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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美色之家国情仇
作者:萧柯
第一章 世外桃园人家
更新时间2012…10…20 0:00:35 字数:3770
世外桃源,每个世人都想去的地方,特别是那些文人雅士们,他们喜欢那里的神秘,那里的风光,更多的是那里的安静。。。。。。;细查史册,在中国的岭南,韶州东北二十余里处,有一座无名山谷, 山谷四面环山,就连唯一的出口,那条狭窄的谷道里面,也有一座矮山挡道,要翻过矮山,才会豁然开朗,发现其中别有一番天地。
大唐咸亨三年,忽然有十一姓共计百余人,在当地官府的安排下来到这个隐蔽的山谷,铲草平院,伐木作屋,数日间便建成了一个小村庄,因地理环境的因素,当地官府取名为桃源村。
因山村地势隐蔽,故而桃源村与其它山民少有接触,但是因为常有樵夫和猎户从这里经过,渐渐的,对这个四面环山的小村便也略微有了一些了解。
这里的村民同当地普通山民不太一样,这个村子的居民大多文质彬彬,知书达礼,虽然他们一样的耕田织布、桑下种瓜,但是常能听到村子里传出琅琅的读书声,甚至抚琴吹笙的音乐声。
初时,山民皆以为奇,时有议论,不过天长时久,也就见怪不怪了。
十一年后,大唐永淳二年的某一天。
正值春末,谷中郁郁葱葱,一片苍翠,几亩山田,掩映在野草杂棘之间。山谷中错落着几十户人家,竹篱的小院、原木的屋檐,全都掩映在一片苍翠之中,偶露一角,如诗如画。
一个背着竹篓的少女正带着一个十岁不到的顽童,向村外的矮山坡上走去。少女翠色短衫,藕色长裤,一身山里人的短打扮,脸颊黎黑,带着常在田间劳作形成的一抹酡红,可是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子灵气儿,绝非普通的山野村姑可比。
这姑娘正是十四五岁蓓蕾初开的年纪,身段儿颀长苗条,细细的腰杆儿挺拔柔韧,走动间犹如一管柔韧的青竹迎风摇曳。那明亮的双眸,又直又挺的鼻梁,红嘟嘟的小嘴儿,模样甚是俊俏。
少女身边走着一个八九岁的小顽童,看起来应该是她的弟弟。因为这顽童虽与一般山里孩子一样肤色黝黑,却没有山里孩子那种虎头虎脑的墩实样儿,相形之下,他的身材显得单薄了许多,一张鹅蛋脸与那少女有六七分肖似,眉毛清秀,眼睛大大、下巴尖尖。
女孩儿名叫月莺,跟在她后面的那个男孩是她一母同胞的弟弟,乳名唤做阿啸。阿啸平素一向活泼好动,一个照看不到,他就野到山里去了, 十几丈高的树他也像猿猴一般爬上爬下,被村中儿童誉为爬树第一高手。
结果正应了那句老话,善水者溺、善骑者堕。三个月前,阿啸爬上一棵大树掏鸟蛋的时候摔了下来,从高达五六丈的一棵大树上摔下,虽然有枝杈挡了挡,地面土壤也极松软,还是跌破了头,又摔折了一条腿。
这可把视之如掌上明珠的父母双亲吓得够呛,姐姐作为长女,因为没有照看好弟弟,挨了爹娘一顿打,阿啸则在家里养了三个多月,近来身子渐好,下地行走已然无碍,可是父母依旧禁足不许外出。
今天他的阿姊上山采野菜,看阿弟摔伤腿后整天闷在家里,他的性子野惯了,以前每日读完书都可出去与小伙伴一起玩耍,如今除了由父亲教他读书,便只能撅着屁股趴在窗口羡慕地看着在山野间奔跑的小伙伴,实在可怜,便央求父母,要带他出来散心,父母双亲虽然答应了,条件却是不准阿啸离开她的左右。
一座竹篱的小院儿内,一个比月莺姑娘还要大上两岁的少女正在绣着花儿,看见月莺姐弟过来,笑着打招呼道:“月莺妹子、小阿啸,上山去啊。”
“嗯,带小弟上山去采些山菇野菜什么的,秀秀姊这是在准备嫁妆么?”
“哪有呀,人家这是绣着玩的。”
秀秀红了脸,忙将手里绣的东西藏到身后,引来月莺一阵开心的笑声。
不远处榆树下正在下棋的一个老者循声往这里望了一眼,扬声笑道:“小阿啸,腿已经好了么,哈哈,以后可不要再调皮捣蛋的了!”
