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花落知多少 第 12 部分阅读

文 / 瓶子火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点击/收藏到桌面
    在车上,火柴一直没说话,我知道她在生我的气,因为今天她说过她一定要把李茉莉弄得比闻婧凄惨十倍。可是有什么用呢?当初那个在学校里和我横冲直撞看到校草流口水的闻婧已经死在那条冗长冗长而又深邃的巷道里了,死在我的面前,死在沉沉的夜幕下面,死在我痛苦而扭曲的记忆里。

    后来我到家了,我下车,火柴突然也下车了,她抱了抱我。她说,林岚,我不生气。

    我躺在床上,眼泪一直流。我一直在想刚才火柴在楼下对我说的话。她说她一直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活得最有血性的一个人,对所有的人都有最大的善良和最大的宽恕。我在用与生俱来的善良对待这个世界上另外一些与生俱来的恶毒。闻婧也一样。火柴说:“我很羡慕你和闻婧,因为这种血性,在我和微微的身上,早就丧失了。所以我把你们当做我最最亲爱的妹妹,我没有兄弟姐妹,所以我看不得你们受到任何伤害。我看到闻婧哭的时候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难过。”

    火柴脸上的忧伤如同雾气一样弥漫在我的四周,挥也挥不散。我以前一直就觉得火柴是个粗鲁的没文化的女流氓。可是她让我彻底感动了。我现在才发现自己看一个人的态度是多么地傻。

    我记得自己小时候很喜欢的一个小寓言,是说一只野兽受伤了,它会悄悄地找一个没人的山洞躲起来慢慢舔伤口,它不哭不难过,可是一旦有人嘘寒问暖,它就受不了了。我想我就是那只野兽,当我在外面横冲直撞伤痕累累的时候,我的眼泪都不会流出来,我会一个人小心地躲起来,有时候躲在自己的房间里望着我的那个和闻婧一样有着色迷迷的眼神的玩具猫,有时候躲在自己心里却在别人面前笑得没心没肺,可是我害怕看见小北微微闻婧他们忧伤的脸,我看到他们为我心疼为我难过的时候,我会比他们更难过。

    我突然很想闻婧,我想念以前那个在学校里在食堂里把肥肉老是往我碗里丢而且经常丢到我裙子上的闻婧。想那个为了弥补过错就一个人去大街上逛一整天为了买一条一模一样的裙子给我的闻婧。想那个看到我笑了不生气了就又开始往我碗里丢肥肉的闻婧。

    闻婧,我很想你,很想念。你不要不说话了,你笑笑好吗?

    你知道吗,你笑起来很好看的,我一直都没跟你说。

    我妈在外面敲门,她问我是不是生病了。

    我瓮声瓮气地说,妈,我没有,就是鼻子塞了。一边说,一边眼泪掉下来,把被子都打湿了。

    新年终于结束了,周围的喜庆气氛和充斥眼睛一个多月的红色开始渐渐稀薄,可是北京依然寒冷,大雪依然如同鹅毛一样纷纷扬扬地落满这个古老而又年轻的城市。

    闻婧今天出院,大家都去医院接她出来。可是我知道她并没有完全走出那个阴影。因为这几天我一直在医院里陪她,她也会看着我笑,和我说话,可是再也不是以前那个闻婧了。有些东西是注定一去不再回来的。这让我觉得伤感。

    第四部分

    第一节你他妈是畜生

    在医院的时候白松来了,顾小北姚姗姗也来了,微微和武长城也在,惟独火柴不在。我打火柴的手机,可是每次她都直接把我的电话挂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很怪,眼皮一直跳。我望了望微微,觉得她脸色很不好。

    我问微微,我说你知道火柴去哪儿了吗?

    微微摇了摇头。

    我又试了几次,可是火柴还是挂我的电话。

    于是我对闻婧说,我们先走吧,火柴可能有事儿,来不了。

    大家都没有说话,闻婧现在几乎没什么话了,只是一直站在武长城的旁边。姚姗姗在那儿说,不是好姐妹吗?打架的时候挺积极的,这会儿人都没有。

    我本来心情就特别糟糕,我听到姚姗姗这么说话我火就上来了。我发现我对姚姗姗永远不能冷静,我对李茉莉都能不动声色,可是我每次看见姚姗姗就觉得容易生气。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每次都要用那么挑衅的语气和我们每个人说话,难道她真的觉得这样争吵很好玩吗?我望着姚姗姗,顺便也望着顾小北,眼里充满了鄙视和看不起。

    姚姗姗望着我,笑得意味深长的,她说,你望着我也没用,我说的是实话,火柴没来接她口中的好姐妹出院又不是我瞎掰的。说穿了,什么友谊啊什么姐妹啊都是废话,事业最重要。

    我正想开口骂她,电话响了,我看到一个特陌生的号码,我以为是我的读者,就不想接,挂了。可是过了一会儿电话又来了。我接起来我说你是谁?然后我就听到了火柴的声音。

    我说火柴你在哪儿呢?今天闻婧出院呢!

