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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天幕背景上,一匹白马在山脊上奔驰。
杜晓风顺过相机,拍摄起来。娜仁花也拿着一个相机,不停地摁快门。
杜晓风忽然把相机从脸前移开,怔怔地望着奔行中的白马,生命中的许多往事忽然在这一刻被记忆起来,一种奔行如风的感觉像翅膀一样把自己托了起来。
河边的胡杨林里。常问天在河岸上轻轻带住马。湍急的河水自脚下流过,野风吹动着河边的长草,风景如画。常问天骑在马背上,忧郁地注视远方。
杜晓风骑着马,朝常问天这边慢慢走过来。她略停了停,又带马走近常问天。
常问天听到动静,回头看到了杜晓风。
杜晓风妩媚地一笑:“看风景呢?”
常问天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杜晓风:“洪泰老人前几天告诉我说:你想看到什么,你就一定能看到什么。当时我觉得这话很深奥,可是刚才,我忽然一下就明白了。”
常问天的嘴巴咧了咧。
杜晓风:“刚才从那边经过,我忽然想,常问天在干什么呀?念头刚刚一闪,我就看到你在这里,我甚至都觉得这有点不真实了。”
常问天:“你和娜仁花在干什么?天天都是半夜出动?”
杜晓风含笑:“目前,这还是娜仁花的一个秘密。”
常问天嘀咕:“那野丫头……”
杜晓风:“不过我可以作一个预言:你要是经常站在这里,你或许也会看到你最想看到的东西。”
常问天疑惑地:“我最想看到的?我最想看到什么?”
杜晓风笑:“预言可不能说透,说透了,预言者的饭碗就砸了!”
常问天:“你已经知道了吧?我要离开骑兵连了。”
杜晓风:“我听说了。我想,这也未必是坏事。换一种方式生活,有时候也是一种积极的人生姿态。”
常问天:“除了骑兵的生活,我不喜欢别的生活!”
杜晓风:“你难道从来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你将要离开骑兵连?”
常问天摇头。
杜晓风:“很久没进城了吧?”
常问天:“两三年了。”
杜晓风:“这一次,我陪你到处去转转。城里边有意思的事情还是不少的,说不定你忽然就喜欢上了什么。”
常问天看看杜晓风,叹气:“晓风,你知道,我喜欢当骑兵,我都当了二十年了。其实还不止,我一生下来,就是骑兵了……”
杜晓风同情地看着常问天。
连部门口。一辆吉普车疾驰而至,刹车声刺耳。
一名地方干部跳下车,用方言急切地大声喊道:“常连长!常连长!”
  
第八章 奔行如风(2)
常问天从屋里出来,认出了来人:“伦达乡长!”
乡长着急地叫道:“快!快帮个手!”
常问天一惊:“怎么了?”
乡长:“森警大队王大队长他们,在山里叫一帮怂给围住了,打了一天了!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
常问天二话不说,回身喊道:“小肖!吹号!紧急集合!”
常问天问乡长:“是什么人?这么大胆?”
乡长:“偷猎的!有几十个人!什么枪都有!”
肖野望吹响了紧急集合号。
紧急集合号在回响。排房内的战士们一下跳起来,扑向装备,迅速披挂起来;
水池边的几名战士丢下衣物,跑向排房;
一名战士拎着裤子从厕所跑出来;
战士们跑进马厩,牵出自己的战马,朝集合点跑去。
正在会议室开会的戴学文、周启平等人听到集合号都是一怔。戴学文对周启平:“你去看看!”
周启平刚站起来,常问天已经闯了进来,站在门口,大声道:“报告!”
“怎么回事?”周启平问。
常问天:“森警大队王大队长他们被盗猎者围在了山里,双方已经打了一天,森警大队向骑兵连紧急求助!”
周启平看了看戴学文。
戴学文:“你的方案!”
常问天:“以急行军的速度赶到现场,增援王大队长!”
戴学文和缓地:“带上电台,保持联系!注意安全!”
常问天大声答应。
戴学文:“情况紧急,赶快出发吧!”