月莺礼貌地向他们打招呼:“裘伯伯、方伯伯。”
另一个老头子大概是快要输棋了,一副气极败坏的样子,连声催促他赶紧下子儿,老头儿这才捋着胡须转过头去。
素以爬树攀岩第一高手自诩的阿啸似乎是被老伯一说颜面颇为无光,愤愤地一脚踢出去,将一枚小石子踢飞起来,恰巧打在一只大白鹅身上。
那只大鹅昂首挺胸,迈着绅士步,仿佛一位检阅三军的大将军,正在小径上威风凛凛地走着,忽然受此袭击,不由勃然大怒,立即伸长了脖子,张开翅膀,嘎嘎叫着向阿啸冲来。
“阿啸,你又淘气!”
月莺说着,拉起阿啸的手就跑,那只大白鹅鼓着双翅,抻着脖子,不依不饶地在他们屁股后面追,草丛中一个放羊的小牧童见了这一幕情景不禁笑得打跌。
“哎哟!阿姊,我的腿,还有点儿疼。”
阿啸跑着跑着忍不住呼疼,月莺没好气地道:“你这臭小子,刘婶家的那只鹅将军最凶不过,你偏要撩扯它。”说着,解下竹篓,蹲身道:“上来,姐背着你。”
阿啸道:“不要,人家都长大了,很重的,姐姐哪背得动。”
“得了吧,一个小毛孩子,还长大了,从小不就是姐姐背着你攀山越岭的么。”月莺不由分说,将弟弟背上肩头,又拎起竹篓,往山上跑,大白鹅锲而不舍,嘎嘎叫着猛追。
阿姐的背平坦、柔软,有些汗渍,可是味道很好闻,阿啸挣了两下,被姐姐在屁股上拍了一巴掌之后,便不再挣扎了。
鹅将军追了一阵,终于凯旋而归,骄傲地走回村子里去,月莺见那只大鹅不追了,这才气喘吁吁地放慢脚步,不过并没有把弟弟放下。
“阿啸,一会到了山上,你可别到处乱跑了,免得爹娘又为你担心。阿姊去采些野菜山磨就带你回去,阿母正给你熬骨头汤呢,到时候趁热喝,腿才好得快些。你不是最爱吃野菜蘸酱么,姐一会采了野菜,回去给你做野菜蘸酱。”
“那……酱要用油炸一下。”
“好,听阿啸的,炸一下。”
“里边还要放一个鸡子儿。”
月莺格格地笑起来:“成,再放一个鸡子儿,你这小馋痨。”
姐弟俩爬上矮山,月莺将阿啸放下,说道:“你在这儿好好坐着吧,姐姐去采……咦?”
月莺向谷外一瞟,吃惊地道:“怎么来了这么多官兵?”
阿啸听了忙也站起来往山前看,他个子小,只能踮着脚尖儿,从一人多高的野草藤萝间向外瞧,山谷中正有一支队伍在那里集结,这是大唐的军队,士兵们都身着战袄,背负箭袋,斜挎战弓,手捉横刀,胯下骑着一匹战马。
三百多人,三百多匹马,肃然而立,萧萧无声。
队伍最前方有两匹马,军士穿袄,将校穿袍,其中一匹马上,正是一个穿袍的将领,身上穿着皮甲,罩袍上绘着狮虎的图案。
另一匹马上是一个穿青袍的文官,他正勒马回头,对军士们说着什么,随着他的声音,军士们纷纷拔刀出鞘,阳光照在他们的的刀刃上,烁烁生寒。
阿啸有些好奇,以前他跟父亲去韶州城时,也曾见过军士的模样,可是那只是城头的几个老军,哪有这般杀气腾腾的行伍气势,而且,衣着似乎也不尽相同。
“阿姊,这是哪儿的兵,他们在干什么呀?”
“不好!”
月莺虽然不清楚这些官兵的来意,却感觉到了危险,她赶紧把阿啸放下,嘱咐他道:“这些官兵怕是要对咱们不利,阿啸,你行动不便,就藏在这儿,姐姐回村去报信!你伏在这里,无论如何,都不许出来!知道么!”
