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背面 作者王刚又一力作--英格力士 第 7 部分阅读

文 / 风吹内裤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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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建明就是李垃圾。王亚军从来没有叫过他李垃圾,只是叫李建明,我们也只有在王亚军称呼他的大号时才能想起他的真名。  当黄旭升在我眼前奔跑的时候,那个晚上的枪声又重新回响起来,它与黄旭升有关,也与李垃圾有关。  他们两个人坐在水房里,等待着水开。黄旭升说她要洗澡,让李垃圾陪着她去提开水。并说她害怕晚上。李垃圾于是拿着枪跟她一起走进了水房。  月亮当时就照在这一对出身和文化背景完全不同的少男少女身上,他们的早恋故事还没有开始,就要走向悲剧性的结束,这里边没有悬念,一点也没有。  锅炉正烧着水,发出了阵阵声响。李垃圾与黄旭升发生了争论。黄旭升以为水开了。而富有生活常识的李垃圾说:响水不开,开水不响。黄旭升说:你爸爸是泥工班的,是不是你就什么都知道?李垃圾说:我就是什么都知道。  黄旭升拿起了李垃圾放在墙根的枪,对着李垃圾,说:你再这么骄傲我就开枪。李垃圾说:开吧,里边没有子弹。其实,李垃圾忘了,他昨天从家里拿来了子弹,并把它装进了枪膛。他爸爸是泥工班的,交的朋友中就有乌拉泊军需仓库的管理员,他为李垃圾的爸爸带来了子弹。可是,李垃圾忘了。  有的时候忘却是那么可怕,即使对于一个像李垃圾这样的人也是如此。  黄旭升在瞄准。李垃圾上前,把脸凑到枪口上,来回看着,说:你打呀。打呀。  黄旭升说:里边没有子弹吗?李垃圾说:打呀。  黄旭升:我真的打了?  李垃圾:打吧。开枪吧。我们共产党人是不怕死的。  就在那时,黄旭升扣动了板机,水房里发出了巨响。  李垃圾的脸被打烂了。  黄旭升在那天晚上就被吓得发疯了。  当许多人看见了李垃圾的尸体时,黄旭升正披头散发地蹲在地上哭泣,她穿的裙子像睡衣一样地随风飘荡,她苍白的脖颈以及细长的腿也在朦胧中浮动,就像是北海公园的湖水中映出的白云和白塔。我当时看着她的脸色,知道黄旭升这次是彻底疯了。

    《英格力士》第四部分(13)

    想起李垃圾,想起自己总是对他抱有偏见或者蔑视,就让我良心不安,它说明了我是一个那么势利的小人,我总是强调他爸爸是泥工班的而我爸爸是总工程师,就好像我们之间真的存在着阶级差别。  李垃圾的死亡,把我们从八家户的牛奶场拉回到学校,也把黄旭升从一个少女变成了囚徒。  三个月之后,她躺在病床上的母亲让我代她看女儿,并说帮我开好了证明。于是我终于去看望了黄旭升。 在去六道湾看守所的路上,我觉得有许多话要对她讲。  她沉默着,一直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一眼她妈让我帮她带的发卡。我发现她的头发开始变黄,像俄罗斯女孩儿的头发,而且她的皮肤也开始变白,女犯人的生活滋润了她的头发和皮肤,使我头一次感到黄旭升像个少女一样,在我们之间有了性别的差异。黄旭升没有注意我的眼神,她甚至也不愿意问我为什么她妈妈让我代替她来。她拿着那个发卡别在头上,这使她的头发更加有了光泽。有很长时间,我们谁也没有说话,我开始以为她会哭,可是她根本没哭。真是想不通一个女孩儿哪来这坚强?以后长大了,听说张志新的事情,还看了别人写的诗,就觉得他们大惊小怪,难道他们不知道吗?女人就是这样。  我们就那样地站着,好像那就是我们唯一要作的事情。  她的神经已经很正常了,这我从她灵活的眼珠上就能看出。我本来以为那天我们就这样一直沉默下去,可是正当我要离开黄旭升时,她突然问我,说:  我听我妈说你是你妈和校长生的,是吗?  那时玻璃上的反光全部都直射到了黄旭升的脸上,使她像精灵一样神采奕奕。