    火柴在电话里小声地对我说,我操,警察正抓我呢!姐姐我跑了!我都不敢用手机跟你打电话,估计我的手机已经被监听了。我暂时不用了,你别打我电话,我要联系你自然会联系你。

    我被她说得蒙了,怎么一转眼就成通缉犯了,上次的事情不是不了了之了吗?难道又有新问题啊?

    我把我的疑问一股脑儿都丢给火柴了。她突然变得很愤怒,而且这种愤怒里我听得出夹杂着伤心和难过。她说,这都要谢谢你的好姐姐微微!她把我卖了!局子里的人问话的时候你猜她怎么着?她把我全端了出来,我都不知道她把我这儿的事儿捅了多少出去,林岚我在你面前没必要遮着掩着,我实话跟你说吧,我犯的事儿那要是被抓住估计够枪毙的了!我一直小心翼翼地生活着,可是我没想到,妈的居然翻在自己姐妹身上……妈的不说了,越说越生气,我挂了,你自己小心,局子里有人问你和我的关系你就说和我不怎么熟,知道没?我有事儿我会联系你,我挂了啊。

    我拿着电话整个人僵掉了,听着电话里嘟嘟嘟的声音我都不知道挂机。我望着微微,她的脸很苍白,她不敢看我。我走过去,我说微微你看着我。你告诉我,火柴的事儿是不是你抖落出去的?

    微微没说话,我有点火了,我刚想甩她一耳光,可是我手举到半空中还是停了。我有点不习惯,一直以来我都把微微当作我的姐姐,要我做出这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我还真下不了手。微微看着我的动作也惊呆了,然后她的表情马上换成了伤心。我知道我彻底伤了她的心,也许她从来都没想过她一直维护的林岚有一天会对她扬起巴掌。

    闻婧在旁边也愣了,她走过来拉拉我,我看着她,觉得她是那么地虚弱,脸色苍白。我说闻婧你别管,你先休息,我要问清楚一些事情。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抖,我自己都听出来了。

    微微看着我,我看到她眼睛里的泪水。可是也许她彻底难过了,彻底对我失望了,所以她恢复了她在别人面前的冷静甚至说是冷酷。我发现终于有一天微微也要用她在商场上的那副所向无敌的面容来面对我了,这让我觉得恐惧而慌乱,同时还有从内心里涌动出来的无穷无尽的难过。

    微微望着我,不带任何感情地说,是我说的,怎么样?

    我心里很难过,可是我依然要打起精神,我说,你他妈是畜生!

    我看到微微的表情像水一样晃动了一下,她依然面无表情地说,你错了,我只是在尽一个公民的职责,把我所知道的说出来。如果这也是畜生,那么你就连畜生都不是!

    我发现我始终不能像微微一样冷静,要我像面对一个陌生人一样来面对我曾经相濡以沫的姐妹,我真的做不到。所以我流泪了,以前我从来不怕在微微面前流泪,因为微微总是支持我,可是现在,我居然是站在和她敌对的位置上流泪了。

    微微看到我哭了,她的表情开始没那么冷酷。她走过来,望着我,她说,林岚,我知道你把火柴当姐姐,可是我呢?你是不是也把我当姐姐呢?我为什么要说火柴的事情,因为局子里已经找上我了!她手下的两个小鸡头也不知被谁买通了已经把她卖了,如果我再继续隐瞒那么我和她就会一起死,你明白吗?

