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三女侠 第 35 部分阅读

文 / 只手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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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公,都是我累了你了。”杨仲英极为奇异,问道:“他们呢?”冯瑛道:“他们都给我打跑了!”杨仲英道:“是真的吗?”冯瑛道:“怎么不真!”杨仲英大喜道:“好孩子,这回全靠你保全了我杨家的威名了!”

    说话之间,唐晓澜也已进来。杨仲英笑道:“杨家总算未吃过败仗,我死也瞑目了。”唐晓澜见他双腿又肿又黑,急道:“阿英,快把碧灵丹拿出来!”

    杨仲英道:“这唐家的暗器,最为歹毒,除了他们的本门解药,任谁也不能救治。这碧灵丹可以治别的内伤暗损,别糟塌了吧。”冯瑛哪里肯依,仍是要他服了,服后果然稍好一点,毒气不再上升,但双腿麻木不灵,所中的剧毒仍是未能消解。杨柳青唐晓澜冯瑛三人急得团团转,毫无办法。

    杨仲英吸了口气,道:“死生有命,我不急,你们替我急什么?何况它也未必能致我死命。这碧灵丹虽非对症解药,但只要毒气不再上升,那我就绝死不了。”

    冯瑛道:“既然只有他本门解药才能救治,那么我与唐叔叔去追他们便是。”杨仲英道:“他们既与韩重山的婆狼同来,想必还有大内好手在后,你们只有两人,如何可去?”冯瑛心想:我与唐叔叔拼死无妨,但住宅空虚,若他们有人乘虚侵袭,那岂不是害了公公与姑姑性命。因此虽然焦急万分,却也不敢离开杨宅。

    其实杨仲英与冯瑛都猜错了。允祯有把柄在唐晓澜手里,一年之内,绝不会派大内高手前来捕捉,这次叶横波带唐家父女前来,不过是她个人的行动。而唐金峰也只是为女婿报仇而来,并非清廷的走狗。

    唐金峰数十年威名,被一个女孩子杀得惨败,又羞又气,逃出杨家之后,默不作声,叶横波与唐赛花都不敢逗他说话。走了十多里,唐金峰突然问道:“真是这个女孩子吗?你有没有看错?”他想起叶横波曾告诉他:王敖当日曾剧斗半天,而且是中了那女孩子的飞刀才被杀的。不禁起了疑心,想道:“王敖本事还在赛花之下,若然是今日和我恶斗的那个丫头,只怕不到三招就要送命,何须半日之久?而且那女孩子所使的暗器也并不是飞刀。

    叶横波也起了疑心,冯琳当年在四皇府时,叶横波也曾传她技艺,对她的本领,极为熟悉。后来在陈留附近相遇,冯琳的技艺虽然大进,也还不是她的对熟酰但今日看冯瑛的武功,决不在她之下,叶横波心想,相隔不到三月,纵有神仙传授,进步也不能如此神速。

    叶横波正在疑心,被唐金峰一问,沉吟良久,呐呐说道:“相貌极似,武功不似。我也不知是何道理?”唐金峰拍掌说道:“糟了,若然不是,那岂不白白害了杨仲英的性命。杀王敖的仇人是谁,以后我们再查个水落石出,杨仲英的性命,我却不能让他在死在我的手上。”

    唐赛花一怔,道:“爹,那你欲如何?”唐金峰道:“送解药给他!”唐赛花给冯瑛的飞芒刺穿软骨,虽无大碍,恨在心头,立即说道:“纵然不是这个人所为,但我们都吃了她的大亏,这粱子是结定了。如何好给他再送解药。”唐金峰道:“又不是送给她,是送给杨仲英。”唐赛花道:“杨仲英和她还不是一样?我们送解药给他,总是先向他们低头,这岂不折了我们唐家的威风。”

    唐金峰只有这个女儿,很听她的说话。想想也不无道理。便不再言语,继续前行。可是心中越来越是不安,蓦然站住对女儿道:“好,我另有主意了!”

    唐赛花问道:“什么主意?”唐金峰道:“我们不必亲送解药给他,托人转送便是。杨老头在武林中也算一等人物,我们虽不怕他,但江湖上的朋友若知他是死在我们手上,麻烦却免不了!”唐赛花一想,父亲的顾虑确非虚言,不敢拦阻。唐金峰立近叫住一个过路行人,拿出一两银子,请他代送东西给杨仲英。那人笑道:“杨老爷子这几县的人谁不钦佩。银子你收回去吧,我代你送到便是。”取了解药立即奔去杨家。

    偏偏这人是个胖子,跑了半里,便觉气喘。他又不知解药重要,他想亲手交给他所尊敬的人,不肯托其他小伙子代送。行行歇歇,走到杨家,已是掌灯时分。

    这时杨仲英的双腿已完全麻木,用刀刺腿,放出毒血,也不觉痛。这人气喘喘的敲门跑进,叫道:“杨老爷子,有人送东西给你。”杨仲英一瞧,是镇上熟人,笑道:“李大胖,辛苦你了。是谁托你送来的呀?”那人见杨仲英这个模样,吃了一惊,说道:“是一个姓唐的客人托我送的!”

