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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如今,横竖就这样。我们三百个人,城门关着。若是尉迟是有反心的,咱们另说,横竖就死在这儿了。若是他能助咱们一臂之力,那也不急于这一会儿。”水溶道,“裹上席子,给兄弟们烧了,骨灰带着吧。”
这天寒地冻的,一锄头下去不知道能挖出什么来。也不知道风水如何,更铺不开这么大的排场。中原人讲究入土为安,却也奢求着魂归故里。这些兄弟,总得有个交代。裹上了草席,铺上干柴,浇上烈酒厚油,一个火把扔下去,火势立刻攀上了天。
林沫站得很近,听着噼里啪啦的柴火声,闻着焦油烹肉的味道,忽然觉得无力:“我还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来的时候自以为能干得很——”
又是这样的言论。
水溶抿着唇:“今天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有这样的一场混战。”他顿了一顿,“其他人会畅通无阻地走过去——军饷却会被扣去大半。”
“云雷声不至于为了这么一笔军饷就冒天下之大不韪,他胆子虽然大,也得掂量掂量后果。”林沫想清楚了,脑子就变得清明了,“克扣灾银的事儿,本来就是个谁都不用明说的,有来有往地暗示一下,自然就有人心知肚明,如今碰上我这个明知道他们规矩还不想依存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我过去,大家都好过。横竖如今漠河的形势那个样子,我也没精力来管他鹤城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一堆破账,他却来要我的命——不,他是来要你的命。”
水溶道:“说得好像跟你没一点干系似的。”
“那你说说看吧,这事是什么个干系。”
水溶不说话。
此处人多嘴杂,林沫却忽然想起,水溶出发前对皇帝说的,他知道,关外有北狄的内应。不觉眼神一紧:“你是说——”
水溶皱眉:“你未免想得太多。他的手要是真这么长,真当席老爷子是吃白饭的?”
却是为何?
尉迟承泷寻着漫天火光到时,只看得到两个身量挺拔的年轻人,满脸血污,立在人前,厚重的衣服裹得像两个团子似的。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上前行礼:“下官见过王爷、侯爷。”
林沫几不可闻地松了一口气。
尉迟承泷年近不惑,塞北风大,他整张脸干巴巴的,皱的有些不像才四十的人,大胡子遮了大半张脸,上面还挂着不少冰渣子,林沫走近时,几乎能看到他呼出的白气在毛帽子上迅速结成冰渣。他叹了一口气,自己和水溶如今的境况也不遑多让。
这样的地方,本来就不是讲究打扮的样子。
“咱们这地方是干冷。风大,可是不潮湿,还不算太难捱,烧上炕就没事了,就是晚上干得慌。”尉迟体贴地没有提这晚的混战。冬天的晚上来得太早,何况这里位于极北之地。他们看天已经黑得叫人心惊肉跳,却其实还没到往日睡觉的时辰——林沫睡得向来晚。
但他今晚却有些不想动脑子。
不去想尉迟到底是敌是友,也不去想舅舅现在如何,只想好好地睡一觉。
然而林沫之所以为林沫,自然就跟随心所欲这四个字其实没什么联系。他克己极严,该做的事总要做完才敢松懈。尉迟支支吾吾地不肯说,他也没多问,只是叫人取来尚方宝剑。
如朕亲临。
尉迟叹了一口气,跪了下来:“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边陲之地,民风素来彪悍,对于京师皇权也并无多少敬畏之意,多少人只知知县还不知有皇上。林沫赌了一把,终于是见尉迟的心思。
“宋衍可曾来过鹤城?”他问。
尉迟不敢说谎:“宋老哥的确没来鹤城,他直接绕嘉桐去漠河西城门去了。”宋衍这人,熟读兵法,也打过不少胜仗,却一直没能封爵,实在是因为这人性格有些不温不火的,不管事儿多急,他都希望按着自己原来设定的路子走,为此违背过几次军令。
虽说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但他这样的性子,皇帝不惩罚他已经算是个宽宏大量的了,还指望给他封爵?他自己却像是在意又像是不在意。下一次,还是这么老神在在。但史官们却爱他,觉得他有飞将军李广一样倒霉的运气,却又比李广多出许多战功来——宋衍二十年来,未曾尝过败绩。故而,这位还好好地活着,史官们却已经给他写了不少传记,称呼他为常胜将军,丝毫不怕日后被打脸。
如今,宋衍又走了一步险棋。绕道嘉桐,这是要与漠河大军一起对北狄形成包围之势。然而如果漠河里头,席将军撑不下去呢?若是白时越没有自己逃脱出来,而是继续被困在北狄大军里头呢?若是今天来的是另外一些送粮的官员,军饷到漠河的时候干脆就只剩一半了呢?
