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蓝 第 5 部分阅读

文 / 格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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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亲,对她来说是一个很陌生的词汇,即使在很久以前,何冬非常郑重和隐秘的告诉她,她依旧觉得那是离她很远很远的事物,即便现在提起来,也只像有人向她介绍某某人叫什么名字,担任什么官职那样的无关切身。

    在她心中的亲人,自始自终都只是谢流岚一人而已。

    满意的看着她,何冬眯起了眼,淡漠的脸上泛起了温柔的笑意:

    “还有呢?”

    “您说,只可以利用舔犊之情来挟制他,不可以对他真的生出父女之情。”

    “很好,郡主,您要记得,将来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找他,他是个非常危险和冷酷的男人。”

    她心里其实并不是很在意,可依旧含笑而答,虚应着。

    “知道了,公公。您还没有说我们这是去哪?”

    “北狄的君王想要见你。”

    直到此时,夜熔才真真正正的吃了一惊,可是现在要表示反对已然迟了,只好垂下了眼帘,避开了何冬锐利的眼,乖乖的等着到达目的地。

    心中百转千回地想了许久,不知不觉间,马车已经停了下来,她下了车,不由微微地一怔。

    眼前是黎山之下的洛湖,雕刻极为华贵的画舫停在湖畔。

    在宽阔的甲板上,颀身站立的男子有着一张俊美而阴郁,眼睛细长而锐利。

    即使看起来不再年轻,但长的真是俊美呢。

    夜熔随着何冬上了画舫的同时,在心中由衷的感叹。

    踏上甲板的瞬间,画舫便缓缓滑动,水波被平稳的分开,优雅的水纹从船头向船的两边分开,带了阳光的碎金色的湖水,在他们脚下微微的波澜着。

    “终于来了,朕已经等了你很久了。”男人浑厚而略带几许期盼的声音传来:“知道朕是谁吗?”

    北狄的君王—悱熔,—双黑的象是点漆似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看到他看向自己,夜熔毫不害怕的凝视回去,还对他附赠了一个灿烂的微笑。

    “知道,公公说,你是我的父亲。”

    “长的并不像她啊,倒是这额头,像极了我。”

    悱熔定定贪婪的凝视着面前少女,仔细的凝视,仿佛要看到她的魂魄深处去一样。

    看着那双凝视着自己的黑色眼睛,她没有一丝游移,坚定的接受着。

    因为,在面前的男人凝视自己的时候,她也在窥探着他。

    然后悱熔的面上渐渐的现出了一种近乎哀伤的神情,一点一点仔细的,仿佛想从她的容颜上找到往昔的影子。

    此刻的夜熔很清楚,现在悱熔并没有在看她,过是透过她的容颜去追寻另外一个人的身影罢了。

    他看的是另外一个人,那个把自己带到这世间的女子。

    “郡主的容貌承袭了当年的夜后。”

    一直站立在一旁的何冬淡淡开口打断了悱熔的恍惚。

    沉默了许久,悱熔转身步入了画舫之内。

    犹疑了一下,夜熔还是跟了进去。

    舫内金缕的烛台、琥珀的香熏炉、珠贝的屏风,处处可见的主人一掷千金。

    大大的眼睛打量了一圈之后,终于无可避免的落到了悱熔的身上。

    “今年有十五了吧?”看着她明亮的眼,象是被什么触动了心底最柔软的部分,悱熔微微的叹了一口气,轻声温柔的对夜熔说道:“也该要嫁人了,想不想嫁到北狄来,父皇为你挑一个品貌出众的驸马,如何?”

    “不好。”

    听到她的清脆拒绝,他只是端着杯子,慢慢的喝着,从束发金冠上垂下的几丝墨染的黑发,滑落在他的眼前,但他也不抬头,修长的手握着青釉碧翠的杯子,慢条斯理的喝着。

    “为什么?”

    “我已经有了心上人!”

