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春归 第 9 部分阅读

文 / 古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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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夫人躺在炕上,额上绑着用药汁薰煮过的药带子,正合目养神。凤姐进屋见了,立即将脚步放得更轻,但王夫人病中好静,听觉反比平日更为敏锐,依然被惊动到了。睁开眼见是凤姐,道:“你过来了。”

    凤姐上前将王夫人拢到胸前的被子往上提了一提,轻声说道:“是我莽撞了,心里想着事,一时不提防,竟忘了太太正病着。”

    王夫人道:“也不是什么大病,你也知道的,不过为着前些日子忙得狠了,精神一时不济,多调理一阵便好了。再说,原也是我让你过来的——那边事情都了了?”

    凤姐笑笑,道:“是。我虽未同大嫂子明说,但言语间探了一探,大嫂子倒还怪疼我的。”

    王夫人歪在枕上,微微颔,道:“我早知如此,她原就是和顺娴静的性子。只是如今我寻思着让你过来做个帮手,却不好越过她,总得她心里明白才是。”

    自打大儿子过世后,王夫人身体便弱了下去,虽不至日日汤药不断,但已是时常地离不开药丸子。偏生手头还有一府的事务要打点,不能安心静养。故而前儿贾赦有意为儿子求娶凤姐时,最兴头的还不是新郎贾琏,而是她。因想原是嫡亲侄女,眼见着又将是侄子媳妇。心中便打算起来,想着待凤姐过门后,如何请得老太太点头,令她过来帮持自己。

    凤姐千伶百俐的人,王夫人虽未明说这层意思,然言语间每每露出的口风,早已令她尽知了。她原本正愁着贾赦处有邢夫人在掌家,且二老都是不省事的,还有一帮子自恃是长辈的姨娘并大小通房丫头。若自己过来后掌了家,不独邢夫人头一个要捏自己的错处,单看其他人的性子,平日行事想来定是千难万阻,不得遂心如意的。正谋划日后于东府该如何立足之际,忽得知王夫人意欲抬举她管正府里的事,自然欢喜无限,说不得花上十二分的心思,照着王夫人的示下赶着打点起来。

    老太太跟前儿的管家奶奶,自然比这边儿府里的管家媳妇强上许多。不只过手的银钱、掌管的事体比之更多出几倍去,更可喜头一件这边儿没人压着自己:王夫人是自己姑妈,况是亲命她过来帮衬的,岂有妨碍之理?贾母又是只管享福,不再亲自操办俗事的,虽说仍时常察访着,但只要哄得老太太高兴,小事上单看面子情儿和往日的情份,想来也不会给自己没脸。至于其他一干姑娘们,皆是年少无知,不足为虑的。一个正房公子宝玉,可喜又是厌恶事务的性子。余下一个大嫂子,性子也最是和气,且一颗心都放在儿子贾兰身上。

    左看右看,偌大一个贾府,竟是连个敌手也无,专等她王熙凤过来似的。

    凤姐心中虽然欢喜,面上却毫不露出,只说道:“太太放心,大嫂子很疼我呢。只是我心里反倒不安,没得自惭起来。我一个最无用的人,如何能得太太和嫂子这般疼呢?只怕我自己不争气,担不得太太重托。”

    王夫人见她有畏缩之意,忙安慰道:“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才干我如何不知。看你平日也是极有成算的,怎地突然反畏手畏脚起来?想来是你见这一府上上下下许多的事儿,心里自先存了怯,恐自己料理不过来不是?你也不消担心,横竖有我在,遇事有不明白的只管来同我商量。再者府里的嫂子们都是使老的,你只管放心使唤。若有不听话的,告诉周家嫂子,她帮你教导。”

    凤姐面上的怯色这才慢慢褪去,道:“多谢太太样样替我考虑周全,我必定不辜负太太一片苦心。”

    王夫人道:“这便是了,正该如此。”

    凤姐又道:“大嫂子这边儿倒没什么,只是老太太那里、老爷那里,可怎么说呢?”

