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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冷的天,我去她那儿吧。”林沫和孔静娴起初确实住在一个院子里,不过他晚上时常熬夜,孔静娴又小小的年纪就开始吃斋念佛,于是一个搬去了书房,一个搬到了有佛堂的院子里,黛玉仍是住在园子中,到他的书房来虽说不远,但也算不得近。
聆歌手脚麻利地服侍他换好衣服,又轻声说:“太太帮姑娘新选了几个小丫头,姑娘说,要给闻歌添一份嫁妆。”
“应当的。”林沫道,“你走一趟,拦着点姑娘别让她真跑过来,我给师娘请过安就去看她。”
林白氏告诉林沫:“景宁进门也有些时候了,我看她人虽然冷些,处理家事也是不错的,玉儿么,你也教得好,你三弟在太医院里也过得不错,我想着,是时候回山东去了。老家过年没了人总不好。”
林沫虽然舍不得,但也知道师娘说的是实话,问道:“是等容家四妹妹的事儿成了就回去还是如何?”
“四儿的事估计得你姨夫过来才能定下来。我赶在他来之前走。你四妹妹这桩子婚事本就是她父亲为了给两个儿子的仕途铺路定下的。选了个家底不算殷实但是人上进的女婿,也算是对得住女儿了。到底四儿没能托生在你姨母肚子里。”
林沫缄默不语,他想起柳湘茹来,实在说不出嫁给这样一个男人算是表妹的幸运还是不幸。连他自己有时候也在想,得亏孔静娴不是个对婚事充满憧憬的年轻女孩儿,不然得多失望。一心扑在前程上的男人,无论如何都成不了太好的丈夫,即使有着林家十年无子方可纳妾的祖训摆着,他做足了好丈夫的名声,归根到底甚至不如水溶那个人落在实处。
“说起来,你妹妹和容四年纪也差不多,甚至还大些呢,虽说是因为容四庶出不大好找人家,你姨母才这么着急,但你也该把妹妹的事情上上心了。”
林沫心里知道她还是有心思把黛玉许给容嘉的,也就笑笑不答话。
“我若要说我没个一丁点私心,你也不信,连我自己都不信,不过两个孩子都是你看着长大的,这情分可比别的弟弟妹妹好一些,你自己难道还不放心?”
林沫只是苦笑:“连我都是总让人伤心的人,又有什么信心给人家做决定。我先去瞧瞧妹妹。”
他每回见着黛玉,总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感,但又仿佛妹妹还一直是那个初见时孱弱不堪的小姑娘,眉目间锁着挥之不去的忧愁。
他歪头看着替闻歌收拾嫁妆的妹妹,忽然笑出了声。
“哥哥,你来了?”黛玉道,“我这儿正给闻歌收拾东西呢。”她偏过头去擦去眼角的泪水,“不知怎么的,明明知道是闻歌的好事情,可总是忍不住。”
林沫笑道:“人之常情,闻歌嫁的是个好人家,你不用替她担心。”
“我现在穿的衣裳还是闻歌的手艺呢。”黛玉葱玉似的鼻尖透露出一点红色,“就跟昨天发生的事情似的。”
“姑娘家总要走这一步的,闻歌更是打小就知道自己将来要过什么样的日子。”林沫说的是实话,林家的下人个性鲜明的不多,做丫鬟的,尽好本分就好,太过出挑太有心思的反而会给主子添麻烦,闻歌算是个异类,她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要当半主子,不只是因为知道林家的家规,更是对那些往上爬的丫鬟不屑一顾。
她服侍主子向来尽心,林家对下人也大方,这次还给她陪了不少好东西,婆家是善仁堂济南店铺里的账房,算是有手艺又读过点书的人家。虽说紫鹃也悄悄说过,闻歌是黛玉房里的大丫鬟,嫁到婆家去不定有现在吃的好穿的好,指不定还得干些活,倒是闻歌浑不在意的模样。
“紫鹃是个憨丫头。”林沫道,“不过她既然愿意一辈子跟着你,我也好放心,人人都如闻歌那样,咱们家的丫头得换得多勤快。”他瞧着俏皮的妹妹,心里忽然涌出一股子不舍得来。
他知道有不少人家打听过自己妹妹,看的不光是黛玉的品貌、孔氏嫡女亲自教养的名声,更多的是自己的爵位官职。
这样的人家会对妹妹真心么?