这位宋大将军都没去考虑。
林沫赌赢了。
与太上皇不同,当今有些重文轻武——虽然他自己没说出口。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位正值壮年的天子对武将们放宽了管辖,相反,戍边将领五年一轮换,早已实行了两轮。尉迟承泷接手鹤城守军也才三年,并且还有两年就该去别处了,他并没有胆量赌这一把,他的士兵,全听他的,跟他一起造反?
开什么玩笑?!
离京师越远的人,就越觉得皇城遥远地神秘着,帝都人讳莫如深的秘密,他们当做茶余饭后的消遣事儿来讨论着。林沫这人,三元及第,少年英才,有人说他是文曲星下凡,虎口脱身,救下水溶一命,担得上“文武双全”,于是人人都得艳羡林家的好运气,养出这么个好儿子来,还庇荫子孙后代。又不知谁说,你们知道什么,谪仙一样的人,是林家能养出来的?是不知道吧,他和一个皇子长得一模一样呢!
难道说他是‘‘‘‘‘‘
嘘,噤声!这可是我家小子的老师的侄儿亲眼见的,我可就告诉了你一个人——
······
这样的小道流言,尉迟当然听的不少,他也知道,自己麾下的士兵估计也听说了不少,搞不好还亲自参与了这消息的扩散。本来只是将信将疑,只是这回亲自来看一眼,堂堂北静王,被一个侯爷压着,说话都是等林沫说完了才开口,全无半点王爷气度。这叫他也生了不少疑惑。是以云雷声的拉拢,他犹豫了几天,终于没能答应。
其实心里也是有些发憷的,当年收钱的事儿,他可没少做·····
好在这位小爷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主儿,或者说,眼下的形势叫他没办法斤斤计较。
“云雷声怎么处置,尉迟将军心里有数?”他笑眯眯地问。
尉迟犯了难。
水溶插话道:“可别这么子急躁,总得抓住了好好问问,你不是想知道他这些年到底贪了多少?谁帮他贪的,又是谁给他的胆子?倒是挺聪明,冒充东瀛忍者,还冒充得挺像——我想着,总不会是无缘无故的,他平日里,一定倒是见识过真正的东瀛忍术。”
尉迟冷汗流了下来。
“太麻烦了,我要到漠河去。”林沫老神在在。
尉迟忙道:“大人若是不方便,下官愿意代劳。”
“不要有压力。”林沫轻飘飘地道,“姓云的自己找死。”
等尉迟承泷走了,水溶才慢悠悠道:“不可能是云雷声,鹤城实在是太远。而且我总觉得,这个内奸是军中的人,甚至很有可能,是个离席大将军很近的人。”
林沫笑道:“我以为你要说席大将军呢。”
“我为什么不说他?”水溶反问了一句。
林沫愣住了。
“其实说实话,我连你舅舅都怀疑过。”
林沫噗嗤一声笑了:“我还当你心里已经有数,才向皇上请行。不过,云雷声今日所为,日后若是彻查,还不够他灭个三族?”
“那为何不日后彻查呢?”
林沫眸子一暗:“太脏了,暂时不动他们。”
他为了这个机会,等了十几年了,从来不介意再等上几天。
现在——不是好时候。他顿了顿,问道:“银票何时兑好?”
“他们走山路,明天正午同咱们会和。”水溶道,“你不是想不清楚云雷声为什么敢向咱们下手?”
林沫“嗯”了一声。
“我好像发现了他的好东西。”水溶不无得意道,“这人联络地方乡绅放利子!只是我的手脚到底慢些,难道叫他发觉了?”