    王夫人道:“家里的事皆是我管,老爷从不插手。至于老太太那里,我也曾说了几次身上不好。老人家命我好生宽心养病,我因说我这一丢手,事情却没人操办了。这才将话头搁下。明儿我再同老太太说说,左右只要你过来同我搭把手,又不是将事务全交给你,想来老人家无有不同意的。”

    听到“搭手”这一句,凤姐心中一突,面上却依然款款陪笑:“太太真个神机妙算,什么事都想周到了。我虽无知无识,但若一昧推脱,却反倒辜负了太太一番心意,说不得只有强撑起来。便只是个摆着好看的花架子,横竖后头还有太太这尊大佛给我支撑着呢。”

    王夫人听了不由一乐,道:“怎地又说起这话来?早叫你放心,万事有我。若有人敢甩脸给你气受,只管同我说。你安心替我管着事情便是。”

    凤姐唯唯应了。又说了几句话,见王夫人精神渐渐萎顿下来,便告辞了。原是嫡亲侄女,王夫人也不讲究虚礼,并不曾留,只说“约摸就这几日,便该有准信儿”。说着命金钏儿相送出来。

    却说王夫人这一番计较,虽是悄悄地在打算,但几个贴身丫鬟并心腹婆子,却皆是尽知的。那些婆子因找周瑞家的商议道:“周家嫂子,眼见着要变天了,这可怎么处才好?那位凤奶奶咱们皆是从小看到大的,性子一上来,十个男人也要被她吓退的。正经连那边的琏二爷,听闻才成亲一个多月,收房的两个人竟连面也不得见了。换到她手下,咱们可该趁早合计合计。”

    周瑞家的闻言,冷笑道:“我说你们也太胆小了,凤奶奶再厉害,终究也得看太太的脸色行事。咱们皆是太太的人,单为这一层,她也得同咱们和和气气的。再者,她过来不就带了四个大丫头和五六房家人?纵然将这些人全换下我们,也不够她使唤的。一离了我们,她纵有威风,少了手扶的拐杖,倒向谁逞去?依我说,她若真是个有见识的,还得专向我们陪着小心才是正途呢。”

    一席话说得几人立时放下心来,皆赞道:“到底还是周家嫂子有识见,想得深。哪里像我们,乍听个来字,腿肚子就先软了。哪里还有心思像嫂子这般细想深思、不慌不忙的。”

    见众人皆奉承她,周瑞家的益来了兴致,趁势教导道:“话虽如此,然到底是主子奶奶,且是太太最疼的人。各位嫂子少不得还请打点起精神来,小心伺候着。若有什么去不到的地方,提点一声儿。至于那些偷奸使滑的事,趁早收手不做为妙。合力将府里事务料得清爽,方不负太太与奶奶们的一番提携之恩。”

    众人口中应着,又顺口褒扬了几句。直到周瑞家的兴冲冲走了,才有人啐了一口,小声骂道:“现放着自家口里长疮,还说人嘴肿!说这话也不先照照镜子,瞧瞧到底是谁拦了大伙儿的例去讨太太的好,又是谁把好处都往自家捞,捞足了还来装高洁样儿!”

    三十二 平儿

    凤姐回屋之后,换了件轻便衫子,因见家中无人,问道:“你们爷往哪里去了?”

    陪房的丫头满儿答道:“外头有人请爷喝酒,爷换了衣裳,牵了马去了。”

    凤姐点头不语。半晌,又问:“后院子里那两个,怎么样?”

    满儿道:“仍是同前几日一样,也不大出来,镇日在屋子里做针线活计。”

    凤姐冷笑一声:“那日还拿眼风剜我呢,如今倒也装得一副乖巧模样。还等着她们爷去怜香惜玉不成?”满儿不敢接声,低头站在一边。凤姐转着手小茶盖儿,茶凑到唇边,却又止住,小声道,“眼下还不到时候,且看后来罢!”

    坐了一会儿,平儿回来了。一掀帘子见着凤姐,上前请了礼,不待问起,便解释道:“三姑娘请我过去呢,要我回奶奶说,‘原是一份真真正正的薄礼,不想你们奶奶反回了这么贵重的,心中着实不安’。又说方才人多,没顾得上说话儿,说先借我的口转话谢谢奶奶,改日她再当面回谢。”

    凤姐笑道:“这个三姑娘倒是怪谦的。我同你说过她罢?品貌性子都是好的,又还读书认字的,只可惜没得从太太屋里出来。那赵姨娘糊里糊涂的又没成算,却能养出这么个姑娘,倒也是她自家的造化。”

    平儿听罢,见无外人,再打量凤姐气色颇佳,晓得那件事有九成九是握在手心里了。便悄声问道:“奶奶这趟去了,太太怎么说呢?”

