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春归 第 18 部分阅读

文 / 古潇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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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薛蟠为了香闹出人命一事,探春却是记得的,闻言说道:“可不正是如此?只怕还有别的缘故在里头呢。”

    宝玉道:“姨爹几年前便过世了,每的姨妈有甚么事,总差人过来问太太拿主意。若真有其他缘故,也早该来告诉了,断无瞒着的道理。”

    说着几人便疑惑起来,纷猜测,为何以薛家之势尚不能抹平一桩小小的事件。探春因玩笑道:“可别是像戏本子里说的,招惹到甚么微服出访的大人物了罢?那确是不好办的。”

    宝;道:“又或是惹上了一位肯爱行侠仗义,又颇有智计的侠士,正被人家设法儿作弄呢。原是人家智计高,身手好,又立意要报复,故而总也无法开脱。”

    黛玉却起脸,道:“你们两个,正经人家有事,却拿来磨牙。”说着自己绷不住先笑了,问道,“说得这般活灵活现的,难道二爷连那侠士的名儿也知道了不成?”

    见宝玉笑而不答,又道:“定然是你看了几本野史传奇,便拿来混说了。我却不信,真个有那种书里写的侠士。”

    宝玉听了因分争道:“你又不得往外头去,如何知道没有呢?我如此说,自是有根据的。”见黛玉仍是不信,遂向探春说道,“说来三妹妹也认得这人呢。”

    闻言,探春一愣,奇道:“我认得谁?”

    宝玉笑道:“三妹妹忘了两年前说的话儿?你说曾在古人笔记上看到个柳姓的名字,我听后因爱这名字风雅,便记下了。再不承想近来果然遇见个同名之人,虽只是同音,并不同字,但他那名字,写来却比原先这个更加风流别致呢。”

    听他说起个柳字,探春方记起,应是柳湘莲。也不甚在意,只说道:“难道你单为人家名字好听,便同人来往不成?朋友来往,终究还看内里才好。”

    宝玉道:“我也正如此想呢,果真他不单名字好,为人品性更好。我方才说的那智计过人、身手了得的侠士,便是他了。”

    他方欲待再夸耀,一旁黛玉已有些不耐:“你爱同那些人交往,便只在外头好。将外人名姓带来我们行里,算甚么呢?”宝玉听了,连忙说自己莽撞了。

    探春因见黛玉淡淡的,不免有些奇怪:若是别的养在深闺、大门不得出,二门不得迈的女孩儿听见这些话儿,早连声追问起来,黛玉却并不以为意。便悄悄问她为何。

    黛玉道:“早些年我同父亲母亲一道,从苏州去扬州时,年岁虽小,却也还记得些路上的事。

    彼时听船家和往来船只上的客人说话儿,便听他们说过许多千奇百怪的事情。其中便有一种人,自诩为侠义之士,实则不过打着这名头行骗罢了。”

    旁边宝玉听着,刚辩白一句:“柳兄并不是那样人。”见黛玉瞪他,赶忙堆起笑转了口风,道:“原来妹妹还有这些见识,怎的以前未听你说过?”一语未毕,自己便先悟到:黛玉远离父亲,只身在此,平日偶然看见与家乡相关的风物土仪,尚不免感慨悲伤。如何再禁得自家说起这惹人忧思的话来?遂赶忙岔过不提,引着黛玉说起别的事来。

    旁边探春见他二人一个小心陪笑,一个故作冷淡实则高兴,不免好笑起来,因说道:“你们慢慢说话儿,我往凤姐姐那里去一趟。”

    六十七 薛家

    凤姐示好之后,探春便慢慢同她亲近起来,时常过来一坐。遇上凤姐忙时也不相避,只悄悄在旁用心看她如何处理事务,自家也学着些规矩手段。

    偶尔凤姐忙不得,玩笑说要她莫在一旁干站着,也过来搭把手。探春便也玩笑着挡回去,要她莫要偷懒,支使起姑娘来。因她晓得,若自己真个插手府中事务,不说头一件有人不依,落在背地里时常风言风语的那些人眼中,便是自己痴心妄想的铁证了。

    这日过来,恰巧凤姐诸事料理已毕,得空儿与她闲话。因晓得近来凤姐渐渐看重了自己,但凡说话儿还是肯听得进些的,不再似以前那般人微言轻,不管说甚么,人只当孩子话儿的光景。

    因着这个缘故,探春便将想了多日的一件事,慢慢向凤姐说出。因先问道:“凤姐姐,我总见书上说,自古农桑为国之根本。但我见咱们家祖茔四周的田地却并不多,这是为何?”