也许真如师娘所说,他心里一动,问道:“妹妹还记得容嘉么?他妹妹要和柳家大郎订婚了。”
黛玉笑了起来:“容家表哥么,我自然是记得的,哥哥你总说他是胖子肉包子,结果我瞧着,差点不知道那是他,哪有哥哥说的那么圆。”
林沫心里微微地觉得吃味了:“他小时候真的很圆。”
“哥哥小时候也不定比他扁呢。”
63第63章
林沫冲着妹妹笑笑;心里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酸酸涩涩地;他又细细地问过了黛玉最近的饮食起居——每日早晚的燕窝;平日的汤药,过冬的衣裳被褥准备得如何,夜里睡得好不好;首饰要不要添置;小厮们出门给她买来的小玩意儿合不合心意,甚至连她最近玩乐的花样子如何都问过了。
黛玉看着哥哥小心的模样,忽然有种难以名状的可惜,若是哥哥这么对嫂嫂;想来他们关系会和睦得多;只是这事着实不是她一个未婚的小姑该插话的,因而也只能用这样的目光看着自己的哥哥,同时又对自己的未来带着忐忑。
连哥哥这样的好男人都不一定能成为一个好丈夫,那她将来又能依仗谁呢?哥哥无疑会成为她最好的依靠,可是若成了别人家的人,五年十年地麻烦哥哥也罢了,总不能一直求着他。
若是她不敢想。
“师娘过几日便要回济南去,她带着闻歌一起,你屋子里的丫头选好了么?”林沫轻描淡写地扫过她屋里的几个大丫鬟,紫鹃雪雁这几年也沉稳了不少,闻琴听音几个更是不必说,他看着王嬷嬷,“姑娘的事情,以后又要王嬷嬷再多费心了。”
“大爷这是什么话,本来就该是老奴的责任。”王嬷嬷忙道,她年纪已经不小了,早就到了被人服侍孝敬的年纪,然而对于老东家的孤女却依旧尽心尽力地照顾着,甚至打算给姑娘当陪嫁,将来在姑爷家继续照料着姑娘。
黛玉却是十分不舍:“婶娘要回济南?怎么不过了年再走?”
“她想要回济南过年呢。老二媳妇到底年轻,林家在济南也算是大姓,过年的时候事儿多,没了个当家的太太撑不下去。”林沫这话倒是真心实意,不管是哪家,有些年长的辈分高的人在,逢年过节的总是能轻松些。
黛玉虽是不舍,却也明白林沫的意思,只是道:“婶娘一走,家里家外又要嫂嫂操心了。”
其实原先林白氏和孔静娴不在的时候,他们兄妹二人过得也不算太忙乱。林沫想这么说,但没有开口,他也算是成了家立了业的男人了,跟初入京城时的伶仃状况不同,如今京里泰半的人认可了他的地位,来往应酬不同以往。
何况那时候他们兄妹正在守孝,什么活动都没有。
如今确实是要辛苦静娴的。
林沫想着,一会儿得去静娴那儿一趟。夫妻二人相处到了有事才见一面的情状也不容易,他自知不是个好丈夫,从各个角度来看。林清同林白氏相敬如宾了一辈子,从没有过分亲密过,他自幼便以为,夫妻之道便是如此,互相扶持。然而孔氏并不是林白氏这样把孩子同家业看的比什么都重的人,他先生师娘的那一套不能搬到自己身上来用。
他带着难以名状的心情走去了妻子的院子,一路走一路想心事,竟叫他走出些热气来,一进了屋子就脱下了外头的裘衣。
屋里的丫鬟们看到他来,喜不自胜,喜儿忙去叫静娴。林沫问道:“你们奶奶还在佛堂呢?”
鹊儿笑意一滞,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幸而林沫并不在意的模样:“景宁这儿有什么好茶么?”
“有茶有茶。”孔静娴自己不甚在意,下面小丫头们却把林沫的喜好打听得七七八八,忙张罗着端茶送水,一面又问,“前两天奶奶给大爷亲手炖的红枣汤,大爷喝着还好?现下我们屋子里正熬着呢,大爷若是喜欢,要不要来一盅暖暖胃?”
