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机男小茉莉 第 3 部分阅读

文 / reade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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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天,她没把他当男的,他也很难把她当成女生。

    然后,她对他越来越随便,他也就慢慢习惯她的「随便」了。

    「你找到爱情了吗?」会不会在远方,有个女人、有颗心,专属于他?

    「我这种人,不需要爱情。」

    他看不起爱情,不管是父亲瞬息万变的爱情或是贺巧眉坚定不移的爱情,通通看不起。

    他认同她的说法,爱情毒,没把握就千万别碰。

    这辈子,他不让自己涉险。

    小今又叹气了,一样是轻得让人无从察觉的叹息。

    回到家里,她又回复多话、可爱、单纯到有点猪头的可爱模样。

    此刻,蒋擎终于弄懂了,她的独立坚强不在家人面前表现,她在扮小装傻,利用母亲的责任感,让母亲不忍弃她而去。

    回家后,小今拉着蒋擎打青芒果,两个人分工合作,他打一颗,她追着圆滚滚的青芒果四处乱跑,没多久就打下满满一盆,她说他们是合作无间的芒果双人组。

    接着她又用一把铝梯爬上爬下,摘取成熟的黑紫色桑椹。

    外公的桑椹还是很没家教,动不动就染了他满身的黑紫色,有时候更过份,居然当众砸上他的额头,在他脸上做新款刺青。

    不过,蒋擎已经很习惯没家教的桑椹了,反正他在吃掉它们时,也没表现出多少家教。

    小今很开心,银铃笑声扯着他的快乐,把他的冷淡远远推离,不爱笑的他,总在不经意间对她畅怀大笑。

    好几次他发现,便刻意绷住脸,控制自己的笑觉神经。

    她发现他绷脸,非但不懂得收敛,还动手动脚扯着他的脸颊说:「你的脸那么臭,一定是火气太大,多住两个月好不好?等莲子结好,我剔出莲心熬茶,替你降火气。」

    在说这些话时,她早已经知道蒋擎不需要爱情,也明白自己掌握不了他的心,可她仍然希望他留下来,一天、两天、十天或者十个月……八年。

    她没想过自己有什么目的,只想着明天睡醒又能看见他帅气的脸。

    蒋擎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心情已经动摇得控制不住,是在几天前的午后。

    那天,天阴阴,小今带着他走进没人的原始森林。

    「前几年有高尔夫球场老板想跟外公买下这块上地,外公不肯卖,后来他们改变方案,决定买另一块更有价值、靠大马路更近的土地和外公交换,外公很固执,还是不肯答应,村里的人都觉得外公既不懂得算计又不通人情,后来高尔夫球场还是盖了,盖在陈旺伯公的茶园里。」

    扯下一段竹叶,小今东扫西扫,还扫向他脸上,嬉戏玩闹。

    「你外公为什么坚持?」蒋擎拨掉她的竹子,握紧她的手,不让她调皮捣蛋。

    「对啊,我也问外公,给人家方便不是很好吗?外公回答,『土地是用来养育人畜鸟兽的,不是拿来满足少数人的虚荣娱乐,种子在泥巴里面生长,长大以后孕育万物,人类应该懂得尊重大地,不应该轻贱它。

    「何况,高尔夫球场盖在山顶上,短短的韩国草根本做不来水土保持,下一场大雨、刮一次台风,土地一定会向人类抗议。所以外公宁愿放着原始森林不生产,也不肯卖给满脑子生意经的商人。」

    听到这里,蒋擎笑了,他就是她口中「满脑子生意经的商人」。

    「满脑子生意经的人才能赚大钱。」他弹弹她的头。

    「我们已经很有钱啦,你看。」她从口袋掏出随身存款簿,向他炫耀。

    他看一眼,挑挑眉。

    想不到,这家伙的实力还不坏,他阖上存款簿,将上面的号码背了两次,才将簿子还给她。

    「如果哪一天经济不景气,你的画不好卖了,尽管来找我,我养你。」小今想都没想就让话出口。

    他笑而不答,勾住她的脖子往前走。

    出门时,她说要带他去采野生浆果,在这里好像满地乱长的东西都可以吃,昨天拔的野草熬成青草茶,还冰在冰箱里;前天挖的不知名绿草做成包仔粿,包着笋子绞肉,味道好到让他连吞五颗。

