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邙山在河南西部,是秦岭山脉的北支,距离太行山四五百里。第二日中午,柳先开到了新安,再出去便是函谷关,邙山也已经在望了。唐晓澜伤口发作,毒气攻心,到新安时已不能说话。柳先开背他投宿客店,给他放血解毒,这才悠悠醒转。柳先开本想在这客店中暂避风头,待萨天刺追过之后再行露面,不料傍晚时分,忽听得客店外面一阵孩子的哭声,揭帘一看,竟是八臂神魔在外面喂冯玻吃粥,原来这个魔头也投入了这间客店。柳先开刚一露面,萨天刺已经瞧见。把冯瑛背好,大步走来,柳先开在房中抓起唐晓澜,一掌打碎楼格,破窗逃逸,萨天刺踢开房门,也跟着穿出后窗,客店主人在背后大喊“捉贼”!这两人早已经到街外了!
新安是个小镇,但天还未黑,街口也不乏行人。两人长街追逐,街上登时大乱,萨天刺心急如焚,把街七行人纷纷撞跌,这样一闹,柳先开又已逃出郊外。萨天刺气极,展开独门轻功,追逐柳先开背影,在背后大声骂道:“你逃到天边,老子也要把你掏出来!”柳先开闷声不响,施展“追风”绝技,一路飞奔,过了几天,又把八臂神魔远远甩在后面。
黄昏日落,山间明月升起。柳先开听得远处水声轰鸣,波涛拍岸,知道已到了黄河之边。崤山、邙山逼近黄河,两山横展,互为犄角,古称崎函天险。柳先开抬头一望,邙山已矗立面前,两峰夹持,峭壁陡立,山的南面,便是黄河。柳先开心里暗喜,这山如此险峻,萨天刺轻功不及自己,上得山来,自己已经翻过山的那边了。
柳先开爬上东面主峰,越入丛深,一处处丛莽密菁,荆棘满道,夹杂着不成行列的榆柳杨槐之类的树木,柳先开蹑足潜踪,又走了一阵,前面黑压压现出一片危崖,峰峨突兀,柳先开背着大人,好不容易借着星月之光,拣择那凹凸不平的地方着足,轻登危石,巧着攀援,升到七八丈处。到了上面,只见处处怪石奇岩,在黑夜中看着,更觉阴森可怖。柳先开聚拢目光,四下辨了辨形势,遂从那乱山盘石间,往里穿行。
走了一阵,眼睛忽然一亮,前面地势开旷,形成一个在山峰围绕下的小山谷,侧面山峰挂下一条瀑布,山泉飞瀑,在月光下如珍珠四溅,景色清绝。柳先开无暇欣赏,正拟横过山谷,攀升峰巅,流泉飞瀑之旁,忽然冉冉升起一人,柳先开一看,惊得呆了!
这是一个容颜艳绚的少女,瓜子脸儿,大大的眼睛,长眉如画,显得十分秀气,柳先开绝料不到在这样险峻的山中,会藏有如此佳丽。那少女轻启朱唇,柔声问道:“客人,这样晚你上山来做什么呀?”
柳先开强摄心神,曼声应道:“姑娘,你不必管我!”这少女抿嘴一笑,说道:“我偏爱多管闲事!”话未说完,纵身一跃,山风吹送,衣袂轻飘,直如姑射仙人,凌空飞降,竟然遮在柳先开面前。这份轻功,超凡绝俗,柳先开号称“万里追风”也不禁暗暗叹服!
柳先开合掌一揖,又道:“我知姑娘武功绝世,请不要为难我这亡命之人!”少女双眸一转,秋水横波,不能逼视,诧然说道:“哦,亡命之人?你为何亡命?请细说来!”柳先开焦急异常,说道:“敌人就要追来,姑娘,你行行好,放我过去吧!”少女说道:“不行!”远远传来怪啸之声,柳先开不禁恼恨那少女歪缠,双足一点,向斜侧飞掠出去,那知刚刚着地,那少女又已是盈盈一笑,伸手拦在前面!