月莺把阿啸摁到灌木丛中,背起竹篓就跑,刚刚跑出几步,又赶回来,随手扯些野草盖在阿啸身上,阿啸被埋在乱草下,一脸茫然地从缝隙间看着姐姐向山村中飞奔,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儿是大唐的江山,这儿住的是大唐的子民,大唐的军队为什么要对这儿的百姓不利?村里的人又不是山贼土匪。百思不得其解的阿啸只好依着姐姐的嘱咐,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铁蹄踏得山间碎石乱响,两匹骏马率先登上了矮坡,从阿啸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骑在一匹黑马上的那位青袍文官,站在另一侧的那员武将,因为被青袍文官挡住了,只能看到他不时被山风扬起的猩红色的披风。
月莺挥舞着裹头的青帕,一边跑,一边向村中喊道:“阿爷(爹)!阿母!官兵来了,官兵来了!”
“杀!杀光!一个也不许放过!”
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在阿啸耳边冷冷地响起,阿啸收回看向阿姊的目光,循声望去,发令者正是端坐马上的那个青袍文官,这人瘦瘦高高的身子,一张狭长的马脸,凹目鹰鼻,不怒自威。
他向身后士卒发令的时候,下意识地扭过头来,整张脸便映入了阿啸的眼帘,阿啸可以清楚地看见他的容貌,鹰钩鼻子两侧,有两道刀削一般的法令纹,法令纹深深地撇向左右,罩住了他薄薄的嘴唇,杀气腾腾的声音,正是从那张嘴里发出来的。
伴在他身边的那位战袍上缓着狮虎图案的将军缓缓拔刀出鞘,刀擦着鞘,发出一阵渗人的磨擦声,阿啸听着,不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将军扬刀,提马向前,发出短促的一喝:“杀!”便四蹄翻飞,俯冲下去。
在他后面,手执横刀的军士们纷纷狂奔而下。
阿啸眼看着阿姊在山径间拼命奔跑着,一跳一闪的身影仿佛山野间一匹奔跃的牝鹿,而那将军策马飞驰,就像一个衔尾极追的猎人,战马驰骋,片刻间就追上了阿姊,阿啸的一颗心不由提到了嗓子眼上。
“蓬!”
刀起,寒光闪,血光现。
“阿母,官兵来……”
月莺的声音戛然而止,刀过处,一颗螓首飞到半空,腔中喷出的热血溅成了一团血雾,将军挥舞着血刀,从她身边一掠而过。紧接着,无数的战靴踏着少女柔软的身体,杀进了小山村。
“阿姊!”
阿啸眼前一黑,登时昏厥过去。
数百名官兵正从山道上急急前行,脚步声、碎石哗啦声,将他的一声呜咽遮盖住了。
青袍官员伫马山坡,冷漠地注视着谷中的村庄,嘴角带着一丝冷酷的笑容,马鞭前指,重复着他的命令:“杀!杀光!一个也不许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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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韶州府张贴出一纸榜文,宣布桃源村发生大瘟疫,全村百姓死绝,为防瘟疫扩散,官府将整个村庄付之一炬,并告诫四野八乡的百姓,切勿闯入桃源村,以防沾染瘟疫。桃源村就像它离奇的出现一样,离奇地消失了。
没有人敢再进入这个山谷。几年以后,已没有人能记起桃源村这个名字,人们只记得,在韶州东北二十余里处有一个瘟神谷,许多人甚至不知道这个名字的由来……
注:部分当时与现代称呼太违和的,比如父亲称为“哥哥”,第二人称你,您称为汝,尔,第三人称他称为伊的,均按现时读者阅读习惯做了改动。
第二章 芭蕉巷里乞索儿
更新时间2012…10…20 0:01:55 字数:3054
永淳二年七月,广州府。
长街上,无数的行人、商旅和货摊把本来很宽敞的街道挤塞的满满当当。
宽袍大袖的士人,翻领窄袖的胡人,短褐布衫的平民,行走其间,热闹非凡。
道路两旁,有那披着肩布,戴着耳环的天竺人用蹩脚的大唐话高声兜售着他的檀香,有那来自南洋的昆仑儿赤足走在街上,叫卖着用芦荟制成的止痛膏,有人则不停地夸耀着他的丁香片可以叫人口气如何的清新。
还有那身穿小袖袍、头戴花皮帽的波斯人,贩卖着用来化妆的波斯枣和做香水用的番红花粉。当然,地摊上更是少不了那甚受唐人欢迎的调味品:黑胡椒和浓芥茉。
就连叫卖开心果仁的商贩都推着小车,扯开大嗓门,一路把开心果仁可以让男人补肾壮阳、女人舒坦开心的功效吼得气壮山河,一时间吸引妇人无数:谁不想自己的男人是个昂藏伟丈夫呢,不管是在外面还是在床上。
道路两旁货摊之后,各有一条清澈的小河。石制的、木制的小桥凌驾于小河之上,踏着小桥过了河,河岸上遍植芭蕉,芭蕉树后就是一家家酒肆,挥之不去的酒香从那里边飘出来,汇入到大街上这副繁华的画面中去。
可是活生生的繁华世界,终究比不得书上画上的世界。书上画上,你可以抹去你不需要的一切,而现实的世界中就不可以,任何时候穷人还是有的,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此刻正光着脚丫,拼命地奔跑着,后面追着两个气势汹汹的壮年汉子。
小乞儿逃进一条小巷,终于力竭,被两个壮汉追上,一顿拳打脚踢之下,小乞儿抱着头,好象一只小狗似的蜷缩着,被一脚一脚地踢飞起来,既不讨饶,也不呼痛,直到被人一脚踢飞到小巷边上的水沟里,才闷哼一声,昏厥过去。
两个壮汉放下袖子走开了,嘴里骂骂咧咧地道:“臭乞索儿,竟敢偷东西吃,再让老子抓着,生生打杀了你!”