    夜熔一愣,想也没有想便大声回答,声音大得在偌大的房内嗡嗡回响。

    “是吗,这孩子……被谢流岚照顾得太好了。”

    悱熔神色骤然阴郁了下来,那目光深邃莫测的盯着她。

    短短几句话,他便已经看出,面前的流着自己血液的少女,是个没有经受过任何宫廷阴谋渲染的孩子,单纯得象是一张白纸。这个孩子不明白宫廷的耳虞我诈,只是单纯的随着自己的性子做事。

    何冬站在夜熔的身侧,躬身恭敬的回答着他的话。

    “是的,摄政王对郡主视如己出,所以许多事情,郡主并不知情。”

    “保护得太好未必是一种福气,他谢流岚难道还能活上千秋万载一辈子照顾她不成。”

    第一次,悱熔抬眼看向一旁的何冬,浓黑的眉毛下一双细长的眼睛在抬起的时候是微微闭合的,眼角处的细纹然微微颤动,菲薄的唇向上缓缓挑起,便露出了宛如冬霜寒露的冷笑。

    一旁听得清清楚楚的夜熔,不由地气血上涌,略显苍白美丽的脸庞染上了一层红晕,瞳眸也像冰一样冷彻,怒声道:

    “请您不要如此说爹爹。”

    “朕才是你的父亲,记住了,不是谢流岚,不是乾涁宫里那个疯子,是朕,你身流淌着的是我北狄皇室的血脉。”

    悱熔缓缓放下手中的茶盏,神情慢慢地冰冷了下来,俊美的脸上蒙上了一层寒冰,看得夜熔不禁一懔。

    然后,她雪白的银牙咬上嘴唇,拢在天青色长袖内的双手紧紧交握,黑色眼睛倔犟的看着面前双眼已然染上了血色的男子,冷冷开口:

    “我身上流的是夜氏的血。”

    “好很好,不愧是她的女儿。”

    俊挺的眉毛讽刺的挑高,看着夜熔瞪大了眼睛,良久,他忽然胸膛震荡着大笑起来。

    窗外,明亮的阳光晃得刺眼,春风自由地穿梭在洛湖之上,带起一阵阵涟漪。

    窗内,阳光却照不到她的身体,只有面前男子淡淡的阴影笼罩着着她,在他那样的狂傲的笑声,连空气似乎都停止了流转,沉重地凝滞着。

    “知道你的母亲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吗?知道她的一生是怎样的吗?”止住了笑,悱熔的眼睛如剑,冷酷无比美丽而带着王者的风范。

    被那样的一双眼睛凝视着,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猎物一般。

    虽然在他的眼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但她丝毫感觉不到所谓的父女深情,反而有着深深的恐惧。

    但是,从来不曾有人对她说起过母亲的事,哪怕是一点点,于是她压抑着恐惧颤抖开口:

    “我……不知道,没有人对我说过。”

    “那,让朕来告诉你好了。”

    “您不能这么……”

    何冬急忙开口,苍老的声音因为焦急而有些沙哑。

    悱熔轻轻地转过脸,看着何冬,用平缓的语调道:

    “这里没有你什么事情,我悱熔的女儿,不能是个不知世事的天真白痴。”

    男子讲完那个长长的故事时,已是日落西山。

    (其母亲的故事《菩萨蛮》地址在:www。lawen2。com/bookhome/462/46269/46269。htm)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舫内明烛不知何时已然高照,烛光流动着柔和的华彩。琥珀熏炉中溢出缕缕浓郁的香雾,萦绕在她的眼前面前如梦如幻。

    悱熔低沉音色组成的言语漫漫飘入夜熔的耳朵里,在她的脑海里交织成一幅一幅瑰丽诡异的宫廷画卷。她却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又仿佛听到了所有的全部,她想哭,她想尖叫……可是最终只能呆呆的看着那个平静告诉他一切,名之为父亲的男子,白皙面容上失去了任何情绪。

    转头对上何冬怜悯深邃的目光,看着这个已经白发苍苍,腰背却依然挺直,见证了她母亲一生的宫人。她突然,觉得这一切是那么的好笑,仿佛那些压根就和她没有任何关系,但是最终她还是沙哑着声音开口。

    “真……可怕……”

    “没错,她就是这么一个可怕的女人。”

    沉水香在琥珀炉里清淡缭绕,如有如无的味道拖曳得悱熔陷入回忆,无法自拔。

    许久,他才看向夜熔,明明染着血色的眼下,薄薄的唇勾却勒出了淡得找不到痕迹的笑容。

    “因为这本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你要知道,你不吃人就是被人吃,明白吗?”