柳先开号称“万里追风”轻身功夫,技压武林,想不到竟输给这个少女,心里不服,飘身急起,再往东面掠去,不料脚方着地,那少女又已站在面前,盈盈笑道:“你背着人,纵跃不便,把这个大小子放下来吧!”柳先开平生以轻功自负,争胜之念,油然而生,把唐晓澜往地上一放,双臂一振,平地飞起,宛如冲霄大鹤,掠上峭拔的山隆,耳际忽听得呼呼风响,一团白影在身畔掠过,上到山头,仍是那少女抢先一步,拦在前头,玉臂一松把一个人从背上放下,笑道:“如何?”她竟然把唐晓澜从地上背起,然后再施展轻功,柳先开犹自输了!由不得气沮神伤,叹道:“罢了,罢了,我只道轻功盖世,料不到世上还有如此能人!”那少女笑道:“你也算不错了!”唐晓澜毒伤发作,浑身无力,但仍有知觉,给这少女挟着飞上山头,就如腾云驾雾一般,睁大两个眼睛,怔怔的看着那个少女,少女容光逼人,唐晓澜不禁叫道:“你到底是人还是山灵?”少女噗嗤一笑,忽然皱眉说道:“你怎么伤得这样重啊!”
怪啸越来越近,柳先开跳起来道:“魔头来了,快让我逃。”山谷外黑影越来越大,霎眼之间,八臂神魔萨天刺全身现出,大声叫道:“柳先开,你逃到天边,我也追到天边!”柳先开急忙伸手说道:“姑娘,快让我逃!”少女将唐晓澜往旁一带,问道:“是不是那个人将你抓伤的?”唐晓澜指着八臂神魔说道:“正是此人!”少女怒道:“好,我替你刺他一剑!”将唐晓澜交给柳先开,说道:“好好看护着他,不必逃走!”纤腰一扭,轻飘飘的落下山头!
萨天刺眼睛蓦然一亮,沉声喝道:“你这个女娃子快快躲过一旁,我不伤你!”萨天刺杀人不皱眼眉,只因见这少女美艳异常,稍存怜惜,不然,早嫌她碍手碍脚,将她伤了。少女笑道:“怎见得你能伤我?”萨天刺飞身一掠,正待轻身提气猱升山峰,不料脚方着地,一个少女清脆的声音已在耳边喝道:“不准上去!”
萨天刺怒道:“好,你这是自己送命,怪我不得!”十爪一伸,猛的抓卜,少女格格一笑,微风飒然,身影不见!萨天刺左掌护身,右掌寻身一抓,少女喝道:“好毒的招数!”青光一闪,宝剑出手,唰唰两剑,分刺萨天刺印堂要穴,剑法又准又快,似乎还在玄风之上,萨天刺悚然一惊,知是劲敌,喝声“来得灯!”斜闪步,骤翻身。竟用“风卷落花”之式,连避两剑,他手底也不怠慢,趁少女剑势方收,剑招未变之际跟踪直进,右掌一托肘尖,左手五指,已抓到少女胁下。看得柳先开心惊胆战!
正是:
绝代风华奇女子,只凭一剑斗神魔;
欲知二人胜败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正文 第五回 铁掌神弹 武师传绝技 纵情使气 玉女肆娇嗔
十指如钩,剑光似练,柳先开分明看见八臂神魔已抓到少女胁下,不知怎的,却突然怪吼一声,拔起一丈多高,斜掠出去。看他身法精纯,不似受伤,猜不透他何以即将得手,却又仓皇撤走?再看那少女时,只见她左手捏着剑诀,右手宝剑斜指前方,面色凝重,目不转晴的注视着萨天刺,显见也是十分紧张。萨天刺双臂箕张,眼似铜铃,与那少女面对着面,谁都不敢挪动脚步。柳先开看得十分纳罕。
柳先开不知,就在刚才那闪电之间,两人已交换了几招,八臂神魔萨天刺一爪抓去,把对方闪避的速度都已计算在内,算准这一抓定可抓着,那知指甲微一沾裳,少女脚步不动,一个吞胸吸腹,酥胸凹了半寸。假如萨天刺的指甲能再长半寸,便可力贯指尖,把那少女的胸膛撕开,但萨天刺的长臂业已放尽,无能为力,就差了这么半寸,少女的剑锋已是斜削过来。萨天刺头顶一凉,赶忙双臂硬往下沉,头仰肘翻,攻守兼施,令那少女无暇再刺,这才得以剑底逃生,但饶是如此,头顶乱莲蓬的长发已给剑锋削去一绺!
这少女也暗自惊异,她的玄女剑法,自信已练到出神入化,不料仍给敌人逃脱。心道:八臂神魔果然名不虚传,怪不得师傅叫我小心在意!