    凤姐用茶盖撇着茶沫子,道:“还得再示过老太太的下,不过也只是说一声儿的事儿,并不为难。”

    平儿听罢忙道:“恭喜奶奶!”

    凤姐笑了一笑,又叹了口气,道:“先莫道喜——只是个跑腿出力的架子官儿罢了,不单上头要听太太的,低下又另有一层奴字辈的奶奶们。到时谁管谁,谁看谁的脸儿,可还难说得很。”

    见平儿不解,便将王夫人的话细细告诉了她。末了,道:“到时管得好呢,是底下人得力,上头人看顾有方,我不过略忙一些白帮着跑腿儿,算是出份苦力。若坏了事儿呢,便是我无能无力,年纪小撑不起来坏了事,负了人家待我的一片心。”

    凤姐满面无奈之色,又不住地叹气。平儿瞅了半晌,嗤地一笑,道:“话虽如此,我却知道奶奶早有主意了,可对?”

    被她揭破,凤姐也绷不住笑了,道:“你倒精灵,什么都知道。”又道,“可不是呢。打量我傻子呢?平白地送上门去做那过桥的板、拉磨的驴。看不把她们都拿下来,我这王字就倒着写!”

    平儿笑道:“王字就倒着写,还是个王字。”

    凤姐笑骂道:“偏你这蹄子知道了!”说着作势欲拧。平儿一面笑嚷“奶奶仔细折了指甲”,一面闪身躲开。主仆二人正嘻闹间,冷不防平儿忽撞在一个人怀里,先只道是哪个躲闪不及的丫头,后觉着不对,赶紧站稳退后,跪下请罪:“奴婢该死,冲撞了爷,还请爷责罚。”

    那人正是贾琏,他刚与朋友吃了酒回来。虽未大醉,酒意却已有三分。软着步子进得屋来,刚想命人泡壶酽茶来醒酒,不想却先被人往怀里撞了一下,立时酒气上涌起来。张口方要喝骂,却见跪在地上的是个干净俏丽的丫头,一时不由忘了责骂,盯着人只管看。直到听见凤姐在旁咳了两声,才醒过神来,笑嘻嘻向凤姐作了个揖:“夫人,小生这厢有礼了。”

    原先凤姐见贾琏勾直了眼盯住平儿,心中本有些不自在,忽见他此举,顿时一乐,将那几滴醋尽都甩开了:“瞧你们爷醉的,快给他绞帕子上醒酒汤来。”亲自将贾琏扶着坐下,待打水端茶的过来,又亲自替贾琏松开领子,擦过脸。递帕子时见平儿依然跪在地上,方道:“起来罢,他早醉了,有话明儿再说不迟。”

    平儿也不敢接话,见人端了水要往外送,忙拦下说声“我来罢”,劈手夺了就走,连袖上浸湿了一块也不曾注意。在偏房磨蹭半日,料着里头该安顿下,这才回来。却见满儿、丰儿、顺儿皆站在屋外,见她过来,伸指在唇上一点,做个噤声的手势。待走近了,才贴着耳朵说等会儿找人再打水来。平儿心中便明白了,因诧异道:“不是醉了么?”

    满儿捂着嘴直笑,半晌,方悄声儿道:“还没醉透呢。”

    这日,牛嬷嬷正指挥着小丫头,趁天晴将姑娘的被褥翻出来晒晒,忽听探春打人找她,便往屋子里来。因问何事,探春道:“牛妈妈,我的月例银子,你老手上还有多少?”

    牛嬷嬷道:“因姑娘每月用得少,这两年攒下来,除去上次那四两,也有二十五两了。”

    这个数字与探春心中悄悄儿记下的大致不差,遂点了点头,方要说话,却先叹了一口气。牛嬷嬷忙问:“姑娘可是想买什么东西?若不够,再另想法子便是,何需愁。”

    探春摇头道:“没什么。”没有人知道,她叹的是自己这个公侯千金,私蓄竟然如此之少。甚至连小说里随便搜搜梳妆盒便有几十两的青楼姑娘还不如。

    牛嬷嬷听罢奇道:“姑娘既不买东西,怎地突然问起银子来?”