    《英格力士》第五部分(1)

    星期六又到了。  那又是女人洗澡的日子。  我犹豫着去不去偷看阿吉泰。她今天会去洗澡吗?我渴望阿吉泰。  如果我是因为偷看阿吉泰被抓住,那我感到值了。如果阿吉泰没有看到,而是因为看到了别的什么女人被抓住,那我就太冤了。  我思想斗争得很厉害,最后决定还是跟踪阿吉泰。  我来到了阿吉泰的门前,想等待着她出来,如果她去了澡堂,那我就上后窗。显然,这是一个比较稳妥的计划。  正当我站在树后看着她的门时,那门开了。  阿吉泰把一个戴眼睛,显得文雅的男人推了出来,那是范主任,是我们这个院子里的最高人物。显然,阿吉泰发怒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么凶,她把一只烧鸡朝范主任砸去。  范主任捡起那只烧鸡,脸上并不激动,显得平静,也没有说什么。他走得很快,消失在湖南坟园的树丛之中。阳光十分灿烂。  我无比崇敬阿吉泰,因为在当时,烧鸡和范主任都是最难得的东西。一个像征权力,一个像征金钱。今天两样东西共同走进了她的房间,却被她了扔出来。  阿吉泰回到了屋里,紧紧地关上了门。  我溜到后窗看着她。阿吉泰正爬在桌上哭泣。我的内心产生了一种想哭的感觉,阿吉泰是这么美丽,却不能让美丽杀了像范主任那样的男人。还不得不让他走进自己的房间。  这时,突然阿吉泰站了起来。她到墙角端着个很大的银色脸盆,那说明她就要去澡堂了。我的心开始狂跳起来。  我来到了锅炉房的后边,看见在那窗户下边的两块煤还在,心里感到很踏实。  还是那样的蒸汽,还是朦胧中水雾的声音,当我的眼睛完全适应了灰暗之后,阿吉泰的头发出现了,接着是她的后背,她仍然很白。似乎对范主任发火一点都没有改变她皮肤的颜色。这种发现使那时的我十分惊诧:女人们真是奇怪,她们与男人发生战争,可是在她们的身上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正当我在内心里独自感叹时,猛然间我意识到有一对眼睛正看着我的脸,让我的脸开始发热,这似乎是一种幻像,渐渐的一切都变得清晰时,阿吉泰的眼睛与我的眼睛对视在了一起。  她平静地看着我,就像是她站在讲台上时一样的,丝毫没有为自己赤身裸体而羞愧。我的眼睛似乎被她的眼睛紧紧吸住了,根本不可能朝她身体的其它地方看,仅仅是她眼睛里深藏的那些丰富内容就已经把我的目光甚至于灵魂锁住了。  我们就那样对视着,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我浑身上下都已经失去了知觉,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已经消失,留下的只有阿吉泰的眼睛。  突然,我像是从早晨的幻觉里跳出来,意识到自己没有在自己的床上,而是在大院的洗澡堂后窗,那对眼睛不是我想像中的女人的眼睛,而是真的阿吉泰的眼睛。我被吓坏了,倏地从煤块上跳了下来。然后就毫无目的地奔跑起来。  乌鲁木齐才八月份就已经是秋天了,许多黄叶从树上散落下来,阳光又让它们显出缤纷与斑烂,使我的目光迷离,甚至感到头晕目眩。  那天是我十七岁的生日。  我徘徊了很久,终于还是来到了王亚军的宿舍。  他正在剃须,面对镜子仔细地审视着自己的脸,在脸上有白色的泡沫。  我显得有些激动,喘着气,尽量压抑自己的情绪。  他说:你脸怎么那么红?  我说:刚才,我又去了洗澡堂。我看见阿吉泰了。  他不说话,只是继续刮着脸。  我又说:我看见范主任又被她从宿舍里赶出来了。  王亚军的手一颤,他的脸被自己刮破了,血渐渐流出来,染红了白色的泡沫。  我说:我今天看见了她的正面。  王亚军开始洗脸,没有看我。  我说:她很白,跟雪一样白。

    《英格力士》第五部分(2)