路上行人如织,却没有人理会。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穿着破旧裙衫的妇人牵着一个小女孩从幽仄狭长的小巷中踽踽而来,小女孩看见了倒卧在溪边的乞儿,她站住脚步,和母亲之间似乎发生了一场小小的争执,小女孩获得了胜利,她提着破旧的小裙子,飞快地跑到小溪边。
小女孩蹲下来看了看昏厥的男孩,然后从母亲手里接过一个破瓦罐,小心地喂他吃粥,小乞儿明显是饿坏了,尽管在昏迷当中,可当那米粥喂到嘴边,还是下意识地、飞快地做起了吞咽的动作。
小乞儿悠悠醒来。当他张开眼睛的时候,眼睛上顿时传来一阵胀痛的感觉,他的一只眼睛被打得发青,肿胀的已经只剩下一条缝隙,在一阵天晕地转之后,他微微张开的眼神定在眼前的小女孩身上。
女孩看起来比他还小一些,瘦巴巴、脏兮兮的一张小脸,乱糟糟的头发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发黄,只有一双眉毛又黑又浓,这样一双眉毛若是长在男孩子身上,一定会显得英气勃勃,而长在女孩身上似乎就嫌太浓了一些。
小女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短襦,肩头处已经开了线,隐隐地露出一抹肌肤,她的下身是一条及胸的竹叶裙,她此刻正蹲在小乞儿面前,于是,裙子的破洞里就露出两个光溜溜的膝盖来。
小乞儿很快就弄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也明白了对方的身份,他没有道谢,只是怔怔地看着小女孩,小女孩咧开嘴向他笑,大概是正在换牙的缘故,她嘴里的牙齿不全,看起来丑丑的样子。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馍,小心地掰成两半,比了比,放了大的一半在小乞儿怀里,又向他咧嘴一笑,便提着罐子站起来,妇人走过来牵起了她的小手,漠然地看了男孩一眼,母女俩便沿着幽深狭窄的小巷走开了。
小乞儿艰难地爬起来,浑身的骨头一阵酸疼。他扯了扯如丝如缕的破衣衫,茫然地左右看看,便下意识地跟在那对母女后面走去。
女孩牵着母亲的手,不时的回头看,辍在她们不远处的这个男孩看来比她们母女的处境更为困难,破烂的衣衫只能勉强蔽体,豁开的衣领处露出嶙峋的锁骨,他的脸颊瘦削枯黄,脸上淤青肿胀,新伤叠着旧伤。
女孩又向他咧嘴一笑。
渐渐的,道路越来越偏僻,一座围墙半倒的破庙出现在前面。
妇人牵着小女孩走进破庙,小乞儿在破庙外站了一会儿,也跟了进去。
破庙里不只一个乞丐,一个老乞丐坐在阳光下,脱了身上的破袄,露出一身皮包骨的身子,正在那儿抓着蚤子,另一个乞丐壮一些,躺在一堆柴草上,翘着二郎腿哼哼唧唧地唱着歌。
妇人带着小女孩在漏顶的破庙里找了个位置坐下,小女孩开始吃东西,妇人则抓过一捧柔韧的野草,开始编织什么东西。
小乞儿仿佛一只受惊的小兽,有些戒备地打量着庙里的一切,但他依旧固执地向那对母女靠过去。他很少受到善意的对待,小女孩对他的善意让他感到非常亲切,无依无靠的他,本能地想要接近他感到亲切的东西。
小女孩用缺了两颗大门牙的嘴巴费劲地啃着馍,啃了好半晌,直到口水濡湿了馍,这才吃力地咬下一口,她开心地咽下馍,看看男孩,细声细气地问道:“我叫妞妞,你叫什么呀。”
小乞儿似乎有些茫然,半晌,一抹辛酸攸然闪过眸子,他轻轻答道:“我……叫阿啸。”
“阿啸,你坐下!”