常问天敬礼,转身离开。
孔越华目光中现出笑意。他看了看周启平,周启平也是一笑。
孙助理看了戴学文一眼,目光中流露出不满。
杜晓风站在路边,惊讶地看着骑兵们从身边奔过。
骑兵连的队伍呼啸着冲出大门。
娜仁花骑着摩托车冲过来。她让摩托车停在杜晓风身边:“怎么回事啊?出什么事了?”
杜晓风神态平静:“没出什么事。”
“我看到他们风一样地跑了……”
杜晓风微笑:“这是山南草原要把骑兵连连长留下来……”
娜仁花没明白:“什么?”
“我猜,常问天走不了啦!”杜晓风笑道。
热闹的锣鼓声在营区回响。许多牧民、森林警察和地方干部,在欢快地敲击着锣鼓。骑兵连的官兵们在道路两侧鼓掌,脸上喜气洋洋。森林警察们把一面锦旗展开,锦旗上写着:
降妖除魔 草原卫士
锦旗被送到周启平面前。周启平笑呵呵地接过锦旗,交给了身边的肖野望,然后和众人握手。
伦达乡长由衷地对周启平夸赞道:“首长,你们骑兵连了不起!坏人最怕他们了!”
周启平高兴地:“还要努力!还要努力!”
王大队长握住周启平的手:“这次多亏了骑兵连!要不我们就完了!太感谢了!”
周启平忙不迭地:“应该的!应该的!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王大队长抱住笑呵呵地站在一边的常问天:“小常,大恩不言谢!以后有什么事,给哥哥说一声!”
常问天显然不太习惯这种场面,嘿嘿直笑。
孔越华看着常问天,笑谓身边的杜晓风:“还真是!什么人有什么命!”
杜晓风关心地问:“是不是就不再追究从前的事了?”
“可能还要有个程序吧?不过看这形势,要追究也难。”
杜晓风一笑。
娜仁花兴奋地:“应该立功了吧?他们抓住了几十个盗猎者呢!”
孔越华一乐,心说常问天倒挺有女人缘。
连队会议室。“营区示意图”挂在了墙上。与会的众人都在望着这张地图。
刘处长站在图下,宣布道:“营区分配方案,经反复修改和征求意见,军区首长对这个方案非常关心,戴司令一再要求方案既要切合实际,又要尽量照顾到各个单位的具体情况。”
刘处长:“骑兵连连长常问天同志提出的关于环保方面的考虑,我们进行了充分的研究。我们认为这个意见是正确的。所以现在这个方案上,洗车场的位置,后移了五百米,并且考虑到了污水处理方面的问题。河边这一段,就不具体分配给哪个单位了,性质上划为营区公共场所。”
刘处长:“大家看看,还有什么想法。”
没人发言。
刘处长笑问:“常问天,你有什么看法?”
常问天看了戴学文一眼,道:“我没有什么看法了。骑兵的地盘,眼睁睁地就这么一块一块叫你们给割走了。从前有个李鸿章,经常割地赔款,心情特别沉重。我觉得我现在的心情,也跟他差不多。”
众人都笑了。戴学文微微笑了笑。
清晨的薄雾笼罩着河面,河边上生长着稀疏的胡杨林。杜晓风骑着小红马在林间小跑。她散开了头发,在风雾中自由地驰骋起伏,轻盈优美。
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她停下来,仔细倾听。
晨雾中,似乎有声音传来。
她朝雾气深处望去——
几骑蒙古族牧民从轻雾中缓缓走出来。
她朝另一个方向看去——
  
第八章 奔行如风(3)
又有几骑牧民从雾气中走出来。
杜晓风的视线转动着,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从各个方向,都有牧民在朝这边走过来。
杜晓风忽然发现,薄雾中有一匹马朝着自己快步过来。
那匹马很快到了面前。骑马的是戴学文。戴学文在杜晓风身边收住马,热情地:“早上好,科学家!”
杜晓风笑颜灿烂:“首长,你千万别这么叫!”
戴学文:“喜欢骑马?”