    外公说得对,土地是用来孕育万物的。

    小今家的原始森林里面树种繁多,一进入里面,阳光就不见踪影,阵阵凉风在叶间穿梭,刮起沙沙沙的自然节奏。

    她恐吓他说:「小心哦,这里有蛇,你不要被啃了。」

    蒋擎却不害怕,在美国念书的时候,他年年参加野外求生夏令营,处理这些「小生物」,他还有几分把握。

    小今嘴巴还在拉拉杂杂说个没停。「你以为原始森林没有耕作就没有收成吗?不对哦,这里出产的笋子多到让我们从年头吃到年尾都不匮乏,下次啊,我们趁太阳还没有起床之前就来,我带你看看满地的新笋,你一定会很兴奋……」

    兴奋?他只有看到垂直上升的营业额时才会兴奋,至于满地的竹子……他可以花钱买一拖拉库。

    「舅妈最爱吃笋子,表哥只好乖乖跟着我进林子,哈哈!在外面他们是英雄,一进到这里,女泰山可不是叫假的——」

    话说到一半,蒋擎看见她惊呼着蹲下,两手捣着小腿,痛得龇牙咧嘴。

    他问都没问,直觉她被蛇咬了,立即打横抱起她,使出飞毛腿,大步小步冲出原始森林。

    首度,他感到恐慌,手足无措、心脏狂跳、呼吸窘迫。是毒蛇吗?出血性毒蛇还是神经性毒?笨,他怎么忘记先把蛇打死。

    离这里最近的医院在哪里?她会不会在进医院之前休克?他应该先替她检查伤口……

    无数念头在他脑海里面狂绕,他慌到极点,挤不出半点理智。

    其实,他只要放下她,观察一下,就会知道她没事,或者开口问她痛不痛,知不知道为什么受伤?那么他也会知道,她只是被蜜蜂叮了一小口,而且只是普通蜜蜂,不是吓死人的虎头蜂。

    只不过,他过度混乱,乱到没办法做出正确判断。

    直到小今第一百次的「我没事」喊得超级大声之后,他才发现自己的行为有多荒谬。

    立即,他知道自己过度在乎她了,知道她在他心中,从「第三者的女儿」跃升为朋友、好朋友进而成为……他不愿证实的关系。

    不,这种发展不是他要的,他来台湾的目的,是要找到贺巧眉,如果贺巧眉有了家庭便什么话都不说,安静离去,如果她还在等待姊夫回心转意,就想尽办法让她放弃。

    结果,他什么都没做,还和贺惜今建立起不该有的感情。

    这样不对。

    他放下她,仔细观察她的伤口之后,二话不说把她丢在路边,自己走回贺家大宅。

    那天,小今回家后很生气,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他罔顾朋友道义。

    朋友?他想苦笑,如果只是朋友就好了。

    但他没笑,甚至连半分像样的表情都做不出来,只能淡淡的背过她,半句话都不说。

    他的表现吓到小今,原本的理直气壮在他的冷淡之下,转而成为小心翼翼。

    她前前后后跟着他,一有机会就抓住他的袖子问:「怎么了?你在生气吗?」

    一抓到空档就挡住他的去路,笑脸迎人的说:「你不喜欢去原始森林,以后我们就别去了吧!」

    「哈哈,原来蜜蜂是你的死穴啊,好,身为好朋友,我也和你一起视蜜蜂为死对头,就算蜂蜜再好吃,我都拒吃,好不好?」

    他不回答她,只是习惯性背对她,弄到后来,小今满头雾水,不断自问到底做错什么。

    「我做错了吗?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很笨,永远猜不出来。」

    「你说、你说嘛,你不说,我怎么改啊!」

    「贺惜今发誓,从今以后,绝对不惹蒋擎生气,如果做不到的话,下场就像这根甘蔗一样!」

    说着,她唱作俱佳,狠狠地把硬到让人头皮发麻的白甘蔗啃下一大口。

    她的戏演得很好,但是蒋擎不是好观众,他仍然不理她,因他明白,她没做错事,做错的人是他。

    硬要编派她做错的理由?