    “不……”

    夜熔的心都似乎被他冰冷的表情凝结住,浑身不可抑制的颤抖着。

    微弱的烛火在夜风中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将摇曳不定的影子映在悱熔冷厉的面容上,他站起身,缓缓走到夜熔面前。

    一袭平民的浅紫锦袍,衣摆的下方是银线纹绣的火焰,烛光照着他的脚步仿若步步生辉,无声弯下腰看着她,束顶金冠上的冠带顺着他的动作,滑到胸前。

    “你没有选择,孩子你要记住,一定要尽快接掌夜氏,只要把夜氏的权力掌握在手中,所有人就会对你心存忌惮,对你来说才是最安全的。”

    “……权力……就像娘亲那样?”

    看着悱熔近在咫尺的眼神,夜熔不知道从那里来的勇气,问道,却不知道自己想知道窥探些什么。

    “是的,她当年做的比任何人都要出色,而你的身上有朕和她最优秀的血统,所以朕不能看着谢流岚把你毁了!记住朕说的话了吗?”

    悱熔伸出同样纹绣着火焰图样衣袖下的修长手指,握紧了她的双肩。

    不同于谢流岚水漾的温度,不同于罗迦阳光般的温暖,面前这个男子仿如地狱火焰的灼热,渗透过那单薄的青衣,一点一点熨贴着她的肌肤,带起一片烧着般的疼痛。

    他的声音柔和,如同夏日里吹起的微风,优雅而动听。

    他的眼血色茫茫,发出让她胆寒的杀意。

    夜熔看着血色的眼,听着他柔和的声音,一阵恍惚。

    “……权力,要掌握权力……”

    悱熔金冠下的眼睛凝视着面前的少女,看着她那双仿佛清水芙蓉一般美丽无暇的眼睛,居然闪动着一丝动摇的神色。但随即握住她双肩的手掌一紧,他弯起了嘴唇,把那个没有温度的笑容继续加大。

    “很好,记住,我的孩子,北狄就是你的后盾,谢流岚,锦瓯乃至太子罗迦只要阻挡你的脚步,便都是你的敌人,但是你有朕还有整个北狄!记住,北狄才是你的亲人,记住了?!”

    “北狄……亲人……”

    夜熔唇角浮现了一个可以说模糊得近乎没有的表情,她被青色华服包裹的身体,随着他手掌的一紧,而微微晃动。但她还是安静的凝视面前的男子,心里说不上是悲哀还是憎恨,她清楚的看见,这个被称之为父亲的男人的眼中,有的是满满的权力还有野心,那里根本没有她的影子。

    此时此刻,她清晰无比的知道,自己只是权力阴谋下的一个棋子,只是一个棋子。

    正如何冬所说,没有什么舔犊之情。

    

    恍恍忽忽上了马车,随着竹帘放下,马车里的光线一下子暗淡下来。

    然后马车晃晃悠悠的开始行进,她的耳畔始终响着纷乱交踏的马蹄声,像一支单调而沉重的曲子,不停地敲打在夜熔的心上。

    车厢里淡淡檀香的味道飘进了她的鼻子,而这仿佛可以安定神经一般的味道让她渐渐的回过神来。

    她慢慢的转头看向坐在宽敞马车的另一边的何冬,不说话,只是凝视着他。

    “郡主,不论悱熔同你说了写什么,您都要记住,那个男人是一只狼。‘虎毒不食子’您是他的骨肉,他不会伤及您的性命,但是他能做的也只能这么多。他会吃掉除您以外的一切,所以,将来请您一定要小心提防。”

    何冬避开她的眼,拿起了车内小茶几上的青花瓷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略带疲倦的交代着。

    应了一声,夜熔没有说话,慢慢的垂下头,攒珠笄的珠珞顺着她的动作从她瘦弱肩膀上垂下,一点一点的蜿蜒过她逐渐蜷缩起来的身体。

    一时之间,马车内没有人说话,安静主宰了一切,然后就沉默得即将窒息的时候,夜熔再度开口:

    “公公,原来当年母亲之所以生下我,只是为了一个交易,她不爱我对吗?”

