歃血 第 7 部分阅读

文 / 凉城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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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青一怔,转瞬醒悟过来,暗想自己方才说是叶知秋的弟弟,所以尚圣才称呼他为叶二捕头,心中好笑。故作捕头状,大摇大摆地跟着丫环走去。

    旁边那两个商人见狄青和凤疏影低声嘀咕几句,竟然就被带往张妙歌的听竹小院方向行去,下巴惊得差点砸在脚面上,忍不住的鼓噪。

    狄青将烦心事交给凤疏影去处理,跟随丫环过了方流亭、赏幽台,到了听竹小院前。那丫环道:“三位公子稍等,我先去禀告一声。”说罢不等回复,已入了听竹小院。

    狄青闲着无事,见那白胖子臭着一张脸,问道:“还不知道这位先生贵姓呢?”

    白胖子冷冷道:“姓阎,阎王的阎。”他一直都在沉默,显然对狄青处事方法并不认同。

    狄青倒是一怔,没想到自己随口给这人起个名姓,居然中了。见那人好像被天下人亏欠的脸,心中也是不悦。

    这时候丫环从听竹小院走出来,招呼道:“三位贵客请了。”她前头带路,圣公子紧紧跟随,狄青却有些意兴阑珊道:“圣公子,我还有他事,就不进去了。”

    尚圣闻言一把抓住狄青,急道:“那怎么行,我们三个来抓大盗,怎么能少得了你这个高手?你……一定要跟着。”他口气中很有恳求的意味,狄青心中一软,终于还是向前走去。

    这听竹小院别具韵味,以幽、清、雅、淡为主。尚圣一路行来,赞不绝口。这时只听“铮铮铮”数声琴响,曲调高亢,如入云霄,竟给这小院添了些激昂之气。

    那调儿穿云破雾后,曲曲折折,渐变幽细,如花间莺语,又似幽泉暗咽,美妙非常。

    尚圣听得呆了,赞叹道:“此曲极妙,我很喜欢。”

    狄青暗想,看你也算个有钱的主儿,怎么好像成天都在牢笼中住着,这也好,那也不错,这个也喜欢、那个也喜欢?

    三人上了阁楼,琴声已止,余韵不绝。丫环轻轻推门进去,指着一旁空处的三个椅子,低声道:“请坐那里吧。”说完领三人到椅子前,奉上三杯清茶。

    阁楼里坐满了十人,每人都是面前一杯清茶,但看来却都彷佛吃着山珍海味般的惬意。

    靠窗棂处坐着个女子,听到门响,轻抬螓首,向这面望了一眼。尚圣一见,本已坐下,又是霍然而起,盯着那女子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本来尚圣欣赏旁人,都说我很喜欢,可这刻嘴唇蠕动两下,竟半个字也发不出来。

    那女子眼睛不算太大,嘴巴也不算很小,粉抹的也不是很厚。若是单论五官,那女子算不上极美,但她只是淡淡的那么一瞥,就如清风扶柳,明月窥人,风情万种,楚楚动人。

    她最动人的地方,就在风情。

    旁人看到这女子的眼神,好像融入了绿水,看到这女子的媚态,就如沐浴着春风。尚圣并非没有见过女子,相反他见过的女子可说是极多极美,但和这女子一比,尚圣只能评价他身边的那些女子,个个都是木头!

    这女子自然就是张妙歌!

    张妙歌一双妙目扫过尚圣的时候,微带些讶然,看到白胖中年人的时候,蹙了下眉头,见到狄青的时候,突然轻笑了声。

    众人皆惊,顺着张妙歌的目光望过去,不解张妙歌因何发笑。

    张妙歌不用轻展歌喉,她的一举一动,一笑一颦都是无声而又动人的歌声,尚圣当初花了二十两银子买了两个号签,还觉得有些不值,可这时候突然感到,能见张妙歌一眼,就算花二百两银子也值。

    狄青却不如尚圣那般失魂落魄。实际上,在阁楼里头,对张妙歌没有失魂落魄的就只有两人,一个是那白胖中年人,另外一个就是狄青。

    白胖中年人因为自身原因,所以对再美貌的女子,也没有什么感觉。狄青却只觉得张妙歌有些可怜,他甚至觉得,自己和尚圣、张妙歌都属于深陷牢笼、不能自拔的人。

    因此狄青见张妙歌含笑望来,也回以一笑,走上前去,将那束眼儿媚放在张妙歌的桌案前,说道:“送给你了。”