杜晓风快乐地:“太喜欢了!好多年以来,我都以为自己已经老了,青春已经在书本上消耗光了……”
戴学文乐了:“你才多大!”
杜晓风:“真的!可是骑着马,奔驰在草原上,我才知道,原来我还这么年轻!这么健康!这么富有激情!”
戴学文笑了:“好!既然是这样,敢不敢跑一跑?”
杜晓风巧言:“我摔一跤没关系呀,首长要是掉下来,那事情就大了!”
“好!绵里藏针,向我挑战!”戴学文乐道,“那好,这就跑起来!”他驱马向前跑去。
杜晓风跟了上去。
常问天打开箱子,取出一个纸包。他把纸包放在桌上,拆开。取出里面的镜框,小心地用手抹去玻璃上的灰尘。
他把镜框端端正正地捧在面前,端详着。镜框里是一张旧照片:一名五十年代的中年军人和一匹战马的合影。一人一马,神采奕奕。
常问天凝视着。照片上的情景在常问天的主观感觉里活泛起来:
——战马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掀起。
——战马载着主人在草原上如风一般奔驰。
常问天回过神来。他抚摸着镜框,已是泪光闪闪。
排房边。常问天向高波交代:“把部队掌握好……”
高波神态肃穆:“好!”
常问天:“不许外出,不许他们喝酒!不许零散活动!”
“好!连长你放心!”
常问天:“要按时作息。”
“好!”
常问天似乎沉浸在某种情绪中。高波看了看他,欲言又止:“连长,你……少喝点……”
常问天点点头。
军马公墓所在的高坡之下。薄雾中,戴学文和杜晓风一前一后纵马跑来。戴学文朝后看了看,放慢了速度。杜晓风赶了上来,同戴学文并排而行。
“你骑得不错了!”戴学文道,“往前几十年,你可以报名参加骑兵!”
“我这两下子,不到冲锋陷阵,自己就掉下来了!活活气死常问天!”杜晓风笑道。
“对了,有人告诉我,说你不喜欢常问天。”戴学文道。
杜晓风笑问:“首长,他们还告诉你什么了?”
“暂时只有这么多了。”
杜晓风:“那段时间我心情不好,又忙着准备出国进修,后来出去了两年,历史的车轮于是就停止了转动。”
戴学文一语双关:“我看你现在心情挺好!”
杜晓风一笑:“可是,常问天的心情,好像不怎么好!”
戴学文乐了:“为常问天说情?”
杜晓风:“他是我见到的最热爱自己职业的人。首长,他保卫自己的领土,从根本上讲,是热爱所致。如果他毫不在乎,那才是问题呢!保卫连队和保卫国家,在感情上是一致的。是不是首长?”
戴学文微笑:“不错。我没有怀疑他保卫国家的决心和勇气。”
戴学文看了看山坡:“哎,到军马公墓了!”
“好像有人!”杜晓风道。
戴学文:“走,上去看看!”
周启平和孔越华迎住戴学文和杜晓风:“首长!”“杜老师!”
戴学文和杜晓风翻身下马。
周启平晃了晃手上的相机:“骑兵连写了个报告,想要点钱,种点树买点水泥什么的,把这个公墓整修一下。小孔说最好拍几张照片,回头附在报告上。”
戴学文环视着山坡:“这个军马公墓,是骑兵第1师官兵在五十年代亲手修建的。那时候骑兵师刚在山南住下来,不少战功赫赫的军马都到了晚年,相继老去。于是他们亲自动手,为这些战马建造了这座永久公墓。”
杜晓风注视着一片片墓碑。
戴学文:“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传统教育课堂?你们在报告上说明一下,就说我已经同意了。”
周启平趁机问:“首长,我们今天要回去了,常问天怎么办?”
戴学文:“你们说呢?”
周启平捧着笑脸:“他自己还是想留在骑兵连工作,降职也行……”
孔越华和杜晓风也都笑望着戴学文,表情上在替常问天求情。
戴学文:“骑兵连是一个好连队!风气正,有朝气,有斗志,这和常问天的长期工作分不开。但是,他是一个军人,不是一方诸侯,目无纪律是绝不允许的……”
周启平还想替常问天说几句:“首长……”
戴学文打断他:“决定不变。你通知他,让他今天和我们一道走!”