    何冬一震,本来微微闭合的眼睛猛的睁开,他凝视着夜熔,这个在几个时辰之前还是天真无虑的女孩,而她在他的注视下依旧维持着那保护自己的蜷缩姿势。

    “老奴……加上您,一共服侍过三代夜氏的女子……老奴,从没有看到一个是因为爱而出生。”

    她抬抬眼看向何冬,却只能从他满是皱纹的面上,看到一种极为微妙和奇妙的僵硬表情。她只觉得他的眼是那样的安静寂寞,看不透望不尽。

    然后,她笑了。

    一直以为自己自由如空中飞鸟,不曾被任何所束缚的自己啊……却原来,只是个被关在笼中却不自知的可怜虫……

    她的世界在眼前彻底坍塌。

    春日里,日色已经恢复了一些暖意,如洗的照在摆脱了冬日酷寒的人的身上。

    夜熔走进旒芙宫庭院内,穿过一个垂花门,便见罗迦在刚刚发出新芽的芙蓉树下舞剑,一招一式,凌厉飞扬,纵横捭阖。

    剑光浮动疏影间,划破了春日的风情,身材修长,一身金黄的衣袍在风里翩飞,宛如游龙优雅的在云层里摆荡的华丽鳞甲一般。

    他的神色凝重,目光冰冷,眼中除了手中的三尺青锋,似是再容不下其他。

    她站在那里想要开口,却怎么也无法发出声音,只能无助地看着挥剑起舞的少年。

    那墨黑的眼眸在纷飞的剑光中渐渐地凝重……

    舞罢,他站稳身形,方才看到不远处的夜熔。

    依旧是清清淡淡的一袭青衣,仿佛是天上的仙子一般伫立在那里。瞧见他看来,她轻轻一笑,那妩媚而柔软的笑意,似是春日天空下初绽的鲜花般明媚温柔。

    看到她那样的笑容,他忽然觉得自己非常非常的幸福。

    是了,这就是他的夜熔……这就是他心爱的女子。

    刚才还如同的刀锋一般锐利的眼睛,不知不觉的已然带了水一样的温柔。

    “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我一声?”

    含着轻笑走到他的近前,柔软的手盘上他的颈项,然后主动送上自己的双唇。

    罗迦笑了起来,伸出手用修长手臂将她拥进了怀里,轻轻回吻着怀里的少女。

    在柔软而温暖嘴唇上一个轻吻之后,夜熔稍微拉开了两个人的距离,仰头看着他,半闭合着一双美丽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下一双黑色的眼睛带着一丝勾魂似的清纯妩媚,迷离着罗迦的神智。

    “罗迦,我很怕。”

    “怎么了?”

    他有些吃惊的凝视着面前绝色的容颜,仔细的凝视,仿佛要看到她的灵魂深处去一样。

    “我常常想,要是让你在我和皇位之间做一个选择,你会选那个?”

    现在的夜熔,这个用一个亲吻就能安慰能他所有的少女,象是被一层名为不安的情绪所笼罩。

    这些日子来虽然不易察觉,但是他还是能感觉到她努力压抑,尽量不被他察觉的不安。

    他知道,但是他束手无策。

    “你已经变了,也许你自己并不知道,你的眼睛变得越来越冷酷无情,刚刚看着你舞剑,我怕,真的很怕。”

    她恍惚的墨色眼眸看着他,又似没有看着他,整个人似乎沉浸在另外一个世界之中,在思考着他无法理解的东西,有着仿佛随时会消失掉的脆弱。

    “熔,你到底怎么了?”

    “你早晚都要登基,这个天下是你的,我也知道你有雄才伟略,但是我更知道你对夜氏是多么的心存忌惮。而且自古帝王都是三宫六院,我受不了的,受不了有别人分享你。还有你母后,她看见我虽然会笑,但那冷冷的眼就像看着鬼一样的恐怖……而我……我常常想,你要是永远都不继承那皇位该有多好,那样你就永远只属于我一个人……那样我就不会失去你……”他略显焦急的声音并没有唤回她的神智,她依旧痴痴的似望而非望着他,淡蔷薇色的嘴唇微微被牙齿咬着,被掩藏在长长睫毛下的眼,仿佛是被云雾覆盖了的太液池。春日的阳光温暖的投射在她的发上,显现出一种华丽但却不真实的色泽。

    “我多想,多想和你一同离开这个阴森森的皇宫,走得远远的,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茅屋草舍,你耕我织,儿女成群的围绕膝下。”