    王亚军突然变得狂燥起来,他大声吼道:最讨厌像你这样撒谎的孩子,她在专心洗澡,为什么要转过来?还有,你为什么要跟踪阿吉泰?还来对我说那范主任从她房间出来?你是什么意思?跟踪人是最恶劣的品行。你懂吗?  他最后的“你懂吗”三个字拖得很长,还声音极大。头一次显出了王亚军的狰狞。  我楞了,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那么疯狂。  “你出去。出去。”  我默默地看着他,然后,低头走了出去。  一个人走在这座由父母那一代人建立的叫作乌鲁木齐TOWN的街头,抬头看着天空,即使是有很充足的阳光却也觉得满目阴霾。路过民族剧场时,我仔细地看着这座由父亲设计的,像宫殿一样的建筑,心情又变得好了起来。  有人在后边叫我。  我停下了脚步,我知道,那是王亚军的声音。  他走过来,搂着我的肩膀。  我说: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理我了。  他说:我很孤独,你现在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愿意没有你这个朋友。  我的内心一酸,但强压着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说:我在跟踪你。他说着,作出绅士的样子,很洒脱地对我行了个礼,说:对不起。  我笑了,说:你们大人真的会拿一个孩子当朋友?  王亚军认真地说:你是我的朋友。  我们漫步在乌鲁木齐河畔,秋天的水显得有些绿,河里有许多落叶,水流湍急,发出很大的响声。我开始朝河里扔石头。他也眼着我一起扔。  他突然问:你真的看见了阿吉泰的正面吗?  我说:看见了。  他说:你都看见什么了?  在他很小声地问出这句话时,蓦的一下,他的脸红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脸会这么快地红起来。就好像意识到自己的卑琐,王亚军的声音也有些颤抖。那时,正是中午,他的脸被太阳照耀着,显得更加红。而且,那片红久久都不肯散去。  我看出了王亚军的难堪以及渴望,此生里,只有那天,他让我感到他是那么可怜。在河边高高的白杨树下,他的声音显得单薄,他的脸上刚才被自己割破的那块伤口格外醒目。  我说:什么都看见了。  王亚军当时就蹲在了地上,可以感觉到他似乎突然没有了力量,浑身瘫软,如果,他不是一个绅士,而是一个平常人,那他一定是会倒在草地上,从此再也爬不起来了。他就那样蹲着,双手抱头,浑身颤动,像是得了某种我从未见过的大病一样,很久不起来,也不看我。  我并没有被他吓着,我当时就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成熟的,思想复杂的孩子,马克思在十七岁时写了论社会问题。而我在十七岁时,可以理解王亚军面对阿吉泰的绝望。  不知道是出于高尚的原因,还是出于卑劣的原因,我开始对王亚军讲起了阿吉泰的身体,她正面的身体。我是一个想像力丰富的人,更何况我真的看见了阿吉泰身体。所以,我讲得滔滔不绝,就像眼前的乌鲁木齐河水。  王亚军一直低着头听着,他甚至于不敢抬头看我。当我讲累了,感到疲倦了,就躺在了河边的草地上,然后,就像经过了剧烈的燃烧之后,我睡着了,在我的眼前一片红彤彤。当我醒来之后,已经是黄昏时分,我像李白那样地打一个呵欠,起身朝家走。我浑身疲倦,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王亚军诉说阿吉泰的裸体竟然是这么累。  那本字典在一次与父母的对抗时候被撕去了前几页,我看着破损的词典,把父亲撕破的那几页仔细地对起来,内心产生了巨大的惶恐,它完全压倒了难过,我甚至于都没有心思去仇恨父亲,只是想着不知道如何面对王亚军的眼睛。晚上,我久久地躺在床上睡不着。母亲悄悄地溜进来,在黑暗中想拿走那本词典,我突然坐起来,并把词典紧紧抱着。母亲被吓了一跳,像是碰见了从棺材里起身的鬼魂。她叫起来。我在黑暗中瞪着她,怕词典再次受到伤害。母亲定了定神说:我想帮你用胶水沾沾。我不吭气,只是仇恨地盯着她,直到她无奈而失望而地离开了我的房间。我转过身,把词典压在了肚腹下,打算从此以后永远趴着睡觉。

    《英格力士》第五部分(3)