    凤姐道:“祖_附近不过几亩薄田罢了,也种不出甚么来。不过因每年清明祭祀,或有其他事时合家子过去,若四周无遮无蔽的,岂不白教人混看了去?故而才将周遭田地买了几块,到时四下一拦,不放那些不相干的人近前混搅,惊扰了太太和你们姑娘家。”

    探春道:“似乎这庙祖茔的供给地亩,是不消出税赋的?既如此,为甚么不多多的在置办些田地呢?”

    凤姐听了笑道:“姑娘想着一桩,却倒忘了另一桩:现咱们府上世袭的八个庄子、五千多亩地,是祖宗辈时圣祖封赏的,子孙继承,永世不消交赋纳粮的。既已有这么一大片地儿,何苦还要去盘算那些小虾米?没得伤神!”

    听她如此说,春也不好直说将来贾府犯了事唯有祖_家庙的产业不能入官尚可作为退地。方欲设辞再说时,忽又有人来向凤姐回事。见她重又忙碌起来,探春只得且先将这话掩住,日后再徐徐图之。

    倏忽月余王夫人总未等到金陵边说上来的信儿,娘家的兄弟王子腾倒传出了升官的喜讯:由京营节度使升了九省统制,又奉旨出都查边日便要动身。一时间诸亲朋纷纷登门庆贺,王夫人与凤姐也回去帮着料理招呼了几日。

    正是喜事成双。堪堪忙这一头。王子腾方要动身又得了贾雨村之信。言道薛蟠之事已了。不必过虑云云。合家看了。自是放心。王夫人因料着此事既毕。妹妹外甥等总该动身往京城来了。谁想计算好地时日又过。却依旧人踪然。

    这日正闷闷坐着忽家人传报。说姨太太已到在门外下车。顿时喜出望外。忙带了宝玉李纨等迎出来。

    王夫人薛姨妈暮年相见自是悲喜交加。有许多话儿絮絮地说不完。宝玉见长辈们自顾泣笑叙阔悄悄打量着新来地两位表亲。目光在他长身锦衣地表哥身上打个转。便落到他表姐身上。

    只见薛宝钗方才已与王夫人等见了礼。此时正静静站在她母亲身旁。微微垂着头。许是因刚从车上下来地缘故。精神不大好。神色有些倦倦地。却别有一种娇花倦怠地好看。身上地紫织金凤穿花缎面披风并不曾取下。襟前未系拢处。露出一挂金练螺钿坠领。淡淡溢出流光。

    因察觉宝玉往这边看来。宝钗只道是他奇怪自己为何不脱斗逢。便向近处地李纨笑道:“赶了一天地路。衣裳皆坐皱了。故而披件外衣遮拦遮拦。大嫂子千万莫怪我失礼。”

    李纨道:“都是亲戚。哪里讲那些虚礼了?却是我糊涂呢。早该想到妹妹身上乏了。却因见了妹妹高兴。一时忘了让坐。只管站着说话儿。”说着又问她可要先去歇息。宝钗连道不必。

    见她不肯,李纨便也罢了。又见薛蟠也还在旁垂手站着,遂请他兄妹两个往旁边坐下。两人谦让再三,薛蟠方挨着宝玉坐下。宝钗又待李纨也落了座,方才坐了。

    宝玉此前并未与薛蟠见过,只在两家书信往来间,间或得知些事情。因见王夫人每每的提起这外甥便叹气,加之先前一桩公案,心中早认定薛蟠必是顽劣粗愚之人。及今亲见,因见他眉目清朗,举止舒展,不免又生出诧异,暗道难道人言尽伪,自己竟错认了他不成?遂暂掩了早前一番轻视之心,慢慢同他说起话儿来。

    不想这薛蟠果然是外相不错,内里糠糟。几句客套话一过,又待后面叙过家常,

    情。薛蟠先时尚能文的端着,及至说起读书之开始躲闪吱唔。

    宝玉见他如此,不免又生心,遂故意请教他:“近人有‘一生一代一双人’之句,人皆争相抄诵,以为绝妙好辞。但我又曾听闻得说,此句实乃袭用前人之句而来,并非他原作。只是我回来翻遍诗家集子,却总未能找到出处。此问存疑已久,不知哥哥能否与我解惑?”

