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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走到了门前,是黄旭升,她先是看见了我,目光里有高兴的东西,接着,她看见了王亚军,黄旭升的眼中立刻就出现了难过,反感,失望,她开始关门。尽管我在用力把门推开,可是黄旭升却开始跟我叫劲。 门就这样地被推来推去。终于,响动声引起了黄妈妈的注意,她问:是谁? 说着,黄妈妈走了过来,她一眼就看见了王亚军,就说:是你?你还真的来了? 王亚军说:我能进去说话吗? 黄妈妈对黄旭升说:你进里屋。又看看王亚军,说:好。你进来吧。 黄旭升却仍然固执地用门关上的力量把王亚军朝外推。 黄妈妈有些奇怪,她看着自己的女儿,说:把手松开。 黄旭升不听,仍是把门用劲拉着。 黄妈妈说:松开,你听见了没有? 黄旭升仍在关门。 黄妈妈抬手给了自己的女儿脸上一掌,打得不轻。黄旭升脸上有了血印。 王亚军生气了,对黄妈妈说:你为什么打她?她没有犯什么错,你不能这样打她。 黄妈妈看着松开了手,跑进里屋的黄旭升,说:对孩子就像对待反动派一样,你不打,她就不倒,扫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 当我们坐在黄旭升家的时候,王亚军说: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黄旭升为什么最近总是没有心思学习,她的病不是治好了吗?我觉得她最近的神情有问题,想来问问你。 黄妈妈仔细地盯着王亚军看着,说:我还正想问你呢,你说她为什么这样? 王亚军像是电影里的外国人那样耸耸肩,我看得出来,他这种动作激起了黄妈妈极大的反感。 王亚军在耸肩之后,说:我来就是想跟你探讨一下,这是为什么。 黄妈妈开始抽烟,她把烟直接无礼地朝王亚军的脸上喷去。 王亚军开始咳嗽。 我尽管觉得有些可笑,但是我不想走,想看看后边会怎么样。 黄妈妈又吐了几口烟之后,突然对王亚军说: 你是她们班主任吗? 王亚军摇头,说:不,不是,班主任是郭培清老师。
《英格力士》第二部分(13)
黄妈妈说:我知道你不是班主任。既然不是班主任,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王亚军说:我只是觉得她是个好学生,智力超过一般的学生,她如果好好学习,等今后正常了,她会有前途的。而且,她学英语,比一般的人学得好,她的发音准,她模仿力强,我是一个有经验的英语老师,我知道的。 黄妈妈说:问题就在这儿,你明明不是班主任,仅仅是个英语老师,你的关心过头了。 王亚军楞了,他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喜欢这个女生,我觉得她有问题。 喜欢这个词激怒了黄妈妈,她狠狠地看着王亚军,对他丧失了最后的耐心。 黄妈妈说:不要装糊涂了,今天即使你不来,我也要去找你。你来了,就说明你心中有鬼。人家都说你作风不好。你自己还装什么傻呀? 王亚军的脸红了,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黄妈妈说:今后不要再让黄旭升走进你的宿舍一步,你也最好不要让其它那些女生到你的宿舍去,什么补课呀,我可是知道你们这些作风不好的人是怎么想的。 王亚军喃喃道:怎么想的? 黄妈妈:歪门斜道。黄旭升学不学英语不要紧,只要她今后不再跟你来往,我就放心了。你走吧,不要让我呆会儿把你赶出去。我们以后不学英语照样为人民服务。 王亚军说:她学不学英语不要紧,我以后也可以不为她专门补课,你们说我作风不好也行,我今天来只是想问你,为什么她最近的情绪不稳定,你是不是需要带她看医生。