妞妞拍拍身旁的稻草,阿啸看了看,在她身旁轻轻坐下。
妞妞咬着馍,歪着头看他,小声问道:“你怎么被人打成这样儿呀?”
阿啸答道:“因为我偷了他们东西吃。”
“哦!这可不好,讨饭吃就行了呀,总会碰到善心人的。”
阿啸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道:“乞讨,我做不来,我……伸不出手……”
妞妞的两颗大门牙都掉了,那馍馍也不知放了几天,干硬得像石头一样,啃了半天,啃得湿漉漉的全是口水,还没啃下一块来。听到阿啸的话,她放弃继续啃馍的努力,惊诧地张大嘴巴,问道:“怎么会呢?难道偷东西就不丢人么?”
阿啸认真地想了想,回答道:“我不知道,虽然偷也是伸出手,可是……感觉似乎就是不一样。偷,我只要做好挨揍的准备,而乞讨,我就是伸不出手,也说不出乞讨的话来……”
妞妞眨着眼睛,迷惘地想了半天,摇头道:“我听不懂!”
阿啸苦涩地笑笑,慢慢抬起头,看着从庙顶破洞投下的那束阳光,和阳光中飞舞的轻尘,幽幽地道:“其实我自己也不懂……”
妞妞格格地笑起来,道:“阿啸,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乞索儿。”
阿啸倔强地强调:“我不是乞索儿!我从来就没有乞讨过!”
妞妞很好脾气,让步道:“好吧好吧,你不是乞索儿,你是一个奇怪的小偷,这样行了吧?嘻嘻。”
“嗯!”
阿啸想了想,郑重地点了点头,认可了她的这个评价。
妞妞扭过头,拉拉母亲的衣袖,央求道:“阿母,给阿啸织双鞋子好不好?”
她又扭过头,眨眨眼,问道:“阿啸,你愿意留在这儿吗?”
“……”
“嗯?”
“嗯!”
妞妞又咧开牙齿不全的嘴巴笑起来,丑丑的样子。
这时,一双草鞋正在妞妞娘的手中渐渐成形……
※※※※※※※※※※※※※※※※※※※※※※※※※
阿啸真的是一个奇怪的孩子。
他始终执拗的不肯去乞讨,宁可去偷。
因为偷术不佳,阿啸常常被人打得鼻青脸肿,要不是妞妞娘的接济,或许他早就饿死了。
破庙里一共寄住着十多个乞丐,他们一致觉得阿啸应该叫阿呆,他一定是傻的,唯有妞妞不这么想。
阿啸吃饱的时候,从不像其他乞丐一样坐在阳光下,一边脱下衫袄抓着蚤子,一边开着黄腔说笑话,他总是坐在破庙后院那半盘石磨上,托着下巴一个人望着天空发呆。妞妞觉得阿啸一定是在思考什么。
阿啸会思考呢,别人会么?
还有一次,妞妞偷偷看见阿啸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着什么,当他走开后,妞妞走过去与那半截石碑比对了半天,认出阿啸写的就是那半截石碑上的字,想起他写字时像水一般流畅的动作,妞妞心中就非常羡慕。
阿啸会写字呢,别人会么?