    她看到,他们的影立在地上纠缠着,可是他们的人却还有那么一步的距离。

    原来,看到的和实际的终是有着差距。

    他也恍惚了,沉浸在她所勾织的幻境之中,皇宫的森寂和阴冷都在她冰样清风的声音里全部消失了。

    青青的竹舍,他会亲手抱着孩子入睡,而她在灯下一边补着衣服,一边含笑看着他。

    忽然觉得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笼罩了自己,仿佛许多年来积压的所有疲惫忽然毫无预兆的涌了上来,他只觉得异常的疲倦。

    凝视着面前美丽的少女,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在翕动了几下嘴唇之后又闭合了起来。

    而她只是定定的看着他,然后对微笑,带着温柔的味道。

    “我们相爱,而相爱应该让我们彼此无比幸福,可是为什么我总是觉得那幸福离我们越来越远,远到我们再也没有力气抓到。罗迦,你知道吗,黎国没有你,还会有另一个君王,而我,没有你活不下去。”

    他呆立在那里,不知如何言语。

    对他而言这个古老的皇宫是他的家。他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但是其中愉快的记忆稀少的几乎没有,而想要哭泣的记忆却塞满了大脑。

    而那些愉快的回忆,都是面前的少女带给他的。

    只要可以陪伴在她的身边,只要让他看到她温柔的微笑,只要让她孩子似的向他撒娇,只要可以每日让她在自己怀里酣睡,他就觉得非常幸福了……

    幸福到可以其他的什么都不要的地步……

    “瞧我,我们好不容易见面,我都说了些什么,我得走了,爹爹还在等着我呢。”

    良久,夜熔才端正了姿势,微微俯了俯身,向他行了一个优雅的宫礼。

    转身,攒珠笄垂落到肩头的长长珠珞,在空气中飞扬起优美的弧度,从他的面前扫过,在日色下留下了华丽的流光。

    他不假思索的伸手,摘掉了那光华夺目的攒珠笄,瞬间少女柔软到不可思议而顺滑的发,就在从他的眼前荡开。

    攒珠笄划出了一道亮银的弧线,啪的一声落在地上,串串珠珞散乱的零落在碧色的青草上。

    她转身惊望,却看到见他握着她的发轻笑,带着点许久未见天真笑容,柔和了他越见凌力的俊美。

    “那,你连你爹爹都可以不要了?”

    她心中蓦然一惊,眼睛暗淡了下,但是随即一笑,弯起了秀丽的嘴角。

    “我还有你啊,罗迦,我还有你。”

    他再不犹豫,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笑道:“那我们走吧!”

    此话一出,他们脸上都一扫阴霾,眼睛熠熠闪光,不管他们都舍弃了什么,为了彼此也值了。

    但愿,从此后比翼双飞,相伴天涯。

    

    第九章    文 / 悄无声息

    乘著马车出了宫,一连几天,餐风露宿,这世上,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

    夜熔一直不能相信,不能安静,只怕只是一场较长的梦,如果这是梦,她希望一直能沉在梦里,眠在他的身侧,如果一定要醒来的话,就请晚些时候吧!

    紧紧的窝在罗迦的臂弯里,她暗自祈祷着,不愿意睁开眼,隐约听见他在她耳边喃喃细语,拿低柔的声音抚慰她。

    此时此刻,她方才知道,原来人的心竟能变得这么的柔软。卸去尘世里厚重的盔甲,抛下锐利的长矛,竟然如此笨拙而柔软。

    走,只要走出那个牢笼,他们就会得到幸福。

    一路南行,他们绕过城镇,这一日终于进了一个小小的村落。

    掀开帘子,可以见到街上行人如织,各有所奔,有挎著瓜果篮子叫卖的小姑娘,穿著粗布衣裳,眼大而灵慧。篮子里拿翠绿的荷叶托著红欲滴的樱桃,黄澄澄的枇杷,青青的苹果,一口轻轻巧巧的吴侬软语,甜娇温柔,引得她买了一把枇杷,拿荷叶托在手里,鲜香诱人。而他伫立在一旁含笑而望。

    蓦然,一阵铁蹄声响,一群铁甲禁军便冲了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她的手一抖,黄澄澄的枇杷就洒落了一地,那碧油油的荷叶自她手中飘舞着仿佛镜安城雪花,覆在了焦色的土地上。

    她惊惶失措,罗迦的手紧紧的握住了她。

    可是平日里温暖的手掌,此刻却感觉不到一点点的温度,还在隐隐的颤抖着。

    “殿下,皇后懿旨,请您回宫!”