我认识一个医生,他对神经方面和心理方面的问题很有研究,他也是被从上海罚到新疆来的,他叫吴承恩…… 黄妈妈说:好了,别提你们这些上海人了,我真是看见你们这些上海人就够了。 王亚军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为什么黄妈妈会这么无礼,就连我也想不通,在我们楼道里,黄妈妈平常不是这样的。 黄妈妈说:你走吧。刘爱可以留下。 王亚军说:我能直接问问黄旭升吗? 黄妈妈说:你要是再缠着她,我就对你不客气。我能告你。 王亚军说:你告我什么? 黄妈妈说:你是来装傻的吗?自己作的事,自己心里不知道? 王亚军叹了口气,说:我问心无愧,我为你女儿补课,可是我没有丝毫的恶意。你这样对我说话,我只能说你没有教养。 黄妈妈开始扫地,尘土瞬间里充满了房屋。 王亚军大声说:你是一个没有教养的女人。 他说完,正想走,突然,从里屋出来一个男人。 这是一个高个子的男人,他比王亚军几乎高了一个头,他穿着一身黄色的军装,没有领章帽徵,但是他显得异常有力量。 王亚军一看这个人,竟显出有几分害怕,他喃喃地叫道: 申总指挥。我不知道你在这儿。 高个子男人缓缓地到了王亚军跟前,他一把抓住我这位英语老师的脖领子,说:你以为她们是孤儿寡母就好欺负吗? 王亚军说:我没有这个意思,申总指挥。今天,是黄旭升她妈妈让我来的。 男人说:不,是我让你来的,我让她们叫你来,我的身份不太合适出现在你们学校。你说,你想对黄旭升干什么? 王亚军显得更加慌乱,他说:我,我,我只是觉得黄旭升最近情绪不对,想帮帮她…… 高个子男人突然大声说:你这个流氓成性的家伙。下次不要让我再听说这件事,当心你的狗命。他说着,几乎是把王亚军提起来,拎着,从家里扔到了过道的地上。 我眼看着王亚军摔倒在地上,就像是一个没有骨头的人一样,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真的被像块石头一样地扔在了地上的。 门重重的关上了,我再次听到了黄旭升的哭声。开始,我一直以为黄旭升的哭声是因为恨,可是,随着岁月的流逝,我渐渐地明白了,那是因为爱。
《英格力士》第二部分(14)
王亚军这个习惯真不好,招人恨。许多男老师都喜欢单独给女生补课,可是在目前这种情况,就是大人们经常处于紧张的情况下,男老师们都有所收敛,只有王亚军,他就好像是从天外来的,就好像他们这些来自上海的人,跟别的地方的人都不一样。这是不是因为上海过早地成为了美国人的地方,而美国人又培养了上海人的某种与众不同的习惯呢? 王亚军从不解释,微笑没有离开过他那总是被剃须刀刮得发青却又能显出红润的脸上。而他的忧伤总是在眼睛后边很深的地方。
《英格力士》第三部分(1)
再也听不见女孩子们的笑声从王亚军的宿舍里传出来。白央,周晏,高原们都不去了,而黄旭升她只要是看见了王亚军就会躲着走。在放学的路上,我觉得黄旭升似乎有话对我说。我问黄旭升:你咋了?她说:李垃圾给我写条子了。我说:写的什么。 她不说话。我说:他是不是写的喜欢你。黄旭升摇头,说:他是用英语写的,只有一个字,爱。LOVE。我一时说不出话,李垃圾从来不好好学英语,却能用这个单词造句。我说:那你怎么想?她突然站住了,对我说:我要利用李垃圾。 李垃圾是我童年里最有诗意的一个人,他因为穷,天天捡垃圾,当时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李垃圾的确早当家。他放学之后,总是这样的,先捡垃圾,再到锅炉房后去捡煤渣,他的脸经常是黑的,可是,我并不知道他内心却深藏着爱情。 我现在之所以要说说他,是因为他作的一件事,与王亚军,我和黄旭升都有关。 那是在一个晚上,母亲又是很晚都没有回来。 我一个人在外边实在没有意思,就又来到了学校后边的那棵树下,快走近的时候,我突然听到了声音,是黄旭升在对李垃圾说话。黄旭升说:找着老鼠药了吗?李垃圾说:我从我爸爸管的库房里拿了一包。