    唐晓澜这一喜非同小可,杨柳青道:“那老头居然还有这样好心?”疑那解药是假。杨仲英一面叫家人备马送那胖子回家,一面拆开解药,看了用法,立刻内服外敷,正色对杨柳青说道:“唐老二虽然有时行事乖谬,但凭他身份,岂肖送假药害人。”服了之后,肿毒果然渐消,但因时间隔得太久,肿消之后,两腿仍然麻木不灵。

    过了三日,毒性化净,可是杨仲英腿血管已经硬化,走路不能用力,一拐一拐的,还要扶着墙壁而行,看来已是残废定了。

    家人和冯瑛等当然难过,不过杨仲英得以拾回一条性命,也算不幸中之幸,杨柳青心中暗暗埋怨冯瑛,认为父亲的残废,都是因她而起。

    这一晚冯瑛又偷到唐晓澜房中,他们在这三日之中,衣不解带,在杨仲英病塌之旁看护,未曾研习武功。

    也是合当有事,这一晚杨柳青半夜醒来,想到父亲房中一看,走过回廊,忽见唐晓澜房中尚有灯火,放轻脚步,悄悄走近,贴耳一听,忽听得冯瑛和唐晓澜低低谈笑之声。

    杨柳青这一怒非同小可,火气上冲,哪还把冯瑛的本领放在心上。呼的一掌,击碎窗门,戳指骂道:“贱丫头,好不要脸!”

    冯瑛愕然起立,道:“姑姑,你听我说!”杨柳青这时已失了理性,一手便抓冯瑛头发,大声骂道:“你还说什么?三更半夜,你在这里干什么?哼,好不要脸!”冯瑛霍地点头,避过杨柳青一抓,杨柳青兀是哭骂不休,动手再抓,冯瑛勃然大怒,斥道:“你当我是什么人?”杨柳青骂道:“我当你是个偷汉子的小贱人!”话刚出口,冯玻手掌一扬,拍的一声,结结实实打了她一个耳光。杨柳青痛得倒地滚叫,冯瑛已经冲出房门去了,冯瑛性情纯真刚烈,本来不是一个能受人气的姑娘,只因为了叔叔,才忍了这么些时日。她打了未来的婶婶一个耳光,亦不后悔。回到房中,心中想道:“唐叔叔对本门的内功窍要,已全领会。今后只要肯下苦功便行了。但内功是否能助他解消毒性,却还是未可知之数。我何不到京城一走,拼了性命,也得给他取到解药,以报他相救之恩。至于这个“婶婶”,以后我永不理她,也算不了什么。”她想了便行,马上写了一封书信,叫他在一年之内不要离开杨家,待她取回解药。并叫他代向杨公公赔罪,写好之后,再到唐晓澜房中,唐晓澜和杨柳青都已不在。冯瑛把信用端砚压在他的书桌上,迳自走了。

    杨仲英听得唐晓澜房中吵闹,叫家人把唐晓澜和杨柳青唤来,问明原委,把杨柳青骂得狗血淋头,杨柳青哭道:“爹,你总帮着外人,你也不知他们是多么亲热!”杨仲英拍床大骂:“你还说,你还说。她是一个小孩子,会抢你的汉子不成!你不要脸,还胡骂别人!”杨柳青从未受父亲这样骂过,撒赖哭道:“小孩子?十六七岁的姑娘还是小孩子?”杨仲英捶胸叫道:“都是我不好,纵坏了你这个丫头,滚出去!”唐晓澜尴尬之极,上前扶道:“爹,你别生气!”杨柳青面色灰白,哭哭啼啼,跑了出去,越想越恨,跑入唐晓澜房中,将书籍乱摔,发现桌上冯瑛留下的信,心道:“哼,还敢偷偷送信来哩!”拆开一看,见上面说什么解药之事,莫名其妙,一把撕了。

    唐晓澜劝了好久,杨种英火气渐消,流泪叹道:“都是她母亲死得早,要不然也不会如此。”唐晓澜一阵心酸。杨仲英忽然说道:“晓澜,我平生最重言诺,我本来答应过你代找瑛姑娘的妹妹,只是我如今残废,走不动了。你走一趟吧。我一面托人代为仿问名医,你在外面也可自寻解药。一举两得,岂不甚好。而且经过了这场大闹,你离开之后,我可以好好管教青儿,待你回未之时,事情已成过去,便好说话。”唐晓澜道:“只是你老人家——”杨仲英道:“你不必为我担心,武林中的朋友若然知我受伤,一定会来看我。你还怕没人守护我么?”唐晓澜道:“那也要等武林的朋友来了再说?”