林沫道:“他便是没看到,回头找不到了,也该知道是你拿的,就算不是你,这节骨眼上,偷他账的也定是给咱们看的。”
第166章
我很着急。
林沫话里话外的意思一出口;水溶也不方便说什么。
林小侯爷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不一样的人有不一样的说法。但水溶却一直以为;他年轻气盛且锱铢必较。云雷声此举,毫无疑问惹恼了他。如果换做平时,别说只要动云雷声一人了;只恨不得鹤城的地都要被他挖起三尺来。
只是现如今时候不同。
他是来解漠河之围的。人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他们这次却出兵得突然;大军在漠河,可撑不了多久。更何况支援的宋衍既然存了突袭敌后的心思;哪会带多少粮草?人、马都要吃东西;还有兵器火药;可是一样不能少。
林沫不是不想计较,只是现如今,没有他计较的余地。
但是匆匆告辞的尉迟承泷刚刚却又听出了别的意思——待到林沫他们回来时,可就不一定是这么两三百个人了,到时候,鹤城又是什么样的情况?云雷声并不是个傻子,他难道不知道林沫是什么身份?就这么不顾后果地进行这么一出,到底是有什么打算?
只是却没有时间去问了。
尉迟承泷也很着急,虽然这次他没掺和进云雷声的这桩破事儿,但平日里,云太守收些东西,他也能拿到一份儿。这可不是说着玩玩的。林沫的名声,更多的还在“铁算盘”,眼里不容一粒沙子。如今他是将功折罪,也不知道能不能换林沫放他一马。这么想着,他倒有些抱怨云雷声怎么不干脆下手更重些,直接结果了林沫了。
到时候,他再去解决了云雷声·····
只是到底是幻想罢了。林侯爷一路走过来,到了鹤城丢了命。他把事儿都推给云雷声,也得看皇帝答应不答应呢。这要换了其他人,说不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但林沫‘‘‘‘‘‘这位皇上眼里的红人,可是红得都快发紫了。
真是,平白地惹了一身的腥。他又一次抱怨了起来,没事动这么个小祖宗做什么?放他安安全全地过去不行?
只是尉迟承泷到了云府,却没有再抱怨的心思了。
偌大的太守府,一片血腥之气扑鼻而来,推门而入的时候,连他这么个久经沙场的老将都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云雷声被倒挂在云府正门进去那株百年松树之上,从头到脚,几乎就没有一块完整的肉,他的头下面,是一块又一块血淋淋的肉块,打头的士兵一脚踩到了软物,险些被绊倒,低头一看,却是一只手臂,透过血污脚印依稀能看得出纤细雪白,仿佛能窥见主人的美貌。
“大人,没有活口。”
这简直是——
“巡城的人的?都是死的不成?云家这么大动静,他们屁都没听到?”尉迟气急了,连脏话都出来了。
这简直是在告诉林沫,鹤城有异。
更叫人毛骨悚然的是,巡城的士官信誓旦旦,他们没有听到云府传来异常,甚至还有更夫也为他们作证,证明二更天的时候,云家甚至还有戏乐声传来。
“真是稀奇,我下午还在云家呢,他们家有戏,不给我看看?”水溶冷笑了一声,“现在是什么时候,还有心思听戏呢?”