    一旁翠墨接口道:“姑娘不是往二姑娘处去了一回?本是为劝慰二姑娘去的,谁想二姑娘却再三不肯说——究竟连我在旁瞅着,也觉得二姑娘脸上那笑是刻意堆起来的。回来后姑娘便差我想法儿打听究竟为何事。牛妈妈,你老也知道,二姑娘那院儿里人人心高嘴大的,随便一问,有什么不肯说的。原来,二姑娘竟是为例银的事儿,先在大太太那边受了气,回来她家乳嬷嬷又不给她省心,反数落她。二姑娘气不过,又不好说,一直闷在心里,如何不憔悴呢。说来也真真令人叹息。”

    牛嬷嬷听了笑道:“难怪姑娘听了也要来问我,敢情是考察我老婆子来了。”

    探春亦笑道:“你老可别多心,我问你却另有个意思,不过眼下先说二姐姐家那位。依你老看,有什么法儿能令二姐姐在自己院子里省心些?”

    牛嬷嬷想了想,道:“这却不好办。依咱们家的例,奶过少爷小姐的人,原比别的有些体面。你不见宝玉淘气成那样,因不喜他那李奶妈嘴碎,说给老太太听,老太太还教导哥儿呢,说他忘了本。再者二姑娘那性子姑娘也是知道的,不定前头老太太命人教导了那嬷嬷一顿,好上两天,见她家姑娘依然如此,她又作了。”

    听她说得极有道理,探春一时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来,只好暂且搁下,留待日后再图,改问起她最想知道的事来:“若在外头,拿这二十五两银子可作些甚么事?”

    牛嬷嬷用心一算,道:“其实外头人多用铜钱,银子反少用。依当下银子换铜子儿的市价,一斤猪肉合一钱银子,板油要一钱二,白面一百斤要六两,糖每斤二钱……哦,还有酒,店子里一般的白酒一坛子要三四钱,还有差不多的缎子一匹三四两。一户人家每月能得二两银子的入帐,若会算用又俭省的,尽足四个人一月吃喝了。二十五两恰是一年花销,还余下一两。”

    探春听罢又问:“除开过日子,还能做点什么?做不做得起生意来?”

    牛嬷嬷道:“端看做什么了。若说卖饰开酒楼,肯定只是个零头。但若只是支个摊儿,卖些个面条汤圆的小食,连锅带炉子带板凳桌子,还不消十两呢。不过这也辛苦,风吹日晒的,要捱得住。”

    探春追问道:“难道就没个轻省些的、女人也能做的活计?”

    牛嬷嬷道:“城里又不比乡下,不分男女皆要下地做活,上山下河,无所不做。如不是给人家作奴为婢当奶娘的,除了针线上的人,便只有走街窜巷的牙婆和媒婆才用得着女的。那些正经小店子里,但凡当家的心内有数的,皆不使自家女眷出来看守。除那些打歪主意的、或家里实在没人的,又另当别论。”

    说着忽然警觉起来:“姑娘问这个做什么?莫不是从哪儿听了什么混话来?姑娘快别想这些没打紧的事儿,休听别人胡说。”见她神情坚决,探春只得暂且掩住话头,自在心中思量不提。

    三十三 私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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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夫人将养数日,自觉身上好些,便挣扎着过来给贾母请安。恰宝玉正他祖母面前说笑,见母亲来了,赶紧过来问安磕头。王夫人含笑止住,携他坐到一处。因注意到贾母面有不豫,便悄声问宝玉:“老太太做什么呢?”

    宝玉面上也有些悻悻的,小声道:“海棠姐姐要嫁人了,老太太舍不得她,刚才说着还哭了呢。”

    海棠的父母原是外头的,前些日子来禀告贾母,说她年岁日大,再耽误不得。贾母听罢,心中虽十分不舍,然也知男婚女嫁,皆该当龄,遂答应了。又因她十几年来尽心服侍,贾母待她情份不比别个。不独连身价银一并赏了,还特特拿出两样梯己交给海棠,给她作压箱底的嫁妆。

    但到底贾母有年纪的人,心中虽仍明镜似的清楚,到底忍不住伤感。连日不曾让海棠离了眼前。今日因试嫁衣,家去一趟,更是闷闷不乐起来。幸而宝玉下了学往这边来请安,见贾母如此,忙撒娇撒痴地哄老人家开心。一会儿命人将新得的好东西送来,说要孝敬老人家;一会儿因贾母腰带上穗子引着夸起鸳鸯手巧,说“老太太这边儿的姐姐都是天下最好的”。这才哄得贾母渐渐欢喜起来。

    他虽自插浑打科的,设法儿哄老人开心,自家心里却也有些不快活。因得王夫人问起,忍不住说道:“好好一个姐姐,做甚要去成亲?没得搅了清白。”

    王夫人听了又气又笑,道:“你才多大点?十岁的人,晓得什么叫搅了清白?休要混说!”