    刚才说起延师请业、经籍读了几本等事,薛蟠尚能打着哈哈用话遮掩过去。现下当面明问起来,立时便失了主意。两只眼睛辘辘转来转去,眼风将屋里俱都扫过一遍,只不往宝玉处看。口里喃喃说着:“是,是出自……”格登几下,总答不上来,忙装作口渴,端起茶来喝着,却因心中慌张,洒了几滴到袖子上,又忙改成着擦拭。先时装出的舒缓从容,至此已一些儿不剩。

    李纨也很知道些这位姻亲的故事,见他窘迫,方待将话岔开,替他解围,却忽听宝钗说道:“哥哥可是还没睡醒?前儿车上咱们闲着读集子时还说过呢,这原是骆宾王之句。只是他写下后这千余年来,总不大有人知道。不想如今被后人借用,倒是传得人尽皆知了。你还说原是这些诗句都有个时候,任它如何高明绝妙,若是时候未到,总是默默无闻、不得传诵呢。”

    宝钗话音方落,薛蟠便赶紧接道:“不错不错,原是我在车上打了个盹,刚刚被人摇醒,现儿还迷糊着呢。脑子懵,连这极简单的事都想不起。”

    见他如此,宝玉明白了,遂笑道:“是我一时心急了,只顾着向哥哥讨教,却一时忘了哥哥旅途奔波,精神自然还涣散着。还是等哥哥歇息几天,咱们再一处钻研学问。”

    说到此处,李纨因见薛蟠时还喜孜孜应着,听到钻研等语,神情复又尴尬起来,忙说道:“宝兄弟也忒性急了,没个亲戚才上门还未坐稳,便说起这些事来的。”

    正说着,旁边夫人与薛姨妈已渐渐从暮年再见的欣喜中平复下来。王夫人见他几个坐在一处,只当正说得热闹,遂笑道:“你们哥儿两个倒说得拢,既是如此,宝玉,我这头带你姨妈和姐姐去见老太太,你便带着你哥哥,去见见老爷,再认认家里各位哥儿的模样。”

    见是母亲吩咐,宝玉遂答应下来。他不似往常见了男客有礼却冷淡的模样儿,反而极为有兴致,王夫人与李纨只当他是见了自家亲戚,心里自然高兴,也多理论。

    孰不知宝玉因他父亲常骂他,贾环又比他这做哥哥的更加用功,故而总想着若再得个比自己还劣性的兄弟,两厢一比,父亲便可少生些气了。如今忽来了个薛蟠,虽是表兄,到底也算是垫窝的,料来自己必可逃掉些责罚。由此,待薛蟠的声气不觉便殷勤亲热起来,反令薛蟠有些受宠若惊。

    当宝玉遂引着他去见过贾政,恰贾~亦在该处,遂一并厮见过。贾政又着贾琏带着薛蟠去拜见贾赦、贾珍等。自己却将宝玉留下,寻隙教导了他一番需与表亲好好相处,时刻敬让着,不得同他一道淘气胡闹等语。

    说毕又人将他送回王夫人处,并捎话儿令王夫人留下薛姨妈合家在府上居住——当日贾雨村了结薛蟠之案后,不独给王子腾去了信,亦是曾知会过他的。当时贾政便留下心来,因知道薛蟠脾性,恐他年轻胡闹,若在天子脚下不知天高地厚,惹出甚么祸事来,殃及己身。故而早预备下,待薛蟠进京来后,虽不好明着管教,到底将他留在府中,好赖有个拘束,方不令他再惹事生非。

    这边王夫人早引着薛姨妈与宝钗见过贾母与邢夫人,凤姐、三春和黛玉也过来与亲戚厮见。正一一指说着姊妹辈份、名字时,那边贾政又着人带话过来。王夫人听了甚喜,薛姨妈也是正中下怀,忙道了谢。

    旁边薛蟠往宁府走过一遭,仍旧回来荣府。恰巧听见这话,却将眉一皱。薛姨妈与宝钗见了,以为他是因愁着自己从此被拘紧了,正闷闷不乐呢,也不理会,仍同贾府众人叙旧述情。

    薛蟠自家闷了一会儿,也无他法。只得先出去,吩咐那几辆绿油大鞍车,哪辆暂不必卸,那辆需先拉至下处。又命将各色人情土物拿出,酬献往府中各处,各种人情琐事,不必细说。

    六十八 王家

    晚,洗尘宴已毕,众人各自散去。凤姐早命人将梨来,此时因王夫人已捱不住,先回房歇了,凤姐少不得又亲搀了薛姨妈,引她一家往院里去,看顾招呼一回,待薛姨妈歇下,自己方才回去。

    这边探春等几个小辈,亦是等长辈都散尽后,才各回去歇息。见探春回来,屋里的小丫头忙拧了热巾子来替她擦脸。翠墨也迎上来,一面替她更衣,一面说道:“也是因陪客,一顿饭好吃了个多时辰才完,天都黑透了。”

    探春道:“撤了席面又摆茶果,坐着一处说话儿,才直闹到现在。”

    翠墨又问:“听说新来的这位表姨姑娘,模样儿跟天仙似的,是真的么?”

