪飞到了天边上,居然记忆中浮现那一双眼睛,满怀柔情地看着我。我瞬间发了一身的冷汗,有种像被梦魇住了的感觉。那些东西,本该是我早就忘记的,也应该忘记的。魔障了,不过是睡了一觉居然开始魔障了。
“咚”,一个枣子从我头上滚落下去,把我敲醒了。
我猛地凝神,抬头往上看,只见红艳艳的枣树上,一个人影惬意地靠在树枝上面,顾玉遥手里垫着一个枣子,上上下下地抛起落下。
“爷、爷……”我战战兢兢地开口。
顾玉遥目光往下斜看着我:“居然敢在爷睡觉的时候偷懒,胆子不小啊你!”
我张了张嘴,半天,却只问出一句:“爷,您什么时候起来的?”看他睡得那死猪样子,我以为起码要到下午都不一定醒。他、他、他才睡了多久?
顾玉遥冷哼一声,手里的枣子迅疾地往我脑袋上丢,我怔了怔,到底没躲,咚的一声砸我额头上,我吃痛地伸手去捂。
面前一阵风过,顾玉遥潇洒地掸着衣角,已经从树上跳了下来。顾大公子就是顾大公子,纵然晚上才咳了半夜血,第二天起来依然风骚媚人。
我仰望着高高的树,看着面前神清气爽的顾玉遥,我不由竖着拇指:“爷,功夫真棒。”
顾大公子露出受用之色,伸手在我脑门上一弹:“下次长点记性,这次就是教训。”
我慌忙点头,跟在他屁股后面朝前走。
走了几步,望着他,我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爷,您在树上干什么?”
他脚步顿了顿,忽然回过头冲我一笑,有几分神秘:“因为爷刚才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紫蝴蝶,”他朝我勾了勾手指,笑得醇厚又诱人,“过来爷告诉你。”
我心中早就警铃大作,又不能不过去,只好一步一步挪到他身边。他也不催促,笑着看着我,然后一伸手搭上我的肩,我蓦地一抖。
他俯下脸来,微微靠近我的耳朵,说道:“爷刚才在树上,看见你在下面,突然发现,你这丑丫头的背影,还真有一种绝世风姿。”
我猝然抬起头,差点撞上他的脸。他这时松开我,我连退几大步,完完全全被那个“绝世风姿”唬的晕头转向,我瞪大眼看着他,却看到他瞬间抑制不住的大笑。
我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话才蹦出来:“爷就不要拿婢子寻开心了……”
他渐渐止笑,忽然伸出手捏住我的脸,扯了扯。
“可是,你一转过身,爷看到这张脸,”他一边说一边摇头,“落差啊,怎么就这么大落差……”
我龇着牙,说话费力:“爷,婢子本来就不好看。”
他仿佛没听见我的话,手上又扯了两下,把我脸拉的得老高,我眼泪都要被扯出来,差点忍不住肚子里开始痛骂。
顾玉遥罢手,轻拍我的脸:“要不是你这丫头脸皮这么厚,爷还真怀疑你带了人皮面具。请用 访问本站”
我含着眼泪,一脸勤学好问:“人皮面具是什么,爷的宝贝么?婢子可没偷啊。”
他淡淡扫了我一眼,却没再说话,慢慢转身走了。步子轻如流水,但沉静安然。
我摸了摸额头的潮湿汗水,低下头也默默跟上。
顾玉遥今日果然不同,居然开始坐到桌子前,用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我走近去看,他竟是在画画,旁边还题了诗句,把我震惊的可以。
震惊是震惊,我还是很快走过去,乖觉地拿起一块墨放在砚台里磨,顾大公子大方地给了我一个很满意的眼神。
画画的时间过的就快多了,等一张画完工,太阳也就差不多落山了。
画画完了,我的眼睛始终专注于墨上,没朝画上瞥一眼。只见顾玉遥将整张画拎起来,凑在窗户下细看。
薄薄的光线透过画纸散发出来,似乎连屋子里也渲染了一层光晕。
顾玉遥微笑着抚了一下画的边缘,用嘴吹了几下墨迹,十分满意地上下欣赏着。“紫蝴蝶,看看爷这幅画。”
我依言抬起头,画的下方有大簇的花朵,淡粉的颜色浮动,上面画了一个艳华的少女,乌发如云,鬓染霜红,虽然不是真人,一眼望去仍让人感到摄魂夺魄。
看到少女的面容时,我的表情僵住。
“怎么了,你傻了?”