  
第九章 狂欢的草原(1)
戴学文、杜晓风、孔越华、周启平一行人从山坡上下来。
道路上,有许多牧民穿过薄雾迎面走来。有的骑马,有的驾着牛车,其中有些显然是全家老小。
“今天路上为什么这么多人啊?”杜晓风有点奇怪,“而且越来越多了……”
孔越华:“是不是有什么民族节日?”
杜晓风思索:“今天?没什么节日呀……”
戴学文:“今天是几号?”
孔越华:“六月二十九号。”
戴学文一愣。骑兵师在雪原上奔驰的黑白画面在他眼前跳动了一下。“我知道原因了……”戴学文缓缓地说,“这是一个被铭刻在山南大地上的日子!”
连队会议室。孔越华拉上窗帘,杜晓风拉上另一个窗帘,屋里顿时暗了下来。桌上的小放映机开始沙沙转动,一束强光打在前方墙上。
戴学文取出眼镜戴上:“当时,有个电影厂正好在我们师拍《新闻简报》,他们把拍到的资料,特意做了一个专辑送给我们师。”
周启平对文书:“文书,骑兵连挺能存东西啊!”
文书笑道:“这盒胶片,是我们连长的宝贝!隔不多久就要看一回!哪敢弄不见了呀!”
黑白画面出现在墙上:战马,骑兵,雪地,牧民……
一名七十年代的男声铿锵有力的解说响了起来:
今年夏天,山南地区忽降暴雪,成千上万的牧民被封堵在了高山牧场。中央军委命令骑兵第1师紧急救援。接到命令后,骑兵第1师全师七千名官兵,立即展开了艰苦卓绝的救援行动……
影片映出的都是骑兵在雪地上艰难跋涉、奋勇抢险的画面。戴学文告诉众人:“那时候,我们还没有直升飞机,也没有开路的机械和器材,骑兵第1师只有官兵的热血和战马的忠诚……我们牺牲了十多名官兵、两百多匹战马……我们的老师长,就是这次牺牲的……”
杜晓风吃惊地:“啊?常问天的父亲?”
戴学文点头:“以后每到这一天,牧民们就会从山南草原的四面八方涌到营区附近,纪念这个日子。”
河边的胡杨林中。蒙古族牧民们纷纷在地上铺开毛毡,席地而坐。茶炊、酒壶等什物摆了一地。女人在升火煮茶。旷野上炊火点点。
洪泰和娜仁花的牛车沿着草原间的小路朝这边慢慢走来,两条狗跟在牛车的旁边。洪泰在牛车上一边拉着马头琴,一边轻声吟唱:
多少年想说的话没有说
那个人离开了
哦 离开了
离开了衰老的人间
娜仁花从车上跳下来。她今天穿上了一身蒙古族服装,娜仁花手搭凉棚,朝远处张望。
伦达乡长的吉普车开过来,在娜仁花身边停住。“娜仁花,听说常连长要走了?”乡长打开车门问。
“是啊!”娜仁花情绪不高地回答。
“能不能不叫他走?”乡长问。
娜仁花响应道:“是啊!能不能不叫他走?”
“你为什么还不嫁给他?嫁给他了他就不走了!”
“我嫁给他了,他也得走!他得听他们首长的!”
“他们首长不是在这里吗?等一下,我找他喝酒!”乡长道。
“那恐怕也不管用!”