    张妙歌微有讶然,妙目盯在狄青的脸上,看了良久,这才轻声道:“多谢你啦。”她声音也是如清风晓月,自带风骨。她拿起桌案上的那束眼儿媚,轻轻嗅了下,又启朱唇称赞道:“好花!简直可以和柳七的词相媲美。”

    众人皆惊,神色各异,有几人脸上已露出不平之意。尚圣听到柳七两字的时候,却是皱了下眉头。

    少有人不知道柳七,有井水处,即有柳七词!

    柳七不是达官,亦尚未及第,眼下落魄京城,是个穷困书生。但他的名气,甚至已超过了当朝的皇帝。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只凭此一句,柳七就已成为天底下无数痴男怨女的知己,亦是无数闺中少女,侯门深妇仰慕的对象。

    京城青楼中甚至流传着这么一句话,“不愿君王召,愿得柳七叫;不愿千黄金,愿得柳七心;不愿神仙见,愿识柳七面。”

    在无数歌伎眼中,柳七简直比皇帝都要威风。

    有人慕、有人恨、有人识、有人鄙。天下人对柳七的评论多多,不一而足,但无人能否认,柳七的名气之大,世间少有。张妙歌若是称赞柳七也就罢了,在座众人若论多金,每个都要过于柳七,但是若论文采,那是项背难企。可张妙歌竟然说一个贼禁军献的花儿,可以和柳七的词相媲美?

    无人能服!

    狄青也听过柳七的名字,不过他和柳七道不同。柳七的词写尽了男欢女爱、缠绵悱恻、羁旅离情和暮宴朝欢,但惟独写不出狄青所向往的慷慨侠烈之气。因此狄青虽知柳七大名,却没有知己的感觉。他给张妙歌送花,纯粹是因为他从张妙歌的眼中看出风情之后的落寞,那种落寞让他心有戚戚。

    妙歌(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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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得张妙歌赞美,狄青一笑道:“谢了。”他转身回到座位上,自然而然。可屁股一挨凳子的时候,龇牙咧嘴。张妙歌见了,又是一笑,莞尔不带嘲讽的笑。手指轻拨琴弦,叮叮咚咚几响,虽没有唱,但很多人都听得出那是雨铃霖中的曲调,“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

    众人更是不满,暗想我等都是大富大贵之人,为何张妙歌独钟情狄青?

    一人已看不过去,霍然站了起来,故作豪爽道:“妙歌若是喜欢花,何不早说?依在下的能力,给妙歌买下‘丹桂院’也不是问题。”丹桂院是京城里规模极大的一座花苑,里头的花儿品种繁多,极为奢华。这人开口就送一座丹桂院,可说是极为阔气。不过那人本身看起来也是极为阔气,一站起来的时候,就已身泛金光,十个手指头上,倒戴足了十个纯金的戒指,看他的样子,只恨没有再多长几个手指头才好。

    张妙歌嫣然一笑道:“我虽颇喜食猪肉,但总不至于守着猪圈吧?”她虽是笑,但显然少了那种宽容,而多了些讥诮。

    众人忍不住想笑,原来站起来那人叫做朱大常,此人无他,有钱而已。这每年供送京城的生猪,朱大常家就占了三分之一,可说是个暴发户。闻张妙歌嘲讽,朱大常一张脸红得和猪血一样,站也尴尬,坐也不安,走却不愿。

    旁边一人霍然站起,大声道:“张妙歌,朱兄好意对你,为何不解风情?想你长年在此,其实也不过是分开两腿做生意而已,何必装得如此清高?你出个价吧!在下定当如你所愿。”说罢,掏出一锭金子丢在地上道:“你明白吧?”

    众人听那人出言不堪,都是脸色微变。因为张妙歌素来卖艺不卖身,此人此言可说是对张妙歌极大的侮辱。

    此人叫做羊得意,倒不是京城养羊的大户,而是城中“太平行”的少掌柜。太平行主要做京城船运生意,有时也负责送猪到京城,所以和朱大常也有生意往来。这次伙同朱大常排号终于得见张妙歌,喝着清茶,早就憋出了一肚子火气,是以借机发作。

    张妙歌不动神色,只是摆了摆手,就见一婢女上前、轻轻放了两锭金子在地上。

    张妙歌淡然一笑道:“你明白吧?”