林沫细细地瞄了眼说话的丫头,发现是个年轻俊秀的,眉目间颇有几分灵气,也就冷笑了声:“紫阳毛尖吧,景珞兄先前不是给你们奶奶捎了不少来么,也叫我尝尝鲜。”
小丫头被鹊儿轻轻捅了一肘子,吓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也不敢多话,应了一声就下去煮茶。
林沫气定神闲地喝了有小半盏茶,才等到了静娴。
有人说,景宁郡君自打成了靖远侯妃,身上的锐气不知怎么的就消了大半,人也越发地清冷了,林沫远远地看着妻子一身素净的常服,不施粉黛,踏着这个季节特有的雾气走进屋子的时候忍不住想到,她如今变得越发地不像了。
静娴要同他行礼,被他亲手扶住:“坐吧,喝了奶奶的好茶,不要心疼的好。”
“怎么敢。”孔静娴礼数相当地周到,“大爷来找我,可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的?”
这样的夫妻林沫几乎要笑出声音来。他不紧不慢地打量着静娴,直到她被看得心里发寒,瑟瑟发抖。
孔静娴从嫁进来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己的丈夫同父兄不是同一类的男人。或者说,他身上有着祖母才有的那种杀伐决断的气质。而她因为家室而产生的骄傲通常会矮上一头。她从小便生活在父辈的教导里,孔氏嫡女的身份像是个牢牢的枷锁,除了长孙玉算是个异数外,其余的一切都显得陈旧。
只是在荣国府里,听说玉姐姐所谓的修行竟然同一个混世魔王那么亲近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脑海里早就烙满了《女则》《女戒》的印子,条条框框将她衡量事物的标准框住了。
她接受不了那样的长孙玉。
而现在,信仰崩塌了,可是佛祖并没有成为她新的信仰,只能在佛堂里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些枯燥的经书,让自己心如止水。她甚至觉得有一些屈辱的情绪,而这些,她都并不想展现在向来高自己一等的林沫面前。
然而她知道自己瞒不住。林沫甚至打从一开始就能洞悉自己所有的想法。
她有些战栗地等着自己丈夫的嘲讽与训诫,像幼时母亲经常做的那样。
可是林沫只是微笑着看着她:“师娘打算回济南过年了呢,往后家里的琐事,又要你操心了。天渐渐冷了,佛堂里不要一坐就是这么久,你到底还年轻,数佛珠这样的事情,便是有心,叫老嬷嬷们做不行么?你倒是给妹妹添置了几样首饰呢,自己倒忘了带些,刘嬷嬷也不提醒提醒。”
静娴愣怔着看着他。
“佛堂里头静,我有的事情想不通的时候,也爱蹲在老家的祠堂里,七岁的时候差点在那儿蹲了半个夏天,屋外头的蝉鸣听着叫我心里好受些。你想了有不少日子了,可想清楚了什么?”
她的嘴唇有些发抖,手指被撺在宽袖中,勒得发白。
林沫伸出手去握住自己妻子的:“便是想不明白也无妨的,你才多大,若是现在就什么都想明白了,这日子过得也没意思。慢慢留着,若是实在想不通,问问我也行的。”他笑起来十分地温和,就如同他的模样。
孔静娴未嫁时,静瑢在她面前提到过很多次林沫——“妹妹,你不用担心,林家大郎是个好人,他会好好地照顾你的。”
事实上,除了离心,林沫确实值得她夸奖一番,他从不拈花惹草,虽然对她也没什么兴趣,他孝顺体贴,基本上没发过脾气,兼之仪表堂堂,满腹经纶,算得上饱学之士。在户部当了这么久的差,也没见他中饱私囊过,便是父亲来,大概也说不出他有一丁点的不好来。
只要他愿意,他确实会成为一个顶好顶好的丈夫。
“北静王妃有了喜,如今也有些时候了,你闲了可以去看看她,你们不是关系挺好的么?多出去走动走动。”林沫以为,孔静娴如今的脾气算是自己弄出来的。当初怕她的傲气在京城命妇圈里头给他惹麻烦,他并不算太赞成妻子外出交际,然而现如今太过了,他自己也后悔过。
静娴低头不语。
林沫长长地叹了口气,并没有放下握着她的手,低声道:“景宁。”
这个男人温柔起来,能叫全天下的女人都听他的话,孔静娴这么想着,忽然觉得眼眶发疼,她甚至阻止不了自己的眼泪。
“脂粉污容颜,留眉待画人。”他轻轻地又念了一句当日成婚时候的催妆诗,声音微弱得不像是平日里掷地有声的模样,“咱们明明可以不用这么让自己难过的,不是么?”