我倏然反应过来,忙不迭道:“婢子是太激动了!爷您画的真好,简直叫人移不开眼了!这女子跟神仙似的,您画的是嫦娥么?”
顾玉遥目光含笑地看着画:“这可不是嫦娥,是我们燕玄朝,实实在在存在的美人儿。”
我眼睛一跳,赶紧低下头:“哦,是谁啊?”
“听说过相国大人,膝下有一个幺女,皇凤凰么?”顾玉遥放下画,笑盈盈地看着我。
我讪讪笑:“婢子多少年没出过门了,什么事都没听说过。相国大人,婢子倒是知道。”
他挑眉,看了我一眼:“皇凤凰,是近两年传闻,我们燕玄朝的第一美人。传言她今年不过十四岁幼龄,却已是倾城之貌,当今皇后也略有不及。”
我一脸受教的样子点点头,眼中眨出神往之色:“原来爷您画的是这位美人。”
顾玉遥瞥了一眼桌上的画,慢慢地,脸上竟浮出一丝似讥讽的笑,道:“不过,我画的却不是她。”
嘎?
我愣了愣:“爷的意思是……”
“我画的是她的姐姐,本应是当今相国的长女,皇霜。”
仿佛有一记看不见的重拳砸进我心窝底,我站在桌旁身体僵硬,一时间有种恍惚不知今朝的感受。
顾玉遥的目光在我脸上扫了几圈,我不动声色,半晌冲他展颜一笑:“这皇霜,爷为什么画她?”
顾玉遥神秘一笑,目光饶有兴致地流连在我身上;字字诱人:“自然是因为……她是爷的心上人。”
“心上人?!!”我惊讶地咬住舌头,使劲地瞪着他,他得意地望向我,一边用手将画快速卷了起来。
这、这、我拼命挤出一丝笑,嘴角抽动着说:“爷,爷真厉害,居然跟相国大人的小姐有牵连。”
“谁说我跟她有牵连?”他斜睨了我一眼,“我说她是我心上人,但她又不认识我。”
我顿时感到了胸口气闷,干笑着说:“是吗?”
顾玉遥轻轻将画送进袖筒内,语气中居然泛出几许温柔:“而且,她也不是什么相府的小姐了。她很久以前,就已经失踪了的。”
不知为何今日顾玉遥的话出人意料非常多,也和平时不太一样。
我看了一下,画是意境,但题的两句词,显得就不怎么样了。满目红霞艳影,回身一夕风流。
我问他:“爷,你跟画上的女子一夕风流了?”
顾玉遥脸不红心不跳:“这只是爷我的一个美好愿望。”
我心里唾弃,美好你的头,这才真是满脑子邪魅想法,嘴上却说得无限风流。
顾玉遥盯着我道:“你这是什么表情,嘴巴撇着的,比哭还难看。”
我转头看向他,手指立刻放到眼睛上擦:“婢子、婢子这是太羡慕了,爷您画的那皇霜姑娘真真是美极了……”怎么就失踪了呢,还没说完。
顾玉遥看我的样子,忽然宽慰地拍拍我的肩头:“紫蝴蝶,虽然你是没人家漂亮,不过你也不用羡慕,正因为有你的存在,许多漂亮姑娘才能显得那么突出,所以,在爷心里,你还是很有用的。”
我欲哭无泪:“多谢爷这么爱惜婢子……”
“那是应该,应该的,”顾玉遥晃着头,笑的恶质又可恶,“爷不爱惜你,谁爱惜你,你说是不?”
我点头:“是,是。您说的非常是。”
顾玉遥的目光移到桌面上:“紫蝴蝶,你墨磨得非常好。”
我垂手:“多谢爷的夸赞。”
“以前经常磨?”他问。
“偶尔会,婢子有时也会伺候一些喜欢读书写字的主子。”
顾玉遥看着我若有所思,“你来易园一共伺候过多少主子了?”
“回爷,大概十二个吧。”
“十二个……你都伺候了多长时间?”
我心里嘀咕,怎么又对我伺候了几个主子感兴趣了。老老实实回答:“有几个月的,最长一次伺候了半年。还有的……就是半天。”比如贾状元公。
顾玉遥一笑:“半年?你可真有耐心。果然不愧是称职的侍女。”
我眼睛凝视着桌面的墨,站在桌旁没有说什么。
顾玉遥站起身,向前走,朝我招手道:“来,紫蝴蝶,告诉爷,你到了易园后,是什么感受?”