    羊得意喝道:“我明白什么?”

    张妙歌道:“这两锭金子说,只要羊公子下楼,它们就是羊公子的了。”说罢手拨琴弦,再无言语,可她的轻蔑之意不言而喻。

    众人都笑,羊得意被臊得脚后跟都发热,才待动怒,一人霍然站起,喝道:“两个蠢货,竟然敢对张姑娘无礼!滚出去!”

    那人双目圆睁,一团怒气,朱大常和羊得意见到那人发怒,竟脸露惧意,犹豫片刻,恨恨转身出了阁楼。

    那人这才向张妙歌深施一礼道:“张姑娘,那二人粗鄙不堪,大煞风景,还请你莫要见怪。”那人文士打扮,脸上长着几个痘子,很是青春,若不是一张脸比常人长了三分之一,也算是一表人才。此刻虽是为朱、羊二人无礼而赔礼,但脸上却多少露出点自得之意。

    尚圣见到那人,低声对白胖中年人道:“这个人是谁,我怎么有些面熟?”

    白胖中年人压低声音道:“他叫马中立,是马季良的儿子。”

    尚圣皱了下眉头,只是冷哼一声。狄青一旁听到了尚圣的低语,心思微动,暗想马季良这个名字很是耳熟,自己好像听过。

    张妙歌见马中立为自己赶走了牛羊,却是掩嘴做倦意道:“多谢马公子的好意了,若是……他们和你没有关系,你…又何必揽上这个过错呢?”

    马中立脸色微变,转瞬陪笑道:“这二人怎么会和我扯上关系?姑娘说笑了。”

    张妙歌道:“妾身累了。”她突出此言,已有逐客之意,马中立眼中露出古怪道:“那不知姑娘要请品茗之人又是谁呢?”张妙歌有个规矩,每天所见之人不过十个,但可能会留一人品茶谈诗。来竹歌楼之人,无不以和张妙歌品茶谈诗为荣,马中立这么一问,当然是抱着一近芳泽之意。

    张妙歌纤手一指,随意道:“这位官人可有闲暇,不知能否陪妾身说说话呢?”

    马中立脖子虽扯的和鸭子一样长,但那纤纤手指离他实在太远,扯着脖子也够不到。扭头一眼,气得鼻子差点歪了。原来张妙歌指的不是旁人,正是狄青!

    众人大诧,一人站起来,不服道:“张小姐,为何我等倾心相慕,却不如区区一束鲜花?”

    张妙歌淡淡道:“有所求,无所求而已。”

    问话那人大是羞愧,拂袖离去。有一穿绸衫人嘀咕道:“这倒和见高僧仿佛了。”言语中大有酸溜溜之意,可也知道无法强留,讪讪离去。

    马中立眼中闪过丝怨毒,又上下的打量了狄青一眼,拂袖离去。片刻之后,阁内只剩下狄青、尚圣和他的跟班。

    张妙歌望向尚圣道:“妾身可没有留公子呀。”

    尚圣厚着脸皮道:“可我与狄兄本是朋友,怎忍舍他而去呢?”

    狄青好气又好笑,见尚圣望着自己,眼中满是恳请之意,说道:“张姑娘,尚兄仰慕你的大名,这次可是专程前来。我等只闻琴韵,却不闻完整一曲,若能得姑娘再奏一曲,不胜荣幸。”

    张妙歌妙目一转,落在狄青脸上,“他是想和我见上一面,那你呢?”张妙歌虽身在青楼,可素来卖艺不卖身,因曲歌极佳,来见之人可说是趋之若鹜。她阅人无数,早就看出尚圣绝非寻常人家子弟,但这种人她见得多了,并不放在心上。倒是见狄青自落座后,一直坐立不安,东瞧西看,好像对她并不在意,让张妙歌大起新奇之感。

    她怎知道狄青坐立不安是因为屁股伤口未曾愈合,已经火烧火燎,难以为继。东瞧西看却是因为狄青记得说过的谎言,既然假扮捕头,也得拿出捕头的架势来,要搜寻一下盗匪踪迹,以免穿帮。不想阴差阳错,倒让张妙歌另眼相看。若是马、猪、羊三公子知道,多半会以头抢地,血溅五步。

    见张妙歌眼波脉脉,狄青犹豫道:“实不相瞒,在下以前不想,但是今日闻曲,说不定以后就会想了。”

    张妙歌听他说的含蓄,微微一笑。中年人一旁冷笑道:“狄青,勿用动心,你真的以为张妙歌看上你了吗?她对你没什么好意的。”

    狄青根本没有这个想法,见中年人硬邦邦的突来了一句,动气道:“那总不成看上你了吧?”