黄旭升说:那你什么时候放?李垃圾说:我知道他们总是在上午刚上课的时候上你们家去,你明天早上把钥匙给我就行了。黄旭升说:光把那个男的毒死就行了,不要毒死我妈,让她活下来。李垃圾说:为了你,我什么都能干。你就像天上的月亮一样。黄旭升笑了,说:你说,天上的月亮这个词该怎么说?李垃圾说:王亚军没有教。黄旭升说:怎么没有教?MOON。李垃圾学着,说:母呢。黄旭升笑起来,说:你长大想干什么?李垃圾说:重上井冈山。 第二天头一节课就是英语。当王亚军在黑板上书写新单词的时候,李垃圾平静地走进教室,没有人注意他。黄旭升的脸上紧张起来,她看着李垃圾。我的内心也是充满恐惧。当放学了,我一直有些紧张,我对坐在那儿拼命抄英文单词的黄旭升说:你不回家?黄旭升像是被吓了一跳,说:你先走。我看看坐在那儿不动的李垃圾,知道他们有话说,就自己先离开了教室。刚走到了我家的楼门口,就听到了黄旭升她母亲高亢的哭声。我知道,楼里又死人了。过道里有保卫科的人,他们在拍照现场。可是,他们无论拍了多少张照片,最后都没有查出来是谁给黄妈妈和高个子的男人下了毒,赫赫有名的申总指挥死了,从此不可能再来黄妈妈这儿偷情。据说,最后连乌鲁木齐公安局都来人了,他们想破案,因为我说过,那个高个子男人当时很有地位,是个了不起的人。他们怀疑是王亚军干的,但是王亚军正在上课,有不在场的证据。他们也怀疑过是黄旭升,可是,他们谁也想不到这是李垃圾干的,而且,是因为他对于黄旭升的爱情。 少男少女的爱情,一个很完整的中学生早恋的故事。 黄旭升被多次审问,她反复说:我不知道。 长大以后,黄旭升曾对我说:她觉得自己当时就跟江姐和刘胡兰一模一样。 然而,当时黄旭升显得并没有她说的那么勇敢,她就是哭。 当大人们因为审讯而不让她睡觉,问她为什么那段时间,她的情绪很不正常。他们问的问题实际上是跟王亚军完全一样的,只是目的不同。前者是为了破案,后者仅仅是一个老师想让他的学生情绪稳定,能学好英语。 黄旭升最后为了睡觉,就违心地说了一句话。 当大人们启发她,是不是王亚军在给她单独补课时对她动手动脚时,她说: 他对我动手动脚。 也就在那天晚上,黄旭升的母亲,突然敲开了我家的门。 她泪流满面地求我妈妈,想跟我们家换房子住。她说:她克男人,是不是与住在太靠西边的房子有关?如果换了房子就会好的。
《英格力士》第三部分(2)
我妈妈有些吃惊她的这种想法。 黄妈妈充满忏悔地说:为什么男人跟我在一起一个,就死一个,不管他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 妈妈也楞了,说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 黄妈妈突然说:你相信有神吗? 清华大学毕业的母亲笑了,说:我是一个无神论者。 黄妈妈又说:你相信有鬼吗? 妈妈笑得更厉害了,说:既然你已经这样了,那咱们两家就换房子吧。 上课铃打了半天,没有见王亚军进来。 我们都奇怪,守时的王亚军总是比钟表还准,就是他偶尔生病,也不愿意误课,而是挣扎着继续以他那林格风的腔调对我们说着英语。 我对黄旭升说:为什么他今天到现在没来。 黄旭升不吭气。 当我反复问她,她就烦了,说:我咋知道,我又不是他的小老婆。 一会儿,校长与郭培清进来了。 校长板着脸,说:从今天开始,你们不再学英语了。 大家一楞。 有很多人欢呼起来。他们高兴得说,太好了。 只有我心中充满难过。 校长说:因为王亚军犯了严重的错误。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竟然异常悲愤起来,大声说:最好连汉语也不学了。 校长很快地看了我一下,他的目光与我的目光对视。显然,他是有些袒护我的。他很快地把目光从我的身上移开。又说:这节课大家先自习,以后怎么安排,等学校作出新的决定,再说。 下课之后,我飞快地跑到了王亚军的宿舍门口,想透过那个有着花纹玻璃的门看见什么。