    我退了几步,我摇头,我不明白,我也不想明白。我甚至都不知道谁是错的谁是对的。

    微微说,林岚,你还不知道这个社会,人总是先考虑自己的。

    我摇摇头,泪水继续流下来,我说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但是我不是。

    闻婧从武长城身边走过来,她抱着我,她现在不爱激动不爱说话,可是我能感受到她弥漫在身上的忧伤。闻婧变了,彻底变了。或者说是毁了。

    微微没有说话,我知道,她什么都不能再说了。

    姚姗姗站在我的背后,她开始冷笑,我知道,谁看到现在这种状况都会笑,我自己都觉得特别讽刺,以前那么好的一群人,现在居然是这个样子。

    姚姗姗说,我算明白了,什么好姐妹,都是狗屁,大难临头各自飞!

    微微突然冲过去,我知道她肯定要抽姚姗姗一巴掌,可是我突然拉住了微微,然后我慢慢地走到姚姗姗面前,一巴掌重重地打了下去,耳光声特别响亮,回荡在整个病房里。

    顾小北一边脸红了,慢慢开始肿起来。当我要扇姚姗姗的时候,顾小北没有像以前那样再拉住我的手了,而是站出来帮姚姗姗挨了这一巴掌。姚姗姗站在他背后,用一种挑衅的眼光看我。

    我望着顾小北哭了,我倒宁愿他像以前那样拉住我,让姚姗姗狠狠地抽我,起码可以让我痛,让我清醒。我现在特别希望有人可以抽我,甚至拿刀砍我,我就像是一个沉溺在自虐的快感里的人一样,因为现在只有肉体上的疼痛,才能冲淡我内心那种无穷无尽的痛苦。

    我笑了,笑得眼泪一大颗一大颗地往下砸,我说顾小北,你他妈真是一孙子,没见过女的是不是,不就是为你生了个儿子吗?你要生我也可以帮你生,随便什么时候,你叫我脱我马上脱得干干净净的,二话不说。想上床你就给我电话。

    我说得很平静,怎么低贱怎么说自己,我不觉得羞耻,我正是要让自己觉得羞耻,我才可以忘记眼前让我痛苦的一切。

    顾小北眼睛红了,他对我说,林岚……你别这样。

    我觉得可笑,好像一切又回到以前,他当初在我伤心难过的时候也是一直说,你别这样,你别这样。可是,顾小北,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样呢?

    我指着顾小北,我说你滚,我今天一定要教训这个女的。

    顾小北拉着我,他说,林岚,我和姚姗姗……订婚了。

    我走在街上,北京现在已经是冬天的末尾了,可是依然有雪,马路边的草地上都堆满了雪,很干净,在阳光下让人觉得纯洁。

    我裹着风衣从医院里冲出来的时候,听到微微和闻婧在背后叫我,我没有回头,我觉得我最牛的地方就是可以走得头也不回。在我离开北京去上海的时候,我就是走得这么坚决,我还记得陆叙在短消息里对我说,“我以为你会恋恋不舍的,可是你真的连头也没回就那么走了”。

    我有点想流泪,可是刚在医院已经流过太多的眼泪,现在突然站在冰天雪地里觉得眼睛被刺得很痛。我沿着街走,那些面目模糊的人从我身边匆匆地穿行过去,让我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如同上海一样冷漠。

    我抬起头,然后看到了李茉莉,她挽着一个男人的手,出现在我的面前。她的表情和我一样,充满了惊讶。

    我望着她,我说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茉莉说,轮不到你管。

    我说,白松的事情我就是要管。一个男人那么为你付出你都不感动?丫的你是不是人啊?

    李茉莉看着我很轻蔑地笑了,她说,甭跟这儿摆出一副关心白松心疼白松的样子,当初白松那么为你付出你不也一样,你不也一样不是人?

    我望着那个男的,我说这是你什么人?

    李茉莉根本就不理我,继续看着我轻蔑地笑。

    我觉得很愤怒,她的那种笑容让我很愤怒。我想到白松可能还一直以为他的李茉莉已经悔改已经有了深深的内疚。可是没有。如果白松知道现在他心爱的女人在另外一个男人的怀抱里,我想他肯定很难过。我想到白松那张忧伤的脸我就觉得愤怒,我很久没看到白松笑了。

    于是我冲过去,我想抽她,我刚把手举起来,李茉莉旁边那个男的就把我的手架住了,他的力气很大,我的手腕被他握得像要断掉一样疼。

    李茉莉过来,一巴掌扇在我脸上,她说,这是还给你和你的姐妹火柴的。别以为上次你们放过我我会感激你们,那是因为白松求情,我要感谢也是感谢白松。你们怎么对我的我一辈子都忘不了。我看着李茉莉的眼神,我终于看清楚了她的眼神,充满了怨恨的恶毒。我突然明白了火柴为什么一直说我看人看不准。的确,我从来没有看准过一次。我他妈真是个傻B。我突然很想念火柴。我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肯定奔波得很辛苦。