    探春尚未回答,可巧侍书进来,听她问起,便说道:“你亲去瞧一瞧不就知道了?”

    翠墨道:“姨太太一来,自是要忙着到各家亲戚先走一道的,姑娘自然也要跟了去。我却往哪里去看?你快同我说说罢,莫让我老是绊在上头想着。”

    被她问不过,侍书只得形了个模样儿,又夸了宝钗气态沉稳。翠墨听得津津有味,又追问道:“那比林姑娘如何?”

    侍书道:“两位娘的漂亮并不是一路上的,好比荷花和牡丹,虽外貌各异,却各有各的好看。若非要挑剔着争出个高下,也只看人喜欢哪种罢了。”

    翠墨听得悠然神往,又是喜欢又愁,说道:“你不说还好,这一说,我心里更痒了巴不得现就看见表小姐才好呢。

    ”

    侍书笑道:“不说你又催。说了你抱怨我见好人是难做地。”

    探春在旁听着。见墨如此。也笑问道:“难道今天你就整天只呆在屋里。听见亲戚来了也没出去看看?”

    翠墨道:“何尝没去呢?只是表小姐自往太太和姑娘们跟前儿去坐着地。我去了不过看见几车东西他家跟上来地那些人罢了。”

    听见家人二字。探春因勾起一件事来。问道:“里头可有甚么有名人口?”

    这回却是牛嬷嬷接地话儿:“人才刚到姓还未通全呢。哪里就晓得谁是谁了。姑娘也忒性急了些。”

    探春听了仍不死心。又问:“里头可有同先时那件官司相干地人?”

    牛嬷嬷道:“不过是他家小爷家吃了酒后同人怄气,挥了两下拳头。只因那家人有些愣杠紧揪着不放。现事情既已结了,自是各走各路,难不成那人还跟着赶上京来?再说,也并未听见里头又干系到薛家的另一个人。”

    听至此处,探春再忍不住,索性挑明了问:“他家人里头可有个叫香菱的丫头?”

    翠墨答道:“没有呢家跟着姑娘的两个丫头,一个叫莺儿一个叫文杏,并没有叫香菱的。”

    闻言春心中不由猜嘀咕起来:薛家虽上来了,随行人中却没有香菱。而薛蟠本该惹出的那场人命官司前几日时听得说,只不过是寻常的吃酒打架而已。

    早先她还以为是王夫人有心替外甥遮掩,故用旁的话来盖住,不令外人知道。于是当时便没再细打听,只道待薛家上来后,自然会有人议论着传出来。不想,今日非但没听见“真相”,连本该出来的人也是踪影全无。

    她虽不是对红楼十分有研究,但一些有名的事件却是记得的。故而当下见该生的事情没有生,便十分困惑。

    身边的人却并不知道她这番心思,见她一昧呆坐着出神,只道她是累了,便问她可要洗漱了歇息。探春胡乱点头应着,心思仍被那桩事纠结住。直至丫头们铺展锦被、掖放软帘毕,请她歇下时,也未得出头绪,只得吩咐翠墨道:“明儿你得空多往梨香院那边走走,听见甚么奇趣的,回来告诉我。”

    及至睡下,仍在思索。忽而又想到前日同黛玉宝玉间的玩笑,不由一惊,心道该别是真个说中了,香菱已被行侠仗义的柳湘莲救下。但若真是如此,那柳湘莲为何会在这时候往金陵去?难不成,他也是……

    想至此处,探春不敢再深思下去。心中也说不上是甚么滋味,似是期待,又似乎隐隐怀了恐惧。一时恨不得天马上就亮,好立时过去询问宝玉;一时又觉得是自己想错了,天下再无如此巧合之事。思来想去,总不能成眠。直至后半夜,方浅浅睡了一觉。

    却说次日,梨香院这边清早便有响动之声。原来薛姨妈等并未多作歇息,反比平日起得更早,一面梳洗,一面着人检点着带上来的礼物。一会儿用过些细点,着人往王夫人处说了一声,要往王子腾家去,这边便自行动身了。