阿啸还会上树掏鸟蛋,会用树枝扑蜻蜓,会下河捉小鱼,不管是鸟蛋、蜻蜓,还是小鱼,最后都无一例外地变成了香喷喷的食物,虽然它们都无一例外的被烤糊了,但是妞妞吃得很香。
那段日子里,阿啸的脸总是淤青的,而妞妞的唇总是黑黑的。
在妞妞乞讨为生,受尽白眼和饥寒交迫的童年时光里,与阿啸相伴的这段日子成为她最美好的回忆。
第三章 阿啸与妞妞
更新时间2012…10…20 0:03:06 字数:3657
这年冬天,妞妞的母亲患了病,也许普通的病她依旧能挺下来,可这一次不行,她病得很严重,妞妞娘日渐憔悴,渐渐的,她甚至不能挣扎着去乞讨了。
有一天,瘦骨伶仃的妞妞娘躺在破庙里,阳光照在她的身上,阳光依旧灿烂,脸色依旧灰白。
妞妞趴在母亲身上无助地哭着,阿啸在另一边,泪花在他眼里打转,但他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自从在环山村哭了整整一个下午,哭得眼肿嗓哑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似乎他的眼泪从那时起就已经哭干了。
妞妞娘一手握着妞妞瘦削的小手,一手拉着阿啸,眼神是那么悲伤,那种无奈、凄凉、惦念、眷恋和痛苦揉和在一起的目光,看得人心碎。
“阿啸,妞妞……就拜托给你了……”
妞妞娘知道阿啸还小,知道这个倔强的孩子一直不肯去乞讨,他连自己都养不活,可是她没有别人可以托付,庙里的乞丐们都躲得远远的,用冷漠的眼神看着垂死的她,她从那些麻木的目光中看不到一丝同情。
“妞妞啊……”
妞妞娘喟然一声长叹,瘦弱的手无力地放在妞妞的头顶,轻轻摩挲了几下,便溘然长逝,她的眼睛没有闭上,一滴眼泪顺着眼角,轻轻地滑到了她的腮边。
“阿母!阿母……”
妞妞抱住母亲的身体,放声大哭。
阿啸的眼睛红了,他红着眼,咬着牙,忍着泪,轻轻将妞妞娘的眼睛抚上,起身走出去。
妞妞伏在母亲身体上,一直哭,当她哭到已没有力气再哭出声的时候,阿啸回来了。
阿啸就像一只在泥地里打过滚的小狗,浑身脏兮兮的,他有气无力地走回破庙,一屁股坐在妞妞身边,喘息了许久,才拉起那半余破竹席子,把妞妞娘推上草席,抓紧草席向破庙外拽。
小河边的草地上,被阿啸用棍子掘、用手刨,硬生生地挖出了一个坑。
人死了,要入土为安。
他的亲人,他的爹娘,他的阿姊都在熊熊大火中变成了一堆灰烬,那时候,他也像妞妞一样,只有惊恐、无措地哭泣,神志稍稍清醒后便逃离了山村。现在他至少有力量让妞妞娘入土为安,而不是变成阴沟里的一具弃尸。
阿啸用他磨破了渗着血的双手把妞妞娘埋进土坑,坟前插了一块小小的木板充作墓碑,便再也没有力气动弹了。
从那时起,阿啸和妞妞相依为命,情同兄妹。
她不再叫他阿啸,而是叫他阿兄,他依然叫她妞妞。
阿啸依然坚持去偷,依然常常挨打,所以两个人常常挨饿。
妞妞从小由母亲照顾着,她不大懂得乞讨,常能讨到东西的地盘又被其他乞丐占据了,她讨不到多少吃的,有一次,她被一户人家养的恶犬咬伤了,几天都不能动弹,阿啸又偷不到东西,她快要饿死了。
阿啸就像一条绝望的狼,蹲在奄奄一息的妞妞身边,幽幽的看着她,妞妞不知道阿兄在想什么,其实她一直就看不懂阿兄,她只知道阿兄对她好,自从母亲去世以后,阿兄已是她在这人世间唯一的亲人。
阿啸就那么幽幽地看着她,看了许久,便用草绳扎紧了已饿瘪的肚皮,迈着有气无力的步子走出去。
庙里的乞丐们立即义愤填膺起来,他们说妞妞娘养了一只白眼狼,阿啸丢下妞妞自生自灭,不再管她了,但是他们不舍得拿出一块乞讨来的食物。
妞妞不相信他们的话,她不相信那个爬到高高的树上给她摸鸟蛋、那个用树枝给她扑蜻蜓、那个捉小鱼给她吃的阿兄会丢下她不管,她相信阿兄会回来,或许……阿兄是给她挖坟去了,就像当初埋葬她的母亲。
她想着很快就要见到阿母,心中便一阵欢喜、一阵恬然。想着要从此和阿兄分开,又是一阵不舍、一阵惆怅。她不知道死亡的世界是怎样的,可对生本能的留恋、对死本能的恐惧又叫她心里充满了惧怕。