可是,里边很黑,我爬了半天,什么也看不见。 过道里充满了欢乐,笑叫声不断地传来。 我站在门前,突然忍不住地叫了一声:王老师。 里边没有动静。 我又喊了几声。仍是没有任何反应。我有些失望地准备走了。 就在那时,门竟然开了,王亚军站在我的面前。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把门开得大些,让我进去。 里边很暗,像是坏人的房间,我头一次发现他的房间里没有香水味。 他的脸有些灰,尽管仍用剃须刀刮得很光,可是那种感觉就是一种灰色水泥的感觉。 我坐在了椅子上。 他仍站着。 他似乎有些犹豫,沉吟着,然后慢而小心地问我: 黄旭升为什么恨我? 我不说话。 他又说:她为什么会恨我? 我吞吞吞吐吐地说:她没对我说,她恨你。 他看看我,当确定我没有什么话想对他说之后,就重新拉开了门,对我说:你走吧,以后不要上我这儿来了,对你不好。 我出了门,回头看看他,在那一刻,我意识到了自己的内心受到了“以后不要再上我这儿来了,对你不好”这句话的刺激,突然涌出了忧伤。我真想对他说,黄旭升是因为你喜欢阿吉泰而恨你的。 可是,我仍然就那么沉默地走了,我什么也没有对他说。 湖南坟园里的防空洞真是妈妈的杰作,在没有爸爸的参与下,她这个清华大学建筑系的毕业生头一次显示出了她的才能和想像力。据说,母亲第一次看到她在纸上的图纸变成现实的时候,她哭了。就像是很多经过了曲折最后的成功者一样,她流的是幸福的泪水。 我忘了带钥匙那天,去防空洞的现场去找妈妈,她正忙着,就是看见了我,也没有太理我。因为,她正在与范主任他们商量着什么,显得又认真又有些着急。她站在几个男人中间很有些女权主义知识分子的味道,她与他们争论,那时她的脸有点红,就像草原上盛开的鲜花。没有错,工作使母亲变得美丽无比。 我站在一旁,等待着妈妈发现我,并听我说我没有带钥匙,并且,我饿了。那时我的饥饿就像天空一样深蓝,辽阔,无始无终,无边无际。它总是在吃过饭还不到一个半小时,就像云彩那样地向我袭来。
《英格力士》第三部分(3)
我思考着如何打断妈妈与那几个男人的讨论,可是,把自己的设计变成现实这件事真是太有刺激了,面对亢奋的母亲,我应该沉默。 我开始在防空洞的现场转悠,像个考古学的专家一样,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看见了正从洞里出来的王亚军。他明显地黑了,瘦了。而且,没有穿那么讲究的衣服,他竟然穿上了土黄色的仿军服,而且脚上还穿着一个大胶筒,这使他的样子像是变了一个人,有点像是卓别林扮演的那个流浪汉。 当我有些激动地朝他走过去的时候,他竟然没有认出我来。 我站在他面前,说:我是刘爱。他看看我,眼光有些怀疑,说:你长高了。我说:防空洞是我妈设计的。他说:能看出来,这是专业人员干的事。我说:你为什么穿雨鞋?他说:下边的地下水很多,我们站在水里朝前挖。我说:很累吧?他点头,说:很累。又说,你还在学英语吗?我说:都快忘光了。他说:黄旭升还好吗?我说:好。她参加了学校的宣传队,天天排练。他说:排什么?我说:草原和北京心连心。他笑了。我说:你还会回来教英语吗?他的眼神有些暗淡,说:恐怕回不去了,下个月我可能就要搬出学校了。其实,我很喜欢那间宿舍,窗外就是树,能看到西山,过道里总是有学生欢乐的笑声。我说:我想让你回来。他显得有些感动,看了看我,这时,母亲竟然来到了我和他中间。母亲看看王亚军,对他客气地点点头,又对我说:你来干什么?我正想回答母亲,这时有人叫王亚军,他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朝他跑过去,我挡住了他的路,站在他面前,他看着我,摸摸我的头。我说:看见你穿着这样的衣服我有些难过。他没有说话,看看自己的身上,然后,又摸摸我的头,把我移开,朝地下走去。 