    从那天之后,我有意识地躲着英语老师,不想见他,直到一个星期后忍不住地再次进了他的宿舍。  王亚军好像一直在盼着我来,他似乎已经忘了那本书。他总是会在我们说一些别的什么话题之后,有意识地把话题朝阿吉泰的身上引,我看出了这点,于是我像是一个老道的阴谋家一样地再一次从上到下地复述阿吉泰的身体。只是,每一次地讲述都跟上一次不一样,其中很可能加进了创作的成份。如果说一个人善于表达,那他在这方面的煅炼一定是从小就开始了,而我则是从对王亚军一遍遍地描述阿吉泰的身体开始的。  直到又一个星期六,我对他说:我带你去看阿吉泰。只是你要把词典多借给我一个月。  他犹豫了很久,说:不,我作人有原则,我从不拿原则作交易。  我说:那我自己去看了。  当我正要关上他宿舍的门时,他突然冲过来,说:我这样作,是犯罪。  我不理他,只管自己朝前走,当我走出学校的大门时,竟然发现王亚军跟在了我的后边。只是他今天走路的姿态有些怪异,丝毫没有了绅士的感觉,甚至于有些一瘸一拐,像什么呢?像阶级敌人。  从前在乌鲁木齐天山下的白杨林后边,有一个最美丽的女人,她的皮肤像雪一样白,她的头发像阳光一样灿烂,她的大腿像是玉石雕刻的,她的眼睛里充满了从博格达峰上融化的雪水,她能说一口标准的汉语,还能说一口标准的维语,她总是渴望能再讲一口流利的英语,她的美丽每天都在乌鲁木齐的大街小巷中徘徊,她的名字叫阿吉泰。  从前在乌鲁木齐的湖南坟园旁边的一所学校里,有一个英语老师,他总是穿得很讲究,身上有股当时难以闻到的香水或者雪花膏味,他是一个绅士,可是这个英语老师深深地爱上了阿吉泰。他无望地爱上了这个美丽无比的女人。于是,他的身心都被摧毁了,当他走在学校前的小路上时,苍茫的天山就成了他的背景。他的名子叫王亚军。  从前有一个在乌鲁木齐土生土长的孩子叫刘爱,他觉得自己和那个英语老师是朋友,因为在寂寞中他总是可以在英语老师那儿度过时光,并且或得一种叫ENGLISH的智慧的东西。但是,在那个秋天里,孩子竟然带着他的英语老师去偷看女澡堂,当时乌鲁木齐一片晴朗,天空蓝得让这个内心脆弱的孩子想哭,在他的记忆中,只有那次在通往女澡堂的路上,他的内心竟然填满了忧愁。  阿吉泰在吗?  阿吉泰肯定在。因为一个像她那样讲卫生的女人,不会放过星期六洗澡这样重大的事情,她们渴望与水在一起。渴望与热水在一起。要知道,在那样的年代,只要你是女人,简直不可能错过任何一次热水澡,要知道,那是热水澡,是用热水沐浴身体。  然后,让湿润的头发尽情地挥洒在太阳的照耀下,走过榆树林,走过东区平房的小道。  王亚军很快地赶上了我,那时已经快到锅炉房了。他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拉着我的手,在他的脸上充满着无奈,甚至于还有几份难堪。偶尔当我们眼神碰到一起时,我能意识到他内心的热望,当女人的声音像水一样地从打开的澡堂窗口中溅出来时,他的眼睛变得闪亮了,怎么讲,就像是红卫兵在天安门,就要看见远方很小的毛主席一样,他们压抑多年的激情终于要释放出来了。  王亚军走到了我的前边,他显得那么迫不及待,有一种主动精神,很像他有一次用英语为我表演莎士比亚的《哈姆莱特》中的王子那样,忘了环境,似乎那就是他的舞台,幕布拉开了,灯光越来越亮,而且所有的灯最终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他那么冲动,真是让我意外,即使我当时不过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我也感到了无比的异样。我不得不说,慢点,轻点。我感到有些不对劲。因为,往日在高高的窗下堆放的那几块像阶梯一样的煤块今天不见了。  他像根本没有听到我的话,几乎是冲到了第二个窗下,当意识到那个窗子很高,而下边没有任何东西时,他像是从梦想中走了出来,眼睛里的光渐渐淡去,无奈和难堪的表情又像浮云一样地重新显现在了他的脸上。