    好吧,她错了,因为做人不可以太善良,碰到陌生客不但不设防,还全心全意把对方当成好朋友,这是错误行为。

    她错了,应该先分辨他是不是敌人,是不是想破坏她们母女梦想的恶魔,她应该拿出扫把镰刀恐吓他离开,而不是牵着他的手,口口声声说他们两个人是好朋友。

    她真的错了,她的错让他好生气。

    有人说,生气是拿别人犯的错来惩罚自己,那么他就继续惩罚自己吧,惩罚自己不准和小今过度接近,惩罚自己在心底想着小今甜甜的笑脸,却不能转身亲眼看见她的容颜。

    结论是——他必须继续生气下去。

    惩罚当中,他下定决心,决定快点把事情结束,离开这里。

    叩叩,门板上发出两下轻响。

    他回神,从不等人家说请进就自己打开门的小今探进头来,张着茉莉花式的甜蜜笑容,满脸巴结。

    「我可以进来吗?」

    「不可以。」他一口拒绝,走到窗户边。

    他要快点回美国,切断和她之间不该有的感情,两人就算只是朋友也不可以。

    他不能让姊夫从自己身上找到任何线索,牵扯上贺巧眉,他来台湾的目的是亲手切除有关贺巧眉的一切,而不是在这里失心。

    「为什么不可以?」

    她连脖子都探进来了,歪歪的脖子、可爱的娇俏动作,连脖子和肩膀都很巴结。

    「我很忙。」

    忙?忙着看窗外?

    鬼咧,如果窗外有漂亮美眉,她可以勉强同意他的借口,问题是,这里的漂亮美眉全都到大都会去讨生活了,留下来的漂亮美眉……哎呀,不是自夸,她是硕果仅存的那一个啦。

    「要不要我帮忙?」

    人家都说了不可以,她的左腿加上半身还是偷渡进门,呀……门多开了一点点,她的右腿蠢蠢欲动。

    「不必。」她唯一能帮的忙是离他远远的。

    「这么难说话,真是太固执了,做人这样子不好ㄋㄟ,拒人于千里之外,太没人情味了。」

    不管他要不要,她的两脚、两手加上完整的小头,通通进了他的房间。

    蒋擎住的房间是舅舅的,墙壁上面还贴着舅舅最喜欢的玉女偶像林青霞,书桌上放了一堆照片,那是她给他的,里面有爸爸妈妈,有她和外公外婆。

    嫌他没有人情味?哼!这又不是今天才发生的事。蒋擎打死不回头看,要她知难而退。

    可惜,小今没学过知难而退怎么写,所以在蒋擎回神之前,她已经抓住他的手,朝里面塞进东西。

    「我是送礼物来求和的,如果你有肚量的话,就应该说谢谢,然后大方表示愿意原谅我。」

    虽然她还是搞不懂自己做错什么,但她不介意放下身段,不过要惜肉的她负荆请罪,她还真的办不到。

    「你……」这家伙,他态度都这么恶劣了,她就不会骄傲一点、自尊心重一点,掉头走掉?

    无奈,他低头看看手上的东西,她送他一只用槟榔叶折的翠绿色蟋蟀,尾端插一小段吸管,朝里面吹气,就能吹出声音。

    「你喜不喜欢?会这门手艺的人很少了,我是硕果仅存者,将来说不定会变成国宝级人物,电视新闻都会来采访我哦。」说着,她抓起他的手,朝他手中的蟋蟀屁股用力一吹,吹出很像……放屁的声音。

    蒋擎看着她,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很喜欢,我真是先知。来,我还有很多哦!」

    她拉起他往外走。

    他们走进客厅,桌子上摆满绿色蟋蟀,大只小只都有。

    「叶子是我去偷的。」

    小今从桌子下面抓出一把镰刀,对着他扬了扬,这个动作让蒋擎看见她手肘上的擦伤,他冲向前,一把抓住她,冷声问:「这个怎么弄的?」

    她翻翻手肘,笑说:「偷鸡当然要蚀把米嘛,我从树上面摔下来啦,没事没事,我很强的啦,你看,我还是把槟榔叶割下来了。」

    「你为了割叶子,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他的眼睛瞠大,冷漠被愤怒取代。真的很想掐死她!