母亲把我拉到了一边,说:那么多老师,你为什么偏偏爱跟他在一起?我说:他是英语老师。母亲说:可是,他作风不好。我说:什么叫作风不好,谁的作风好?你的作风就好?母亲伸手打了我一下,她出手的时候因为愤怒而有些狠,可是手在空中时,她控制了自己的力度,当那一下打在我的脖子上,就已经很轻了。我转身跑了,甚至于忘了拿钥匙和要钱买饭菜票。事后想起来,那天我一定是扫了母亲的兴,她在自己的工作中,忘了许多,而我又把她拖进了自己的体验和过失之中。我跑得很快,一会儿就回到了学校。我走在过道里,听到了从小会议室里传来了歌声。 我从门缝里望着,黄旭升和几个女孩子在跳着,唱着,她们的姿态优美。我好像看见了她瘦瘦的身体在宽大的黄衣服里晃着,当她转过身来时,我发现了她的胸部比前几天又高了。我想起了那个晚上,我们坐在树上,我无意中碰到了她胸部的感觉,突然,浑身上下都感到了热。但是,看她又唱又跳的样子,我想起了王亚军,我的内心里产生了一种仇恨。 等她出来我朝她迎了上去。她看看我,没有说话。我说:你知道吗,王老师在挖防空洞。她仍然不说话。我说:是你把他整成这样的。你得想办法。她说:我在跳舞。我说:你只要到校长那儿告诉他,说他没有对你动手动脚过,就行了。黄旭升的脸红了。我又说:他现在很可怜。我们朝防空洞的工地走着,黄旭升一直跟在我的后边。我走得很快,她几乎在小跑着。我能看到她额上的汗。她随着我一起躲在了不远处的一棵树的后边,我们只等了一会儿。王亚军就穿着一身沾满泥水的衣服出来了,他没有朝我们这边看。只是像一个作做的哲人那样望着天空,就仿佛他真的被天上的某种东西给吸引了。 黄旭升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苍白,她没有看我,只是一直盯着英语老师,像是一个伟大的母亲那样说:他黑了,背也有点驼。 我们再次来到了那棵树上,在夜里,我们商量该怎么办,应该说那是一次会议,是一次带有转折性质的会议。天是阴的,看不见天上的任何东西,远处的天山也被遮在了云的身后,可能又要下雨了。她说:我有些冷。我就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给她。她说:这就是绅士,对吗?我说:王亚军说绅士就是这样的。她说:别人都叫你绅士,你气不气?我说:心中暗喜。黄旭升笑了,说:我对不起王老师。这时,灯又亮了。从窗户里我们看到王亚军的门开了,他走进自己宿舍的时候,眼光凄楚。我跟黄旭升都看着王亚军,见他站了一会儿,就开始收拾东西。我悄悄对黄旭升说:他们要把他从这儿赶走了,不让他住这儿了。黄旭升的眼泪渐渐流了出来。
《英格力士》第三部分(4)
王亚军有一个很好看的大包,他把一些小东西先朝里边装着,从剃须刀,毛巾,牙刷……直到那本英语词典。我的心又开始抖动,我真是太喜欢这本词典了。 他拿着这本词典,站在那儿随便翻着,然后,他好像看到了什么词汇,又坐下,显得认真的看起来,边看边念着,突然他笑了。在我们俩的审视下,他笑得很厉害,是什么词汇和句子让他如此高兴,以至于都忘了自己的艰难处境?黄旭升看着王亚军,她的脸上充满了迷恋。 我从小就知道了一个女孩子爱上了她的英语男老师是怎么回事,是什么表情。王亚军在镜子里最后看看自己,然后开门出去了。她突然说:我想向他认错。我说:不要对他说,对校长说。她说:万一校长不管,那怎么办?我一楞,这事我真的没有想过。黄旭升突然说:应该让全大院的人都知道,他没有动手动脚。我说:你有办法吗?她想了想,失望地说:没有。我们都渐渐凉了下来。就在我听见母亲喊我的时候,我突然有了办法。我说:有了。黄旭升看着我,目光期待着。我说:我有办法了,咱们象毛主席那样。 黄旭升把一张大字报,贴到了办公楼前。题目叫:我的一张大字报。内容很简单:王亚军老师从来没有对我动手动脚过,我当时神经不正常,胡说了。我对不起王老师,向王老师倒歉。我以后决不再冤枉好人。