    幸福,即将落入在他们的手中,却是来去匆匆,来时叫人欢欣鼓舞,去时却又惨淡收场,她曾经以为抓住了它的的头,却终是不能捉住它的尾,只好看它从手中逝去,终是无能为力。

    奇异的在她耳边响起的却是悱熔深沉阴冷的音色:

    “权力,只有权力……”

    依旧是他们相依在马车中,异样的安静,静到可以听到胸口里心脏的博动、血液的流动,那种安静可以让人发疯,触目所见的却是彼此雪一样的惨白的面色。

    “在想什么?”

    “罗迦,你曾经在我十四岁生辰那日……答应过我什么,你还记得吗?”

    她看着他,轻轻开口,音色清雅柔和,淡定里一抹坚持的温和。

    “永远都不要让你伤心。”

    看着恍惚得仿佛要消失掉的夜熔,罗迦胸膛里那莫名其妙的仿佛无法抓住任何事物的无力感越加的浓烈起来,那样的无能为力一路沿着喉咙滚下心脏,所到之处,伤痕累累。

    抵达镜安时,已是夜里,车自玄武门进宫,只听见车轱辘吱吱嘎嘎碾过去,最后停在了太极殿前。

    “郡主,王爷在太极殿等您。”

    一切终于要来了,所有的一切都似乎等不及他们的分别了。

    她下车却没有动,只是看着马车又缓缓的向宁夜宫驶去。

    罗迦掀开侧面的帘子,看着她,他们互相凝望,直至看不见彼此。

    “郡主。”

    宫人低声的提醒着她。

    该来的终是要来,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踩过乌砖的地面,走到了谢流岚的跟前。

    鎏金纱漏里的沙无声无息地淌着,太极殿殿中灯烛通明,但却依旧无法摆脱那种沉郁的压抑。

    夜熔站在那里,愧疚以及痛苦仿佛针刺般的灼热侵蚀着周身每一寸肌肤,直至深入骨髓,令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了。

    谢流岚面色却十分平淡,眼里并没有夜熔预料中的怒火,他那深黑色的瞳眸依旧如秋水般清澈平静。

    上上上下下地打量夜熔几番,最后脸上浮出一个笑来,慢言细语道:

    “回来了。”

    “爹爹,我只是想和罗迦在的在一起,只是……”

    接下来的话,被谢流岚印在她唇间的修长手指封印住,此时此刻,她才察觉到他的指竟是没有温度的冰冷。

    “你所托非良人啊,熔儿。”

    他的语气是那么的冰冷,却带来了烈焰燃烧般的热度进入他的身体。

    颤抖了一下,津津的汗水从额头滚落,夜熔觉得整个人都要被熔化了,无力地睁大了双眼,近乎虚脱的开口。

    “你做了什么爹爹。”

    太极殿的窗是洞开的,风乍起吹入殿中,谢流岚朱色如血的冠带,在一片赤色的烛光中飘荡。

    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拂了拂她零乱的发,嘴唇弯出一个温润的角度。

    “不是我做了什么,而是苏轻涪做了什么,她只有罗迦那么一个儿子……”

    不待他说完,夜熔已经转身飞奔而出。

    看着自己在风里带着瑟缩味道的指,指尖还仿佛留有少女的余温,他唇角的弧度再次加深,更加刻画出岁月的深深纹路:

    “都是痴儿啊……”

    

    宁夜宫中,轻罗烟的帐帘撕裂成了数断,白玉的茶盏滚落在织花的地毯上,象牙的屏风也七倒八歪的,原本精致华美的宫殿此刻已是一片狼籍。

    罗迦走进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场景。

    “母后。”

    苏轻涪站在窗前,茜色襦裙,腰际亦是系着代表皇后身份的明黄色缚凤结玉长绦,春寒料峭中,此时的罗迦第一次感觉到她的瘦弱。

    听到他的声音缓缓转过身来,随即又垂下了眼,累丝龙凤步摇所垂珠珞似水波微微摇曳,长而浓密的睫毛轻颤着,弯成了一扇优美的弧形,在象牙玉般的肌肤上投下了淡青色的阴影。

    看着苏轻涪精雕细琢的脸庞,罗迦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母后,请您成全我,请您成全我们。”