两人全神贯注,伺机袭敌,双方都不敢先行发难。过了一阵,少女忽然噗嗤一笑,叫道:“再来好!”就在这一瞬间,萨天刺身形骤起,十指凌空抓下,他是想趁这少女一笑分心,把她击倒。那料少女是引他先发,早有防备,宝剑一抖,在头顶上打了一个盘旋,金刀挟风,一冲一绞,解招还招。萨天刺身形急转,左掌变抓为拿,双方换了一招,萨天刺脚踏实地,攻势发动,扑击凌厉,其中又夹以抓裂、点打之法,十指长甲就如利刃一般,一派凶狂之势,手脚起处,全带劲风!比大战关东四侠之时,有过之而无不及!柳先开看得暗暗惊心,那少女却是气定神闲,剑光闪闪,衣袂飘飘,翩如惊鸿。战到分际,盈盈一笑,剑招倏变,寒光四射,忽聚忽散,看来毫不凶狠,却如流水行云,极得轻灵翔动之妙!原来那少女是引他先发,然后挫其锐气,击其暮归,萨天刺给裹在剑光之中,拼命舍斗!柳先开这才喘了一口大气,定了心神。暗想:大哥的剑法已是罕见的绝技了,这少女又似乎还在大哥之上,真不知她这小小年纪,如何练得到这种地步?心念一动:大哥叫我避上邙山,莫非与此少女有关。正思量间,远处又是一声怪啸!
柳先开听得分明,这啸声竞是大力神魔萨天都所发,暗暗着急。猛听得那少女叫声:“着!”凝眸看时,这一场惊心骇目的恶斗已分出胜败!萨天刺肩头红了一片,跳出场心。唐晓澜在旁嘶声喊道:“叫他把背上的孩子放下来!”喊声未停,萨天都已在山坡上现出身形。
萨天刺一见弟弟来到,心中大喜,十指飞扬,负伤再扑,萨天都面目青肿,虎吼一声,挥拳急上助攻。少女宝剑一指,直奔萨天都杀来,萨天刺利爪向下一探,抓向少女的“血海穴”,少女剑法迅捷之极,剑锋一颤已把萨天都划一道伤口。萨天刺的指甲方自沾衣,那少女身形一闪,三尺青锋猛甩回来,“乌龙卷尾”反向萨天刺双腿卷去。萨天刺双臂一抖,身形扳起,叫道:“用重手法打她!”萨天都这两下连受创伤,大怒若狂,双掌翻腾,连环猛扫,直如巨斧开山,铁锤凿石。少女不敢过分逼近,剑尖闪动,乘隙进招。萨天刺身手迅疾,十指长尹,又抓过来,双魔左右夹攻,顿时间反客为主,把少女困在核心!
萨天都功力原自不弱,刚才不知敌人虚实,躁妄进攻,吃了一剑,再度进攻,在哥哥掩护之下,运“金刚大力手法”硬抢少女的宝剑,掌风虎虎,掌风剑风,互相激荡,少女发招,受了影响,剑点落处,准确已不如前。往往在敌人要穴之际,受掌风一震,偏出少许,而萨天刺的利爪随即闪电攻来!要知少女剑法胜在轻灵迅捷,招数奇妙,论功力却比萨天刺还差一筹,这番双魔夹击,各有独门武功,相辅相成,威力何止增加一倍,少女被迫转攻为守,剑法再变,浑身上下,一片寒光闪闪。三人在山石之间,进攻退守,左右盘旋,双魔虽占上风,少女也自不弱,只打得个难解难分!
柳先开疑神观战,正自紧张,忽听得身旁唐晓澜痛苦呻吟,双目半开半闭,面色瘀黑,料是体内毒气已蔓延开来!柳先开这一急非同小可,顾不得再看场中激斗,赶忙把唐晓澜胸衣撕开,用碎石划了一道伤口,给他放血,唐晓澜气息吁吁,低声说道:“柳大侠你别管我,快逃命吧!”柳先开道:“不要胡想,你死不了,咱们走!”把唐晓澜挟起,正待从另一面下山,猛听得双魔高呼酣斗之声,少女剑法已渐散乱,柳先开不觉踌躇,想到:“这少女一片好心,拔剑相助,替自己挡着双魔,如何好舍她而去?”待放下唐晓澜时,又见他双目紧闭,脉息甚细,只怕自己若去动手助那少女,未能取胜,唐晓澜亦无法救治!一时没了主意。双魔越杀越凶,呼声撼地,柳先开一咬牙根,说道:“江湖上义气为先,宁教身死,不教名灭。这位小哥,但愿你吉人天相,绝处逢生。”把唐晓澜往地下一放,飞步下山。
刚跑得几步,山顶上空蓦地传来了巨鸟长鸣之声,丛林茂草之间,山禽乱鸣,和和飞起。柳先开不觉一怔,心想是什么怪鸟猛禽,如此声势?转瞬间头顶呼呼风响,两只大鹏,一黑一白,双翅张开,竟如磨盘大小,疾飞而过。双魔各自一声怪啸,跃出场心。就在此际,流泉飞瀑之旁,蓦然出现一人,竟是个独臂的老尼!柳先开全神贯注大鸟,没注意到老尼是什么时候来的。