    天色尚早,路上行人不多,故而车夫便将骡子赶得快了些。薛蟠骑了匹白

    他母亲妹子车旁,见状忙喝命慢些,又凑近那红拖侧旁的小窗,问他母亲可有不适。

    薛姨妈道:“无妨,且我等着见你舅母呢,跑快些倒好。”

    薛蟠道:“母亲不是昨晚还说坐了这些日子的车、骨头颠得生疼,还打算着找个妈妈来推拿松脱松脱么?今日路程虽短,趟或再颠簸到,也是难受。”说着仍命车夫放得慢些。

    薛姨妈见他如此关怀,心中十分欣慰,然仍不免叮嘱道:“过会儿到了你舅舅家,且将放在我身上的这些功夫,对着你他们略使出二三分来。切莫拿出你平日同人的那副款派来,可晓得了?”

    薛蟠道:“舅舅现查边去了呢,我却对着谁体贴可意去?”

    薛姨妈被他怄一笑,道:“便是你舅舅去了,你舅妈还在。难道你就不敬你舅妈不成?”

    薛蟠撇撇嘴,道:“长辈我自敬的。”

    他嘴里虽如着,但打量神情,度其语气,薛姨妈如何不知这儿子心里在想甚么?但于此事上他母子已分争过许多次,总未有过结果。且今日过去阔别多年的娘家,薛姨妈也不想人还未到,先在路上争嚷起来,在娘家人面前露出恼色来不好看。

    只是虽作如是想,但心中究竟突一个疙瘩,仍是忍不住说道:“从来没你这样的外甥,还没见过舅舅一面呢,彼此倒先存下心结来了。”

    若在往常听到这话,薛多半要争辩一番,说此事并不是自己先挑的头。但今日他也存了与薛姨妈一样的心思:既是往亲戚家去,便不能自家先窝里闹起来,没得教外人白看了笑话,且更有理由说嘴了。遂只作没听见,拨马儿往前头去了。

    车内宝钗也劝着母亲:“哥哥犯犟,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一会子的功夫哪里劝得下来?妈且别带了气恼在脸上,好容易得回来看看,正该欢喜呢,别为这些事搅了兴致。”

    薛姨妈叹道:“我只怕过会儿他进了,说出甚么不好的话儿来。唉,你哥哥这么大人了,那脾气却一点不见改。他舅舅不过写了几封信来,令他用功上进,他便难受起来,反恼起他舅舅来了。真真不晓事,总不让我省心。”

    宝钗深知,依她母亲的意思,王子腾是长辈,且官又作得极好,意思命薛蟠多听他的话。但哥哥却偏不如她所愿,每每的王家、贾家捎信上来,请她们合家上来小住,薛蟠总是以金陵尚有生意为由,设辞推脱。后来更不知为了甚么,甚而还恼上了王子腾。每每的王家那边有信过来,他总要冷言冷语几句。

    但现下却不是细究这些的时候,宝钗因又劝道:“哥哥虽莽撞了一些,正经事情上倒还拿捏得住,妈就别操这没用的心了。再说,既是舅妈家,纵有一星半点儿失礼,难道舅妈还生吞了我们不成?”

    这话说得薛姨妈笑了起来,心中果然轻快不少。因是在街上,虽坐在车中,母女两个总不好恣意说笑。低声又说了几句,宝钗便依旧静静坐着。薛姨妈却因多年未回京来,胸中满萦激荡之情。将窗袱揭起一角悄悄往外打量着,忽而低低一笑,忽而摇头叹气,皆是在感叹旧京风物,有些已消泯不若当年,有些却至今未变。

    稍顷,骡车行至王家府邸大门前。早有人候在那里,见他们一行来了,为一个锦衣白马的少年公子,眉目间依稀有两分自家老爷年轻时的英挺疏朗,又见车帘子角上竹的便晓得是以前的小姐回来了。赶紧一行差人进去通报,一行上来迎着。

    王子腾夫人与凤姐母亲段夫人等片刻出来,将薛姨妈等迎进去。在厅中坐下,叙些别后温寒,少不得彼此又落了一场泪,慢慢儿的方止住了。王家夫人因笑道:“二姐姐来了,老爷偏又往任上去了。只是错了这几天的功夫,便又得再等好久才能见着呢。”

    语罢又向薛蟠说道:“你舅舅几次捎信叫你上来,你却总不肯来。直到今日才算是见着面了,果然出落得十分子弟。难怪你舅舅每每说起,总说你不错呢。”