    张妙歌见狄青生气,却不多言,微笑坐观好戏。女人当然喜欢男人为她争风吃醋,张妙歌虽清高,也不例外。

    白胖中年人道:“你若是自作多情,那可就大错特错。你可知道马中立是什么人?”见狄青摇头,白胖中年人嘿然冷笑道:“他是马季良的儿子,你又知道马季良是谁?”

    狄青叹口气道:“我管他是谁?他就算是皇帝,也和我扯不上关系吧?”

    白胖中年人尖锐笑道:“你一定要知道他是谁才行!马季良身为龙图阁待制,他可是皇太后之兄刘美的女婿,皇太后是谁,你总知道吧?”尚圣皱了下眉头,想说什么,终于忍住。

    狄青暗中吃惊,表面却仍毫不在乎道:“这个嘛,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皇太后廉政清明,天下称颂,断然不会让皇亲国戚为非作歹吧?”

    白胖中年人微凛,扭头向尚圣望过去。尚圣笑容有些古怪,突道:“阁下说的不错,既然如此,听歌就好。”

    张妙歌却道:“妾身倒还想问这位……先生,为何方才说我对狄青没什么好意呢?”她言语不急不缓,别人指责她也好,诋毁她也罢,看起来都能应对自如,没有丝毫的不满。

    白胖中年人道:“你当然知道马中立并不好惹,可想必也不想和他谈心……”

    尚圣一旁道:“方才的马中立……好像也不错呢。”他倒是平心而论,毕竟马中立比起朱大常、羊得意二人要儒雅许多。

    张妙歌突然“咯咯”笑道:“我只以为我身居幽楼,不知世事,没想到这位尚公子比我还要不懂世事。”

    白胖中年人喝道:“大胆……”他才要再说什么,尚圣却是摆手止住,问道:“张姑娘的意思是?”

    张妙歌道:“朱大常、羊得意开的生意,若没有马中立帮忙,怎么会在京城站得住脚跟?他们三人一起到了这里,要说不相识,我是不信。朱大常看似豪爽,其实比铁公鸡还要吝啬,那个羊得意也比朱大常好不到哪里,这二人知道马中立来这里的目的,怎么会和他争夺?”

    狄青皱眉道:“这么说,这二人是故意激怒姑娘,让马中立有机会挺身救美?”

    尚圣诧异道:“他们真的有这般算计?”

    张妙歌淡淡道:“这种不入流的算计,我一年也能碰到十来次吧。”

    白胖中年人道:“所以你故意留下狄青,看似欣赏,却不过是想要推搪马中立。可你定然知道马中立失算后,必会把怒气发泄到狄青的身上。你不是欣赏他,而是害了他。”

    张妙歌微微一笑,却不言语。尚圣皱起了眉头,良久才道:“张姑娘,真是这样吗?”

    张妙歌轻拨琴弦,良久才道:“三人成虎事多有,众口铄金君自宽。”她轻声细语,缓拨琴弦,也不分辩。

    尚圣扭头望向狄青道:“狄青,你莫名卷入其中,可曾后悔?”

    狄青缓缓道:“我只信当今大宋还有‘天理公道’四字!”