    《英格力士》第五部分(4)

    “原来这儿有几块煤,被别人拿走了。”  “你没有骗我吧?”  “阿吉泰就在里边,这是第二个窗户。”  “你没有骗我吧?”  我们的眼睛碰到了一起,我发现了他的失望和对我的不信任。就说:  “阿吉泰现在肯定在里边。”  王亚军这时显得一筹莫展,他真是一个书呆子,除了知道伦敦,巴黎,,美国,俄罗斯的那些事以外,现在他简直就是一个激情四射的白痴。他开始在原地打转,像是一个冬天里被我们鞭打的在雪地上不停旋转牛。他的绝望是痛彻心肺的。他肯定不愿意就这样退出舞台。  我说:“不如这样,你蹲下,让我踩着你的肩膀上去,先看看阿吉泰在不在里边。”  他显然兴奋了,我的聪明让英语老师头一次感到了我真是一个智者,他说:“然后,就是我踩着你的肩膀?”  我点头。  他很快地蹲了下去,那时我真的想起了我们语文课本里的两句诗篇:俯首甘为孺子牛。头一句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他的肩膀很有力,我踩在上边时内心很踏实,对了,第一句是不是:横眉冷对千夫指?我知道第二句放在这儿不合适,但那时我真的想起了这句诗,诗歌和阿吉泰一起让我喜出望外。  王亚军老师慢慢地从地上站起来。我有了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原来人的肩膀有那么高?仿佛蓝天白云都倏地离我近了。一切都变得缓慢起来,有些像是电影中的慢动作,天空,树叶和眼前的屋顶的动作都变得迟钝,幽远。在漫长的时间中,我抓住了窗户的下沿,然后,我的肘臂终于能搭在窗台上了。这是过去所没有的高度。  蒸汽,全是蒸汽,是瓦特发明了蒸汽机吗?他为什么不把我们这个澡堂里产生出的蒸汽全部收走,并放入他的蒸汽机中?蒸汽对瓦特而言是好东西,造就了他人生的辉煌,奠定了他科学成就的基础。可是,同样的蒸汽,对我和我的英语老师而言却是灾难,我被窗内弥漫的雾色搞得什么也看不见。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我渐渐感到眼睛发疼。  “看到了吗?”  我没有说话,仍然努力去发现,突然,澡堂里的灯亮了,烟消云散,我看到了两个女人在共用一个水龙头,是阿吉泰!没错,就是她。她正与其它一个女人共用一个龙头,她此刻正在沐浴,而身边的那个女人正在渴望着热水。我几乎叫出声,压低声音喊:  “老师,看见了,我看见,老师。”  我能感到王亚军的渴望,但是从小就是独生子的我无比自私,我仍在上边看着,尽管能感到王亚军激动得身体在打颤,可我还是想多看一眼,那是阿吉泰的身体。时间一秒秒地过去,我一直在等待着阿吉泰的正面。又过了几分种,我在绝望中,不太情愿地从王亚军肩上跳下来。  我蹲在地上,王亚军开始踩着我的肩膀。他是一个高个儿男人,还很健壮,而我却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当他的双脚完全踩在了我的肩头时,我就开始浑身打颤,我从没有想过他是如此沉重,像是一座泰山,我挣扎着渐渐起来,想直立起来。他的身体在我的肩上也像初升的太阳一样缓缓升起,突然,我的腿一软,身子就歪了。  王亚军完全没有意识到我的身体会瘫软,他的注意力在将要到达的上边,而不是在下边,他悴不及防地从我身上歪着身子掉了下来,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我感到无比羞愧,看着王亚军浑身是土,从地上爬起来。我说:你再来。  他却有些犹豫了,说:你行吗?我是不是太重了?  我说:来,抓紧时间,阿吉泰别走了。  他像是被蜇了一下,猛地就挺起来。我再次蹲下,他又踩在了我的肩膀上,正当他开始朝上抓时,我却又坚持不住了。我说:不行了,不行了。  他跳下来。  我抬头看看他的眼睛,里边充满焦虑。  我说:咱们再来一次。

    《英格力士》第五部分(5)