横竖一定有人是在说谎罢了。然而林沫只是叹了一声:“他们家的下人倒真是无辜。”如此一来,下午动手的人是不是云雷声派过去的,都没个明确的说法。但无论如何,行刺朝廷命官,是诛九族之罪。甚至连他家的女眷、孩童都不一定逃得过责罚,下人却到底是无辜。
“此间事很有蹊跷。”林沫笑道,“有劳尉迟将军着手调查,北静王府自有法子通知京里,陛下想来很快就有动作,来处理这桩事。到时候,也有别的说法。使臣到来之前,就要有劳尉迟将军看着鹤城莫要出什么乱子了。尤其是现如今时节不同往日,一些流言,到底还是别叫人听到的好。这鹤城守备本来是尉迟将军的事儿,如今做好了,皇上那儿,自有说法。”
他这话倒是暗示了尉迟承泷要将功折罪,尉迟也只得苦哈哈地应了,却也不知道该如何才好。只是林沫的另外一句话却提醒了他——如今战况紧急,鹤城的位置如此特殊,可不敢叫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控制住这座城市的口舌,他还有条活路。
两人丝毫没因为云家的惨案耽搁行程,往漠河去时,水溶道:“你可真是会骗人,我哪里来的法子通知皇上。”
林沫闭目养神,折腾了一夜,他这才察觉到,昨晚那样的紧张袭来,是怎么样的窒息感觉。身体比脑子诚实许多,见水溶还有心情玩笑,他也笑了起来,拉过北静王,将脑袋埋在人家脖颈之间:“我困得不行。许是说胡话了吧。”
北静王府真有些法子,但水溶却很不愿意这会儿用——用过一次,这渠道便要彻底地废去。不到万不得已,他水溶没这么大方。但林沫兴许也只是猜到,又兴许,只是为了敲打敲打尉迟一番。只是水溶却又觉得林沫是在暗示自己,疑神疑鬼了好一会儿,后来倒是想清楚了,倒是要跟林沫说句实话,省得到最后吵起来,他又得独自憋气。
只是刚要说,一偏头,林沫已经睡着了。
这人一直是这样,关键的时候简直像是老天爷都眷顾他,连拳脚都像是有章法似的,简直比得过练家子——就是杀虎一出,就够人称道了,但这样的爆发又好像透支了他全部的气力,待硬撑到一切都结束,他就松懈得被抽走了神气一样。
水溶上一次叫皇帝知道他们北静王府的能耐,还是那次秋狩,他动用了自己的烟火,叫人知道他们王府有人跟着他来到了围场。也不知道是皇帝实在是太担心小儿子,忽略了这一点,下头人也心照不宣地略过不提,还是皇帝只是知道了,装作不晓得。但有了那一次,水溶忽然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是要王府的传承,还是要自己的命?”他想起母妃当初哭着问他的话。
母妃的意思很明确,她是北静王府的女主人,但却是一个母亲。女人对于婆家同娘家,从来都是复杂的态度,但对于儿子,不管是严厉、宠爱,还是其他,都是舍不得的。更何况相依为命这么些年,叫她放弃儿子,那就是再割一次肉。所以,她几乎没给水溶选择的机会:“妈求你,别叫妈太难过。”
女人,有可能在家里一贫如洗后依旧坚强地过日子,却很少有几个能扛得住失去儿女的痛楚的。
水溶是个孝子,他甚至想着,好歹已经林沫到手,就算看着林沫的面子,皇上应当也不会动他。而北静王府,不再是唯一能庇佑他的依仗,甚至很有可能,是皇帝忌惮、厌恶他的缘由。他是有自知之明的人,与皇权相争不会有好结果,他更没有这个胆子去拿鸡蛋碰石头。如若真的放手,能活得更久一点。。。。。。这样的想法也不是没有。
却连自己都觉得,这简直是在利用林沫。
他们的脚程不算慢,但也绝对说不上快。因为天气的缘由,到了傍晚,才遇上北静王府的三管事石锴同广通钱庄在沈城的掌柜的元达立。扒开破烂的棉絮,先搬出一堆没用的锅碗瓢盆,擦干净上面的黑泥,赫然是银色的光亮。林沫咳嗽了一声,他睡了一下午,现如今刚起,觉得整个人冻的都要僵掉了:“清点一下。”
元达立想表一表忠心:“侯爷放心,绝对一钱也不少。”石锴却沉默地搬出了最里头的秤来。元达立聪明地闭上了嘴。
核对完了,林沫才扯开笑容来:“辛苦元掌柜的跟我们吃这一趟苦了。再往前去就危险了,你还是先回沈城去,回头户部的人会去找元掌柜的,决不让你白辛苦。”
“应当的应当的,举手之劳罢了。”元达立忙道,“侯爷这话可就客套了。别说是这么跑跑腿的活,林侯为国为民,小的尽些绵薄之力,心里也宽慰些。”
林沫知道他也就是嘴上客气客气。广通钱庄地位一直不如其他几个,如今票号也多以大通等几家为准。然而广通的大掌柜看起来,却是个聪明且凑趣的人。元达立在沈城立根,此间颇是熟悉,甚至和占山为王的土匪都有些交情。这一趟下来,由林沫几个大张旗鼓,引去大部分的火力,他二人伪作投机倒把的商贩赶路,倒比他们更便宜一些。
“明天就能到漠河了。”林沫叹了口气,问大家,“今晚是连夜赶路,还是稍事休息?”