男人的志向在四海八方,庙宇厅堂,女人目光所及,却只有那个越爬越高,越走越远的夫君,哪怕离了心又如何,你手握权杖,走得比夫君更远,便没有人敢轻视你。
祖母的训诫曾让她生厌,尤其是此时。
她脑袋里忽然涌现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想法。
这个试图变得无所不能的男人,他需要一个好妻子,为了他将来的飞黄腾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今天更新得很少。
因为终于联系上了一个愿意指导我做学年论文的导师,真的是很好的人啊,明明都放假了还愿意揽这件事情,帮了我很大的忙。
64第64章
却说那贾琏;虽是得了林沫的提点;暂时放下了心;然而临了柳湘茹来的一出却叫他大为光火;回了宅子就先同凤姐抱怨了几句。王熙凤素来是火爆脾气,虽然因为有了哥儿收敛了不少,但也架不住贾琏一口一句地“你那个好表哥”;登时就来了气:“我的好表哥?他姓薛我姓王;哪里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能跟他脱了关系?你现在嫌麻烦了,当初用我们王家的钱,吃我们王家的饭的时候怎么不嫌了?”
贾琏本就不愉,原先倒也不敢逆着她的意;只是凤姐低眉顺眼了这么些天;他一时倒也狂了:“你张口闭口你们王家,难不成还当自己是王家大小姐呢?若是王大人真是你爹,咱们用得着连着儿子姑娘一起缩在这小院子里受着二太太的施舍?”
凤姐气得脸色发寒,喊打喊杀起来,两人吵得小哥儿哇得一声哭出声来,隔壁屋子的大姐儿听到弟弟的哭声,也受了感染似的嚎啕大哭,两个小祖宗的奶妈们连忙哄着,平儿见势不对,借着要去哄哥儿避了出去。
凤姐到底是做娘的,听见宝贝儿子女儿的哭声就冷静了下来:“我也不同你争什么,横竖薛表哥做下这事的时候,我好端端地在院子里头呆着,没出去陪着二太太兴风作浪,你还要我怎么样呢?”
贾琏自知理亏,只能一口一个好奶奶地陪着不是,两人都想起前些年动辄动刀动枪的模样,心里也觉得好笑。
第二日起来,先按林沫提议的,叫平儿亲自回了趟王家,同王子腾夫人史氏说了,也没敢说什么事,只说姑爷想放手做点正事,偏偏老太太二太太还想让姑爷帮着打理内务,姑爷又不敢说,姑奶奶想请太太帮忙劝劝老太太。
王熙凤小时候就跟着史氏的公公,老人家偏疼小孙女儿,打小当男儿教养,史氏也没有闺女,凤辣子又嘴甜,擅长插科打诨,是以她也拿凤儿当自己姑娘看,听了这话也没想别的,同平儿说:“这才是当家的男人该做的事,你们奶奶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不过这到底是贾家的家事,史氏虽然也姓史,同史太君却不是一家,如今四家之中,唯有王子腾当着实职,她说话虽有些分量,却也不是能轻易去驳史老太君的,说到底,凤姐不是从她肚皮里头出来的,她虽然心疼,但是也没有心疼到那份上去。
但是凤姐既然都巴巴地派了平儿亲自走了这一趟,史氏若是推脱那也不像话,于是借着凤姐家的小哥儿抓周定名儿的时候往荣国府走了一趟,当着史太君的面儿握着侄女婿的手殷殷切切地叫他好生当差:“家里的俗务你也莫沾手了,你看看哪个做大事的成天管这些?远的不说,你自家二叔可曾理过这些?便是你大舅子,这么不中用呢,我宁可他天天在路上闲逛也不要看他这么小家子气!你伯父说啦,好好地当差,你父亲又有爵位在身,将来我们老两口可指望着养了凤丫头一场享享你们的清福呢!”
贾母笑道:“怎么跑我们家来教训孩子了呢?琏儿最近天天去当值,当了爹的就是不一样。她叔叔给侄孙子想名字了没有?”