    宝玉被她骂得吐吐舌头,一溜烟跑到外头廊下,找金钏儿说话去了。贾母含笑看着他,道:“真个淘气。”又向王夫人说道,“身子不好就莫强撑着过来,都是一家骨肉,哪用计较这一点子虚礼?快些将养好才是正经。”

    见贾母心情转好,王夫人便慢慢设词,先谢过贾母关怀,又说起自己的病,将大夫说的不可操劳、安心静养等话说了一遍。末了,话锋一转,道:“凤丫头昨儿过来探我的病,我因担心这丫头娇养惯了,恐她不知进退惹人生气,便嘱咐了她几句。谁想她一一应着,那老实模样,却是还做姑娘时全然没有的。”

    贾母笑道:“你也太多虑了,凤哥儿好得很呢,进进出出这么多天,不独上面,连待下人的礼数她都没错过。方才宝玉还给我看他新得的宝贝,说是凤姐姐特特给他的,是个西洋自行船,他喜欢得什么似的,来去皆是自己亲手带着,不肯交给旁人——我却不是因为她送的东西赞她,你知道,打她小时候起,我就喜欢她那爽利性子,合我脾性。”

    王夫人听得暗暗欢喜,说道:“她一个后辈,若说出挑处虽也有一二处,究竟也不甚出奇,皆是老太太疼她,所以时常地夸她能干。昨儿我见了她一面,又想起老太太这话来,睡下时便恍恍惚惚做了个梦。梦里其他情形也记不太真,就记得我身上又好了,正拿着对牌听人说事儿,因答应了,刚要递牌给她,忽然牌又不见了,急得到处找,却哪里也找不到。正急得没个开交,旁边忽然走过个人来,说,‘太太不是将牌子交与我保管了么’。说着果然从袖里拿出对牌递了过来,我抬头猛一看,不是别个,正是凤丫头。”

    贾母听罢,说道:“你这正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怪梦到她。”

    王夫人笑道:“其实皆因老太太一番话招起来的,究竟我醒时也没深想,不承望合着眼却就见到了她。这也真是巧:我因病里,正愁没个臂膀。乍见着她,竟是正应了眼下的坎儿。”

    贾母淡淡道:“约摸你虽没细想,心里头却早有主意了。”说着往盘子里拈起块薄荷糕,吃了一口放下,又慢慢喝下半盏茶,方道,“这两年你身上不好,担着一府的事儿也难为你了。可巧凤哥儿来了,在那边也无甚事,让她时常过来帮你料理着,倒也便当。”

    王夫人忙道:“这如何使得,她年纪轻轻的,又没经过大事,如何当得起一府事务。况她是大伯家的媳妇,岂有来小叔家帮忙的道理。”

    贾母笑了一笑,道:“连穷人家也还讲究三亲四戚间谁家不妥当时搭个手,她又如何来不得?且我是两房长辈,让她过来伺候着,尽尽孙辈的孝心,也是应当。若说起什么当得当不得的话,凤哥儿的好我心里明白,她若当不得,家里也没谁再当得了。”

    因记挂着贾母嘱她早些回来的话儿,海棠没敢在家里多耽搁,匆匆试了半成的嫁衣,向操持婚事的母亲和弟弟道了辛苦,连温寒也不及叙,便急急赶回贾府来。

    从后街侧门进来,因这边皆是下人们住的屋子,怕被人看见拉住她道喜,误了时辰,便捡了一条不大有人的夹树草道儿走。正穿花度径,往前头去时,忽眼角飘过一片粉艳的衣角。心中一奇,脚下不由一迟疑。恰在这时,听到一个颇为耳熟的声音,带着些许恼怒和娇嗔,说道:“大白的天儿,有什么话不好在屋里说,非要特特来这里?”

    海棠正想约摸是哪房的丫头出来说知心话,正不欲理论。待要走开时,却听见一个男声说道:“妹子,难道你真不知我的心?”