其实做领队的,最忌讳的就是处处询问手下。只是他倒是在水溶怀里休息了一天,其他将士却是昨儿个担惊受怕浴血奋战过,现如今又赶了一天的路,疲惫交加。
只是有个小官却道:“侯爷,咱们带着银两呢,可不敢歇在这荒郊野外的,索性与大军会和,也安心一些。”
这话说得轻巧,但到了漠河,战事紧张,到时候哪里还有歇息的机会?
一时间,大家赞同的有,抱怨的有,吵成一团。
“吵什么吵?”水溶喝道,“都辛苦一些,回头一人十两银子!”他甩出一张银票来。
众人面面相觑,都安静了下来,队伍又开始不疾不徐地往前进。
十两银子,对于这些普通的士兵来说,是全家两年的口粮。
第167章
他们且走且歇;脚程并不快;又走了一夜同一个白日;才算是勉强到了漠河,四周城门紧锁,幸好他们是从朝内而来;通关印文核对了好些时候;又有林沫尚方宝剑标明身份;才算进得了城。林沫不禁叹道:“想不到局势紧张到了这个地步。”水溶却说:“军纪严明,可见就算席将军未能痊愈;至少白将军或者宋将军开始主持大局了;这不是好事?”
于行军打仗一块;这二人都是外行。说是做监军,但这边陲之地,向来最忌讳的就是不懂装懂地瞎指挥。他二人也就是议论议论,要紧的是要把军饷粮草清点交接下去。
来与他们交接的是席贺。
席贺诨名“笑面中郎”,他生得不算好看,眉毛不够英气,眼睛不够明亮,身板不算挺拔,甚至连留着的胡须都不够“美髯”标准,林沫上次见他的时候还小,只觉得这个叔叔面皮雪白,颇是斯文,然而这回一见却吓了一跳——许是塞北风沙实在是大,席贺脸上呈现干枯之态,又黄又黑,眼神依旧没什么神采,整个人看起来散漫又无精打采的。
都说人不可貌相,席贺生得其貌不扬,性格也瞧不出什么出彩的地方,却偏偏是席家那么多公子里头唯一一个跟着席老将军征战沙场的,将来论功行赏,自有他的造化。
“小林来了。”他笑眯眯地,手上也不停歇,秤银两、秤粮草,看到细盐时眼神一亮,难得讲了一句,“辛苦小林了。”等到都核实完了,叹了一句,“要我说,你们大家子出来的,不图这么点便宜,也好,我可真难得见到一次齐全地过来的。路上那些人没把你皮给扒下一层来?”他见到林沫还是好几年前,跟着白时越去了趟山东,那时候一堆小萝卜头围着,他也记不得哪个是哪个,只知道有一个是文宣公未来的女婿,但是也不记得他是林家的老几,所以现在索性就叫他小林了。
林沫也尴尬地笑笑:“托席叔叔的福,并不曾。”
席贺同林沫,到底也没多少话,他当初害得白时越被动了家法,几个小孩子都看着,对他能有几分好感?而且本来也没什么好说的,于是也就想了一想:“阿越要到晚上才有空闲,你们的住处都在城里头,此处极寒,也没什么豪门大院给你们住,先将就将就。”林沫同水溶监军而来,只是席贺早吃过所谓监军的苦,一个个地颐指气使,明明只会纸上谈兵,猪都没杀过就想杀人。幸好有白时越的面子上,林沫怎么着也得听他舅舅的话。
水溶忙道:“席先生客气了。现在给我个枕头,我就能睡得死过去。”
林沫笑了一笑,心想,这席叔叔还是同以前一样,找不到话说,委实是个无聊又无趣的人。只是不知道舅舅这么些年下来是如何与他相处的。他与水溶这般下来,只觉得逗趣,叫他乐个不停。然而舅舅只怕没这个福好享。