“哪里轮得到我们取名字!琏儿盼儿子盼了不知道多少年,便是没考上学,憋也得给憋出个像样的名字来不是!”史夫人笑微微地道,“我是不认识几个大字的,她叔叔就是写了信回来,我难道看得懂?”
一群人笑开了,贾母道:“难怪凤丫头一张伶俐嘴,老二家的同薛亲家却是一声不吭的,我还说姑侄三个怎么这么不像呢。原来是跟你学的。”
凤姐心知婶娘在替贾琏说话,忙道:“老祖宗昨日还夸我嘴甜呢,今儿个婶娘一来,我就不讨好了。倒是我得替我们二爷说句话,最近这阵子二爷去当值可从来不敢落下过,连家务事都没功夫搭手,一直是二太太劳心劳力。”
王夫人忙笑道:“也没什么大事,他们做男人的,该做些正经事才好。”凤姐前度掌家时把她的老人可拆了不少走,借着园子里有老婆子晚上赌牌的由头好好地给了她一顿苦头,偏偏自己手底下的人不争气,她也只能咬牙认了,只是心里愤愤。好容易趁着凤姐生孩子把掌家的事儿接手过来,可不想再让她得手了。
贾母只觉得头疼,又不能说有事非得叫贾琏做,心里只怪史氏多事,又暗暗生疑,不懂她平白无故地怎么问起了琏儿的事情。
暗地里同鸳鸯一说,鸳鸯劝道:“老太太多虑,依我看,琏二爷同二奶奶倒不像是要推脱的,不看今儿个在二太太面前说的话?倒是二太太像是不放手的样子。要我说,王家太太倒也不像是来管闲事的,王大人要二爷奋进倒是有可能。”
贾母心想也是,如今四大家族中年轻一辈入仕的本来就少,贾琏本也是个游手好闲的,身上的一官半职还是贾赦替他捐的,只是他这些时候难得的勤奋,居然也叫上司开了眼,本来就是世家公子,门路子多,若真心想做出点什么来,也没人能拦着。
王子腾自然是兴奋的,他没有女儿,素来对凤姐儿视如己出,如今侄女婿出息,他当然高兴,同时也心有戚戚。如今皇上爱用年轻人,前有林侯意气风发,后有柳郎浩然正气,便是容二,也是聪明果敢,几回遇到都是不卑不亢谦和有礼的,他们四家到如今,出了个认真当值的居然就算出彩了,还真是让人不得不叹。
贾家的下人口风不紧是半个京城都知道的,水浮自打从林沫那儿得知了还能这么着也挺高兴,叫家里人打探打探消息。听说了一些碎语,心里颇是难耐,然而等了几天也没等到林沫有什么话要说。
他也说不准林沫是怎么想的,自己也没把握能猜得透靖远侯的心思,语气旁敲侧击,倒不如直接问了清楚。
林沫像是讶异于他的光明正大,闷了半晌才缓缓道:“外祖母还没觉得怕呢。”
还敢与甄家通信,说明贾母的心里还没有把这个当回事,那么即便是拦下来信件,想来也是一堆暗话,算不得证据。何况人总要到最慌乱的时候才会不记得编好理由,现在拿到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只言片语,被倒打一耙的可能性更大。
水浮也不得不叹道:“也是。”
“没关系,我最不缺的就是耐心,等他们跳坑就是了,不会太久的。”林沫笑了笑,说不出是高兴还是无趣的模样。
水浮吸了一口气:“可惜父皇并没有打算给我们太多时间去等。”
“天子的打算,我一个做臣子的怎敢随意揣摩,不过我想着,陛下爱民如子,必然是希望盐政清白的。”林沫摸着手炉,微微合上眼睛,“左右不过是几个月的事儿,金陵几家如今人是越来越多了,可是管用的实在没几个,趁着王子腾大人不在京里,这事能办妥当。便是王大人回来了,他们王家的败家玩意儿也不少,王子腾能坐到如今的位子上,心思不少,不会做损己利人的事儿。便是老圣人催起来,殿下可是太上皇的亲孙儿,老圣人纵然偏爱老臣,隔辈亲总是差不了的。”
水浮瞧着他的模样,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跟在皇祖母身后的那个姑姑,总是一副悠闲自在漠不关心的模样,然而最后却是不声不响地拿出了宋太妃勾结前朝的证据,还以死以示清白,玉石俱焚地把皇祖母保在了皇后宝座上。
冬晨的太阳暖融融的,透过宽厚的木窗却不能将温度照进来,林沫又没有生火盆,所以整个屋子都冷飕飕的,这让养尊处优的三殿下有些吃不消,他极力克制着自己打寒颤的可能性,随后问道:“需要多久?”