    「厚,你很夸张,哪有伤痕累累,只是擦破皮啦,我外公说,这种伤用口水擦一擦就可以了。」她从桌上抓起「长老」和「小孙子」在他面前晃晃。「你喜欢大的还是小的?」

    把她的蟋蟀抽走,蒋擎勾住她的脖子,二话不说就把她拖出门。

    「喂,你要去哪里啊?」

    她正在被「强迫」,但是声音里可没有强迫的感觉。

    去医院!他只在心底回答。

    「你要出去玩吗?」

    他不说话。

    「对嘛,闷那么多天,你一定很无聊吧,没关系,我带你去看云,告诉你哦,我有一个秘密基地,在那里你可以看到……」

    他持续保持沉默。

    「喂,我们合好了对不对?我们又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了对不对?接下来每一天……」

    接下来,他们不会再有很多的每一天。蒋擎又在心底回答。

    第五章

    她很可爱,他能容许自己爱上她吗?

    答案是,不可以。

    她单纯得让人轻易松开心防,他可以对她卸下心防吗?

    答案是,不可以。

    从来没人像她对他那般热切专注,他可以贪图这份认真,不顾一切?

    答案是,不可以。

    关于小今的一切,所有的答案通通指向不可以。

    他不能和她有交集,他必须维护姊姊的权益,情势上,他和她们母女是永远无法改变的对立,他不愿意,但角色编派中,他当定坏人。

    决定了,他再不能急事缓办,只能速战速决,他必须在自己的心情失控之前,做出最恰当的处理。

    初遇小今那天,他本就打定主意速战速决的,没想到一颗没家教的桑椹和一张可爱到让人想多看几眼的笑脸把他留了下来,整整五十四天。

    他换下宽松的卡其裤和花衬衫,穿回自己的衣服。

    真难相信,他居然能穿着土到无法形容的旧衣裳到处跑,这对优雅高贵的天秤座来说,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可它就是发生了,在小今甜得渍心的笑容里,他看不到自己的衣着,也看不见她好笑的碎花洋装。

    他衣服上的紫色印记几乎被洗干净了,小今的外婆很有一套,居然用一把糯米就能变出这样的魔术,不过,她会变的魔术多到不能胜数,好比那些草仔棵、甜粽、拔丝地瓜……

    她用热情变出一道道他从没吃过的小点心,在凉风徐徐的夏夜里,替他的胃添上一丝暖意。

    外婆不多话,但是对他很好,他心知肚明。

    这里的每个人都对他好,他们无条件将他视为亲人,无条件为他奉献,绝对料想不到他的出现,是要对他们刺上一剑。

    顾不了这么多了,他会用尽办法来补偿他们,但这些补偿方式中,没有任何一种是破坏姊姊和姊夫的婚姻。

    深吸气,是当刽子手的时候了,虽然他厌恶自己。

    下楼,蒋擎走进院子里。

    贺巧眉坐在鱼池边,用勾子把池中心的莲蓬勾过来、剪下。

    突然,他记起小今说过的话。她要他多留一段日子,她要用莲心熬茶替他降火气。

    现在莲子结成了,但他再没有权利喝上这样一碗茶。

    他走到贺巧眉身边,直直站着,太阳晒在他身上,他替她留下阴影。

    她抬头看他,不多话,浅浅笑起。

    她走到廊下,把莲蓬里面的莲子一颗颗剥出来,嫩白纯洁的莲子跳进橘色的塑胶桶里,咚咚咚,敲着清新节奏。

    莲子让蒋擎联想到小今,茉莉花也让他联想到小今,所有纯洁的、干净的东西都会让他联想到小今。

    她是天使级人物,是那种会让人自惭形秽的女子。

    「你有话对我说吗?」贺巧眉抬眼,淡淡的笑,像春风拂过,恬适宜人。

    「对。」

    「也该说了,你来这里已经五十四天了呢。」

    什么意思?她知道他的来意?她猜出些什么?浓墨的剑眉斜飞,射出一张严肃的面容。

    「说吧,我在等你。」放下手中的莲蓬,她站起来,面对他。

    「你觉得我该说什么?」

    「你不是偶然来到这里的,你有目的……嗯,或者说有某种任务吧。」

    黄总经理打过电话给她,说有一个年轻男子在探听她,她想不出有谁会探听自己,后来,蒋擎来了,答案呼之欲出。

    也只有「他」会透过黄总经理连结自己。

    乔宣终于想起她了,是吗?既然想起她,为什么不亲自走一趟?不管她的等待值不值得,他都该给一个答案不是?