    海棠一愣,立知不好,赶紧放下已迈出的脚儿,伸手按住腰侧裙带上拴的一双小玉元宝,不教它磕碰着出声音来。慢慢矮下身,小碎步挪在一片灌木丛后,一动不动,放缓了气息悄悄蹲着。

    那女声立时变得羞恼起来:“我早该晓得你是个有祸心的——明白你什么?没头没脑叫我过来,竟是为说这些混帐话!若不是看在你同我家联了姻,表姐夫又要我时常提点着你,我定告诉二门上的嫂子,打你一顿板子撵出去!”说着脚步一响,似乎是要走,却又止住,气呼呼喝道,“好狗不拦路!”

    虽挨了骂,那男声里却没一点儿气恼:“你晓得,为了你我才巴巴到这里来。若不是——”

    话音未落,只听女子重重啐了一口,道:“天下从无空伸的手!姓罗的,你难道不曾得了好处、不曾落了银钱?亏你白长一副大个子,内里竟是个奸滑的!休要再说这些取巧话儿,等着明儿管事的来揭你皮是正经!”说着突然转身往另一头跑了,却恰巧是向着海棠这边儿。

    那男的重重叹了一口气,也不曾追。海棠正自庆幸时,忽听见他干站了一阵,脚步声又是冲这边走来的。心中突地一跳,只当是自己被现了,不料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悄无声息过了半晌,海棠不由大着胆子悄悄伸头去看,恰见他正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金灿灿的事物,摩娑半晌,恋恋不舍地放进怀里,这才回头走了。

    直到再听不见脚步声,海棠才慢慢站起来。呆呆站了半晌,心还是跳得厉害。又觉着脸上烧,伸手去摸,才惊觉竟已捏出一手的汗来。

    三十四 哄慰

    这日赵姨娘一面在窗下做些针线,一面望着院门儿。忽听见隔壁有几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便知道是贾环回来了。估摸着已换好衣裳放下书本包袱,便差小吉祥过去唤他。半日过来,因见贾环神色不若往日,颇有些气恼之色,便问是怎么了。

    贾环先是不语,然后说了:原来课间问起一句话的意思,先生点他回答,因他答不上来,便责备他不用功,说了几句。贾环故而觉得十分委屈,道:“上次先生问我,因姐姐给的书上有注,我照着说出来,先生便夸我。今日之问却没有,他便骂我了。”

    赵姨娘将他搂在怀里着实安慰了一阵,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的道理说了一遍。又勉励一回,说先生也是为了你好,否则何必责骂。正说着,忽摸到他手上有些异样,忙翻过手心一看,却是一道鲜红的印痕,似是被竹尺子抽的,虽未曾肿起来,然雪白的手心里一块殷红,亦是触目惊心。

    赵姨娘立时忘了方才的话,大怒起来:“偶然答不上一句,也是孩子家的常情,何苦就至于要挨打了?”拉起贾环就要去学塾,立喊着要找先生评理。芙蓉正端了果子碟进来,见她怒气冲冲,赶紧安抚着问是何故。明白缘由后,因道:“自古严师出高徒,先生肯教管哥儿,正说明哥儿很得先生看重呢——否则学里正经上学的少爷、附学的旁宗亲戚那么多,先生为何专要哥儿作答?”

    这时贾环也说:“先生实是没用力,饶过我了。旁的人若答不上,都得挨三四下,手肿得打哆嗦不能写字呢。”

    可巧这时王夫人那边儿的彩霞,因听说贾环放了学,便过来串门子找他顽,贾环便立时忘了先前的委屈,欢欢喜喜同她说起话来。赵姨娘看两个小人凑在一处唧唧咕咕的,气不觉也消了。重又坐下拈起针来,随口笑问道:“这几日怎么总往这边跑?仔细你们主子叫你呢,没的回去又吃排头。”

    彩霞脆生生说道:“姨奶奶不必为**心,太太这几天养病呢,又说过两日便将事务都移交给二奶奶,再不用操劳,我们也就得偷个闲儿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赵姨娘听得一呆,急急问道:“太太要命二奶奶掌家?谁告诉你的这话、可真不真?”