“不会太久的,更何况,现在柳学士不是盯上他们家了么?他们家里有个凤凰蛋要过生辰,帖子送到我府上来了,安的是什么心思,傻子都能猜出来。左右能依仗的不过那么几个人,算是病急乱投医了,若是有人再添点柴火,时候也算是到了。”他将一堆杂七杂八的账本核对好,摞成一团,他发了一通脾气,如今也不做那些杂事,只是这核账本子的事便是曹尚书也逃不过,他自然也只得认一认,何况这一小行数字里头,学问可大得慌。
水浮来了兴致:“柳学士?哦,同小容同年的那一位么?倒是好文才好身手好胆识,三文三问,振聋发聩。”
文人风骨罢了,也只有那些寒窗苦读的秀才举子们会大呼痛快,已经鲤鱼跳龙门的人看了,却不敢多说些什么的。林沫眼色一闪,嬉笑道:“可不是,柳学士的族弟打了贾家的表亲一顿,被贾家的表亲满世界地通缉呢,柳学士脾气不大好,他对着茜雪国的女太子都敢扔笔,宁国府的下人也真敢到他姑姑门上去闹。他到底与理国公同族,谁不看看理国公的面儿呢。”
水浮自然是明白他的意思的:“柳学士那位族弟到底什么来头呢,他如此护着。”
林沫摇摇头:“我哪里知道呢。”
水浮自然不是白问的,自打他知道了还能从奴才嘴里套话起便起了心思,叫手底下信得过的人悄悄地打听,收获颇丰,再细心些却是冷汗淋漓——他堂堂秦亲王府,门第如此高深,下头的下人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他的庶妃武氏身边的一个奶兄,竟然大言不惭地在赌坊里头吹过。只是多问问了却发现,打听不出什么靖远侯府的消息来。
“林家的人还真没得说,要奴才说,京里的大门大户的,便是粗使丫鬟,那也是灵气逼人的,哪有他们家,大丫鬟奴才们是见不着的,可是那些个粗使的,真真就是木头人似的,又笨又不灵光,奴才们旁敲侧击个半天,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哪里是他们不灵光啊。”水浮叹了一声,也不得不感叹两句。
林家在山东江南虽然有底子,然而到京里来却也买过不少下人,不是没人家打过这样的主意,可人家愣是能把买办牙子都唬住,能有什么法子。水浮心里暗想,林沫这个人,若能为自己所用,那真是万好不过,若是从了皇叔皇弟们····
亏得当初水溶下手早。
旧家说水溶是贤王,算是对他王位的尊敬,也带着一些“闲王”的调侃,新臣嘴上不评价北静王,心里也约莫是觉得这个王爷是无能的,水浮却是心知肚明,北静之资,不输靖远。
他自然是想不到,幼时的小小施恩会得到如今这么大一个助力,悬着水溶悬了这么多年,他心里也开始微微地得意起来,吕王妃很不错,年轻明艳,知晓进退,服侍得父皇母后都高兴,还给他生了两个嫡子,他也不是爱好男风的,偶尔给水溶一点盼头也就是了,犯不着押上自己去,只是如今的水溶却也有些难以捉摸了。
他和林沫的交情,连太上皇那儿都听说了。
太上皇年纪大了,喜欢看生的俊秀的后辈,水溶人虽然滑头到谁都能看得出来他的左右逢源,幸而还没什么大过处,好话也会说,太上皇便经常在召见忠顺王逗乐的时候,顺便召见北静王养眼。
忠顺王屡次三番地在他面前提北静王与靖远侯的交情,老圣人听个几次,也上了心:“靖远模样生的不错呐。”
朝里头有人好那龙阳,太上皇不是不知道,便是他自己,身边的几个小太监,模样也都生的不差,达官显贵的,谁家里养个男宠,叫人知道了也不算什么大事,北静王这样的却不多见,二十多年没娶亲,自然有人猜得出来缘由,不敢分说罢了,皇帝是巴不得北静王府自此绝了后,可是他今年不但娶了妻,妻子还见了喜,这叫太上皇纳了闷。