“管用!你看我的!”伦达乡长自信地说。他是那种质朴的蒙古族汉子,诚实、简单,又不无狡黠。
一幢独立的平房前。常问天站在平房前仔细打量着。他似乎听见瀑布般的马蹄声骤起,远远近近,震荡着千军万马的呐喊。常问天的眼前出现潮水似的骑兵阵列,他们簇拥着“骑兵第1师”大旗,在草原上滚滚流动,长长的骑兵队伍望不见首尾。
常问天顿了顿,走上台阶,推开了一扇门。
这里曾是常问天父亲的办公室,一切布置都还保持着从前的模样。
常问天拉开窗帘。阳光透了进来,光线照亮了悬挂在墙上的一把马刀。常问天的目光落在马刀上。他上前取下马刀,小心地用衣袖擦去了马刀上的尘埃。他凝视着马刀,泪光闪闪,喃喃道:“爸,我要离开草原了,离开骑兵了……”
他把马刀紧紧抱在了怀里。
会议室。影片放到了最后一组镜头,影片中的原声解说高亢有力:
骑兵第1师的指战员用鲜血和生命,谱写了一曲军民团结、民族团结的动人凯歌!他们的英雄事迹将在山南草原上被永远传颂!
画面结束,文书关闭了放映机。
孔越华站起来,拉开一幕窗帘。
戴学文摘下眼镜,在沉思着。众人眼光都望着戴学文。戴学文想了想,叹了口气,对周启平:“……算了,让常问天缓几天再走。具体处理意见,等我们回去以后,研究一下再说。”
周启平连忙答应。
一行人走出会议室,戴学文停住脚步,对周启平道:“军区有决定,要全力医治谭心妍。”
“啊……”周启平不太明白戴学文为什么要提起这个事。
“让孔越华和我们一道回去。任职的问题,下一步再说。”戴学文说明道。
常问天父亲的办公室。常问天小心地用红布把马刀裹好,忽然有人敲门,常问天蓦然回首,只见杜晓风笑吟吟地站在门口。常问天正要询问,杜晓风抢先说明:“我找你,他们告诉我你在这里!”
  
第九章 狂欢的草原(2)
“哦。有事吗?”
杜晓风环顾室内:“这是什么地方?”
“从前骑兵第1师师长的办公室。”
“你父亲的办公室?”
常问天点头。杜晓风注意地把室内打量了一遍,微笑道:“我简直无法想象,你父亲如何在这里指挥千军万马。”
“他不在这里指挥部队。他在这里思考,在这里休息。”常问天像是在追述英雄的业绩。他挥动着手上的马刀,充满激情,“他在这里养足精神以后,就大步流星地走出去,骑上他那匹黄鬃宝马,电光一闪,人已经不见了!”
“古典风范,太让人神往了!不过你的大刀差点砍到我了!”杜晓风笑道。
常问天“嘿嘿”一笑,连忙收回刀尖。
杜晓风:“我是来向你告别的,我们准备和戴司令他们一道走,搭他们的车。”
“就走了吗?”常问天有点意外。他想起自己的事,眉头皱了起来,“我可能也就是这几天了。”
杜晓风笑了笑。她刚才已经听到了戴学文的最新安排,不过她不便告诉常问天。
“我查了资料,”杜晓风道,“山南草原出天马,汉唐时代就有过记载。以后的历朝历代都有记载。”
常问天一下子冲动起来:“如果没有记载,你们是不是压根就不信这事?”
杜晓风不知道怎么回答。
常问天又道:“你们情愿相信记载,不愿意相信事实。这难道也是科学态度?”
这种语气和评断令杜晓风不能同意。她争辩道:“不一定吧?”
常问天的口气坚决而确定:“你们读书太多!”
杜晓风失笑:“读书多也是坏事?”
常问天坚持道:“有时候就是!”
杜晓风:“你呢?你是什么学校毕业?”
常问天:“你信不信,我没有上过任何正规学校。”
杜晓风:“怎么可能呢?孔越华说你是第一流的骑兵专家,就是放在大骑兵时代,也照样出类拔萃。”
“他是这么说的?”常问天顿时满脸高兴。
“是啊!”