黄旭升。这在大院里是轰动的新闻,大人们都被震动了,这是沉闷生活里的一个春雷。许多人都在看,当然都是大人。当王亚军走过来时,他仔细地看了看内容。其他人都看着他,就好像他是一个外星人。王亚军看完之后,脸突然红了。他一把撕掉了大字报,并把它撕得粉粉碎。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妨碍小将们的四大自由?王亚军不理他们,独自走了。有人说:知道吗,他就是王亚军。 当时,王亚军仍然穿着挖防空洞的大雨鞋,走在路上一拐拐的,在他身后的人群就像是舞台上的幕布。王亚军走得很快,他的后背瘦弱,他听不见身后人们的议论,就好像他的耳朵里充满了音乐。 校长很快就找黄旭升谈了话。黄旭长与校长之间的对话是这样进行的。 黄旭升:校长,王亚军老师从来没有对我动手却脚。是我胡说。校长:那你为什么那时要说。 黄旭升:他们天天问我,不让我回家,不让我吃饭,不让我睡觉,我当时烦了,就胡说了。校长:王亚军是不是每天都给你单独补课?黄旭升点头,说:不是每天,是有的时候。校长说:那你点头干什么?黄旭升笑了。校长说:他跟你说些什么。黄旭升说:英语。除了英语,没有别的。校长说:我们绝不冤枉一个坏人,但也不放过一个好人,你要说老实话。黄旭升说:校长,是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 校长说:我就是这样说的。黄旭升说:没有,你刚好说反了。校长看看黄旭升,说:唉,现在的学生就是不太正常。黄旭升那时看着窗外,有半天没有说话,突然,她的声音提提高了八度:假如我骗人了,就让我像我两个爸爸一样的死。 这话让校长吓坏了,他看看黄旭升,说:不能这样想,你们青年人朝气蓬勃,像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世界归根结底是属于你们的…… 黄旭升打断了校长的抒情,说: 校长,你要是不让王老师回学校,我就说你对我动手动脚。 校长楞了,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眼前的这个小女孩让他刮目相看,他说:你,你,你…… 黄旭升说:我说到做到。校长缓过来之后,问黄旭升:是谁教你这些的?黄旭升不说话。校长像突然想起来什么,说:对,是谁让你写大字报的?黄旭升想了想,认真地说:毛主席。 长大之后,我才渐渐地知道了校长与范主任的关系,他们都来自于清华大学,在运动开始的时候,一起造反,在一次由申总指挥操纵的乌鲁木齐最大的武斗中,校长曾救过范主任的命。就是打一中那天,如果不是校长,那范主任就牺牲了。所以,校长在大院里也不是一般的人物。我从当时的会议记要里查着了以下的记录:校长:范主任,王亚军没有作风错误,那个叫黄旭升的小女孩子神经有毛病,她家连续死了两个人,她不正常了。范主任:王亚军是谁?校长:从上海来的,一个教英语的老师。范主任:这些小事你们自己定吧,现在学校还上英语课吗?校长:停了。范主任:英语还是要学的。北京的中小学都学英语,咱们乌鲁木齐虽然离北京万里远,可是,英语还是要学的。校长:那我就让王亚军回来吧。
《英格力士》第三部分(5)
王亚军又走在了学校的过道里,他再次穿上了那身灰色的毛布衣服,从他的身上再次散发出香水味。过道里的灯光很暗,可是王亚军像太阳一样地朝我走来。王亚军,像太阳,照到哪里哪里亮,哪里有了王亚军呼儿害哟,哪里人民得解放。 我教你唱首英语歌。 就是在那个下午,就是那首MOON RIVER 。王亚军在阳光的照耀下,凭着记忆用手为我抄下了歌词: Moon River, wider thn mile; I'm crossing you in style some dy。 Oh, drem mker, you hert breker, Wherever you're going, I'm going your wy。 