    那个男的把我的手一甩,我摔在路边的雪堆上,那个男的走过来把脚踩在我脸上,然后骂了很多很难听的话。我的脸被踩进那些肮脏的积雪里,我觉得很冷,跟针一样扎着我脸上的皮肤。周围很多人看,可是却没人说话。

    当李茉莉和那个男人离开之后我依然坐在雪地上。周围很多的人望着我,我头发上脸上都是雪,我都没怎么觉得丢人,我也不站起来,你们想看就看吧,我无所谓。我就是觉得难过,为白松难过,我为他觉得不值得。我抬起头,望着天空,我觉得天好像有点黑,应该是要下雨了吧。想到这,我鼻子一酸。白松,你个傻B,你个彻彻底底的大傻B。

    我拍干净身上的雪,理好头发,用纸巾擦干净了那个男人在我脸上留下的鞋印子。我坐在马路边上,不知道去哪儿,而且我哪儿也不想去。我摸出手机打火柴的电话,然后听到电话里那个终年都是一副死了妈似的女人的声音: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天已经黑了,周围开始亮起了灯。周围过往的车灯刺得我眼睛疼。我知道北京那帮习惯了夜色保护的人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每个盘丝洞里都住满了妖精。

    对面的橱窗很明亮,里面站着一年四季都不改变姿势的模特,他们永远没有烦恼。在橱窗的前面,顾小北匆匆地跑过去。

    我本来以为自己看到顾小北会突然地就哭出来,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身影已经不再让我感到忧伤了。我记得以前我和他约会的时候我总是迟到,每次我看到顾小北安静地站在人群里等我,如同一棵不说话的沉默的树,我的内心总是充满了那种夹杂着忧伤和喜悦的宁静的幸福。多少年来我已经习惯了穿越那些古老的沉默的胡同那些悠长的街道那些苍白的人群往前跑,一直跑了六年。因为我知道路的尽头总有笑容灿烂的顾小北在等我,这让我勇敢。

    第二节订婚了也好

    可是现在,当我义无反顾地奔过去之后,我在人群中再也找不到顾小北了。我突然想起以前我在童话书上看到的一句忧伤的话:“他站在北风的后面,可我却找不到。”

    也许天气太冷了,我被冻坏了,我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想,订婚了也好,蛮好。再怎么着也比娶我好。我记得在大二的时候我有一个爱好就是在上课的时候趴在桌子上流着口水不断地问顾小北,咱俩什么时候结婚。我当时就是一个挺花痴的小丫头片子,看了顾小北这么多年了,很多时候看着顾小北我依然想流口水,心里想这种比恐龙都稀罕的男的怎么就被我吊上了呢?我真牛B啊。而顾小北总是看也不看我地专心做笔记——其实是在帮我抄笔记,我比较懒,不喜欢抄笔记,他被我问烦了就说:等等,别着急,娶你,需要勇气。如果不是教授在上面讲得很有激情的话我肯定跟他掐起来。我长得再怎么抽象那也是眼一闭牙一咬就能下定决心娶过门去的呀。后来有一次我去顾小北家无意间看到小北的日记,上面写到关于结婚的事儿,小北写到:我想我和林岚结婚的时候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现在这样一个自闭而不爱说话的大孩子,我会穿着整齐的白色西装开着最好的汽车去接她,在她家门口摆满玫瑰,我要让所有的人都看到她的幸福。当时我看到这些话心里特甜蜜,估计口水又流了一地。当时我想,顾小北的字写得真漂亮啊。

    不想了不想了,越想越难过。

    我站起来拍拍屁股准备走,我想生活还是要继续的,我依然要做个牛B的人。我要和闻婧微微火柴一起,在北京继续玩得如鱼得水……当我脑海里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我突然就难过了,像是被一道雷劈中了一样。我觉得有人拿把刀直接捅到了我的心里。我突然就哽咽地说不出话来。因为我知道,我们这群人再也回不去了。闻婧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和我勾肩搭背地走在大街上流着口水看帅哥,微微再也不会在过年的时候跟打发她侄女似的打发我压岁钱了,火柴再也不会在我面前没完没了地说书面语言说她是一个多么火树银花的女子。