    他还在犹豫着。  我又蹲在了地上。  这次他踩在我身上时,我感到了肩膀疼痛,皮肤被他穿着皮鞋的脚噌得像刀割一样。早知道是这样,应该让他穿布鞋。我开始起来了。他在上边说:别动。然后,他猛地跳起来,用双手拼命去够住窗沿。他双脚弹跳产生的反作用力,把我狠狠地蹬倒在了地上。  我躺在了地上,首先是看到了蓝天。那是乌鲁木齐秋季的蓝天,深远,无穷无尽,让我的眼前阵阵发黑,我闭了下眼睛,再睁开,再闭上,就好像那是一场游戏。当我又一次睁开眼睛,看见王亚军双手紧紧地抓住了窗户的下沿,像作引体向上一样地使劲朝上拉着自己的身体,他身上全是土,脸上都是汗。  王亚军的身体渐渐地朝上升着,他的脑袋已经越过了窗户,并且比肩膀高起来,我心中为他喝采。看来,他是一个有力量的男人。他的脑袋更高了,那几乎已经是能看见里边的好角度了,王亚军的眼睛睁得很大。我说:看见了吗?他喘着气没有说话。我又说朝左边看。他把身体朝上再次一拉的同时,蓦地,他把脸转了过来,气喘嘘嘘地对躺在地上的我说:我不想看了。我,我是一个…………他似乎没有气力把另一个字说完了,犹豫和用力让他的脸变了型,他几乎是绝望地对我说:我不能看,对吗?我…………  突然,有人高喊:抓流氓。抓流氓!  随着喊声,冲过来七八个值班民兵,他们走到跟前时,王亚军的手还抓着下窗沿,他缰了,楞了,像是一个机器人一样地扒在窗户沿的红砖上。  一个领头的值班民兵用力把他一拉,说:还不下来?  只听“嗵”的一声,王亚军像是麻袋一样瘫软地掉到了地上,他仰脸躺着,满面汗水,先是睁大眼睛看着天空,渐渐地,他闭上了沉重的眼睛。  那天爸爸带着我进了大楼内的一间办公室时,已经到了下午七点,斜阳从窗口射进来,照在王亚军的脸上,苦难似乎没有给他的面容留下痕迹,脸刮得很净,头发很讲究,又黑又亮并梳得很整齐,就连我发现的那仅有的一根白发也显得比平时顺滑。在他身后有两个看着他的人都背着枪,在他对面坐着保卫处的人。在我进门的刹那,王亚军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中闪过一丝微笑,别人难以发现,但是,我知道,他见到我很高兴,他就是在笑。  校长忽然起身;看看王亚军;上前给了他一巴掌;他说:你怎么能带着孩子干这种事;你身为老师。  王亚军没有争辩,也没有看我,他像是罪犯一样的低下了头。  范主任就是那时走进来的,他对大家问好。  我们全都站了起来。  范主任扫了王亚军一眼,然后看看校长,又问保卫处的人说:他都交待了吗?  保卫处的人点头。  校长说:是英语老师的事情,与孩子没有关系。  父亲看着校长,眼睛里充满感激。  范主任说:恶性事件,十分恶劣,影响极坏。一定要严肃处理。然后,他看看王亚军,说:你还有什么说的吗?  王亚军说:我,我作为一个老师,拉着学生作这种事,是犯罪行为,我接受法律的治裁。  犯主任说:法律?治裁?你以为你是谁?什么时候了?你还配用这么大的词?  我望着王亚军,内心无比惭愧,什么叫“我作为一个老师,拉着学生作这种事”?不对,王亚军是让我拉去的,我一次次地朝着澡堂跑,那是我们许多男孩子的恶习,我为了他那本英语词典,我为了讨好他,告诉了他这个秘密,明明是我拉他去的。那是我跟他作的一项交易:我想带着他去看阿吉泰,而换取对于那本词典的占有时间。为什么现在责任全在他的身上?  我的额头开始出汗,内心的压抑让我想哭,想说出这一切,是我造成的恶性事件,是我的品行恶劣,应该严肃处理我。我开始看王亚军,他不看我,脸上显得很平静。我又看看爸爸,他正极其严厉地盯着我。我的余光里,校长也显得紧张地扫了我一眼,他可能也意识到了我的不正常。