漠河如今条件也委实不行,军士在城里头安营扎寨,占用了不少民居,也亏得是老百姓不抱怨。林沫也知道自己本事小,没去挤到军营里头碍事,直接去了席贺给安排的屋子——窗户是用纸糊的,呼啦呼啦地作响。但看着这家其他的房间,这间屋子已经算是顶好,风吹不到,雪淋不到,虽然有炕,但如今物资紧缺,哪里有煤渣子来烧炕。
林沫苦中作乐:“幸好这样,我也不用被烟熏着了。”
他的脾肺因为幼年的伤病而十分娇嫩,在京里头,都是皇上赏的银丝炭下来才烧着,只是这一路上,自然没这个条件,他也不愿意冻着水溶,一路忍到现在,咳了一路。只是现在天寒地冻的,没个炭火,还是继续咳着。水溶抱着被褥进来:“这家的姑娘都老大了,为了给我们挪地方,还跟兄弟睡一屋,这可不好。咱们俩挤一挤,还间屋子给他们。”
林沫笑睨了他一眼:“好——军里头发的被褥也给老乡送去吧,虽然硬,比他们自己的厚实些。”
“就没见过你们家妹妹这么着准备充分的,你倒是舍得同我一起盖呢?”水溶笑他。
他千里迢迢,从京里头带了几床被褥过来,一路上都发得干净,只剩了一床,一直留在身边,说是他妹妹的手艺,针脚细密,棉花软和厚实,盖在身上感觉不到多重,却又暖和。原来是替林澈准备的,现下到便宜了他们俩。
冬天的黑夜来得早。他们只点了一根蜡烛,缩在床上说话。其实也没多少话好说,这几日一直形影不离,有什么话说不完?可偏偏无意义地重复也觉得有趣得很。隔了半晌,听到主人家招呼人的声音,却是白时越在门外笑着说了一句:“咱们来的不是时候,回吧。”
林沫刚要下床开门,便听得到席贺道:“不能吧,这才什么时辰?你当他们是你个不要脸面的?”顿时明白白时越是想歪了,又气又羞又恼,正要扬声反驳,却听白时越嘿嘿一笑:“他们小年轻,我可比不了啦。”顿时气得鼻子都歪了,只恨舅舅如此不正经,开了门道:“舅舅进来!”
谁知门一开,一股劲风就把他吹得后退了一步,他赶紧把门甩上,爬回被窝里头。白时越笑着推门进来:“你这可像什么话。就是这么见长辈的?有没有一点规矩呢。”席贺在外头,谢绝了老乡要端茶送来的好意,才笑眯眯地进来,正好听见水溶在说白时越:“泰隐年轻,哪有白将军的规矩。”他当日在靖远侯府里头,被林沫狠狠地泼了一盆冷水,正好是白时越在林家的那几天,所以看白将军很不是对付。
白时越也不恼火,只是挑了挑眉,便看向自己外甥:“你怎么跑过来了?不知道大姐要担心的?”
“你成天在这儿,师娘能不担心?”林沫避重就轻,“不是我来,你今天能有棉袄穿?”
“短了谁的也不会没我的。”白时越话是这么说,却是欣慰的,“你瞧,明明是有人,能朝廷拨多少就带多少来的。这本来该是顺理成章的,却偏偏成了件稀奇的事儿。倒是北静王,不是说咱们这儿有北狄的奸细?到底是哪一个,您给抓一抓?”
他被俘了几日,北狄人可没好酒好肉地伺候过他,狠狠地挨过打,也是这几天才结了疤,结果一来,就看到水溶蹲在炕边上用小炉子在煮枇杷叶子水,不知道怎么的就想起前几天没药没粮的时候了,加上水溶那话,多少有些风向是指着同他并肩作战的兄弟甚至他自己的,忍不住就要挑些刺来。
水溶不紧不慢地熄了火,盛了一碗枇杷叶子水给林沫:“没冰糖,你凑活喝。”
林沫讶然:“哟,你还懂这个?”