她等了很久,想了很久,直到连想的力气都不再有,乞丐们义愤填膺的嗡嗡声停止了,妞妞看到阿兄回来了,他走得有气无力,可他的双手并没有磨破,也没有沾满泥土,他手里捧着那只破瓦罐,瓦罐里盛了半罐的热粥。
阿啸一口一口,嘴对嘴儿地喂给妞妞吃。
他们的命,贱得像田埂上的野草,哪怕再多人践踏,它依旧会顽强地活下去。
妞妞活过来了。
※※※※※※※※※※※※※※※※※※※※※※※※※
这个冬天,火堆最近处都被其他乞丐占了,两个孩子在最远处,他们头顶就是庙顶的破洞,雪花袅袅地飘落在他们身上,他们身上盖着稻草,紧紧地抱在一起,靠着彼此身上的温度来抵御严寒。
春天来了,阿兄从一个结结巴巴、羞涩难当的笨乞讨,变成了一个很机灵、很能干的小乞丐。
昔日那个倔强着,宁肯去偷、然后被打的男孩已习惯于做一个乞丐,或许在他心里依旧藏着一分倔强、一分骄傲、一份坚持,但是为了妞妞,他把这一切深深地藏在了心底。
春天里,雨如丝如线,在天地间织起一片密密的网。
阿啸和妞妞光着脚丫跑在雨地里,仿佛一双水中的鱼。
他们的鞋已经朽烂不堪,妞妞娘已经化作一坯黄土,不能再给他们编草鞋了。
阿啸和妞妞跑到一丛芭蕉树下,肥大的芭蕉叶子成了他们的伞,虽然雨水顺着叶子依旧流下来,可是却比直接浇在脸上舒服多了。
阿啸从怀里宝贝似的掏出那个刚刚乞讨来的馍,可它已经被雨水泡烂,阿啸苦起了脸。乖巧的妞妞忙着安慰他:“阿兄,没事的,今天吃了好多桑椹,牙都倒了,馍太硬的话就咬不动了。”
她说着,努力向阿兄露出一个微笑,露出一颗刚刚长出的俏皮的小虎牙。
阿啸揉揉她的头,她的头就乱糟糟的像顶着一个鸟窝。
两人一人捧着一半泡烂的馍,用嫩芭蕉叶卷了做杯,接了雨水,一口雨水一口馍,填着自己的肚皮。
雨,依旧如丝如缕……
※※※※※※※※※※※※※※※※※※※※※※※※※※
夏天里,发生了一件事情,这件事情促使阿啸和妞妞离开了破庙,于是他们连唯一的寄身之所都没有了。
那个夏夜,月亮很圆。
阿啸是被一阵哭喊声惊醒的,他醒来后就发现同样住在这个破庙里那个绰号小狼的壮年乞丐正扑在妞妞身上,撒扯着她本来就很破烂的衣服,一张臭烘烘的嘴巴还在她身上乱亲。
妞妞还小,她不知道小狼要对她做什么,可是一个女孩的直觉使她知道将在她身上发生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于是,她放声大哭起来。
破庙里的乞丐都被惊醒了,他们用一种暖昧的、诡异的眼神看着发生在他们眼前的一切,没有一个人说话,看着看着,他们的眼神甚至变得跃跃欲试起来,那种眼神很陌生、也很可怕。
阿啸被惊醒了,看着小狼欺负阿妹,阿啸突然间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或许那个人一直就被他关在心底的牢笼里,用仇恨和耻辱折磨着、滋养着,早就变成了一只凶猛的野兽,此刻牢门大开,那个野兽被释放出来了。
阿啸的眼睛通红、额头的青筋一根根地绷起,他愤怒的嘶吼一声,一下子就扑到小狼的身上,抓着、挠着、撕咬着,用他整个身体做为武器。
小狼绰号小狼,阿啸此刻却化身成了一匹真正的狼!
他那单薄的身子,强壮的小狼只须一甩手,就能把他摔到墙上掷成肉饼,可这时候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他粘在小狼身上,拼死不退。疯狂地攻击着,他先是咬掉了小狼的半只耳朵,紧接着又从小狼肩上硬生生地撕下一块肉来。
小狼痛呼着,一拳一拳地打在他身上,阿啸嘴里喷出的血溅了小狼一脸,可他还之的只有锋利的牙齿。小狼看到阿啸这一瞬间如同野狼一般残酷的眼神时,忽然意识到经常发呆的阿啸很可能已经疯了,他终于崩溃,嚎叫着逃走。
阿啸满脸是血,眼睛淤肿,嘴里咬着一团模糊的血肉,一步一步爬回嘤嘤哭泣的妞妞身边,紧紧地抱住了她。
庙顶的破洞投下一束皎洁的月光,月光正照在阿啸的身上,阿啸满脸鲜血,凶狠的目光从所有乞丐脸上一一掠过,像一只受了伤的、捍卫自己主权的狼,一字字地说道:“谁想欺负她,就先打死我!”