独臂老尼颤巍巍的走了几步,扬声叫道:“徒儿,还未了结么?”双魔蓦然转身,如飞逃跑,扔下话道:“独臂老尼,有胆的就到猫鹰岛来找我们!”老尼“哼”了一声,叫道:“你等着吧,自然有人挑你老巢,现在先叫你留下一点东西!”撮唇一吹,一双大鹏疾飞而去,转瞬之间,又再飞回,落在独臂老尼双肩上,长喙删着双魔顶上的头巾。少女笑着飞跑上来,抚弄两只大鹏,忽然噘着嘴道:“为什么不叫小黑小白啄他们一口?”老尼笑道:“你也曾和他们试了招来,难道还不知道他们深浅?小黑小白如何伤得了他们?他们是怕我的声威,不敢和小黑小白纠缠,猛不防才着了道儿!”少女又娇笑道:“师傅,我的剑法怎样?可以出道了吧?”老尼道:“你的剑法比师兄们都强,只是你的仇人比双魔何止厉害千倍万倍?我的功夫已倾囊相授,你现在已有了七八成火候,再磨练几年,双魔不是你的对手!至于能否报仇,那就只能看你的运气了。”说罢向柳先开处缓缓行来,笑道:“我们师徒只管说闲话,叙家常,可把贵客冷落了!”
柳先开又惊又喜,想不到竟在邙山之上,遇到前辈神尼。这独臂老尼,剑法精绝,只是极少与人争斗,近三十年来,没人知她踪迹。据武林前辈所传,她本是明朝最后一个皇帝允祯皇帝的幼女,名叫长平公主。闯王进京,崇祯在煤山自缢,临死之前,担心长平公主受到侮辱,用剑斩她,斩断一臂,长平公主倒在血泊中挣扎呼号,祟祯拥剑叹道:“谁教你生在皇家!”长平公主才得以保全一命。后来闯王入宫,优礼明室,见长平公主惨状,叹道:“上何太忍?”叫宫女扶她回宫调养,并请御医给她治疗。此事不独见于武林传说,而且载于历代通鉴辑览,谅非虚假。至于后来,长平公主怎样出宫学艺,独创一家,那就人言人殊,演为许多神话性的传说了。
柳先开一算清朝入关已六十多年,想不到她还健在,急忙施礼。独臂老尼道:“关东四侠,豪侠仗义,名不虚传!”指着唐晓澜道:“他定是受了八臂神魔毒爪所伤了!”柳先开道:“还望神尼解救!”独臂老尼道:“别的我不敢夸口,解治蛇毒,我还可以。”柳先开上前扶起了唐晓澜,在他耳边说道:“没事了,双魔已给打跑了。”唐晓澜双目微开,低声问道:“我的侄女儿呢?夺了过来没有?”
柳先开道:“给他带走了!”唐晓澜双眼一翻,又晕过去。独臂老尼道:“是我疏忽,只想看莹儿试招,没想到那女娃子是魔头抢来的。”柳先开道:“救命之恩,已不敢忘!”独臂老尼道:“你且随我同到山居,等会还有你的几位好友来访。”柳先开心想,自己在河南除了杨仲英外,可并没有什么好友,心中颇觉奇怪。
唐晓澜自己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悠悠醒转,只觉幽香袭人,睁眼一看,柳先开已不在身旁,自己躺在一间精室之中,房间布署得清雅绝俗,冥心潜索,只记起那少女与双魔相斗,柳先开把自己放在地上,以后就不知道了。心想,莫非是那少女把双魔打败,将自己救了,这里是她的卧房?挣扎欲起,但觉百骸欲散,绵软无力,再睁眼看时,只见墙上一副对联,写道:
“铁肩担道义
辣手著文单”
中间一幅中堂,写着一首长词,词道:
“渡江天马南来,几人发是经纶手?长安父老,新亭风好,可怜依旧!夷甫诸人,神州沈陆,几曾回首?算平戎万里,功名本是,真儒事,君知否?况有文日山斗,对桐阴,满肩清昼。当年堕地;而今试看;风云奔走。绿野风烟,平泉草木,东山歌酒。待他年,整顿乾坤事了,为先生寿。”