话题陡然转了个方向,我措手不及,微愕之间,便不由沉默下来。
他在床边停下,转身看我:“不用怕,在爷的屋里,保证没有别的眼睛盯着你。只管说吧。”
我看着他,他眼中目光闪动,也盯着我。我喉头发紧,顿了顿,低低说出来:“两世为人。”
顾玉遥反身坐到床边,笑道:“说得好,两世为人,有深意。就冲这句话,爷赏你。”
我眼睛亮了亮:“赏什么?”
他立马挑起眼角无限风流地看了我一眼:“今天你就睡屋里吧,别在外头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我的嘴角顿时抽了抽,却没发出声音,眼皮又狂跳起来。我用手捂住,半晌才说话:“爷、爷……”
顾玉遥鄙夷地看了我一眼:“不用这么高兴,看你脸皮都抽筋了。”
我哭丧着脸:“爷,不,不行,婢子不能在您屋里睡!”
他眼角一挑:“爷我可今天听说了,婢子给主子守夜的时候,都是睡在屋里头,你可别再告诉爷,易园的规矩又是不许这样的。”
“不,不是……”我头摇的像拨浪鼓,简直哑巴吃黄连。
顾玉遥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看着我,忽然语气有些暧昧不清:“怎么,难道你还怕爷会对你怎么样?”
“不不……是婢子,婢子睡觉习惯差,睡着的时候,那个,会说梦话!婢子是怕吵到爷休息……”我一脸谄媚。
顾玉遥拍了拍我的头:“不怕,爷我睡觉很安稳,天打雷劈也醒不了。”
假话!上次我只是靠近了一点,他就跟夜猫一样睁开了眼,警觉性比什么都强!
我继续说:“爷,我不只说梦话,婢子睡觉的毛病可多了,婢子还、还磨牙,您,您肯定忍受不了!”豁出去了,反正今晚我是不打算要脸了。
他笑眯眯地看我:“没关系,爷都受得了。”
“可是,”我羞涩地看他一眼,“婢子怕破坏在您心中的美好形象。”
顾玉遥道:“怕什么,你在爷心中的形象一直都是那样。”我能看到他的潜台词,一直都不怎么地。
我更加羞涩道:“可是,可是您上午才夸了婢子有‘绝世风姿’……婢子,婢子还想保持的久一点。”
他静静地看着我,也暧昧地用手抚上了我的脸:“蝴蝶啊,不是爷说你,爷我是那等肤浅的吗?甭说你在爷面前说梦话,你就是在爷面前扒衣服,爷也照样挺得住。你那点本钱,爷自然清楚得很。”
这人、这人绝对是猥琐的,不管外表形象有多光华灿烂,他还跟我第一次的印象一样,是个轻浮猥琐的家伙!
“爷……”我这回真要哭了。一边在心里畅快痛骂,一边眼带祈求。
顾玉遥利落地打断我的话:“好了,爷要睡了,你赶紧把被子搬过来,不然今晚睡屋里也冻死你。”
我眼里含着热泪转过身,来到门外把长椅上的包袱拎了回来。
顾玉遥在我身后看着,唇边慢慢露出一丝笑。
我用铜镜照了照额头,那上面被顾玉遥拿枣子打青了一块,此刻便有点火辣辣的,隐约肿起来。
顾玉遥见了,冷哼:“爷功力全盛的时候,那一下就能要你的命。”
我悻悻放下铜镜,转身灰溜溜地向床边走,这话的意思是要我感谢他手下留情?留我一条小命么?