水溶微微一笑:“靖远侯模样若生的差,大长公主也不肯招他做孙女婿的。”
太上皇点点头:“这是自然。”便也没说的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刚把学年论文写完,有个程序怎么运行都出错,悲剧死了,幸好导师人好····
65第65章
林沫和水溶的这份交情;甭管是真是假;既然都呈到了二圣面前;连皇太后都要打趣打趣;那么即使两人见了面总要话中有话刺刺对方,明面上还是要亲亲热热地互道一声王爷侯爷,哪怕交握着的手再互相用力;脸上还是笑嘻嘻的。无怪连太上皇都要想歪。
这么亲密的关系;水浮多想想也不是不可能。
水溶是他的一枚好棋子,不需要拉拢就能自动靠上来,还能帮他牵制四王八公,连林沫这样的好助力也能给他拉来。毕竟;不管靖远侯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天下读书人的眼里,他状元出身,品格端方,还是文宣公的女婿,当今皇帝对他的重视足以让年轻人们为之一振。
撇开名声不谈,胆大、心细、血冷,如今背后更有了和惠大长公主这样的靠山。
因为先前维系靠的就是水溶对自己那不可为外人道的心思,水浮倒也不曾威逼更不曾利诱过,北静王也不是那么好收买的,但是如今,越来越显得,水溶的心思有那么一点转向了林沫。
谁都知道,北静王是爱好结交八方群雄的,闲着没事串串门子,遇到红白喜事出个份子,偶尔镇个场子,花点小钱,很少真正给人家帮大忙的时候是在不多。但是人不但帮靖远侯,还亲自帮,甚至靖远侯娶妻,他不到大长公主那儿结交权贵,跑侯府上帮着迎客,交情可见一斑。
水浮没想过原因。
水溶的那么点子爱好他是知晓的,林沫么,偏偏生了张很是不错的脸,风度翩然,言谈举止很是叫人喜欢。便是他没这方面心思的,瞧见那人的模样也觉着如沐春风,更别提水溶了。
而林沫的态度也很耐人寻味,他并不如水浮这么着佯装不知地吊着,也没有和那些自诩情圣的纨绔子弟一般百般奉承,但是一举一动,若是有心,还是能瞧出他待水溶的不同来。
而水溶若真是倾心林沫了,对于他来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水浮琢磨了半天,这事又不能同别人说,自己想了好些时候也没辙。
林家的下人嘴巴紧,他也不能得知靖远侯夫妇两个感情如何,不过孔静娴进宫请安的日子也有,他叮嘱吕氏拿北静王妃有了身子的事略提一提,探究探究靖远侯妃的脸色:“我想着,景宁表妹到底是孔家的嫡女,不过论起爵位来,侯爵更高一层呢,这子嗣的事儿,她约莫得放在心上呢。”
水浮向来是明哲保身的,这子嗣上的事情,亲近的人说那自然是关心,可是不相干的人说起来,那可就不讨巧了。吕氏也是个聪明人,她甚至没在婆婆、太婆婆面前说,倒是在静娴的奶嬷嬷面前略略提了一提。
静娴自小在和惠大长公主身边长大,能被大长公主挑出来抚养孙女;送嫁京里的奶嬷嬷,当然也不是什么笨人。不过吕氏说话也极聪明,她先是提了自己的大儿子:“四五岁了,也不知道念书,就知道成天里玩,还带着他弟弟一起玩,我们王爷也由着他们,越发地上树下河了,我是一想到这两个小祖宗就头疼。”
秦王妃自己抱怨两个儿子不打紧,旁人可没那个胆子附和,于是都说四五岁正当孩子玩的时候,两位小公子聪明乖巧,再好不过的。于是王妃就笑道:“他们?你们也别糊弄我。远的不说,就靖远侯,不是五岁的时候就知道讨媳妇了?”