    我摸出手机,找了找才发现我只能打给陆叙。当我听到陆叙的声音的时候我就开始哭,他的声音什么时候听起来都那么干净那么稳定,像是他在冬天温暖而有力的手。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牵过他的手,印象中曾经感受过他的手的温度和力量,可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了。我对陆叙说,陆叙……刚叫出他名字我就说不下去了,开始哭。

    陆叙有点慌了,他问我怎么了,我听到他焦急的口气突然意识到自己这样很傻。于是我稳定了一下,我说陆叙我们出来喝酒,我在JUBBY等你。

    JUBBY是我和陆叙以前常去的一个酒吧,在我们以前公司的附近。很多时候我和陆叙加班晚了,我们就进去喝酒,聊不着边际的胡话吹着飞向太空的牛。

    这里的老板是个从英国来的广告人,后来不想再创作了,于是开酒吧,这里几乎都是做设计的人,平面的,影像的,每个人都很有意思。我和陆叙在这里认识了很多的人,我觉得他们每一个人都很可爱。以前我和陆叙来的时候都喜欢找他们说话,可是今天,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我不想和人说话。我面前摆满了小瓶儿的啤酒,我哧溜哧溜全喝光了跟喝水似的。

    陆叙来的时候我已经喝了四瓶了,可是依然看得出陆叙眼是眼口是口的,所以我没醉。我又叫了一打来,我指着陆叙的鼻子说喝,我喝多少你喝多少。今天谁喝得少谁是王八。

    陆叙拿过我手里的酒问我,他说,你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喝酒很厉害的,这么久了都没怎么喝过,今天出来找你喝酒,就跟你们男的久了没找女人就会出去偷情一样。我说了这些平时我打死都说不出来的话之后我都不觉得脸红,我突然觉得这种自我糟践很有味道。

    陆叙有点火了,他说,林岚你有事儿说事儿,别以为糟践自己就可以报复得了你的仇人,你只能报复那些关心你的人们。为你伤心的只会是爱你的人,伤害你的人现在不知道躲在哪儿大牙都笑掉了。

    谁们?谁们关心我?去你大爷的。

    我去你大爷的,谁?我!陆叙在我头上敲了一记,跟训儿子似的训我。

    我望着他,心里有点感动,其实我现在就想有人可以骂骂我。我突然有点想我妈,每次我妈骂我的时候我虽然总是嘴上顶回去,我心里却觉得温暖,甜蜜,甚至有种宠溺的味道。

    我笑了,我说,我不是报仇,我没怎么,我高兴,顾小北终于找到归宿了,以前我就总是想他这个人如果没人照顾他他肯定得孤独一辈子,不过现在好了,我多年的夙愿实现了,我也替他高兴。就跟香港澳门回归一样高兴,都是多年的夙愿呀……

    我没讲完就被酒呛得七荤八素的,我摊出手问陆叙要手帕。陆叙把他的手帕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心里突然空虚了那么一下。我突然想明白了,原来这个世界上用手帕的男的并不是只有顾小北一个。

    你到底怎么了?你说顾小北找到归宿是什么意思?

    我拍拍陆叙的头,我说没什么意思,小北和姚姗姗终于订婚了,高兴吧,我就特别高兴。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和小北订婚吗?就因为我怕小北没前途,他那个人太软弱了,我是个享乐主义者,尽管小北的父母都挺有钱的,可是祖先怎么教育我们来着?坐吃山空!你看我不是遇上你了吗?多么上进多么有能力的一个好青年啊,又被我套牢了。本来我想如果顾小北没人要我还挺内疚的,现在好了,有人照顾他了,我能不高兴吗我?你说说我能不高兴……咳!咳!

    我又被酒呛到了,我突然在想我是不是叫错了酒,怎么这么烈呢?我嬉皮笑脸地对陆叙说:我他妈叫的是啤酒还是白酒啊,呛得我眼泪都流出来了。别人还以为我跟这儿哭呢!好玩儿吧。

    陆叙拿起酒,仰着头喝了一瓶下去。看得我目瞪口呆的。他把空酒瓶往桌子上一砸,他说,林岚你要比谁更会糟践自己是吧,来啊,我也会。今儿谁都不要回去了。他妈的都喝死在这儿。

    我望着陆叙,他的眼睛红红的,我突然哭了,我说你大爷的陆叙,你凶什么凶,我找你出来安慰我,可是你和那些傻B一样,全天下的人都欺负我,妈的我惹谁了我?