“这个评价,我还是比较认同的。”常问天喜滋滋地说,“小时候,我上过骑兵师的子弟小学。那是一所最不正规的学校,老师都是各部队抽来的干部战士,都干不了多久。有时候没有老师,我们就天天在草原上搞演习。挥着大棒子,你冲过来,我冲过去。”
杜晓风看着常问天:“你真是一个很特别的人。我这辈子见过很多人,你是其中最特别的。你和所有的人都不一样……”
河边的胡杨林中。戴学文和周启平、孔越华走过来,一路都有牧民热情地同他们打招呼,草原上的景象已经类似一个正在临时驻足的游牧部落。
娜仁花看到了戴学文等人,惊喜地叫了声:“哎!戴司令!孔参谋!”
洪泰从毛毡上站起来,戴学文连忙过来,扶着他坐下。众人盘腿而坐,娜仁花把酒碗递给戴学文和孔越华。洪泰举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戴学文把酒碗凑到嘴边。
娜仁花急忙喊道:“戴司令!”
戴学文移开酒碗,注意地看着娜仁花:“啊?”
娜仁花一笑:“戴司令,你不用喝光的,你表示一下就行了!”
“草原上的规矩我知道啊,说话前,先下去三大碗!”
“那是他们!”娜仁花道,“你就不用了。你要是三大碗下去,就说不成话了!”
洪泰温和地:“没关系的,你喝一点点!”
“那我可不好意思了……”戴学文道,他低头喝了一大口。
孔越华也低下头,喝了一口。
洪泰高兴地看着戴学文。戴学文笑问老爷子,今年的牲畜怎么样。洪泰说还不错,骑兵师没有了,一大块地方,都长上草了,我们家已经好几年没有去高山牧场了。戴学文说没想到,撤销骑兵师,还有这个好处。洪泰说我喜欢骑兵师!有骑兵师,我不要牲口也没关系!戴学文说坦克部队就要进驻到这里来了,这里又要热闹了!洪泰摇头说坦克不好!我不喜欢坦克!我喜欢骑兵!
戴学文笑着举起酒碗:“常问天听到这句话,他会非常高兴!”
洪泰竖起拇指:“常问天这小伙子,好!”
“首长,骑兵连会不会也撤销了?”娜仁花故意问。
“怎么,你也关心这事啊?”戴学文道。
娜仁花说我关心的是常问天!骑兵连要是撤销了,常问天可怎么办啊?戴学文玩笑地说那好办啊,他可以到你们家去,放羊啊放牛啊。洪泰大笑说好好!到我们家来!娜仁花说十几二十年前,我爷爷就曾经警告常问天:“欺负我们家小羊羔,小心打折了你的腰”!所以呀,他不敢到我们家来!戴学文大笑,说是吗?老爷子有先见之明啊!
“小伙子人好啊!”洪泰道,“娜仁花读大学的钱,全是他供的。”
这事戴学文听说过。他问:“老爷子,我很想知道,那个天马,它到底是一种什么东西?它是神仙吗?”
“它不是神仙!”洪泰摇头,“它是一种最神骏的马!”
“有没有办法捕获到它?”戴学文问。
“不!不能!天马是不能被伤害的!”洪泰情绪激动,“草原上传说,如果你是最优秀的骑手,天马就会来到你的身边。”
  
第九章 狂欢的草原(3)
“太令人向往了!”戴学文笑道,“不过,我是没什么指望了。我有自知之明,我不可能是山南草原上最优秀的骑手。”
“常问天!”娜仁花脱口而出,“常问天是我们山南草原上最优秀的骑手!”
洪泰首肯:“娜仁花说得对!他是!”
戴学文看着他们。
洪泰叹息:“我活得已经够久的了,太久了!我这一辈子,还没见过这么好的骑手……最好的骑手,不是用身体骑马,是用魂魄骑马……他不是骑马,他是像鹰一样在飞……在飞翔……”
戴学文端着酒碗,沉思起来。
草原上。戴学文和孔越华随意走过,不时有经过身边的牧民热情地招呼他们。
戴学文站定:“看到这么辽阔的草原,有什么感觉?”
“漂亮那就不用说了。”孔越华尽量让自己的回答严谨简洁,“这一带地形特征丰富,平原、漫坡、河滩,都有,那边还有山谷,真是个练兵的好地方。从前这里是骑兵的天下,以后成了坦克的世界,也不错。”
戴学文点头,又仿佛随意地问道:“对了,我正在考虑数字化时代的步兵反坦克问题,你当过坦克连连长,有什么建议没有?”