    尚圣一拍桌案,喝道:“说的好,只凭着‘天理公道’四个字,狄青,有事情,自有我来担当。”他一直表现得不过是个世家子弟,性格柔软,这时候才多少有点激昂之意。

    白胖中年人忙道:“圣公子,马季良可是和太后有关系。”

    “那又如何?”尚圣白了手下一眼,向张妙歌道:“张姑娘,你尽管放心弹曲就好。”

    张妙歌嫣然一笑,玉腕轻舒,只听“铮铮”几声响后,轻启檀口唱道:“陇首云飞,江边日晚,烟波满目凭阑久。一望关河萧索,千里清秋,忍凝眸……”

    狄青不知道这曲子的来处,尚圣却知道这词仍是柳永所做,轻皱眉头。可张妙歌音若天籁,发人心思,尚圣再听了片刻,不悦之色渐去,只听着张妙歌唱道,“杳杳神京,盈盈仙子,别来锦字终难偶。断雁无凭,冉冉飞下汀洲、思悠悠。”蓦地心中一痛,想起往事,暗想“词中虽说一别无书信,生死两茫茫,可自己和意中人却不得不分开,再无相见之日。”一想到这里,心中大恸,竟然默默流泪。

    张妙歌弹唱双绝,勾起尚圣心伤的往事,狄青却想起了白衣女子,暗想“自己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更不要说什么鸿雁传书了。”

    只有白胖中年人皱起眉头,心道主人久被约束,这次来到这里,真情流露,抒发心中的郁闷忧愁也是好事。不过这里毕竟是烟花之地,要秘密行事,主人也不要沉迷在此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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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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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人各怀心事,张妙歌却已弹到尾声,漫声道:“暗想当初,有多少、幽欢佳会;岂知聚散难期,翻成雨恨云愁。阻追游,每登山临水,惹起平生心事,一场消黯,永日无言,却下层楼!”

    张妙歌唱罢,玉腕一翻,轻划琴弦,曲终歌罢,余韵不绝。她只是望着那束“眼儿媚”,轻声道:“怜儿,送客。”说罢起身离去,狄青三人沉默片刻,这才互望一眼,看到彼此眼中都满是复杂之意。

    尚圣叹道:“若非今日,真不知道世上还有这般曲调。”

    白胖中年人道:“圣公子,已过了午时,要回转了。不然小娘娘只怕也要急了。”

    尚圣出了阁楼,这才注意到时光飞逝,倒有些焦急,说道:“你怎么不早些对我说,这下糟了。”说罢急急向竹歌楼外行去,等到了楼外,尚圣对狄青道:“狄青,我记得你了。下次再来找你。”

    狄青心道,这人倒是现用现交,到现在连阁下的称呼都省了。不过见尚圣的确有些焦灼之意,问道:“其实兄台不过是来听听琴,算不了什么错事,令堂应不会怪责。”

    尚圣苦笑转身,却又止步。不是对狄青还有交情,而是前方街道上已站了十数个人,为首一人,正是马中立!

    尚圣用手压住了毡帽,问道:“这个马中立想做什么?难道真的无法无天,想拦截我们?”

    白胖中年人额头冒汗道:“圣公子,我们换条路走。”

    尚圣怒道:“他算什么东西,竟敢让我让路?狄青,你不是郭遵的兄弟吗?”

    狄青见马中立已向这个方向行来,知道不好,问道:“是又如何?”

    尚圣道:“郭遵勇武,你也应该不差。你一个打八个,应该不是问题吧?”

    狄青道:“一个打八个不是问题,关键是……是打人还是被打?”伸手一拉尚圣,叫道:“不想挨打,就快跑吧!”他一把拽住尚圣,扭头就跑,马中立没想到这三人场面话都没有,气地跺脚道:“追!”

    马中立的确如张妙歌所言,用尽了心机,拉拢朱大常、羊得意二人演戏,本来以为今日可上演一出英雄救美博得俏佳人归的好戏,不想被狄青横插一杠子,只能携带猪羊回圈。他恨的牙关发痒,一出了竹歌楼,就召集家丁在外守株待兔,准备等狄青一行出来,和他们“晓之以理”,用棍棒告诉他们什么是规矩。结果兔子才出来,不给马中立机会,撒腿就跑,马中立一番苦心化作流水,更是义愤填膺,心道若不好生教训狄青一顿,这晚上都睡不着了。

    尚圣手不能缚鸡,脚步也是踉跄,一个劲的道:“没有王法了,没有王法了!跑什么跑?”虽是这么说,可这种情形,不跑怎行?慌乱中,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不由“哎呦”一声,捂住脚踝。

    狄青急问,“怎么回事?”