    「你怎么知道?」蒋擎惊讶,他以为自己隐瞒得很成功。

    「只是猜测,我不确定。」她轻轻叹气,等了那么久,什么事她都变得不确定了。

    「在你的猜测中,我的目的是什么?」蒋擎的脸结上寒霜,谨慎而小心。

    「我不知道,顶多能猜出是乔宣要你来的,剩下的,就一无所知了。」她摇头。

    他的心情瞬间放松,她实在不是一个谈判高手,才一下子就翻出所有底牌,和他这样的奸商打交道,她没有半分胜算。

    但她要是奸诈一点、有心机一些,他会好过很多。

    见他不说话,贺巧眉递给他一枝未绽的莲花,轻轻巧巧地笑了。「知道吗?你的画有乔宣的风格,连签名都有他的影子,但……我想,你不是画家,虽然他已经把所有画画技巧都传授给你,但你的图画里面,没有灵魂。」

    她看过他替小今画的素描了?

    没错,姊夫这样批评过他的画,他说他很努力,但是成不了画家,因为他的画没有灵魂。

    「他还挂记着我吗?既然如此,为什么他自己不来?是不能来吗?老太太仍然阻止他来见我?」

    她问一大串问题,然后闭嘴,笑了。她到底要他回答哪一个?

    「老太太死了,你们之间已经不关老太太的事,他不能来,是因为他的脚不能走路,这些年,不管走到哪里,他都需要妻子帮忙,他……很爱他的妻子……」

    他残酷,用这种方式杀人,但他所受的教育里面,对敌人善良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又结婚啦?唉,我早就想到过,不然,这么多年……至少该捎来只字片语啊。」

    贺巧眉面无表情,教人猜不透她的心情,只能从她垮下的双肩略略看见伤心。

    「既然你早就想过,为什么不肯早点死心,另外建立家庭?」他追问。

    「我不愿意相信啊,我以为锁死想象力,逼自己耐心等下去,终会等到一个结局。」她凄绝一笑,轻语,「毕竟,他还是派阿擎来了,不是?」

    一颗晶莹泪珠落在洁白的莲子上面,瞬地,滑进缝隙间。

    「我来这里,也帮不了你的忙。」

    贺巧眉没说话,沉默的她,连泪水都是沉默。

    很久,他们就这样面对面站着,她默默垂泪,他静静看着她的委屈。

    终于,她又开口说话。「乔宣的脚怎么了,为什么不能走路?」

    「他被抓走那天,想跳车回到你身边,没想到出车祸,被后面来车撞个正着,从医院醒来后,他的下半身瘫痪,和这里有关的记忆全数消失,完全不知道自己曾经来过台湾。」

    所以,他忘记她了,忘记得理所当然,连让她出口责怪的机会都没有?命运待她……真刻薄……

    「然后呢?」

    「之后,他的身体慢慢恢复,并且接手家族企业,十几年前,娶了一个很好的妻子,两个人互相扶持,日子过得很幸福,前几个月,他突然恢复记忆,才要求我到台湾找你。」

    原以为乔宣薄幸,怎知竟是命运弄人。贺巧眉轻摇头。

    「他爱他的妻子吗?」笨,到现在她还关心摸不着、看不透的爱情,未免太蠢。

    「对。」

    他和她,不是可以走在一起的人。这句话,乔宣的母亲说过,但当时,他们都不向这句话低头,他们对彼此发誓要牵手一辈子。

    可是,人争不过命。

    「乔宣有没有后悔过……再婚?」竟问出这么可笑的问题,连她都要看不起自己了。

    「……没有。」

    他看着她的伤恸欲绝,拳头紧握,憎恨自己是个卑鄙小人。

    擦去泪,她抬头看他。「既然如此,他何必要你来找我?」

    「他要我找到你,确定你是不是……和他一样幸福。」

    他再度挥刀,用口口声声的幸福来逼迫她绝望,他比自己所知道的,更恶劣。

    知道她幸福之后呢?他便可以理所当然的继续自己的幸福?贺巧眉苦笑。

    「他的妻子,是个很好的人吗?」

    「是,她无怨无悔的照顾残废的丈夫十几年,再加上难以相处的婆婆……但是,再辛苦委屈,她也没有过半句怨言。多年扶持,他们互信互爱,再也离不开彼此,但是乔宣觉得对你很抱歉,希望能知道你的近况,知道你的生活是否无虞。你想回到他身边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替你安排,至于他的妻子……我们再想办法。」