    待薛蟠谦逊几句,王家夫人又携起宝钗的手,细细问她话儿。说一阵,赞一阵:“怪道贾家那边的大姐总说二姐有福,哥儿不消说,自然是好的,连姑娘也好个模样儿性情。这样一双儿女,真不知二姐是如何教导出来的。”

    亲眷几个叙了一早的家常。下午,薛姨妈的兄弟、凤姐的父亲王子仁也回来了。兄妹两个经久不见,自然也有许多话儿要说。直叙至掌灯时分,定了日期再见,薛姨妈方依依不舍的带着姑娘儿子回贾府去。

    六十九 宝钗

    说探春这边,因挂着香菱之事,连夜悬心。隔天却先生处上学,只得强捺着性子,几乎不曾忍得眼迸金星。比及下学,总不管其他,赶紧先过来找到宝玉,却又不好明说,只得再次忍耐着,先兜了几个圈儿,才慢慢问到柳湘莲现身在何处。

    只听宝玉说道:“他萍踪浪迹,最喜欢往各处走。我也只在年前隔壁珍大哥请客时见过他一次,后来便再不曾见着,只听说他又出门了。前儿在外头赴宴时,倒是听人说,恍惚在金陵那边见过像是他的人。但只远远瞧了一眼,并不敢确认,终究也不是准信儿。”

    听他这么一说,探春顿时更加迷惑了,说不得心中忧喜半参:喜的是或许自己真可以遇见个“老乡”,忧的是总不能得个准话儿。因事关年轻男子,也不好再追问宝玉。后来翠墨又往那边打听了事情回来,依然也是毫无头绪。当下不免深觉失望,兼之许多猜,连日总是心神不宁。连贾环过来看她,也恹恹的打不起精神。

    这天正暗暗愁,心中翻过无数猜测,忽然想到一点:此事薛蟠才是事主,何不往那边去探探口风?

    因想到这一层,便先唤人去打听过,得知宝钗等连日来已将诸般亲朋旧友会遍,今日并未出门,这才往梨香院过来。先还想着叫上一两个姊妹一道过去,但迎春身上不耐烦,懒得走动;惜春又仍往宁府去找秦氏了。便只得独个儿过去。

    谁想途中忽又见宝玉、黛玉两个,因问过她欲往何处,听罢宝玉便说道:“正巧,太太还嘱了我们空多往宝姐姐处坐坐呢,左右我们也无事和三妹妹一道过去罢。”

    宝玉脾气软和,探春倒不么在意他的意思,闻言只看着黛玉,瞧她怎么说。

    黛玉本待先宝玉几句,然后再一同过去。现下见探春只管看她目中大有深意。因顿了一下,遂改了口风:“不消太太说,我也要去看看宝姐姐的。这几日他们忙着寻亲会友总不曾好生厮见过,论理也该去一遭,否则倒失了礼。”

    宝玉听了说道:“既是如此,便不好着手去了。”说着命身后跟的小丫头贾母处去一趟,吩咐道:“就说我们要往姨妈那边去,老太太早上说的那冰糖琥珀糕和高丽印糕取些来,带了去也是一点小心意。”

    见那丫头答应着去了,玉因向宝玉笑道:“二爷如今也学起来了,多礼得很呢。”

    宝玉亦笑道:“原是先提起个‘礼’字依令而行罢了。你却又有话说。”

    闻言黛玉将头一扭。道:“什么令不令只管去听老太太、太太和老爷地话。那些才是令呢。我算什么日说地话儿总是清风过驴耳。谁肯认真听来?”

    听至此处。探春便渐渐回过味来:黛玉原是在暗讽宝玉待宝钗太过殷勤呢。这点小心思目下看来简直可爱可笑。然想起黛玉日后地光景。又不免令人难过叹惋。一念及此。探春暗道。自己势单力薄。虽有心挽回贾府之颓势。每每地却总是碰壁。难道竟无能至此。连面前一个小姑娘也不能顾得周全?

    见探春直直看着自己。黛玉再猜不到她正愁着如何替自己免了后时之命。只当是自己身上有甚么不妥。忙问了一声儿。探春这才回过神来。笑道:“我正想着前儿那盘棋呢。等明日有空。咱们仍将它下完罢?”

    黛玉遂应了。这时。打去贾母那边地人也回来了。后头跟着两个提东西地丫鬟。走近一看。其中一个竟是琥珀。宝玉忙说道:“打她们拿过来就是。何消又劳烦姐姐亲身走这一趟?”