“这个问题,我正好琢磨过。”孔越华从容地说,“我觉得,主要应该使用便携式线控反坦克导弹,特别是那种用光纤做导线的,以目前技术,最大距离已经可以达到九千米。激光线控导弹抗干扰能力特强,远距离发射,降低了被对方发现的概率。数字化时代的坦克部队一般以直升机侦察纵深目标,所以步兵反直升机也很重要,主要也应该使用激光线控导弹,远距离发射。一般情况下,总是地下的先看见天上的,步兵先看见坦克。这个便宜占得可大了!”
“有道理!回头你写下来给我。”戴学文道。他换了话题:“周处长告诉我,你的未婚妻,是808医院的谭心妍医生。”
孔越华一怔:“他说了?我叫他别说的!”
“谭医生我认识。”戴学文道。
孔越华笑了笑。
“那姑娘不错。技术好,人也好,长得也好。”
孔越华笑道:“那是首长没有对她高标准、严要求。”
戴学文:“她染病回来以后,我们军区领导都去看望过。现在她的病情怎么样了?”
孔越华迟疑了一下:“可能……没有大碍吧?”
“准备什么时候结婚?”
“初步打算,今年冬天。”孔越华道,“我估计,那时候她的病情应该稳定一点了。生病以后她的情绪不太稳定,我感觉,结婚对稳定她的情绪会有帮助。”
戴学文首肯:“嗯,这个思路我同意。结婚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也去凑个热闹。”
孔越华意外地:“那太……太感谢首长的关怀了!”
“对骑兵连有没有兴趣?”戴学文问。
“……骑兵……我不太懂……”孔越华小心回答,“不过首长,我保证能完成好任务!”
戴学文大步向前走去。孔越华看着戴学文的背影,不知说什么好。
排房前。常问天帮杜晓风和专家们把行李物品搬到了门口装车,他招呼几名正在下五子棋的战士:“哎,眼睛长到马鞍上了?不知道过来帮个忙!”战士们依依不舍地丢下五子棋,跑过来帮忙。常问天喝住一个战士:“嘿,轻点!这是仪器,不是你的石头棋子!”
“没关系!”杜晓风一笑,“像你们这么爱下五子棋的地方,我还没见过呢!”
“这也是传统。”常问天说明道,“从前骑兵师,每年都有五子棋比赛。”
“这次来,也没能给你们帮上什么忙。”杜晓风道。
常问天忙说:“不不,你千万别这么说……”
杜晓风看着常问天,玩笑地:“那,帮了你们很大的忙?”
常问天一脸老实:“那、那倒也不是……”
“你不会说客套话,索性就不要说了。”杜晓风笑道。
常问天:“我在草原上生,草原上长,我的伙伴只有部队官兵、还有战马……”
杜晓风玩笑地:“还有娜仁花!”
“那也是个不会拐弯的!”常问天道,“所以,没人教过我花花道道,一进城就犯傻。”
“从品质上说,坦诚直率,本来应该是优点。可能是我们这些人见惯了耍心眼、说假话,忽然一下碰到了坦诚直率,反而不能适应了。”
常问天顿时引为知音:“哎,这个分析好!我喜欢这个分析!”
杜晓风一笑,她觉得自己再次触摸到了常问天那种特殊的憨厚。“上次,我急着出国,补外语补得昏天黑地,别的事真的就顾不上了。我知道,这件事伤害了你,我道歉,好不好?”杜晓风道。
常问天意外地看了看杜晓风,不知道说什么好。
杜晓风:“给我写信,行不行?”
常问天疑惑地:“写信?过几天,我也要走了……”
杜晓风笑:“他们不是通知你晚几天走了吗?”