    他在下赌注,赌贺巧眉的善良,赌这段日子的观察,自己没看走眼。

    能怎么安排?三人行的世界无法成立,她有爱情洁癖,不容许瑕疵在她的爱情里现形。

    况且,她怎能逼他的妻子退出?阿擎说得很明白,人家无怨无悔的照顾、无限制的妥协忍让,这十几年,对方过得和她一样辛苦呀。

    只是,她怎甘心呵。

    她还以为阿擎是薛平贵的前哨站,特来测试王宝钏的心情是不是数十年如一日,确定了她的心,他便要身骑白马走三关。

    她还以为阿擎是要为她带来幸福的天使,将要为她圆起多年相思梦,为她预约下一场幸福门票。

    「给我一个答案,我会照着你的意思去办。」

    蒋擎心狠的催促着她给答案。

    她的意思吗?她想见乔宣,想把问题丢给他作答,看他在单选题里,选择她或她。

    她想指责他违背了承诺,害她坚守一场长长久久的梦,偏又不让她的梦得到善终。

    她想怨他,怎么可以情缘未了便断了心、忘了情;她想恨他,恨他的爱情善变,恨他的心不如她情坚……

    可是,见了、骂了、怨了、恨了又如何?她的爱情洁癖仍然在,他与结发妻子仍是互信互爱……

    背过蒋擎,她仰头,吞下忿忿不平。「告诉他,我很幸福,不劳费心。」

    「他现在很富裕,有能力给你们……」

    「不必,既然他决定放掉我们,就不要有罪恶感,不必企图想要补偿什么,我和小今什么都不缺。」只缺一个又是父亲又是丈夫的男人,他给不起,她不会硬逼。

    「你有权利要求的。」他加重口气。

    吞下哽咽,贺巧眉转身面对他。「请你不要把这些事告诉小今,小今一直在等待她的父亲回来,我不希望她的梦想破灭。」

    蒋擎苦了脸。这是怎样的一对母女?

    女儿怕妈妈心碎,勉强自己相信父亲终会回家的神话,而母亲怕女儿梦想破裂,强要隐瞒丈夫再不会回家的事实。

    心,隐隐作痛,他恨透自己。

    他眼底的同情和她眼中的绝望对峙着,她说不要有罪恶感、不要企图补偿,他却没办法剔除罪恶感,没办法不补偿。

    这时候,小今从屋里跑出来,两根长长的辫子在身后甩动,她奔到母亲和蒋擎的面前,看着两人。

    「哦哦,脸色不对哦,你们吵架了呴,蒋擎,你真了不起,全世界没有人有本事把我妈惹火——」

    贺巧眉勉强拉起笑容,截下她的话,「阿擎要回美国了,跟他说再见吧。」然后,提着装满莲蓬的桶子进屋。

    阿擎要回美国?!

    小今顿时手足无措,两颗眼珠子东飘西荡,不知该往哪个方向落脚。

    可不可以别走啊,可不可以再留几天,可不可以不要……不要把她当成生命中的过客?