“我八百年没遇上当着老泰山的面儿小心谨慎这种事儿,懂得实在是太少。”水溶慢悠悠地,看了一眼白时越。
他们这情况,不能谈军事,亦不能谈局势,甚至林沫同水溶单独在一块儿时还猜一猜宋衍到了哪儿,当着白时越的面儿却问不得说不得,也是一种无奈。只是这话题扯得实在是太远,林沫也没能想到连水溶都这么没羞没臊了,还他还没到老不修年纪的舅舅,现在活脱脱一副市井里头抠着脚丫的埋汰老人言行,叫他大开眼界。
许是这塞外,实在是太无趣了一些。
席贺只在旁边听着,一言不发。临走才道了一声:“小林把汤药喝了吧,我看你咳了一天了。这时节地界,北静王能找出这几片干叶子来,也不容易了。”
林沫笑道:“多谢席叔叔,只是我这咳症并不因肺热而起,怕喝了这水更凉些。”
水溶忙前忙后的,他也没仔细看,如今想来,也是一番好意。只是这得什么病,喝什么药,林沫的脾胃,却是禁不起这类偏凉的物什。倒是浪费了这几片叶子。这东西在京里简直是寻常百姓都不稀罕熬夜吃,在这里却是稀罕东西。席贺也不说什么,直接拿了碗来一饮而尽。他也不怕苦,喝了便告辞。
“也不给我留点。”白时越抱怨了一句,“我也快干死了。”
席贺摇了摇头:“等你伤好了。”
这人一直就是这么闷,他们倒也这么些年了。
送走舅舅,林沫又窝回被子里:“可冷。”
“我还当你要扑你舅舅怀里去,跟他说云雷声的事儿。”水溶也缩了进来,“壶里还有些药水渣子,明天看看有谁要去。我可好些年没过过这样的日子了。”林沫叹了一口气:“咱们这算好的。都说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也不算是乱说。只是想到多少人还在京里头喝酒看戏,心里就不痛快。”
水溶笑他:“看老乡过这样的苦日子,他们却还纸醉金迷的,你生气?”
林沫笑道:“不,只是我连药都舍不得吃,他们还在玩,那能不生气!”
“只是这几日,便也能铭记一生了。”水溶道,“待得秋日黄昏,逗弄孙儿,也多了一分谈资。”
“若有那日…。。”林沫斟酌着语气,“罢了,真到了那日再说吧。”
第168章
靖远侯与北静王鹤城遇刺;杀手伪装成东瀛忍者;杀一百来人;重伤数十人,北静王伤了胳膊,靖远侯险些腿疾复发。最大的嫌疑人云雷声却被吊死家中;一家老小无一幸免;死状十分凄惨。尉迟承泷自然知道林沫也不全是唬他;北静王府自然有几分能耐,但手有没有长到能伸到鹤城来;还真是说不准;只是事到如今;他也不敢隐瞒什么,一五一十地调查了,遵照林沫的意思修书京里,林林总总前前后后交代得清楚。
却是把不少人都吓坏了。
如林澈,如今他是林家当家的男丁,虽然有嫂子姐姐在,但一个怀着身子,一个云英未嫁,都不适合出面。是以林家大大小小的事,都是这个十几岁的小孩子在忙。好在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从不拖泥带水,虽说大过年的闭门不见客招惹了不少人笑话,但林家从他大哥起,就不是怕得罪人的。这事到了京里,皇帝也没声张,叫了他过去,嘱咐了一声,不忘告诉他:“你哥哥已经到白将军那儿了,有关他在鹤城的事儿,你都别信就是。”
林澈听得心惊胆战,只道:“既然哥哥在鹤城并无大差池,倒也不必太在意。叫人知道了担心,反倒不美。”他家里头姐姐柔弱,嫂子就更不用提,可受不起刺激。皇帝听了,倒也不意外。他初初得了急报,唬得摔碎了茶盏,自己在龙椅上惊魂失魄了半晌,也不敢叫皇后知晓。自林沫去了,皇后日日不见笑意,大过年的,也不过强颜欢笑,叫人看着都勉强。甚至连太后都看了出来,指责她在送燕王的时候宴席上不够热忱:“哪里像个嫡母的样子。”皇后也不分辨,只道:“若连家宴还要事事小心,我还不如她们几个丫头呢。”太后觉得她不像话,告诉皇帝:“皇后倨傲。”皇帝也无法,却也知道,责备不得。
便是知道了林沫顺利到达了漠河又如何?那地方战火不休,就是把倒架白时越头上去,他也不会保证外甥平安。
水浮不禁替七弟不满:“母后便也罢了,父皇心里头难道也有高低贵贱之分?不都是他儿子?”