    尚圣额头已汗珠滚滚,道:“脚不行了。”

    那白胖中年人也是气喘吁吁,见状伏在尚圣身前道:“圣公子,我背你走。”他本来身躯稍胖,背上了尚圣,几乎不能挪步。狄青见状,牙一咬,瞥见身边刚好有辆推车,上面满是柴禾。旁边站着个老汉,见到这阵仗,正要躲避。

    狄青喝道:“官家捉贼,征用下车辆。”他一把抢过车子,推着反倒向马中立等人冲去。脑海中又是一阵阵疼痛。那些家丁没想到狄青竟然敢杀回来,一个人措手不及,被车子撞倒,又被车轱辘从腿上压过去,疼得哇哇大叫。

    马中立吓得慌忙后退,叫道:“给我打,出什么事情,自然有本公子负责。”

    众家丁听令又围了过来,狄青大叫道:“你们先走,莫要管我。”回头一看,尚圣和那白胖中年人早就不见了踪影,心底暗骂,“尚圣这小子!在女人面前倒是猛拍胸脯撑好汉,没想到事到临头,这般不顾义气!”

    这时场面极其混乱,狄青已深陷重围,脑海中又是阵阵作痛,暗自叫苦,翻身上了车子,对马中立抱拳道:“马公子,想大家总是相识一场,何苦拳脚相见?这样吧,你我各退一步,我以后再也不去竹歌楼如何?”他暗想好汉不吃眼前亏,昔日韩信尚能忍胯下之辱,自己暂且退让,也是效仿淮阴侯之举。

    马中立阴笑道:“不劳你的大驾了。本公子辛苦下,打断你的狗腿,你自然去不得。”脸色一变,厉声喝道:“谁打断他的狗腿,本公子赏十两银子!”

    众人蜂拥而起,棍棒齐上,已向车上的狄青打来。狄青不想淮阴侯的招数自己用着不灵,身子一滚,已经溜下车子,抢过条棍子。

    可他身手比起当年还不如,转瞬间已挨了几棍。

    剧痛之下,狄青短棍挥舞,不知为何,想起当初在赵府搏杀的场面,瓮声喝道:“挡我者死!”他毕竟出身市井,混迹军营,若论功夫,算不上高强,但若说打架斗殴,可说是十数年如一日,经验丰富。

    狄青蓦地发威,一棍子落在个家丁的头上,那人鲜血直流,晃了几晃,已经晕了过去。众人见狄青勇猛,发了声喊,齐齐退后。狄青瞥见空隙,竟然冲到外围。不想一人正向这面走来,被狄青一撞,大叫一声,栽倒在地。

    狄青被那人一撞,也是脚下踉跄,心中暗道,“这个人是个疯子,不然这种时候,怎么还会凑到这里?”斜睨一眼,见那人蓬头垢面,衣衫邋遢,可不就是个疯子!

    狄青暗自叫苦,向前跑了两步,见那疯子还倒在地上,也不知道躲闪,大声唤道:“快走开。”那人呆楞楞地望着狄青,并不起身。狄青顾不得太多,撒腿要走。马中立怒气无从发泄,命令道:“抓不到狄青,就打死那疯子。”

    这时围观的百姓渐多,可见到这场面,如何敢靠近?却又不舍得这场热闹,都是围得远远的,不停地指指点点。

    众家丁不敢去追狄青,竟纷纷向疯子围去,有的竟一棍子打在疯子的头上,那疯子痛呼后又大喝道:“谁敢打本王爷?”

    官司(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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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疯子自称王爷,显然是神志不清,众人哄堂大笑。

    马中立本心中怨毒,此刻也大笑道:“打的好,打的好!继续打,本公子有赏!”

    狄青本已跑远,见状却又止住了脚步。见还有家丁举棍向疯子脑袋上打去,连忙大喝,“休伤无辜!”随即手中木棍疾甩而出,轰然击在那家丁脖子上,只听那家丁哀嚎一声,脖子险些被打断。

    狄青霍然冲回,喝道:“你们可还有半分良心?”众家丁见他威若猛虎,不敢阻挡,纷纷让开。狄青折返后反身挡在那疯子身前,仰天笑道:“好!好!好!你们既然要打,我今日就和你们打个痛快。马中立,你有种就自己过来和我打!”