Two drifters, off to see the world。 There's such lot of world to see。 We're fter the sme rinbow's end, Witing'round the bend, My Huckleberry friend …… Moon river nd me。 然后,他开始一句句地教我。我曾经说过,他每天都要把脸上的胡子用剃须刀刮得干干净净,显得脸上有些发青,在这点上,他太像是一个外国人了,只有外国人和维族人脸上的胡子才有那么多。 王亚军的胡子很多,可是声音却很小,他唱歌的时候似乎显得有些胆怯,但是音很准,在他的声音里,我感到了英国歌的美妙,我跟着他学,在我的记忆中那个下午的阳光永远是闪亮的,而歌声中的月亮河却是那么幽静,就像是王亚军的嗓音。 一个孩子和一个大人的友谊就是这样开始的吗?是从月亮河开始的吗?是从英语课上开始的吗?是从黄旭升和李垃圾的阴谋中开始的吗?是从一个具体的英语单词比如说:SOUL或者HRKEL中开始的吗? 已经记不清为什么会对他提出那样非分的要求: 能把你的英语词典借给我用用吗? 不行。 一天。就一天。 一天也不行,我每天备课都需要用。我的参考书很少,全靠这本词典。 很难想像一本书像词典那样地吸引我,它给我带来的知识或者说是享受超过了任何一本别的书,这在我的成长时代也许是普遍的事,我们没有什么可读的,就是那本英文词典,只要是把里边的单词以种种方式排列起来,那全世界的语言都会展现在你的面前,而且它们有韵味,用今天的话说,就是 充满音乐性。 直到今天我都被那次拒绝震撼着,当时我的脸像母亲一样地红了。我甚至有些伤心,我想走,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跟王亚军说。 我从床上站起来,犹豫着,腿很重,像是一个突然得了大病的老人。 王亚军似乎很出了我的痛苦,他说: 你可以经常来我这儿翻词典。 我说:每天都可以吗? 只要我在。他说。 我最终没有走,而是坐在了他的床上,现在我进他的房间已经不再紧张,命运把我们连在了一起,尽管,我们是大人和孩子的关系,尽管他不肯把英语词典借给我,但是我发现王亚军在宿舍里对我很平等,完全不像是老师和学生,像什么呢?忘年交,对了,这个词很适合我们。我们就是忘年交。 我拿着他的词典,仔细地翻看着,这真是一部世界上最好的书,里边有很多让人怦然心动的词汇:LOVE。 HOME。 SUN SHINE。最后,我被一个词汇吸引,翻成汉语至今都让人不好意思随便说: 自慰。 我问王亚军:什么叫自慰?王亚军显得有些吃惊,略有些不好意思。停顿了片刻,他说:这不太好说。我说:你没有学过?你不会?他笑了,说: 这是我经常要作的事情,可惜还不太好告诉你。这是骂人的话?是下流话吗?也不能这样说。那倒底是什么意思?以后我会告诉你的。 只是记得那天离开他时,我的内心很失望,词典他不愿意借给我,自慰的意思,他也不愿意解释。
《英格力士》第三部分(6)
我是一个早熟的孩子吗?我灵魂里的东西比别人装得更多?我曾经问过王亚军什么叫SOUL?我为什么和别人家的孩子不一样?男孩子们总是那么高兴,他们闹着,笑着,十四岁对于他们来说是玩的年龄,因为他们仍然在高声唱着那样的歌: 洪湖水呀浪打浪,丫头子逼上长白毛,儿娃子手拿冲锋枪,咕噜咕噜上战场 而我却像女人那样地忧伤。 你的脸很黄,是不是病了?我每天早晨都睡不着觉,我总是睁着眼望着窗口。他走到我的跟前审视着我的脸,渐渐地仁慈的微笑出现在了他的脸上,他说: 你是盼着有人从那儿飘进来吗?我的脸红了。显然,王亚军知道我的心思。他说:你这样下去会被毁了的。我说:我为什么会这样?他一时没有说话。我的眼泪流了出来,痛苦使我浑身瑟缩成一块,像是一个装满了煤炭的麻袋。沉默了很久,当午后的阳光照在我屁股上的时候,他突然说:多久了?