吕王妃吓道:“王爷这话可不能乱说!隔墙有耳,父皇心里,若是每个儿子都一样,于王爷可算不得好事。”
水浮也是气急了,王妃一说,他也自知失言,好在如今只在王妃闺中,并无人在,便是有几个小丫头在外间,他也不敢轻心,瞄了一眼王妃。吕王妃叹了一口气,悄声道:“我知道了。”水浮道:“我只忧心七弟多心。”
“日后自有补偿七弟的法子。”吕王妃到底是个女人,想的也颇多,特别是如今秦王又多了几个侧妃庶妃,有几个还身份不凡,颇得宠爱。她虽然早知道王爷此举是为谋大事,自己又两子傍身,如今又有了身孕,在这王府里头也是说一不二的,但心里头多少不好受。现在见秦王这样子,心道:“当初靖远侯未至京时,心心念念地想着,说那人八岁就能写出那样的祭词来,定是个难得的,将来若先成大事,此人必为助力。而今便因忌他,只恨不得叫他立时去死,别碍着他。可见秦王之心,也是极其容易变的。
她屋子外头的那些个小丫头,估摸着就算啥都没听见,也活不久了,其中一个眉清目秀的,前几天还伺候过水浮安寝,甜言蜜语得很讨王爷喜欢,听水浮那几天的意思,只怕要给个名分。谁知道才几天的功夫,就连条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她贵为王妃,身份跟个小丫头自然不能比,但若有一日……。
又忍不住想,王爷恼靖远侯,有没有北静王的缘故?
毕竟,从前言听计从、指哪打哪的一杆枪,如今归了别人,还时不时地往自己这儿放几个冷枪,可真不是谁都能受得了的。
被水浮丢弃掉的神枪悠悠转醒,脑子渐渐地清晰,他听到了远处城门口传来的喧哗声——是北狄人在叫阵,昨儿个席贺已经给他们通过气,也许还在想法子撞门,而里头正忙着骂回去、加固城墙、放投石车,如今粮饷已到,城中不至于如前几天那么紧缺,于是连骂回去的声音都格外地穿透。
水溶想了一会儿,慢吞吞地抬起头,林沫正坐在床头,点了一支白蜡烛看书,那蜡烛又细又短,白得跟人家办丧事似的,很不吉利,他也不忌讳,水溶扒着他的胳膊探出头看了一眼,却是张仲景的《伤寒杂病论》,忍不住问:“你怎么看起这个来了?”林沫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退烧了。”
“又烧了?”水溶自己也摸了一把,“我倒是没感觉。昨儿个睡得还不错。”又笑,“侯爷真是好生贴心,我不过偶尔染个风寒,你就这么着钻研医书,亏得是我是个男的,不然这会儿眼泪能淌满护城河去。”
林沫不置可否:“不是为了你。”
他本来满腔热血地来,真正到了,发现自己一无用处。好在家学底子在,给人看看病抓抓药他倒也能应付。只是到底这么些年没碰这些东西了,不再吃点书不行。
水溶也没怎么失望。天实在是太冷,他也假装想不起来圣人的金玉良言,压根不愿意把身子探出被窝来。何况冰天雪地的,又没个伺候的人,到底是娇生惯养大的小王爷,自然犯起了懒。不过连一向勤勉的靖远侯都有半个身子在被窝里呢,他还有什么好说的。何况现如今,同林沫睡在一块儿,胳膊膝盖都紧贴着,他也舍不得分开些。
“我刚来京里头的时候,觉得你像师娘养的波斯猫儿。”林沫看起来也不算专心,翻过了一页纸,声音轻飘飘的,“明明一挑拨就炸毛,还要做出一副这地盘是老子的样子来。”他低下头,凑得极近,“怎么才一会儿功夫,就成了金丝犬儿了。”
“金丝犬儿是什么狗东西。”水溶笑骂了一声,“好些时候没听到宋衍的消息了。论理,咱们俩都到了,他不会是迷了路吧。”都是那些史官,老拿姓宋的比汉朝的李广,叫他时不时地也担忧宋将军会不会如李广那般运气不佳,时常迷失方向。
林沫闻言也皱了皱眉:“此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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