    爱笑的她,现在嘴角向下飙,甜甜的酒窝蓄满酸酸的泪水。她的阿擎,要走了呀……

    ㄋ

    颀长的身子半倚门框,蒋擎不想面对姊夫,却不能不站在他面前。

    原则上,这次的任务不算失败,贺巧眉很好说话,他不过说明现况,她便松开手,他以为她不甘多年等待,会很难缠,没想到,她是他见过最特殊而且最了不起的女人。

    他圆满达成目的了,却有满满的挫败感,分明大赢,却失落得不想说话。

    行李箱里面满满的,全是小今准备的礼物,茉莉花茶、情人果、桑椹果酱、山药烙饼,还有她号称即将失落的传统工艺——叶编蟋蟀。

    他空手去,回来时,带满了不愿意带回的东西。

    鼻子发酸,他仍然不承认,自己的心已经落在那里。

    贺巧眉对小今说:「阿擎要回美国了,跟他说再见吧。」

    小今发傻了,呆呆看他,呆呆扯住他的袖子不说话。

    他以为她要问:「你不是说要多留一点时间吗?我们不是计划好了,要带帐篷去看流星雨,气象局预测半个月后会有流星雨呀,我们这里没有光害,可以看到很多星星……」

    可是,她没这样子问他。

    他不知道,她有一颗纤细敏感的心之外,还有一张擅长演戏的笑脸,很多时候,让他分不清她的性情是乐观活泼还是忧郁寡欢。

    他只知道,下一秒,她又挂起招牌笑容,甜甜的、香香的,像茉莉花那种,扯扯他的袖子笑说:「什么嘛,原来不是我做错事,而是因为你要回去才心情不好啊!」

    他没回话,这次,他明显看出她的刻意。

    她的笑越张扬,他的心情越低落。

    「你是原始人啊,要回美国就回美国嘛,反正现在有手机、电话、电脑……再不然还有邮局啊,大不了你写信给我,我们可以联络的方式有几千种,干么装酷!」

    她胡言乱语说一通,他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她就拉着他往屋里走。

    「你真的今天就要走吗?」

    「对。」再留下,痛的是贺巧眉,他不想再替自己添罪。

    「马上就要走了吗?」她追问。

    他愿意多待一会儿,但他没有权利,贺巧眉垮下的双肩、强忍的泪水,刺激着他的心。

    「对。」他说。

    「连半天都不行吗?」

    「不行。」

    「那就真的没办法了……啊,来不及了,快点快点,你也来帮忙!」

    小今拉着他进厨房,从冰箱和厨柜里找出瓶瓶罐罐,再翻出一个回收的塑胶袋装起来。

    「这个茉莉花茶是新焙的,只要不打开可以放好久,回去以后,你要记得用密封罐装好哦。」

    然后,她说了她母亲和父亲的茉莉婚礼——

    他们的婚礼很小,观礼人只有父母亲和哥哥及几个乡亲,妈妈的婚纱是外婆亲手裁的,头纱上面的茉莉花则是由妈妈自己缝缀上去。

    小小的婚礼、小小的新娘,小小的礼堂里面全是茉莉花香。

    他们的婚礼在茉莉花盛开的季节里进行,爸爸信誓旦旦说终有一天,要给妻子一个盛大婚礼,并且应允她,到时候,礼堂里面也要充满茉莉花香。

    他对着乡长说:「我发誓要出人头地,让巧眉为我感到荣耀!」

    妈妈说:「不管你有没有出人头地,你都是我的荣耀。」

    爸爸说:「我会爱你,一生一世。」

    妈妈说:「我会爱你,这辈子、下辈子。」

    他们的结婚誓词感动了在场的观礼人,这场茉莉婚礼、茉莉爱情在众人的见证中,走入高潮。

    他们比任何夫妻都要恩爱,夫唱妇随,爸爸走到哪里,身后都跟了一朵小小茉莉,他拿着画笔,一笔一笔勾勒美景,也勾勃着自己的爱情。

    妈妈拿着棒针,织起毛衣,在炎热的夏季里编织丈夫温暖的冬季,也编织未来一生的相依。

    他们口口声声说爱情,以为爱情会生生世世永不停息,没想到,他们的爱情和茉莉花一样,只能绽放在短短的夏季里。

    冬天未走完,爸爸的母亲找到他们,活生生将他们分离,分手前,爸爸拉住妈妈的手说:「等我,无论如何,我都会回来。」

    就是这句话,让妈妈耐心等着,等待下一个夏季花开,茉莉传奇再度回来。

    送他到车站的路上,小今在路边找到一棵倒地铃,她拔下所有成熟果实,一颗一颗……送出她珍藏的心情。

    他一定会补偿贺巧眉母女!