    罗迦的眼,那深黑色的瞳眸清澈如幽谷的秋水、明亮如夜空的银月,她的心中一恨,这样神情的儿子是她从来没有看见过的。

    她直直的看着他,也许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来。罗迦的心渐渐冷了下来,自从他有记忆以来,他的母亲一直是这个冷冷的样子,而他们之间似乎隔着一道无形的墙,无法逾越。

    “我没有夜熔,没有她……我就没有了所有的快乐,我愿意舍弃所有的一切,只请您成全我们。”

    苏轻涪的脸在烛光朦胧中显得凄迷而诡异,眼眸一转,伸手搀起了他,对他笑着一字一顿地道:

    “迦儿,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我自然希望你快乐,所以我自然会成全你。”

    “母后……”

    看着罗迦目瞪口呆的表情,苏轻涪淡淡地笑了,笑容中仿佛有几分无奈:

    “没事,被这里的杂乱吓坏了吧?不是因为你的事情,这么急找你回来,是因为出了别的事情,来,坐下来陪我聊聊吧。”

    苏轻涪缓步走近,冰冷的手轻轻握住他的手臂,罗迦并没有觉得温暖,反无端端心口一惊。

    让他坐在了檀木的交椅上,苏轻涪苍白着脸,微微蹙着眉,绾色的袖下露出纤细白皙的手指,在红檀的案上有规律的敲打着。目光却没有看向他,依旧是望向窗外,鬓际的攒珠步摇垂下细密的珠幌,令罗迦看不清她的眼神,只隐约瞧见她的面色端庄安详。

    “知道吗?你外公,我的父亲死了,就在你离开皇宫的第三天。”

    “什么?外公的身体一向很硬朗……”

    他身体一哆嗦,睁大双目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她却仿佛什么也没看到,殷红的唇中继续几乎没有热力的吐出字句,她的眼底深处似两簇火苗在燃烧,旋即,唇角微微上扬,露出的一个微笑,像流霞中的晨曦一样迷离,却诡异而意味深长。

    “不是病死的,是……在乾涁宫前撞壁而死的。”

    “母后!!!”

    罗迦霎时目眦欲裂,胸中仿佛有什么被生生的撕裂。

    那个满鬓苍白的老人,虽然懦弱,但是是这个宫里除去夜熔,唯一会对他温柔以待的人,他记得,他的手掌极暖,落在他的额上又是那么的轻柔,那个喜欢对他说‘殿下,你说我们苏家唯一的希望。’的老人,他的外公……

    “你的父亲前两天身体变得不好,而你又和夜熔私奔……谢流岚说、说、你要登基必不能有外戚弄权,他为了我苏氏千余口,为了你能顺利登基,那血鲜红鲜红的洒满了乾涁宫的前……”

    “怎么会……”看着罗迦痛不欲生的模样,苏轻涪的眼眸中闪过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欢欣,转瞬即视,而沉浸在悲痛中的罗迦并没有看见。

    “没事,我只是心里堵得很,和你说说,不然我怕是以后没有机会看到你了。”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抚过着罗迦饱满的额头:“你知道吗,你要是走了,这宁夜宫我也不能呆了,静寿宫也是不可能去的,也许,谢流岚会给我一座冷宫,要知道进了宫的女子,这一辈子就都不能离开皇宫。也许我会在冷宫,孤独终老。我……这一辈子真是坎坷,你的父皇,你看到的,他的眼中从来没有我,他的心神都给你的姑母……我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有了你,不过还真是讽刺,如今连你也爱上了夜氏的女人……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男人,父亲,一辈子被夜氏欺压,最后死在了谢流岚手中;丈夫,被夜氏的女人勾去了魂魄,留下来得只是一个空壳;儿子,为了夜氏的女子要抛下一切……”

    “母后……”

    此时的罗迦已经失去了方寸,像个做错事情的孩子,无措而惊慌的看着苏轻涪。

    “迦儿,我该怎么办?你叫我怎么办?我16岁进宫,19岁生下你,今年我才35岁,你看……”

    她的手顺着自己的发髻向上滑去,绾色的袖滑落到手肘,露出了带着几缕殷红抓痕的手臂,那像细长的抓痕,是只有女子的凤仙指甲才能留下的痕迹。

    罗迦的心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痛楚,愧疚像上涨的潮水蔓延到了整个身体,他的母亲在这寂寂深宫之中,孤立无援,这几日她是经过了多么大的痛苦,才会做出这种自虐的举动……

    仿佛没有看见罗迦的痛苦以及挣扎,她的手探到了攒珠步摇,顺手一扯,翠钗步摇珠光宝珞的哗啦啦落了一地。

    那发泉水一般一丝丝、一缕缕,散落了下来,随着她的呼吸微微地起伏着。

    烛光宛如凝固住了,残淡如水,昏黄的烛光下,一头的青丝竟夹了星星点点的白,让罗迦惊呆在那里,心已经痛得失去了感觉。

    如斯憔悴,容颜未老,青丝已枯,这是他的错吗?