    彩霞“啊”了一声,捂住嘴道:“原是不让我说的——不过姨奶奶也不是外人,既已说了,我索性全说了罢:太太早有这打算了,但不令我们声张出去。只说等老太太点头了再说,不然反显得张扬。”

    赵姨娘顿时说不出话来,直直看向芙蓉。芙蓉会意,赶忙亲身出去打听。找到一个素日交好的媳妇,说了些人情儿话,渐渐将话头引到这上面来。只听那媳妇笑道:“幸好昨儿老太太已同意了,我这番告诉你,也不算泄露天机了。”便絮絮将此事讲了一遍,芙蓉陪笑听着。

    好容易待她将完,方要走开,却又被她叫住:“你前一阵子垂头丧气的,后好了一阵,现下又成天动不动呆走神,是怎么说?敢自天热犯症候了不成?”芙蓉胡乱搪塞几句,方才罢了。

    回到院中,少不得一一告诉了赵姨娘,直将她气得打跌,道:“就算是走棋子儿,侯着队一步一挪,太太既丢开手,如今也该轮换到我了。哪里又来个什么疯啊鸟啊的占了高窝?如何放着正经人不用,反拉扯起晚辈来?需知老的还没死绝呢!”

    芙蓉因又有了旁的心事,先前恼恨周瑞家的、想要争气出头一事便渐渐在她心中淡了。故而见赵姨娘生气,便劝道:“听说也不是正经包揽什么,只是替太太打个下手罢咧,虽说看着有脸面,究竟也不得自己做主,百般还得看太太和底下管家人的脸色。依我说,只怕她往后还不如奶奶过得快活呢。奶奶又何苦气恼?”

    赵姨娘道:“我争的并不是那一点小利,要的是这块脸面!一个小辈竟越过我去了,这教我一张脸往哪里搁?日后阖家相见,我姑娘儿子的脸又往哪里摆?”

    她倔性一上,任芙蓉如何苦劝,只是咬牙不依。芙蓉正无计可施间,忽记起她方才提起探春,灵机一动,道:“既奶奶执意如此,不如请姑娘过来一同合计合计?”

    赵姨娘张口刚应了个“好”字,忽勾起前儿那一点隐虑来,顿时哑然。挣扎半晌,持过头哼了一声。芙蓉只作不见,道:“奶奶既说好,那我便过去请姑娘来罢。”说着一掀帘子出去了。赵姨娘看着她的背影,张了张嘴,终是闭上。赌气向炕上躺了,一双耳朵却是时时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稍顷,院中响起问安声、脚步声。只听芙蓉高声说道:“姨奶奶身上不好,难为姑娘大热的天儿过来探看。”

    一语未毕,探春已走进屋子来。赵姨娘不承想她进来得如此之快,为听动静而撑起一半的身子不及放下,正正与探春撞了个眼对眼。不免又是尴尬又是恼火,索性转身面向里躺下。

    探春因日前已想明白了,见赵姨娘这般光景,也不觉难过,反倒有几分好笑。说不得打叠起百般温柔,千般软款,终于哄得赵姨娘回转过来。芙蓉见了亦是偷笑,趁着倒茶,悄悄附在探春耳畔说:“姑娘莫忘了另一件事,也替奶奶开解开解。”

    探春会意。来时路上芙蓉便已同她说过,赵姨娘正因王夫人令凤姐协理事务、觉着自己被小辈越过,丢了脸面而生气。既晓得前因,又明白赵姨娘易犯犟混,只能顺着毛摸。心中早有了稿子,遂故意问道:“姨娘身上不好,可是为什么事恼着了?不如说来我听听,设或还能想想法子。”

    被女儿低伏作小地一哄,赵姨娘先前儿那一点恼怒早没了。再听探春软语相询,担心她被王夫人拉拢过去不认亲娘的那一点隐虑不知不觉也被打消。便将心事说了一遍,也不外方才对芙蓉说的话。只现对着探春,又添了一句:“并不是我心眼子小容不下人,只是那新媳妇和姑娘是同辈。她若掌起了家,我却该如何自处呢?我既没脸,姑娘和环哥儿的脸又往哪里去放?”

    若在以往,探春定是极力劝阻赵姨娘,要她收起这些无益之心,专门照顾好贾环,在贾政跟前作足功夫便是。因为她知道,凤姐目下虽说只是个副手,往后却是要“扶正”的。同那位刚硬要强的泼辣管家扛上,可不是件省心事儿。但如今既知道若听了那种话,赵姨娘定会觉得是自己不肯尽心,说不得,便要另想法儿令她自行消了这个主意。

    因说道:“姨娘说得有理,但我听说太太并不曾将事务全交与二嫂子,只是太太病中精神不济,照看些琐碎事务罢了,只怕届时管的事儿还不如一位管家嫂子宽呢。再说这位嫂子,她亦是时常过来的。她的脾气,姨娘也该知道些。姨娘说说,以她那样的脾气,能同太太底下那帮嫂子媳妇拧得到一处么?”