    《英格力士》第五部分(6)

    我猛地站起来,大声说:他什么也没有看见,没有看见!!是我——  我的话还没说出来,爸爸猛地冲过来,朝着我的身上狠狠踢了一脚。我当场就被踢倒在地。父亲喊叫着说:跟着这样的老师,作这种丢人的事,你平时不注意思想改造,自由散漫,学习资产阶级那一套,我打死你。说着,他开始掐我的脖子。  我当时被父亲吓懵了,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看着父亲的眼睛,里边很红,全是血丝,他那时也看着我。我盯着他的眼睛,内心渐渐变得迷惘起来,我发现在父亲的眼底深处,竟渗出了泪水,他的泪水让我在怀疑,恐惧,不安之中变得沉默了。  校长过来拉开父亲,说:老刘,你不能这样,孩子没有错,他们是一张白纸,可以画最美丽的图画,主要在我们大人,在我们老师。问题出在他的身上,根子却在你这儿。快把孩子带回家吧,以后要好好教育,我也会在学校专门安排对他的帮教。  爸爸忙说:谢谢你,校长。谢谢范主任。  校长把目光转向范主任说:让他们父子先走?  范主任当时正在打哈欠,他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点头。  父亲走在前边,他拉着我的手,当我跟着他要走出这道门的刹那,我看了一眼王亚军,我是那么希望他能看看我,可是,他没有把头转过来。我站住了,盯着他,感到自己是那么地想抱着他哭一场,可是,父亲狠狠地拉了我一下,并回过头,把门谨慎而有力地关上了。  过道里一片黑暗,没有阳光,我昏昏沉沉地走着。  那几天是怎么过来的,我都不知道。只是记得像是得了一场大病,整日处于混沌之中。没有当着众人说出实话,这让我良心不安,即使是一个孩子,他也是会在内心里一次次地矛盾,甚至于忏悔的。我像是一个得了肺结核的人,半夜里常常被惊醒,全身上下出盗汗,内心不安,让我痛苦不已。  在一个星期之后,东风电影院里召开对于王亚军的宣判大会。  当王亚军被绑着,押上舞台时,全场高呼口号,我们学校的男女学生像是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的,从坐位上站起来,边喊着:打倒流氓份子王亚军,边充满好奇地看他。场面热烈,试想一下如果今天姚明站在舞台上,那整个会场将会是如何喧闹。  对于王亚军的批判和揭发是漫长的。  终于,该轮到我揭发他了。校长亲自带着我上台,并拿出事先写好的稿子让我念。那是很厚的一摞白纸,里边全是王亚军如何教我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过程。  校长拍拍我,就下去了。舞台上似乎就只有我和王亚军两个人。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蓦地,一切都安静下来,像是在一个安静的宫殿里。我站在舞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心想自己曾多少次渴望站在这个舞台上,成为中心人物,大家都看着我,听我说话。今天终于来了,却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王亚军看看我。  我也看看他。  他的表情平静,就像是我们正在台上演戏。是莎士比亚的《哈姆莱特》,我是王子,他是老国王。  渐渐地,他的脸上出现了微笑,他示意我开始念,那时,所有的光线似乎都打在了他的身上,王亚军像是太阳一样地立在了台中央,好像他的身上能发出光芒。  我感到阵阵头晕,仿佛八家户田野上的天空突然出现在了我的头顶,雪山那边金灿灿的光亮不停地在我面前闪烁,李垃圾和黄旭升骑着马掠过我们的树旁,一声枪响把我从黑夜里强行地拉到了白天。  忽然,我把那一摞白纸朝舞台上的天空一扔,只见那白纸像雪片一样地四散开来。  所有的人,包括王亚军都惊呆了,他们没有想到这个十七岁的孩子竟会如此冒失,有这样超常的举动。场内先是一片安静,接着就像是产生了爆炸,轰的一声就喧腾一片。  我在众人的叫喊之中,朝后台跑去,然后,又从那个小门冲出去,一直朝湖南坟园狂奔。

    《英格力士》第五部分(7)