    众人见狄青激愤莫名,都是胆颤心惊,马中立紧握双拳,斥喝道:“一帮蠢货!这么多人竟然还打不过他一个?你们再不出手,回去看我不打死你们!”众家丁见主子发怒,鼓勇上前,不知是谁大叫一声后就挥棒打了过去。狄青早将疯子推开,脚下一勾,已绊倒了来袭那人,挥手一拳,重重击在第二人的脸上。

    可那人哀叫呼痛之时,狄青也是一阵晕眩,站立不稳。原来他出拳过猛,此刻脑海中又是一阵大痛。

    一家丁看出了便宜,趁机一棍击在狄青后背,狄青一个踉跄,又被两人伸腿一绊,“咕咚”倒在地上。有家丁飞身上前,已压在了狄青的身上,众人擒胳膊抓腿,转瞬之间已将狄青牢牢地按住。

    狄青脑海剧痛,虽是拼命挣扎,但如何抵得过数人之力?

    马中立见众人制住了狄青,这才大笑走过来道:“你小子敢和老子争女人,这就是下场。”说罢一棍子击在狄青的头顶!

    鲜血顺着狄青的发髻流淌而出,狄青并不求饶,咬牙瞪着马中立道:“你最好打死我!”

    马中立见狄青双眸喷火,心中一颤,可在众人面前又如何肯示弱,故作轻蔑道:“打死你又如何?”说罢为证明信心,又是一棍子击在狄青的脑袋上。

    狄青又是一阵晕眩,但不知为何,晕眩后感觉却是前所未有的敏锐。只听到不远处有一女子道:“小姐,这不是送你花的那人吗?不想他竟是这种人,居然和人在青楼里争风吃醋抢女人。”

    那小姐只是轻轻叹息一声,并不多言。

    狄青艰难的望过去,见到不远处有一双淡绿色的鞋儿,上面绣着一朵黄花,看那黄花,竟然和自己上次送给那白衣女子的牡丹相仿佛。勉力斜望上去,就见到一张俏脸上满是怀疑、诧异或者还夹杂着鄙夷。

    血水流淌而下,模糊了狄青的双眼,马中立还不肯罢休,喝道:“都愣着做什么,给我打。”

    话音变得遥远,劈头盖脸落下的棍棒突然变得无足轻重。狄青心头一阵迷茫,往事如烟,可往事也如水滴石痕般一幕幕地浮现。从和恶霸相斗,到无奈从军,从潜入飞龙坳,到杀了增长天王,从脑海受创,到消沉数年,直到再遇多闻天王,偶遇那白衣女子。

    旁人如何看待他,他早就不放在心上,可连那白衣女子都对他鄙夷厌恶,狄青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怒火。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让天下所有人轻视鄙夷?

    这时候又是一棍落下来,击在狄青的脖颈之上,狄青大叫一声,只觉得脑海中有一条红绸舞动。

    不!

    不是红绸,是红龙!

    巨龙飞舞,咆哮怒吼。

    狄青怒吼一声,竟然翻身而起。

    按住他的几个家丁惊叫声中,腾空摔飞了出去。狄青不等站起,已抓住了马中立的脚踝,用力一捏,马中立惨叫一声,双脚齐断!

    狄青一扬手,马中立腾云驾雾般飞起,落在了柴车之上。众家丁大惊,就要抓住狄青。狄青再吼一声,竟伸手举起柴车。

    围观的百姓都已惊呆,暗想柴车本身就重,上面还有个马中立,这人竟能举起,难道说这人竟有千斤的气力?

    狄青眼皮跳动不停,见众家丁涌来救主,双臂一振,柴车已飞出去,重重地砸在众家丁的身上。众人一时间哭爹喊娘,惨叫不绝。

    狄青哈哈狂笑道:“马中立,你不是要杀我?来呀!来!”蓦然听到一女子尖叫了声,狄青斜睨过去,见那白衣女子眼中满是惊惧,心道,“她也怕我吗?但我又何必在乎她的想法?马中立要死了,我也活不了,绝不可拖累郭大哥。”才想到这里,一棍重重地击在他的脑后,狄青身躯晃了两晃,只觉得天旋地转,缓缓地倒了下去。

    只是脑海中那巨龙已消失不见,取代的却是那淡绿鞋儿上的一朵黄花。

    狄青昏迷前,嘴角反倒带了丝微笑。

    他突然觉得,死、并非什么可怕的事情。

    狄青昏迷了不知多久,遽然间一声大呼,翻坐而起。

    他还没有死,只是浑身上下,已分辨不出哪里痛。哪里都痛!