于是话里话外地一说,奶嬷嬷也上了心,回去同给皇后请完安的孔静娴道:“秦王妃莫不是想同咱们孔家定个娃娃亲呢?可惜大爷到这会儿还没个正经的亲事····”
孔静娴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嬷嬷自知失言,闭口不语。
“上车吧,这里是什么地方呢,由得你编排人。”孔静娴自小由公主养大,惯常是冷着一张脸,虽然孔家家教甚严,公主身边的猫儿狗儿都要比别处的体面几分,何况是赐下的嬷嬷,但还真没什么人敢奴大欺主。
你的体面是公主给的,可是若是有了什么不是,你说公主是偏袒你一个奴才,还是自个儿的宝贝珠子亲孙女呢?
山高皇帝远,孔氏女不嫁皇家的规矩定了几百年了,就怕坏了百年家风。哪个皇子敢冒冒失失地为自己的儿子聘孔家的女儿?这不摆明了说自己肖想那个位子么?吕王妃若是真有心思,图的约莫是靖远侯府呢。
他们林家还有个妹妹待字闺中,这子嗣之事,她如今没什么感觉,林白氏也不急,林沫更是连提都不曾提过,她当然也不会去主动说。
不过既然吕氏都提到了这里,她也就同林沫说了一说。
“哦。”林沫低声应了一声,也不说其他,倒叫她心里略略不安。
“也没其他的事情。师娘这几日便要走了吧?东西可收拾妥当了?身后头跟着的人打点打点,崔嬷嬷年纪也大了,很该再派几个妥帖的人跟着才是。”
孔静娴也是大家出身,这些还是懂得,应道:“除了太太本家带来的人,妹妹还荐了林刚一家子跟着,我看林刚家的也算是知进退,他们家小子也机灵,我给太太身边的人多发了一辈的月银,船是自己家的,昨儿刚让人去看过,压船的东西都备好了。”
林沫道:“安排妥当了就好,辛苦你了。”
“大爷说的这是什么话。”孔静娴想了又想,“荣国府那张帖子怎么回?”
林沫笑道:“往常人家小子过生辰,要么是自己一家子热闹热闹,要么是自己在外头请同僚朋友喝喝酒,又不是什么大生辰,他们也真敢弄这么大排场。”说着自己也觉得自己这话酸了,“我还真是,一个看不顺眼,便觉着他们处处都是错,真是越活越倒回去了。”
静娴低头不语。
“礼照旧例给吧,日子既在师娘离京以后,左右没什么别的事,我也去。”
夫妇两个正说着话,门房来报,说是三爷回来了,于是便停了下来,一道去林白氏的屋子里见林澈。
林澈同黛玉差不多的年纪,若非林清早逝,林沫入仕,断用不着他小小年纪就去太医院当差的,好在他医术精湛,见识也多,难得的是为人低调沉稳,从不主动招惹是非,林家在太医院地位超然,他又有一个当侯爷的哥哥,在太医院也算是顺利,当个几年的差,约莫也就能辞官回乡了。
如今因为母亲要启程回济南的缘故,特特地告了假回来服侍母亲几天,也好赶得上送行。
黛玉原先便在林白氏屋子里说话,听说三爷回来了,因为年岁相仿,彼此又不算熟,倒也想过回避,不过一想,是本家的兄弟,并无许多避讳,便继续在林白氏座下坐了,只是想往右挪了一个位,叫林白氏拦下了:“可使不得,你就这儿坐着。”
林澈身后头没有跟丫鬟,几个小厮在屋外就停下来了,给林白氏磕了个头,自有崔嬷嬷带着去打赏。林澈谢过给他打帘的两个丫鬟,恭恭敬敬地上来见过母亲与姐姐。
林白氏忙叫起来,细细地打量了一圈,见他精神头儿还好,就是瘦了一圈,含笑道:“这几日没有熬夜煎药吧?”
“这几天也就跟着师傅去请了几次平安脉,外头王府请太医都是找师傅们,我闲着也是闲着的,自己一个人去看过的只有元妃,她不放心太医院煎药,都是自己的宫女们亲自动手,我还挺清闲的。”林澈道。
元妃论起身份来也是贵妃,何以用得着一个刚进太医院的小太医请脉了?林白氏眼珠子一转,问道:“便是荣国府出来的那位元贵妃么?”
黛玉微微侧过脸来。
林澈道:“嗯,娘娘身子康健,不过是补补身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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