    陆叙过来抱着我,他说林岚你乖,别闹了。我把头埋在他的脖子里,觉得特别累。我知道我的眼泪全部流进他脖子里去了,幸好这屋子里开着暖气,要不估计他衣服里都得结冰了。我刚才的坚强全部都碎掉了,和我胸腔中那块小小的东西一样,都碎掉了。我带着哭腔问,陆叙,你说说,姚姗姗真的比我好吗?小北为什么不要我呢?

    我隐约地觉得陆叙的身子抖了一下,然后他把我抱得更紧了,都有点让我不能呼吸了。他说,没有,我觉得你挺好的,就是这脾气,改改,不要什么事情都想自己扛着,也不要在别人面前总是表现你坚强的一面,其实你很脆弱,真的很脆弱,你就知道跟别人面前装大头蒜,然后自个儿回家哭去。林岚,这样做人会很不开心。

    我听了陆叙的话眼泪一直流。我觉得头昏昏沉沉的,我估计我喝醉了。

    那天晚上我靠在陆叙的肩膀上,觉得眼泪似乎无穷无尽,这真够喜庆的,以前都没发现自己跟个水库似的,看来女人是水做的,尽管我是个长得没有姚姗姗那么水灵的女人,可是社会判断我还是一个女的。

    那天晚上陆叙喝多了,因为当我喝完一小瓶啤酒想要伸手去捞桌上的酒的时候,才发现桌子上摆满了空瓶子,我记得自己只喝了九瓶左右,估计剩下的都是陆叙喝的,我看着他,他的眼睛跟兔子似的,脸也很红,整个一小番茄。那天晚上陆叙说了很多胡话,因为我也高了,所以没怎么记得住,我就记得他一直在重复一句话,他说,你相信吗?你相信吗?我很想问他到底要问我相信什么,可是问死了他也还是不知道。我也不管了,又叫了酒一起喝。我想人生一百年反正是死,喝死得了。

    晚上两点酒吧就关门了,我和陆叙走出来,我觉得头重脚轻的,我知道明天早上起来肯定头跟贼敲过一样往死里疼,不过我也不想管了,我现在就想把自己随便搁哪儿给放平了,我要横了。陆叙说,我开车来的,车在那边,过来。

    我看陆叙那个样子,站都站不稳,我说你得了吧,让你开等于自杀,本来我就没受到大得可以让我去自杀的挫折,这样死了估计别人有的说了,姚姗姗那老丫的肯定得说我是被抛弃了想不开,估计丫捅出去报社就得写“新一代畅销小说家林岚被男人抛弃自寻短见”,我靠,那人可就丢大了。

    我把陆叙砸进车子后排,让他躺在那儿,然后我到前面去开车,我绑好安全带就出发了。我的头很痛,嗓子也很痛,眼睛花,头晕,没方向感,反正什么事儿倒霉我就来什么。我在三环上奔驰,觉得跟在银河上跑似的。

    刚我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反正我和陆叙面前摆满了啤酒瓶儿。陆叙是彻底地昏过去了,在后面发出幸福而沉重的呼吸声。我以前看到过一句话,好像是说,所谓的幸福,就是在哪儿都可以安静地睡着。

    想到这里,我眼里又充满了泪水。前面的路都变得模糊了,吓得我赶紧抹掉泪水,结果当我再看清楚路的时候,我发现前面已经没路了,是栏杆。

    当我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医院里了。我头上缠着纱布,觉得胸口跟被石板压着一样充满了沉闷的剧痛。嗓子像烧一样疼。我转过头看到了我爸和我妈,我妈一双眼睛肿得跟金鱼似的,我妈本来面无表情的,看我醒了,立马趴到我身上哭了。我看着我妈起伏的肩膀心里觉得很难受。我妈还是打我,她还是给了我一耳光,可是很轻,跟抚摩我一样,可是正是这种耳光让我觉得格外难受。我妈说,林岚,你说说,你怎么总是这么不让人省心呢?