上下款写的是:“写辛弃疾水龙吟词为留良先生寿晚华亭陈卧子书。”唐晓澜常听周青谈论前朝的志士豪英,知道陈卧子(即陈子龙)是明末的抗清英雄,并以词名为世所重。(羽生按:近人龙榆生编《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即以陈子龙词冠其首)满清入关后,他在太湖举兵,事不密,竟被俘虏,在押解途中,投水自杀。唐晓澜粗解诗书,大致领略辛弃疾这一首词是悲国土沦亡,以恢复神州为志,并与友人共勉的。同中有“文章山斗”之句,那么陈子龙写此送给“留良”,这位“留良”先生必然是一代大儒了!蓦然想起来道:“这位留良先生,莫非就是浙东名儒吕留良!”吕留良在明亡之后,拒绝清廷微聘,削发为僧,著书宣传攘夷,影响极大。唐晓澜自幼在江湖流浪,未曾好好读书,吕留良的书他也并未读过,可是久闻其名,心中久已佩服。
正沉思间,房门忽然轻轻开了,昨晚所见的少女走了进来,盈盈笑道:“哎,你醒了么?”唐晓澜道:“多谢女侠救命之恩,请恕我不能行礼。”那少女笑道:“那是我师傅救你的命,与我无关。喂,你不必‘女侠’长‘女侠’短的叫我,我还未出师呢!你叫找吕四娘好了!”唐晓澜心念一动,轻轻叫道:“吕四娘?哎,那么你是吕留良先生的——”吕四娘笑着接道:“孙女。”唐晓澜不禁呆呆的望着她,想不到这位一代大儒的孙女,竟有绝顶武功!
吕四娘轻轻笑道:“小弟弟:你今年几岁了?”唐晓澜道:“十六岁了。”吕四娘道:“十六岁有这样的功大,也很不错了,小小年纪,居然有此胆量,敢与双魔争斗,怪不得我师傅说你是可造之材,替你悉心疗治。我比你大三年,你干脆叫我吕莹姐姐也行。”唐晓澜这才知道这少女名叫吕莹,“四娘”大约是她在家中的排行。心想:她比我只大三年,武功却还在关东四侠、神魔双老之上,我再练十年,怕也未必赶得上她,不觉暗自惭愧。吕四娘又道:“你读过我祖父的书吗?”唐晓澜羞赧答道:“没有。但对他老人家大名,却是久已如雷贯耳。”吕四娘又笑道:“学武的人也该读一些书,你现在正是求学的年纪,我送他老人家著的一本《攘夷录》给你吧。”唐晓澜越发不好意思,低头道了声:“多谢姐姐!”对吕四娘佩服之极,只觉她俨如无人,令人不敢逼视。
歇了一阵,有一个苍老的女声在邻房问道:“那孩子没事了吗?”吕四娘应了一声:“没事了!”转过头来对唐晓澜道:“我师傅叫你呢!你下床走走看,看行么?”唐晓澜下床行了几步,只觉气爽神情,毫无痛苦,大喜说道:“姐姐,你带我去谒见她老人家。”
邻房布置好像一个庵堂,正中的神像却给一幅黄布遮住,看不清楚。唐晓澜一走进来,就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他道:“晓澜,你的命总算是拾回来了,快过来,见这位神尼。”叫他的人正是万里追风柳先开。在他旁边端坐着那个独臂老尼,还有一个老头子却不知是谁。唐晓澜过来叩谢,却不知道这老尼姑的法讳,该是怎么个称呼。老尼微微笑道:“我没有法号,名字呢,也早已不用了,江湖上都称我为独臂老尼,你也就这样叫我吧。哎,你不必多谢我,你应该多谢柳大侠,他从太行山一直把你负到这儿!”唐晓澜又恭恭敬敬的向柳先开磕了三个响头。柳先开一笑把他拉起。
吕四娘见过了师傅后,对旁边老头子道:“严叔叔远道而来,莫非家父有什么事么?”独臂老尼说道:“你的严叔叔叫你回去。”吕四娘陡然一震,那姓严的老头子道:“你爸爸年老,近来又有点小病,很想念你。”独臂老尼道:“莹儿,你在我门下九年,武功比你师兄们都学得多,我也没有什么教给你了。你赶明儿就回去吧。”吕四娘一阵难过,独臂老尼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你是我最得意的徒儿,你要切记我的教训。你回家探亲之后,去打听你大师兄的踪迹,看看他的为人,若他真个背叛师门,你就把他的首级拿来见我!”柳先开听得大惊,正当此际,山门外几声长啸,独臂老尼站起来道:“嗯,他们也都来了!”