    罗迦僵直的站起,然后,跪在了苏轻涪的面前,那手紧紧握住她没有任何温暖的手。

    “我爱她,我爱她,母后,我只是爱她,我错了吗?错了吗?这有什么错?”

    

    缓缓的轻轻的,抽出被自己儿子握住的手掌,她端起了案上的哥釉茶盏。

    茶已经凉了,浓浓的茶香袅袅散去,转为淡不可闻,碧绿的茶叶慢慢沉入杯底。抿了一口,苦苦涩涩。

    茶为乌龙,水亦是清涧泉,想来,只是因为饮茶之人的心境差了,才难以入口了吧。

    重新放下茶盏,看着问出这样的问题的罗迦,看着自己斑白的发,思及已逝的父亲,她的心中终是有些恻然,她放软了语气:

    “没有错,我的儿,爱是没有错,可是你爱错了人……迦儿,你黎国皇位的唯一继承人,皇位早晚是你的。这些年来你学的都是帝王之道,你觉得为了一个女人,舍弃你的责任,你对整个国家的责任,你对整个天下的责任,你对母后的责任,真的可以吗?”

    罗迦看着她,看着她闪过阴戾之色的眼,蓦然就要起身,却被苏轻涪一手抓住了肩膀。

    第一次,他觉得他的母亲有着那么大的力量,他被牢牢抓住,丝毫动弹不得。

    “你如果走,我们苏家已经彻底的完了。这些年,你好好想想,我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我知道你怨恨我对你冷淡,没有母子亲情,可是我外要提防夜氏,内要保护我们母子的性命,我的丈夫,根本就无法指望……你叫我能怎么办?还有,我的兄长父亲都是死在夜氏的手中,他们、他们、死的时候连眼睛都没有闭上。罗迦,如今明明已经没有选择的你,一定要放弃,我也无话可说,你……看着办吧。”

    他跪在乌砖的地上,砖石的冰冷一丝一点的从膝盖渗到了骨子里。他看着明明在笑着的苏轻涪,直到觉得面上被滴落上了水珠时,他才发现她的笑渐渐变成了不甘的呜咽,眼泪正流淌在她的面上。

    他和夜熔,难道真的只是两个无意中纠缠在一起的死结,本不该有任何的关系,却在一个瞬间彼此缠绕,越缠越紧。

    他不是不想逃,也曾想过避开,但是他们反而更加缠紧,等到察觉到时,已经无法抽身。

    如今,强要分开,那等于断了生生撕走他的半身。

    茫然的伸手,拂过面上不属于他的泪水。颤抖着,终于扑到在苏轻涪的怀中,哭道:

    “母后,我忘不了她,我爱她,我爱她啊!!!”

    苏轻涪抚了抚罗迦的头,让罗迦趴在自己膝头上,然后微微笑了。

    她知道,多年深宫历练的谋略,对付不谙世事的儿子,必定手到擒来。

    嘴角边擒着那丝得意的笑意,她慢慢自绾色的袖中拿出一个金色的琉璃瓶,放在了案上。

    “这是勿殇,我重金所购,喝了它你就会忘记的她。我不会逼你,迦儿,其实我可以强灌入你的口中,也可以趁你不备,放在你的饮食茶水之中,可是我不想那么做,我只想你自己选择,身为黎国未来的君王,你应该走一条什么样的路,你应该舍弃什么,你应该得到什么,我不会逼你,你……自己选择。”

    他抬头,看着不知何时泪迹已经干涸的苏轻涪,然后修长的指伸向那金色的瓶子,却在近在咫尺处停住了,手指张了又缩,缩了又张,却一直不敢拿起。

    喝了这药,就等于为自己? ( 胭脂蓝 http://www.xshubao22.com/4/414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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