乞丐们纷纷翻身睡去,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破庙里只剩下妞妞哭泣的声音。阿啸抱着她,青蒙蒙的月光照在他们身上,过了许久,阿啸突然默默地流下泪来,这还是妞妞头一回看见他哭。
妞妞很是惶然,她以为阿兄很痛,于是她不哭了,她懂事地凑上去,小心地在阿啸肿起的眼睛上轻轻吹气,用她瘦瘦的小手轻轻地揉他淤青的脸颊,她只想要止住阿啸的眼泪,看见阿兄流泪,她的心里很疼,这疼已超过了她的恐惧。
可是阿兄的眼泪却越流越多,于是,妞妞也跟着哭起来。
阿啸抱紧她,哽咽着说:“妞妞,我好怕,我真的变成一个乞丐了!我怕……总有那么一天,我会像他们一样,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妞妞,阿兄真的变成一个乞丐了!”
妞妞听不懂阿兄的话,阿兄经常说些奇怪的让她根本听不懂的话,但她知道阿兄是真的疼她,自从阿母死后,阿兄就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的亲人,懂不懂阿兄的话都没有关系,她只要知道阿兄对她好,这就足够了。
她仰起小脸,看着阿兄眼糊的泪眼,他的眼神是那么悲伤,那种眼神与阿母溘然长逝时的眼神似乎一模一样,无奈、凄凉、悲苦,看得人心碎。
妞妞很怕失去他,就像失去她的母亲一样,她流着泪抱紧阿啸,对他说:“阿兄想做什么,那就做什么。不管阿兄做什么,妞妞都跟阿兄在一起,不管是做乞儿还是做偷儿,只要是跟阿兄在一起,就全都没关系!”
阿啸和妞妞连夜离开了那座破庙,他们担心惊慌逃走的小狼再回来,仅凭勇气,他们并不能保护自己,他们依旧做乞丐,因为这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手段。但是阿啸已经决心找点事做,他要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
因为他们的离开,一个属于他们的传奇开始了。
传奇,向来由奇迹缔造。
什么是奇迹?
奇迹可以是非凡人行非凡事,也可以是诸多偶然交合在一起,构成一个奇妙的巧合。
属于阿啸和妞妞的奇迹,既有巧合,也有非凡的人,和非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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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唐宋时期,广州是下雪的。
第四章 蝴蝶钗
更新时间2012…10…21 7:11:55 字数:3328
碧波万顷,浩渺无边。
广州港口,波斯国、婆罗门、狮子国、骨唐国、白蛮人、赤蛮人的船舶来来往往。
洪舸巨舰,千舳万艘,交货往还,熙熙攘攘。
外国船中,狮子国的船只最大,缘舷梯上下,高大数丈,不过最大的船还得是大唐的“俞大娘船”。
时下有谚:“水不载万!”
意思是船只载物,最重不能超过一万石,而俞大娘船却超过一万石,这种船坚固耐用,经得起巨风大浪,所以你在港口看见这种船只时,它未必就是属于唐人的,因为许多外国海商也在纷纷购买或租用这种大唐海船。
码头上,堆积如山的是准备运走或者刚刚卸货的水果、菜蔬、小麦、大麦、甘蔗、绫罗、瓷器……
一艘不大不小的船刚刚靠岸,一个大食商人便迎上去,跟那久别重逢的昆仑人服饰的船老大站在船头热情地攀谈:“哈哈,好久不见啊哈努比,你没想到大唐帝国在一年之内就已经换了三个皇帝吧?”
肤色黝黑的昆仑船长与他交谈用的是当下流行的通用语:大唐语。昆仑船长道:“是啊,我早听说大唐天皇陛下身子不大好,天皇驾崩,太子登基,倒是理所当然,只是太子刚刚登基,怎么就又换了皇帝了?”
大食人道:“说起来,这就是年初的事儿,天皇驾崩,太子登极为帝,改元嗣圣。新皇帝登基的第二天就把皇后的父亲韦玄贞从一个小小的参军提拔为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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