两扇山门,慢慢推开,独臂老尼欢然说道:“玄风道长,别来无恙!”山门外影绰绰的立着三人,正是失东四侠中的玄风、朗月和陈元霸。玄风道长长揖到地,说道:“仰仗神尼之力,吓走两个魔头,贫道这厢有礼了。”柳先开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大哥叫他避上邙山,用意就是引那两个魔头来见独臂老尼。
独臂老尼将关东四侠带回庵堂,介绍了那个姓严的老头子。这人却不是什么武林中人,而是吕留良的门生,也是渐东的一个名儒。数十年来,在东南沿海传播吕留良的学说,和吕四娘的父亲吕留良同是密谋抗清的义土,玄风道长也久闻其名,拱手笑道:“咱们一文一武,殊途同归,南北齐心,何愁不光复汉家故业。”独臂老尼眼圈一红,望着佛堂中的神庵,怔怔出神。关东四侠都知道她是前朝公主,心伤故国,怅触前尘,一时间都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阵,独臂老尼霍然说道:“贫尼道心未净,贻笑道兄。”玄风道长咳了一声,将话题引了开去,说道:“几年前闻说双魔各破一足,我就料到是大师所为。”独臂老尼笑道:“三年前,我云游至八达岭,巧遇这两个魔头,他们不知进退,定要与我比武。那时他仍恶迹未彰,所以我只略施惩戒。”玄风道长道:“幸好大师刺伤他们,要不然这次太行山之会,我们更难逃毒手。”当下将双魔受允祯之聘,在太行山上,杀害北五省豪杰之事说了,独臂老尼眼眶欲裂,恨恨说道:“早知如此,今日我必不放他们过去。”
说了一阵,独臂老尼又道:“四侠近年可有到过江南么?”玄风道:“我们四兄弟十年来足迹未过长江。”独臂老尼道:“听说我那大徒弟勾结江湖巨盗,为患客商,四位亦有所闻么?”玄风摇了摇头。独臂老尼道:“我在世间,他尚有所顾忌,所以虽然不守佛门清戒,仍不敢公然作歹为非,只恐我死了之后,没人能制服他。”玄风吃了一惊,原来独臂老尼传下八个弟子,除吕四娘外,其他七人都已出师,散在江商,号称江南七侠。为首的名叫了因,是个和尚,武功最高,曾以一根禅杖,连败十二个高手,技压江南。七侠虽同出一门,武功本领却是参差不齐,排行第七的甘凤池威名最盛,但内功外功,比起了因,却还相差颇远。再其次是排行第五的白泰官,至于路民瞻、李源、周浔等又等而下之,并不见得如何出类拔萃了。路民瞻和周浔曾到过关东,以前辈之礼,见过玄风,玄风和他们试招,不过三十招,两人都败了下来。当时玄风还这样心想:何以独臂老尼的弟子如此平庸,想那甘凤池和了因,虽然威震江南,好象也是有限,而今见独臂老尼如此一说,不禁惊疑。独臂老尼指了指吕四娘,微微笑道:“她今天试剑,能独自战败八臂神魔也算难得了。但还要再锻炼几年,才制得住她的大师兄。”
玄风听了更是吃惊,看那吕四娘颦颦浅笑,俨然还是个天真未凿的小姑娘,真不敢相信她剑法如此厉害。柳先开道:“大哥,我的性命就是这位姑娘救的。”玄风不由不信,说道:“原来不待神尼出手,已把这两个魔头打走了。”独臂老尼笑道:“这又不然,她没有那样的功夫,后来大力神魔加入战团,是我现身他们才狼狈逃遁。”缓了一缓又道:“这两年来,我对了因不守清规之事,隐有所闻,所以特别传了莹儿玄女剑法,若他将来为非作歹,就叫莹儿替我清理师门。但恐她功力未深,到时还望四侠助一臂之力。”玄风听了,做声不得。独臂老尼又道:“莹儿明天下山,以后在江湖闯荡,还望四侠招扶招扶。”关东四侠,连称不敢,陈元霸笑道:“女侠一出,刚好凑成江南八侠,比我们人多一倍,南北呼应,也可以互壮声势。”独臂老尼黯然说道:“便愿如此!”陈元霸一想,才知失言,那了因若入了歧途,如何算得侠士,搭讪笑道:“可惜女侠要到江南,要不,咱们同往京师把紫禁城也闹个天翻地覆!”吕四娘蓦然扬眉说道:总会有这么一大!”关东四侠,相顾惊诧,独臂老尼却轻轻说了句:“壮志可嘉,但还要胆大心细。”
浙东名儒严洪逵缓缓说道:“侄女,你祖父著书立说,反虏攘夷,所揭的是堂堂正正之旗,我们要逐满人出关,恐不是荆轲要离之行,所能济事。”要离荆轲是春秋战国时的侠士,荆轲刺秦王,要离刺庆忌,都是名传千载的游侠行事。严洪这此说,意思是不赞成用暗杀的手段,去解决国家大事。而且含有贬抑游侠的意思。玄风听了大为不悦,冷冷说道:“只恐儒生空言,也无补于事!”