    天很黑了,我又饿了,而且很饿很饿,我真是瞧不起自己,王亚军都那样了,我竟然还饿。人类真是一种不好的动物。我坐在那棵老榆树上,看着天上的星星,盼望着听到父母叫我声音,是他们求我回家,而不是自己愿意回的。  父母始终没有出来找我,他们比我沉得住气,他们吃饱了,于是他们就很有耐心地以这种方式惩罚自己的独生子,那时家里只有一个孩子的很少,都是一大群,像生了一窝猪一样,只有我们家是例外,没有兄弟姐妹的我从来就很孤独。  我坚持着,渴望着听到他们呼唤我的声音,结果是我无比失望。所以,永远不要相信父母对于孩子的爱是无限的,除非你没有像我一样在文化大革命中度过童年。真理是什么?是父母让孩子在孤独中忍受饥饿,因为他不懂政治而给父母带来了麻烦。  当我回到家时,我以为爸爸妈妈会打我。  他们谁也没有要打我的意思,甚至于都没有多问。  他们拿出了从食堂打回来的红烧肉和大米饭,说是专门给我留的。  我坐下来吃饭,他们两个人竟都坐在我的身边,看着我吃。我知道这是他们对我表达爱的一种方式,我是他们的儿子,我正在发育,就要长大成人了,我的力量甚至于超过了父亲。我让他们觉得永远有未来,永远有希望。  爸爸看我吃了一会儿,就开始抽烟,他点着一支烟后,抽了一口,稍稍显得轻松了一些,小声说:你还要在学校作检讨,要认真作,从灵魂深处反省自己。王亚军这个人,父亲说着摇摇头,今天最后宣判,他被判了十年。  我立即就感到不饿了,看着饭吃不下去。我沉默地坐着。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着爸爸说:  “我觉得我,挺,挺不要脸的。”  爸爸没有说话。  妈妈也没有说。  我想了想,又开始看着父亲,一直看着他,想等待着他也抬起头看我。可是,父亲始终也没有抬起头来,他只是皱着眉头,脸上有某种深刻的表情,他像是罗丹的思想者那样地,在进行严肃的思考,他真的像是一个思想家。  突然,我说:  “我觉得你也挺不要脸的。”  父亲猛地就冲动起来,他起身,抬手就给了我一巴掌。  我也在瞬间就激动起来,抬起脚,就朝爸爸肚子上狠狠踢过去,竟把可怜的父亲当场踢倒了。在母亲的哭叫声中,我楞着站在那儿。  父亲顽强地站起来,不让母亲扶他。母亲看着他的脸色,很怕他会被踢坏。父亲显得比任何时候都亢奋,他扑到我的面前,吼叫着:反了,反了。不过了,不过了。  在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我有种异样的感觉。因为此刻他的用词,以及腔调显得十分古典,如同旧式的财主,一点都不像是有过新式教养的知识分子。以后多少年我都在想:高兴的时候就《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或者格拉祖诺夫,气急财坏的时候就“反了,不过了”,这是一个区分东方知识分子和西方知识分子的试金石。  一九七八年秋天是我最背运的日子。  我没有考上大学,那是我一生的耻辱。  许多人都考上了,尤其是我们那个班,几乎有一半的人都进了大学。只有我,仍在大学外边冒充着绅士,而且,还是英国绅士。大院里的孩子和家长都在嘲笑我:像知识分子那样留着卷曲的分头,戴着眼镜(还是平光的),穿得笔挺,身上还有香水味,每天走在路上还夹本书,别人不学习的时候就他学,可是连个大学都没有考上。看来,这孩子的思想太复杂了。脑子里都被资产阶级腐朽糜烂的生活方式占满了,哪里还装得下真正的知识?  父母对我失望极了。他们出自于清华,是新疆维吾尔自治区乌鲁木齐市少有的几个清华学生之一。父亲还留过苏,更是我们乌鲁木齐知识分子的代表人物。可是,他们的独生子一点也不愿意为他们争气,打扮得怪模怪样,却考不上大学。即考不上理工科大学,也考不上文科大学。

    《英格力士》第五部分(8)

    他们的儿子却想:为什么想上大学还需要考呢?他想上就让他上嘛。又不是想去杀人放火,又不是想偷鸡摸狗,又不是想当四人帮,他不过就是想进一个 ( 月亮背面 作者王刚又一力作--英格力士 http://www.xshubao22.com/4/432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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