孔越华开着吉普车过来,朝这边喊道:“晓风,出发的时间推迟到晚上了。戴司令让我接你们几位老师,到那边去和牧民们聊聊天……”
杜晓风高兴地:“好啊!……”
  
第九章 狂欢的草原(4)
孔越华看着常问天:“骑士,你的形象越来越高大了!”
“什么意思啊你?”常问天瞪着眼问。
吉普车从星星点点、色彩斑斓的牧民间开过。杜晓风坐在前排,她看着窗外,不由惊叹:“这么多人啊?”
“不少人都是从几百里以外赶来的。”孔越华道,“而且年年都来,成了一个节日了。”
“草原上的人,讲情义啊……”杜晓风叹息。她又问:“你不是要到骑兵连来当指导员吗?”
孔越华摇头:“嘿,这事弄复杂了。”
杜晓风问:“谭心妍那边怎么办?”
“你要把兵当好,你就得像常问天一样,压根不要个人的世界。”孔越华回答。
“他有他的世界!”杜晓风立即说。
孔越华有些意外地看了杜晓风一眼:“替常问天辩护?”
杜晓风有些不好意思。顿了顿才说:“他确实有他的世界。只是我们常常不能了解罢了。”
孔越华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打住了。
常问天骑着马,慢慢走进河边的胡杨林中。有牧民发现了常问天,喊了一声:“常连长来了——”牧民们听到喊声,纷纷转过头去,高兴地喊道:“常连长来了!”许多牧民站了起来。四野响起了热情的呼唤声,常问天一一回应着众人。几名牧民高举着酒碗,笑容满面地拦在了马首前。常问天从马上下来,接过酒碗,一一喝尽。然后举碗过顶:“谢谢!谢谢!”
常问天牵着马一路走去,不断地有人拦住他敬酒。
更多的人朝常问天涌来。远方传过来草原牧歌。
孔越华把车停住,乐呵呵地望着正在接受牧民们敬酒的常问天。杜晓风看着常问天,眼光中溢出柔情。
戴学文、洪泰、娜仁花、杜晓风等人围坐在洪泰家的毛毡上,这时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常问天走来的方向。
“二十年前,他父亲为营救被暴雪围困的牧民,牺牲在高山牧场……”戴学文又想起了往事,“那时候他才刚过十岁,听到这个消息,骑了马就要去山里找他的父亲。他像烈马一样,对我们这些拦着他的人,又踢又咬……”
“老爷子,后来,我们把他送到了你家里。”戴学文对洪泰道。
洪泰微笑点头。
娜仁花惊奇道:“到了我们家?我怎么不知道?”
“那时候,你还小呢。”洪泰道,“我跟他说:小伙子,娜仁花的爸爸、妈妈,这次都死在山里啦!你爸也死了!你比娜仁花大,你是男子汉,你要照顾她……”
娜仁花满眼泪水。杜晓风也悄悄抹了抹眼角。
洪泰:“我这么一说,他再不闹了……”
杜晓风看了娜仁花一眼。娜仁花带着泪光笑了起来。
洪泰:“草原上的人听说常师长的儿子在我们家,都跑过来啦!那些日子啊,我们家里就像是要办赛马大会,日日夜夜,人来人往……”
孔越华沉思着。
戴学文举起酒碗,豪迈地:“来!四海之内皆兄弟!干杯!”
戴学文抹了抹嘴角:“骑兵在山南草原上住了四五十年,和山南草原人民水乳交融……”
杜晓风沉吟:“骑兵已经融入了山南草原的文化之中。那个英武的骑兵师师长,已经成为草原上的英雄传说的一部分……”
戴学文豪迈地赞赏道:“不错!还是杜老师有水平!这就是英雄传说!你们看看,这么多人,每年都要在这一天来纪念他!对于一个军人来说,这就是死得其所、重于泰山!”
孔越华看了看远处——常问天被牧民们簇拥着,大碗小碗森林一样地围着他。
孔越华笑道:“首长,看样子,我们要组织一次营救行动了。否则那个英武的骑兵师师长的儿子,恐怕要泡死在酒缸里了,那就是轻于鸿毛了。”
杜晓风闻言一笑。
娜仁花同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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