    离开台湾之前,他汇一大笔钱到小今的户头,以后,他还会陆续汇钱进去,他决定,照顾小今,是他重要的责任。

    想到小今,蒋擎又笑了,发自肺腑的笑。如果世界上真的有一种叫做开心果的果实,它的另一个名字一定是贺惜今。

    「你找到巧眉了吗?」乔宣问。

    乔宣和妻子没有生小孩,早把蒋擎当成亲生儿子对待,他看着既是兄弟也像儿子的蒋擎,眼底有淡淡的哀伤。

    当年,阿擎和妻子一起进入乔家,第一眼,他就喜欢上这个倔傲孤独的男孩。

    他尽心教育栽培他,而他回馈的,是对等的重视与崇拜。

    阿擎长大,二话不说的替他接手他最痛恨的家族企业,从来,阿擎都是他最倚重的人,只不过这次,他对他……很失望。

    阿擎整整消失两个月,这两个月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去寻找巧眉,他天天在家里等待,等得心焦气急。

    后来,他等不及了,找上征信社,没想到人家只花了五天不到的时间,就在阿擎踏进家门前的两个小时,传真给他有关巧眉的所有消息。

    他看到照片、看到资料,简直不敢相信,二十几年了呀!柔弱的她,怎么可以这样坚定?

    「找到了。」他实话实说。

    「巧眉过得好吗?」

    「她很幸福。」蒋擎忽视心头的罪恶感说。

    「阿擎,我看着你长大,你骗不了我。再告诉我一次,巧眉过得怎样?」乔宣板起脸孔,在心底恳求,恳求他别让自己失望。

    「她过得很幸福。」蒋擎依然坚持。

    贺巧眉有一个好女儿,有一双支持她的父母亲,没道理不幸福。

    「你选择欺骗我?」

    乔宣叹气,握住轮椅把手的五指颤抖。他真的真的不想对阿擎失望,可是他,怎能不失望?

    「如果贺巧眉不幸福,你会怎么做?」蒋擎回给他的,是个全然冷漠的眼神。

    于是乔宣沉默。

    他不知道,他没想过那么远。

    他只知道巧眉没结婚、知道自己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儿、知道巧眉的哥哥已经离开家乡到北部开创事业,也知道巧眉始终在等他回去,他恨不得插翅飞到台湾,恨不得马上见到他的妻女。

    只是……阿擎问倒他了。蒋欣怎么办?她是他名正言顺的结发妻子,他们相依多年,他能漠视这段感情?

    「所以,你必须相信贺巧眉很幸福。她要我转告你,不要有罪恶感,不必企图想要补偿什么,她都不缺,她的幸福会自己打点。」语毕,蒋擎头也不回地走回自己房间。

    你必须相信贺巧眉很幸福……你必须相信贺巧眉很幸福……

    阿擎是对的,但他做不到,半分都做不到。

    乔宣把头埋人手心里,很痛苦很痛苦。

    突然,一只温暖的手压在他的肩膀上,软软的声音像清流,流进他心底。「把巧眉姊带回来吧,我会和她好好相处,也会把惜今当成亲生女儿。」

    他抬头,看见妻子理解的眼光,感动莫名,他握住妻子的手,说不出满心感激。

    「别这样看我,我不是神,我也会嫉妒。」蒋欣浅浅笑开。

    前夜,丈夫对她说了贺巧眉的故事,她因为他们的爱情深深感动,如果男主角不是自己丈夫,她一定会为贺巧眉叫屈,会想尽办法把这对男女牵扯在一起。

    「对不起。」他环住妻子的腰,把头埋进去。

    「欠我一句对不起的,是命运,不是你。」出车祸不是他的错,她爱上他更不是他的错,她能怪谁?

    「都是我的错。」他把妻子拉到膝上,紧紧拥抱。

    她是个好女人,默默付出、真心相挺,这些年来因为她在,化解了他和母亲之间的无数争执。

    「我不怪你,你也别怪阿擎。他为了我母亲,怎样都不肯和家里的三个异母弟弟有交集,同样的,当然会为了我想尽办法架起防火墙,隔离你和巧眉姊。」

    她知道自己是阿擎的责任,母亲在遗嘱中把自己托付给年纪尚小的阿擎时,她就清楚,负责任的弟弟绝对会把她摆在第一位。

    「我怎能怪一个想维护姊姊的弟弟?」

    「要是他不这样子挺我,我才会对他失望呢。」蒋欣捧起丈夫的头,诚恳的 ( 心机男小茉莉 http://www.xshubao22.com/4/43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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