吕四娘粉脸一红,低声说道:“多谢叔父教训。我看还是太史公说的有理,以真儒之识,配侠士之义,然后大事才有可为。”吕四娘所引的话,出于司马迁(太史公)《史记》中的“游侠列传序”严洪逵听了,拈须笑道:“原来你这些年来,也还未抛荒书本。”吕四娘呷了口茶,低掠云鬓,忽幽幽问道:“在宽可长大了?还跟我爸爸读书吗?”严洪逵道:“他长得比你爸还高半个头呢!他读书极勤,诸子百家,无所不窥,看来将来能传你祖父衣钵的,就是他了。”唐晓澜在旁边听得出神,虽然不知“在宽”是谁,听得吕四娘如此亲切的谈他,心中忽如电流通过,满不是味儿。
玄风道长拍了拍唐晓澜肩头,叹口气道:“周大侠是我几十年老友,他把你重托于我,我不能不管,但我们四人流浪江湖,新近又和四皇子作对,更不能安定下来,教你武艺。”说到此处,顿了一顿,对独臂老尼说道:“还望神尼念他是凌大侠嫡系,将他收作弟子。”唐晓澜大喜,赶忙过来就要磕头,独臂老尼却不待他磕头,就一把将他扶起。
独臂老尼微笑说道:“我年纪老迈,收了莹儿之后,已发誓不再收徒。北五省还有一位大名鼎鼎的英雄,玄风道兄何不将这孩子送到那里?”玄风拍掌说道:“神尼说的是铁掌神弹杨仲英么?”独臂老尼说道:“正是。”玄风一想:杨仲英技艺不在自己之下,此番太行山之会,他居然能在双魔掌下逃脱出来,可知宝刀未老,技业有长。他和自己又是几十年深交,把唐晓澜托付给他,极为合适。当下说道:“神尼既不肯收徒,那只有麻烦杨老英雄了。”
一宿易过,第二日一早,关东四侠和吕四娘等下了邙山,分成两路,四侠带了唐晓澜去投杨仲英,吕四娘和严洪逵回南方老家,山下道别,唐晓澜呆呆的看着吕四娘绝尘而去。吕四娘在马上扬手说道:“小弟弟,过几年我到东平看你!”
杨仲英家住山东东平县,东平县有一个大湖名为东平湖,杨家背山面湖,朝辉夕阴,风景佳丽,这日唐晓澜随关东四侠来到杨家庄外,但见山峦起伏,湖水晶莹,湖滨柳树成行,山岗秀草没胫,唐晓澜未至杨家,已自爱上了这个地方。上到半山,忽见几座平房,依山建筑,树荫中一座平台,台上一个女孩子正在练武,手持一张弹弓,将弹子打上半天,然后再发弹子与它相撞,弹子越发越多,在半空中相互碰撞,宛如流星赶月,十分好看,玄风赞道:“神弹绝技,家学渊源,将门虎女,名不虚传!”那女孩子回过头来,看见唐晓澜噗嗤一笑,说道:“那天晚上,没有把你吓死呀!”玄风道长道:“柳青,你回去告诉爹爹,说关东四侠求见!”那女孩子连笑带跳的跑回家去了。玄风道:“杨仲英膝下无儿,只此一女,把她宝贝得了不得。”柳先开道:“我听山东武林同道说,有个女神童叫杨柳青,想必就是她了。”玄风道:“正是。她爸爸喜爱杨柳,所以给她起了这古怪的名字。”说话之间,杨仲英已迎了出来,大声叫道:“是什么风把你们吹来的呀!”说罢又向柳先开和陈元霸谢过那晚相助之恩,杨柳青在旁笑道:“还有这位小哥,那晚打了一大把飞芒,你也该向人道谢呀!”杨仲英哈哈笑道:“我老湖涂了,这位小哥的暗器打得不坏!”玄风使了一个眼色,唐晓澜扑通跪倒,叩了个响头,扬仲英连忙拉起,问道:“这是什么意思?”玄风道:“这孩子孤露无依,求老哥收他为徒。”杨仲英皱皱眉头,说道:“回去再说!”