    这话想得周到,由不得赵姨娘不细思。只是心中一道坎儿仍旧过不去,想了半日,忽想到另一层上,说道:“姑娘的意思,她是管不下这些事来的?若她管不下来,太太面子上定然过不去,届时老太太必要另荐人的——姑娘,你快先同老人家提着我些,就说我满心地孝顺她老人家,只恨找不到地方使劲出力。待老太太另择人时,必定会想着我的。”

    看着赵姨娘殷殷期盼的模样,探春自不好说贾母为着家宅安宁,定不会抬举一个毫无背景的偏房去压制正室,惹出宠妾灭妻的闲话儿来。有的没的,只得先应了:“姨娘放心,如有时机,我必同老太太说的。”

    三十五 初临

    既得贾母亲自了话,凤姐果然登堂入室,进到往日王夫人议事的阁亭里来主事了。却还不敢坐正位,向旁侧窗下另设了一案一椅。头一日,王夫人亲领着凤姐过来,将要事并素日规矩择要紧的叮嘱过,方才回去。

    隔日凤姐再来,廊下便不若昨儿那般黑压压站了一群丫鬟仆妇,以待点名厮认。站着的几个,除过来办事儿的,便是府里有头脸的几个使老的媳妇婆子。周瑞家的也在其列,远远见着凤姐过来,赶紧迎上来搀住,道:“奶奶来得怪早的,可莫为这些杂务累坏了身子。”

    她既是王夫人跟前儿常走动的人,与各房的主子自是熟稔的。凤姐如何不知其脾性,晓得这人面子上是个好奉承会献小心的。论起往常情份,见了面一般也还有说有笑的。只是如今自己既掌起事务来,说不得也要留神着些了。

    凤姐心中思忖,面上却不露出,依旧满面春风,向几个面熟的媳妇婆子微笑颔。又向周瑞家的说道:“我算甚么辛苦,不过睡早起早些,时常照看着些。真正辛苦的,却是你们这帮老嫂子,为着主子一句吩咐,自个儿跑进忙出的,府里的事原也只有你们这般老成又经过事的人才能办得。我这无知无识的人来了,说不得往后还要请嫂子多看顾着些。”

    走动了十几年,周瑞家的从未听过凤姐这般软款话语,又正应了她之前的想头,不由那欢喜翻了一番,咧着嘴说道:“奶奶忒谦了。谁不知***精明强干,连老太太还夸呢。”

    凤姐将她神情尽收眼底,勾唇一笑,不再多说。进屋待人看了茶,便命外头站的人进来说话。原来是赵姨娘屋里的人过来领银子,说环哥儿既上了学,一年学里吃点心、买纸笔等花销,按例每年应有八两交给生母亲自掌管。贾环就学已有一段时日,只因那几日恰是府里忙着开喜筵的时候,过来几次皆不得闲儿料理,才拖延至如今。

    往常赵姨娘屋里的事儿,王夫人虽都应承着,偶然有空时,却少不得挑拣一番,教导几句。当下众人见了,不觉暗暗留心,待看凤姐要如何办理。只见凤姐先命彩明取来旧例簿子,翻看一番,道:“依例确是如此。”便搁了对牌。那媳妇再不承如此爽快,登时不住口地道谢,欢欢喜喜拿了牌子去账房不提。

    这边几个媳妇在外头听见了,皆暗暗挤眉弄眼,悄声说道:“果然是个依例行事,无例不行的。”心中便认定凤姐做姑娘时虽厉害,一旦过了门,便自此三从四德贤良起来,老老实实温温柔柔做她的新媳妇。

    又开销了几桩事,皆是些零碎的,并无甚值得费心之处。周瑞家的先还小心承看着,后见凤姐一直和颜色悦色的,不觉也松懈了许多。瞅着日头近午,房里自鸣钟快指到点儿上,便想提早回家歇着,因说道:“忙了一早,奶奶也该歇一会子。吃杯茶,用了午膳,再歇个中觉。”

    凤姐正翻着手上的册子,闻言笑道:“周嫂子费心了,我倒不觉得乏。太太那会儿的规矩,暂且还用不到。”

    周瑞家的听了,只好住嘴。眼看着凤姐将手中册子翻阅完毕,又命人端了饭过来——竟是连饭也不回去? ( 红楼春归 http://www.xshubao22.com/4/44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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