    琥珀说道:“若送别地东西呢。倒也罢了。这糕点却与我同名。所以我说不得要亲身送一趟了。”

    黛玉听了,因笑道:“这糕虽名为琥珀,实是用柿饼磨了粉,再加熟糯米粉和冰糖等物做的,又同你的‘琥珀’有甚么相干了?若真个用琥珀作了,没得倒把人牙崩掉了呢。”

    这话听得大家都笑了,琥珀也笑道:“谁都像二爷似的,名字叫宝玉,身上果然有块宝玉?实同你们说罢,老太太让我带了糕过来,再往琏二奶奶那儿去捎句话儿呢。不然我也不走这一趟了。”

    说毕,便各自去了。探春等来至梨香院,却见正屋里几个老妈子正收拾着炕桌,一见她几个,皆笑道:“太太刚走,小爷同姑娘们又过来了。”一语未了,已惊动了里面的人。薛姨妈先隔着帘子问是谁,听见是宝玉几个来了,忙出来招呼。这边黛玉等亦是相让不迭,请长辈不必操劳。这时宝钗也出来了,与她母亲一道让坐让果茶,不提。

    向薛姨妈见过礼,宝玉再问过宝钗好,又问起薛蟠,薛姨妈道:“你哥哥是个不省事的,因乱了这几天,他便说要休养休养,却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得闻此言,别人都不在意,唯有探春心中失望。但见到宝钗就在身侧,不觉又精神起来。心道,横竖一家子的事,依宝钗的精明,约摸是

    。只是她这样一个聪明人,自己若一个不小心,只前露出马脚来。

    不说探春正暗暗思忖如何设辞询问宝钗,单说薛姨妈当日见宝玉清秀聪敏,看了一眼便极喜欢他。当下一面着人接了带来的东西,一面夸他有礼。宝玉忙说道:“这是林妹妹提点我的。”

    闻说,薛姨妈又去打量黛玉,见是个极清俊的女孩儿,又生得单薄柔弱,更是喜欢,忙携着她的手往炕上坐了。又转身向探春身上摸了一把,说她不该入了深秋仍穿夹的、应当快翻棉衣出来换上。

    叙礼既毕,众人团团坐下说话儿。先时还有些拘谨,但宝钗本是圆润之人,故而说了一会儿宝玉几个皆渐渐同她熟络起来。宝玉便问她些金陵的事情,宝钗遂拣了几样有趣的风俗一一说着。宝玉听得兴味盎然春也不时插话儿问几句。唯有黛玉,微微垂着眸,似是在细听,又似是在呆。

    见她如此,薛姨妈便以为她不喜欢听这些个宝钗又说完一段,停下吃茶的功夫,插了一句:“究竟并不是节下干听着这些也没趣儿。你倒同你兄弟妹妹们说说,咱们上来前几天看的那场猴儿戏。真真那戏把式手段了得,猴子在他手上简直成了精。这么些年,我竟再没见过比他耍得更好的。”

    听薛姨妈说起个单宝玉更有兴致,探春暗暗期待,连黛玉也抬起头来。宝钗虽心中不愿,但见她兄妹三个都眼珠不错的看向自己,母亲又悄悄的来推搡,说不得虽不喜这些个无聊小事,少不得仍将那日记得的娓娓说来。

    只听宝钗说道:“其实左不也是那样:他那小猴子穿件小衣裳用油彩勾了眼睛,听他一声锣响颠颠儿跑出来。面前又有只大箱子,那猴儿便将它打开出里头原先放下的羽帽乌纱自个儿戴上,又合上箱子往上头一坐,摇头晃脑左瞧右瞧,那神气倒真如同县太爷一般。”

    她讲的话儿:然不如说书的女先儿们来得动听,甚至可说是平板无味,但宝玉几个仍听得聚精会神。待宝钗说完,宝玉先笑道:“虽则耍猴儿的常常是这一套把戏,但究竟手段如何,当场一看便知高下。姨妈既然说好,那定然是练得极好的了。”

    宝钗道:“任他耍得再好,终究也不沐猴而冠。偶然看看,或可解嘲,也就罢了。”

    探春本待还再追问有扶犁跑马等花式,听得她这一句,也不好再问,遂住了口。只在心里想这位宝姐姐果真性子冷淡,也不知她在那富甲一方的薛家,是如何养出这副性情来的。一旁黛玉默默看着宝钗,也作声。