好几个月了。。难怪你最近上课老是看着窗外。我没有办法,我老是睁着眼睛。承认这件事,当着另一个人对我而言是无比痛苦的,因为我说过,我的确感到自己肮脏。他看着我,就像等待着要作出一项重要的决定。 我再次沉默。拿起了那本词典,随便一翻,也许是命运让我成为那样的人,自慰这个词再次出现了,他在我的眼前,闪着光泽,就像是为镜框镶了银边。 王亚军就是在那一刻走到了我的跟前,当看着词典时,他也看到了那个词,他说: 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候。 我楞了,当时我可能是张着嘴,一时忘了闭上我的嘴唇,样子一定非常蠢,但是一个像王亚军这样文明的人竟然跟我说他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时候。这无疑于雨后的阳光,它们的到来显得温暖而又出人意料,它们过于强烈,我因为刺眼而不得不闭上眼睛。我看着他,头脑渐渐地恢复了感觉,我听清楚了他的话,他是说了,他说他也曾经有过那样的时候。 就是说,在这个世界上,出了如此大的问题的人,不仅仅是我一个,连像王亚军这样的绅士都是这样,那肮脏的人绝不仅仅是我。 你是不是有犯罪感? 我点头。 其实,你不必这么压抑,每个人都要经过这样的时期,说着,他叹了口气,又说:可惜你爸爸不在,应该让他对你说这番话的。 我爸爸不会对我说,他很少看我,他太忙了。 说这话时,我突然再次被委屈袭击,内心有些潮湿,在这个时候我有些想念我的爸爸,他在哪儿,肯定还是在原子弹基地,他在遥远的地方干什么,在搞氢弹,他为他们设计了大楼,而他们就在他设计的大楼里搞武器,爸爸在保卫祖国,可是他忘记了我,他的儿子。 这个孩子因为自己的成长而感到自己有罪,他渴望交流。渴望父亲的嗓音在他身边回荡。 手淫的具体过程是不太需要大人教的,如果他是一个聪明的男孩儿,他就应该天生会作这件事。我的英语老师除了让我学会了那首古老的之外,他还让我意识到每当黎明想念女人,浑身燥热是无罪的。 我的身心解放了,因为我放下了包袱,轻装前进,在乌鲁木齐秋日的泥泞之中,我走路的姿态又开始轻快了。我又回到了那种幸福时光,看着远处闪亮的雪山,又像个快乐的孩子一样,在阳光的照耀下说: 天山,你好。 也许还是应该用自慰这个词,那样会干净些,自己安慰自己,或者说,自己抚摸自己,不需要别人的帮助,无论汉语和英语,在说明这个动作过程时,都很准确。 我在这样的过程中度过了第一个黎明,接着的几天,我都不再睁眼看着窗外,我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几天之内没有再发烧,接着又是第二次,第三次,直到母亲在一个早晨发现了我的动作,并揪住了我的头发。 那天我又睁开了眼睛,我意识到自己又需要了。可是,我忘了在晚上小解之后关上门。第一缕阳光快要来临了,我必须作。今天是想像着阿吉泰还是黄旭升呢?我犹豫着,渐渐地她们两个人又合成了一个人,是阿吉泰。她全身赤裸着,留着长头发,在蒸汽中来回走动。那似乎是个澡堂,我只能看到她的后背,开始我没有意识到她就是阿吉泰,直到她回头看我的刹那,我看到了她洁白而红润的脸上全是水洙,她在微笑,然后她的胸全部暴露在我的面前。她的大腿和腹部全是洁白的,不像是以后当我长大之后看到的任何女人。阿吉泰在我的想像中是洁净无比的,那时我不知道女人身体的结构,以及她们毛发生长的部位,仅仅是阿吉泰的微笑和她光洁的肚腹就让我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而不顾一切。
( 月亮背面 作者王刚又一力作--英格力士 http://www.xshubao22.com/4/43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