顾玉遥打了个哈欠,一指床下:“里面应该有个暗板,你抽出来睡吧。”
我腹诽,这里面当然有暗板,专门给侍女为主子陪夜用的。只不过在以前,我从没用过罢了。
我吹灭烛火,看见顾玉遥合衣躺下,半晌似乎就没了动静。
那一晚上真是睡的无比艰难,我时刻神经紧绷提防着,结果睡的比在外面挨冻还不安稳。
正文 第六章 顾此失彼
院子小也有好处,打扫起来不费力。 比起以往我伺候的有些主子,伺候顾玉遥也算省力不少。别看顾玉遥那种风流性子,竟然特别爱静,大白天就习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我来回走动一下,都要受到限制。
跟顾玉遥相处几天,我也逐渐摸清了他的生活习惯。每日戌时定然入睡,也许是为了更好的养伤,他睡得还比较早。
今日,天气有点阴,一整天顾大公子脸色都不太好,我小心地不敢惹毛他。打扫房间的时候,也分外安静,除了扫把的声音,我一言都不发。
到了晚间,照旧点了一通山珍海味吃完,顾大公子摇晃着身子,去睡觉了。
我也总算轻舒了口气,这一天算是安安全全过去了,避免被顾公子一不高兴再整个半死。
我特意小心提议,说不如今晚婢子就睡在外面吧,让爷一个人好好清净休息。他也没有反应。
我于是便大摇大摆搬了床铺,关上门在门口的椅子上躺下了。
半夜我注意听房间内的动静,确定顾玉遥已经睡着了,细微的呼吸声从门里传出来。
我从椅子上起身,把被子摊在一旁,悄悄离开了院子。
我潜进大夫人所在的东厢小院,进入一间房内。黑灯瞎火的,只能隐隐看到东西的轮廓。大夫人的房间从来不许有人靠近,外面一个把守的也没有。
此时里面安静的连一根针也落地可闻,我屏住呼吸,缓慢地在里面移动穿梭。四年时间,我也只到过大夫人房间三次,三次我默默将这里的地形记在了心里。现在这里的布局并没有改变,我还算顺利地来到了西角落,找到了这里的书架。
眼睛只能看到极短的地方,袖子里藏着火折子,我犹疑了半晌,还是没敢点。我用目光在书架上扫视,手指抠出了一本书。
其实应该说这是个卷宗,厚厚的一叠,我翻开一页,看到上面一排排朱笔勾画的名字。凭着直觉,我大略可以看出紫鸢的名字在上面,往下是白莹。
而我的,我翻到卷宗最后,看见第一个就是我,在名字后面,被浓重的墨色涂抹,应该是个鲜红的大勾。那种标记我并不陌生,看了三年,也算很熟悉了。没猜错的话,这本卷宗上记录了易园所有侍女的出身,她们的身世资料,有些名字被画了红勾,也有些侍女后来被画上了,而这些被画上记号的名字,那些人,在随后都一个个从易园消失,就此不见了。
我站在书架前,眼睛几乎一眨不眨盯着卷宗。
大夫人就在东厢最里面的一间房休息,如果没料错,这间藏书阁里平时很少有人来。
过了半刻,我终于把卷宗合上,轻轻放回到原处。我目光一扫,开始寻找其他剩下的书。
这里集结了大多易园的机密资料,因为没有人敢来这里,大夫人的刑罚严苛,踏进半步都要处死。不会有人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许多女子,进了易园就是苟且偷生,活的再清苦,也不愿轻易丢了命。有句俗语叫好死不如赖活着。
我来到另一排书架,这里隐藏的更深,我准备晃亮火折子再找一找,屏息听了片刻,慢慢从袖子里把东西拿出来。
没想到,我刚燃起一点火星,黑暗中就传来一声厉叱:“谁在那里?!”
我手猛地一抖,火折子几乎脱手,反应过来后我瞬间出了一身汗,再也顾不得许多,拔腿就朝门口跑。
大夫人的怒喝声在暗夜中格外刺耳:“好大的胆子!竟敢偷入书房!你活的不耐烦了!”
几日未见,大夫人威严仍在。
我冷汗在一瞬间湿透衣服,脚下丝毫不停地狂奔。心中知晓,要是此刻被发现,我必然逃不过一个死,说不定还会死的很难看。
空中一道鞭子飞过来,是大夫人的“绝命”。绝命鞭擦过我的额头,重重击在了我的胸口。兴许是在黑暗中,鞭子的准头有所偏差,没有要我的命,却在刹那间让我疼入心肺,差点就栽倒。
黑暗中一个人影迅速靠近,眨眼就已到了我旁边,我往桌子底下一滚,抬手一掀,桌子朝人影撞去。
大夫人的脸闪了一下,我一刻也不敢稍留,拉开房门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桌子断裂的声音,我不敢回头。我不知道她有没有认出我,只能在草丛间低伏身子,一边迅速地往前移。
大夫人的怒吼再次响彻院落:“是谁?给我出来!”
我不为所动,我傻啊,出去,出去不被你打死才有鬼。我用手按着胸口,拼命吞咽喉咙涌上的血液,如果血流在地上,让她寻着血迹找到我,我就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来回的路我早已摸清了,在夜色中照样走的快速自如。幸好大夫人的院子距离顾玉遥的小院并不真正远,我忍着胸间剧痛,凭感觉我觉得里面的骨头应该已经被那一鞭子震裂了,锥心刺骨。导致我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那样艰难。
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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