杨仲英把众人迎回家中之后,把玄风拉过一边,谈了好久,这才回过头来对唐晓澜道:“你把以前学过的功夫演给我看看!”唐晓澜解下游龙宝剑,欠身行了一礼,把追风剑法施展开来,只见冷电精芒,满庭飘虹。杨仲英道:“好,行了!”杨柳青瞪着一双小眼,,盯着那把游龙宝剑。
杨仲英道:“凭着你那晚的一把飞芒和这手追风剑法,我收你为徒!”唐晓澜大喜,当着关东四侠之面,恭恭敬敬的行了拜师之礼。玄风举手向杨仲英道贺,说道:“徒择师师也择徒,大哥,这个徒儿,我担保你称心满意!”杨仲英笑了一笑,忽然正色对唐晓澜道:“我嵩阳门下,戒律素严,现在我将十二戒条,逐条念给你听,你要详细忖度,若不依得,早早出声,我不强你。”唐晓澜垂手旁立,听他念道:“第一条不许奸淫偷盗!”唐晓澜点了点头,杨仲英继续念道:“第二条不许卖友求荣,第三条不许恃强凌弱,第四条不许沾官近府,嵩阳门下不准与官府中人往来,你依得么?”唐晓澜道:“我义父周大侠就是给清廷武士害死的,我恨官府中人有如刺骨!”杨仲英又继续念道:“第五条不许结派斗殴,第六条不许酗酒闹事……”一直念下去,念到第十二条道:“这一条最关重要,不许欺师灭祖!什么事情都不许瞒着师傅,一切要说真话,更不许勾结匪人,侮辱尊长。犯此条者,轻则废去武功,重则五马分尸,你依得么?”唐晓澜一阵踌躇,杨仲英道:“我知你来历有些奇怪,你以往的来历,我不理你,今后一切,却不许对我有一事欺瞒!”唐晓澜叩头道:“既往来历,我自己也不清楚,今后一切自当听命恩师。”杨仲英叹了口气,道:“起来吧!几十年来我从未收徒,从今后你就是她的师兄!柳青,过来拜见师兄!”杨柳青抿着嘴道:“我要和他试一试招,他若赢得我,我就叫他师兄!”唐晓澜忙道:“我本领低微,如何是师妹——不,师姐对手,且我入门在后,更不敢当。”杨仲英瞪眼道:“柳青,胡说八道,不怕师伯们笑话么?晓澜,你今年几岁?”唐晓澜道:“十六。”杨仲英道:“比柳青大两岁,我门下排行不论入门前后,只依长幼之别。柳青,过来磕头,以后要听师兄的话!”杨柳青伸长舌尖,吐吐舌道:“还要磕头!”杨仲英喝道:“快磕头!”唐晓澜急忙扶起,杨柳青把手一摔,唐晓澜出其不意,几乎给她摔倒,杨仲英对玄风笑道:“道长不要见笑,我这个女儿自小没有妈妈,是我把她宠坏了,十四岁了,还这样孩子气!”说了之后,又对唐晓澜道:“本门武功最重扎根基的功夫,我看你剑术虽有可观,根基却是不够,明日起你就跟我学站椿、吐纳、腰腿、桥手等基本功夫,循序渐进,不必贪多,你是跟过名师的了,你对我所教,有什么意见吗?”唐晓澜忽道:“我想白天习武,晚上学文,多少读一点书!”关东四侠,相顾愕然,武林中收徒传艺,从来就是只讲拳脚兵刃的功夫,对文绉绉的儒生,可不放在眼内,也从来没徒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杨仲英怔了一怔,忽地哈哈大笑!
杨仲英拈须笑道:“你言正合我意!行!你这个徒弟,很对我的意思!玄风道兄,学武的人,常失之暴躁,我少年时气盛,不知闯过多少祸。我这宝贝女儿,会了一点武艺,就像个野丫头似的,只知马上马下,拈刀弄枪,不懂一点礼仪。我看呀,她将来找婆家都很难。我早就想请人教她读一点书,改一改她的野性。晓澜愿意文武双修,那是再好也没有了。我有个堂弟,虽然是个落第秀才,却也颇通文墨。明天我就把他找来教他们师兄妹念书。”玄风听了,内心暗笑,想道:你这女儿,分明是你宠坏的,与读书何关。
杨仲英收了徒弟,满心喜悦,说道:“青儿,你带师兄周围走走。”他与关东四侠海阔天空的谈了一阵,临到四侠要告辞时,才进去找唐晓澜。找到内进庭院,闻得挥拳擦掌之声,瞪目一看,只见自己的女儿,运掌如风,把唐晓澜逼得步步后退!
原来杨柳青小孩心性,拜了师兄!心不服,牵他手道:“喂,我和你到后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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