    我把头转到另外一边,我不敢看我妈,我转过去就看到了闻婧微微,还有顾小北的爸爸,可是顾小北不在,我张了张口想问,可是没问出来,想想还是算了。小北的爸爸说,没事儿,醒过来就没事儿了,小北他……他在外地呢,正赶回来。我说,和姚姗姗在一起吧?小北的爸爸没回答我,脸色很尴尬。我挺平静的,我一切都看开了。

    我刚闭上眼睛,突然我想到陆叙当时和我一起在车上,我一下子坐起来,结果感到天旋地转,一下子特别恶心,于是张嘴就吐了,雪白的床单被我弄得特别脏。

    我妈脸都白了,她说你干吗呢?躺下啊!祖宗!

    我抓着我妈问,我说陆叙呢,陆叙呢?我问得很急,都有点结巴了。

    然后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我看着他们苍白的脸觉得身体里的力气全部流失了。我指着闻婧,我说你告诉我,你他妈快告诉我啊!以前我在我爸爸妈妈,或者小北的父母面前,从来不会说一句粗话,可是现在,我真的是控制不了了,我觉得我的一双爪子冰凉冰凉的。

    闻婧显然吓到了,她有点结巴,她说陆叙他……他……

    我突然没力气了,我躺在床上,我说,死了。是不是?我很平静地说完,然后眼泪流下来打湿了我的枕头。

    我妈说我,这孩子,怎么说话呢?还没死,不过只是情况很危险而已,你们两个都已经昏了两天了,现在你醒了,陆叙还没……

    我妈还没说完我就挣扎起来,这次我学聪明了,慢慢地起来,然后慢慢地走,这样头不会晕。我对着想要拉我回床上僵卧孤村的人说,没事,我去看看陆叙,看看就回来,您觉得我都这样了我还能到处溜达吗?放心,没事儿。

    我站在陆叙的病房外面,隔着玻璃窗户看着躺在病床上的他。他的头上包着几层纱布,很干净,隐约可以看见里层的纱布都染红了,我也不知道是血还是红药水。我想起来了,当我撞上栏杆的时候,虽然我的安全带只是随便系了一下,不怎么紧,可是还是保护了我,我只有头和胸腔撞在方向盘上,头流了点血,痛晕过去了。可是陆叙却从后面直接飞上来撞在挡风玻璃上。他的头当时就耷拉在我的面前,我记得他当时的血流下来模糊了我的眼睛。

    第三节幸福的泪水一路洒过去

    我望着眼前的陆叙,心里很难受。他像是睡着了,眼睫毛长长的像我小时候在童话书上看到过的那些干净漂亮的男孩子。可是我知道,他现在也许痛得要死,难受得要死。可是他还是这么安静,也许他正在从梦魇中走出来,但也有可能,他在一步一步走向死亡掘出的那个深深的陷阱。

    我趴在玻璃上看陆叙,跟小学的时候参加学校组织的参观革命博物馆的时候一样虔诚,过往的人走过的时候都会看我一眼。我心里在想以前那个会笑会说话会和我打架的那个陆叙多好啊。

    我在泪眼蒙中,看到陆叙醒了,他对我笑,苍白的脸,干裂的嘴唇。我想,这幻觉真他妈折磨人。我擦干了眼泪,可是我发现陆叙还是在对我笑,我愣了两秒钟,然后跟疯了似的朝值班护士的房间跑,我全身都很痛,特别是胸,可是我还是觉得开心,高兴,我幸福的泪水一路洒过去,这让我觉得高兴。

    护士也很高兴,就跟他儿子醒了似的。这护士挺年轻的,可是长得的确不怎么样,尤其笑起来,一口的牙齿就跟当初火柴说的那样里三层外三层,整个一收割机。我觉得她还是比较适合冷美人的造型,一笑倾城对她来说难点儿。