    唯宝玉听了这话,口说道:“原就是图个乐子,若看时还要想着那些大道理,未免太过无味,竟是个书了。”说完才猛然省卢,自己一时口快将心里想的带了出来。当下不由大大后悔,暗想真是好没意思,这个姐姐刚来就将她得罪了。

    正一面拿眼偷看宝钗脸色,一面寻该如何赔罪时,却听宝钗若无其事的说道:“我原耐不得吵,人家单看戏时只有我走神,想了些有的没的事情,倒教宝兄弟见笑了。”

    宝玉再料不得是这个结果,因见宝钗这话说得落落大方,又去己心,登时又是感激,又是欢喜,方待再说几句请见谅的话儿,宝钗却因自觉白多了一句嘴,忙另说起他事来,早将此事轻轻揭过了。

    薛姨妈却未注意到这一点暗涌,又向他几个让了一回茶点,瞧着黛玉总是不肯多吃,因怜她单弱,便说道:“你们且在这里用了晚饭再回去,虽没什么好的,却很有几样地方小吃,且尝个鲜罢。”

    又向黛玉说道:“林姑娘是苏州人罢?我这里还有些那边带上来的糯米水粉呢,我叫她们做碗苏州咸汤圆上来,姑娘品一品,瞧瞧可是那个味儿。”

    黛玉推让一番,总推脱不过,遂向薛姨妈道了谢,将去意打消,依旧坐着。见她答应,宝玉、探春自然也答应下来。

    一一谢过薛姨妈,又打人家去禀过此事。薛姨妈便亲自去吩咐菜式,宝玉又问起黛玉咸汤圆是甚么馅儿。

    探春得了这个空,趁机同宝钗搭讪着,意欲打听薛蟠一案的底细。但因恐被宝钗察觉不妥,言语间便十分小心,斟酌许久,总找不到合式的话儿。说了半天,只觉得宝钗果然进退得宜,言语有度,而所问知者也不过些寻常琐事。真正想知道的,因不好直说明问,仍是一星儿也不清楚。

    正暗自郁闷间,忽听院里传来脚步声,随即有人报说少爷回来了。话音未落,便见一个少年公子自己掀了帘子进来。身量高挑,眉目舒朗,正是前几日见过的薛蟠。

    只见他低头进来,放下帘子再回身抬头,猛可里见到屋内坐着的人,不觉一愣。宝钗一眼看见他,忙起身下炕来,说道:“都好用晚饭了,哥哥才回来。”

    七十 宽解

    薛蟠如今也有十六了,该讲起避嫌,故而同探春黛玉互问过好后寻个借口便说要下去。正要走开,却被宝玉叫住:“大哥且慢走。”说着也下炕来,上前向薛蟠笑道:“蓉儿和蔷儿议定了要请大哥呢,大哥可收到他们下的帖子了?”

    见问起,薛蟠便站住说道:“已经收到了,日子到了我便过去。”

    宝玉道:“那日我也去,不如到时大哥便同我一起过去,倒也省事。”

    薛蟠道:“好啊,到时便劳烦宝兄弟给我引路了。”又闲话几句,方才出去了。

    因见宝钗也出去同她哥哥说话,黛玉瞅着旁边丫头站得远,悄声问:“你几时同你薛大哥这么好了?”

    宝玉道:“一家子肉么,原该比旁人亲热些。”

    闻言,黛玉冷笑道:“既同哥交好了,想来姐姐也是定下了。”

    宝玉一愣,方甚么,却见宝钗已经回来,遂只得掩了这话头不提。不多时,晚饭便摆了上来。宝玉也不理论旁的,只管同他妹妹讨汤圆吃。薛姨妈见状忙说道:“不独这一碗,还有其他的。”说着命人又舀了一海碗上来,另取小碗一一分与众人尝过。宝玉到底就着黛玉碗中吃了两个,夸了一回肉馅鲜嫩,入味适宜,方才罢了。

    一时吃完饭,又酽酽的用过热茶,天色渐黑,他兄妹三个忙告辞回去。薛姨妈亲送到院门口,又打了几个婆子跟着,命将他们送到再回来。回身后却不往自己屋里去,先往薛蟠房中来。见他正在喝茶,旁边有人收拾着撤去小炕桌,便晓得他也吃过饭了。

    薛姨妈便在他对面坐,问他今日去了何处等语。薛蟠见问,一一告诉他母亲,末了又问道:“今日宝玉过来,怎的教他同妹妹坐一处?”

    薛姨妈道? ( 红楼春归 http://www.xshubao22.com/4/448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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