    可狄青竟对那些痛楚并不介意,他浑身湿透,眼皮不停的跳动,只是回忆着梦境。

    梦中有龙有蛇、有火球有闪电、有弥勒佛主亦有四大天王。但最让狄青心悸的却是一种声音。

    那声音空旷、寂寥,有如来自天籁,又像是传自幽冥。内容只有两个字,“来吧!”

    来吧?去哪里?狄青不知道,可那声音如此真实清晰,已不像是梦境。狄青梦中正觉得古怪时,突然有黑暗张开了血盆大口,将他倏然吞了进去。

    狄青这才惊醒。

    那是梦吗,可为何如此真实?那是现实吗,怎么又空幻如梦?

    狄青想不明白,茫然望去,见孤灯昏暗,四壁清冷,一时间不解身在何处。他只记得自己击倒了马中立,然后掀翻了柴车砸倒数人,脑后又挨了一闷棍,然后……

    他想要挣扎起身,却感觉手腕冰冷,“哗啦啦”地作响。低头向下望,见到有铁链束手,狄青这才醒悟过来,原来自己在牢里!

    官司(3)

    牢房外有脚步声响起,到了牢房前止步,紧接着是铁锁当啷作响,显然是有人正打开牢门。一人道:“你快点,这可是重犯。”

    另外一人道:“多谢兄弟了。这点碎银子,请兄弟们喝酒了。”

    狄青向牢门望去,见到昏暗的灯光下站着两人,一个是张玉,另外一个却是李禹亨。二人来到狄青的面前,都是沉默,只是左看看、右看看。

    狄青疑惑道:“你们看什么?”

    张玉叹道:“我看你哪里有这么大的胆子,又哪里有那么大的气力?听路边的百姓说了经过,我真的不敢相信是你做的事情。”

    狄青苦涩一笑,“是我做的。”

    李禹亨急了,“狄青,你可知道,你打的那人叫做马中立,是马季良的独子!马季良是刘美的女婿,刘美是刘太后的兄长!刘美虽死,可刘太后对刘家后人极为看重,你这次可捅到马蜂窝了!”

    张玉问道:“狄青,你出手前,多半不知道他们底细吧?”

    狄青靠在冰冷墙壁上,无奈道:“我知道不知道,都要出手。不然也是死路一条了。”见张、李二人心事重重,狄青反倒笑着安慰道:“无妨事,大不了命一条。那个马中立如何了?”

    张玉苦笑道:“他脚踝断了,又被柴车砸断了胸骨,比你伤得重多了。还没死,不过……活了只怕也站不起来了。”

    狄青心中一沉,知道马中立伤得重,马家人肯定就不会让自己活。转瞬笑道:“好呀,最少一命换一命。”

    “他是个杂碎,你怎能用自己的命和他换!”张玉急道:“狄青,你莫要想死,最少京城还是个讲理的地方。他们若是滥用私刑,我们禁军营就不会答应。可你这次……到底是为了谁,才要和马中立打个你死我活?是不是因为一个绝世大美女?”

    狄青摇头喟叹道:“说来可笑,是为个男人。”

    若是以往,彼此言笑无忌,张玉肯定早就放肆猜测,调侃狄青有龙阳之好,可这时只是惊诧问道:“怎么?你将事情好好说一遍,我们一起商量下,看能有什么补救的方法。”

    狄青叹口气道:“张玉、禹亨,你们不要管了。这事牵扯到太后,别说禁军营不好出面,就算是枢密院都救不了我。你们这样,只怕连累了你们。”他虽未死,但知道事关重大,早就放弃了挣扎。

    李禹亨脸上露出丝畏惧,张玉闻言怒道:“你他娘的是不是男人!这时候还和兄弟说这种话?我们要是不管,今日就不会来。枢密院救不了你,但我们兄弟还是要救你!”

    狄青泪水盈眶,垂下头来,半晌才道:“事情是这样的……”他将当日之事详尽说了一遍,张玉听后,咬牙切齿道:“狄青,这件事你本来就没什么错,可他们倚仗权势,不讲道理……一定要弄死你。哼,我们不能让他们如意。”

    张玉虽是这般说,但如何来应对? ( 歃血 http://www.xshubao22.com/4/442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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