    我站在陆叙旁边抹眼泪,陆叙看着我,裂开干燥的嘴唇对我笑,眼睛里是那种深沉地像落日一样的感情。我算是明白了,我再对不起谁我也不能对不起陆叙。我觉得陆叙长大了,以前刚接触他的时候觉得他比顾小北白松他们成熟多了,不只是比他们大两岁而已,我看着陆叙整天西装革履的再看看当时衣着时尚的顾小北和白松,我是觉得陆叙特别成熟,甚至感觉有些衰老。后来我发现,其实陆叙和他们也一样,就是个没有长大的大孩子。可是现在,当我看到陆叙眼睛里那种深沉,看到陆叙笑容里弥漫着的容忍,我觉得他真的已经不再是个孩子了,而是一个男人。这是多么值得高兴的事儿啊,陆叙的爸爸妈妈终于把儿子培养成人了,多年的夙愿得以实现,我都替二老感到高兴。我又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护士看着我挺不耐烦的,赶我出去,说是非直系亲属不能接见,我刚想琢磨着要谎称是陆叙的姐姐还是他小姨子,结果陆叙就操着沙哑的嗓音对那小护士说,没关系,我想看看她。那小护士立刻跟小羔羊似的点头,微笑,然后瞪我一眼,说医生还没来检查,还没确定是否脱离危险期呢,你少影响他,然后婀娜地跑出去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有点郁闷。我对陆叙说,你丫的又摧残祖国花朵,老实交代经过,是不是在昏睡的过程中勾引了人家,凭什么你说我可以留下来就留下来,医院的规矩那可是党和人民定的,不能因为你长得规矩点儿就废咯,凭什么呀。我缠着一头纱布跟个木乃伊似的坐在床面前跟陆叙贫。陆叙拿眼横我,可是已经没有了以前的凶悍,换来的是像苍茫的落日一样的眼神,看得我内心一阵一阵的翻涌。我和陆叙两人互相看着对方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的纱布,我有点儿感慨。我突然有种错觉,我和陆叙是刚从战场上回来的两个士兵,经过了无数的险山恶水,冲过了无数的枪林弹雨,断胳膊断腿儿地可是我们终于还是凯旋了。我们站在红旗下互相搀扶,抬头就看到了前方涌动着朝霞的地平线。我们跟孩子似的笑了,说你看前面多么光明。

    陆叙沙着嗓子跟我说,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见着漂亮的就流口水啊。说实话,我听他讲话有点想笑,一副公鸭嗓子,特沙哑,跟唱摇滚的似的,而且说得特别慢,比我姥姥说话都慢。

    我说去你的,谁要是敢指天发誓说那女的漂亮我让他骑着我围着北京溜三圈儿。

    陆叙说,再怎么人家也比你漂亮。

    我跳起来,我说你丫没完了是不是,说话得有良心,党和人民怎么教育你来着?

    陆叙看着我,也没说话,就是笑了,我看着他虚弱的笑容觉得很安静。他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脾气。你要改改那多好啊。其实我都觉得没什么,只是你这样的性格在外面比较吃亏,我心疼,林岚,要不你改改,真的。

    我望着陆叙,点了点头,那一瞬间我觉得陆叙像一个父亲,一个特年轻但特有思想的父亲。我眼前突然出现一个画面,陆叙蹲在他儿子面前,摸着他的头发教他做人的道理,这个画面让我觉得很温馨。

    我坐在他旁边,看着他,我也不想说话了。其实从出事到现在,我昏睡的时候,我清醒的时候,我都想了很多,关于我的生活我的家庭我的爱情还有我的友情。我现在突然觉得我不恨小北了,真的,我觉得人与人都是缘分,缘分一旦完了,再怎么强求都是无济于事的,那只会让别人觉得是个笑话。我一直在扮演着小丑的角色,而姚姗姗李茉莉那种,就是伟大的高高坐在楼层上的看客,她们看着我在灯光下挣扎来挣扎去,笑得手舞足蹈,我越较劲她们越欢乐。我从来都只在乎灯光下我受了多少伤,可是却一直没看到,在我身后的灯光没有照到的地方,有多少等待我的幸福。我想如果小北和姚姗姗在一起幸福,那么我真的是可以提着厚厚的礼金去参加他们的婚礼的。我会捧上好看的花,挽着陆叙的手,在鸽子扑哧扑哧的声音里对他们祝福。

    陆叙手伸过来牵我,我有点儿不好意思想甩开他,但看到他的手上还插着点滴的针头,怕一甩把针从血管里甩出来了就罪过了,于是我就决定暂时牺牲我纯洁女青年的清白让他满足一下他罪恶的想法。陆叙裂着干燥的嘴唇笑了,他说,嗯,这样安静点儿好,不闹腾,赶明儿我就娶你回去,我妈该乐死了,对了,你还没见过我妈和我爸吧?

    我突然回忆起我和微微上次管他爸爸叫和尚来着,于是心虚地转换话题,我说去你的,谁嫁你啊,要嫁 ( 梦里花落知多少 http://www.xshubao22.com/3/3901/ )

小技巧:按 Ctrl+D 快速保存当前章节页面至浏览器收藏夹。

新第二书包网每天更新数千本热门小说,请记住我们的网址http://www.xshubao22.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