    第二天一早,唐晓澜知道了冯瑛出走的消息,更是心忧,气在心头,和杨柳青见面也不招呼。杨柳青本想问他要取什么解药,见他如此,也不说了。到了中午,得了消息的武师果然陆续都来问候。唐晓澜放下了心,待杨柳青入她父亲的房中招呼客人之际,悄悄出走。

    过了半月,唐晓澜已出现在济南市上。济南市上正传说纷纷,说是有个美若天人的小姑娘,在市中酒肆伤了张巡抚的儿子和抚衙的教头,公差正要捉她。唐晓澜听了大吃一惊,心道:“这小姑娘不是冯瑛便定是冯琳。”

    唐晓澜在济南市访寻几日,毫无消息。一日忽见城门大开,几驾十分华丽的马车,上饰黄盖,前有仪仗,后有随从,前呼后拥,直奔抚衙。唐晓澜好不奇怪,心道:“难道是皇室中人么?挤到人丛中一望,忽见中间那辆马车,有人揭开车帘,身披绣袍,顶戴珠豫,缨络纷垂,怦然王者打扮,得意洋洋,向着热闹的人招手。唐晓澜见了,又是一凉,此人非他,正是在山东海外称王的鱼壳!

    唐晓澜看得出神,目睹那几驾马车入了抚衙,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忽然有人在唐晓澜肩上一拍,唐晓澜回过头来,喜出望外,拍他肩头的人竟是甘凤池。甘凤池低声说道:“此地不是谈话之所,你随我来。”

    唐晓澜到了甘凤池所居的客寓,甘凤池关了房门,这才笑道:“刚才你也瞧见了?鱼壳还妄想接收山东,做他的藩王呢!据我所知,允祯此际已派水师,直捣他的巢穴去了。”唐晓澜道:“四娘呢?”甘凤池道:“八妹还在浙江。白五哥夫妇前几天还在这里,现在已乘船出海,赴田横岛了。”唐晓澜道:“为什么?”甘凤池笑道:“鱼壳聚有几万水寇,粮食财宝,积聚甚多,未尝不可利用。所以我要他们偷偷回去。鱼壳不在,他女儿也可指挥部众,抵御敌兵。”

    唐晓澜道:“那么鱼壳在此,岂不甚险?”甘凤池道:“所以我要请你帮忙了。你知道我与大江南北各处的帮会龙头都熟,抚衙中也有我的弟兄。我正想混进去伺机行事,但有本领的帮手不多,你来得正好,可愿与我一同冒险么?”唐晓澜除了吕四娘外,最服佩的便是甘风池,当下一口答应。

    鱼壳满肚密圈,带了凌云岛主卫扬威、太湖寨主孟武功等前来赴会。山东巡抚张廷玉请他先歇三日,谈交接之事,当晚抚衙红烛高烧,华堂夜宴,一队歌妓,载舞载歌,称觞劝酒,鱼壳兴致甚豪,笑道:“靡靡之音,教人难受,换一个调子唱唱。”张廷玉道:“请大王点唱。”鱼壳道:“就唱张于湖的六州歌头吧!”歌妓唱道:“长淮望断,关塞莽然平,征尘暗,霜风劲,悄边声,黯销凝。遥想当年事,殆天数,非人力,诛泅上,弦歌地。亦膻腥。隔水毡乡,落日牛羊下,区脱纵横。看名王宵猎,骑火一川明。前鼓悲鸣,遣人惊!念腰间箭,匣中剑,空埃蠢,竟何成!时易失,心徒壮,岁将零,渺神京……”长歌未完,鱼壳已哈哈大笑,道:“这才听得入耳。”此词是南宋张孝样(于湖)悲愤神州失陷,托壮志于词章之作。鱼壳曾听白泰官歌过,觉得甚好,所以点唱,其实他也不解其意。张廷玉听了,面色微变。鱼壳大笑一阵,举杯欲饮,忽然一柄匕首,横里飞来,呛嘟嘟一声响,将鱼壳的酒杯打得粉碎。正是:

    华堂腾杀气,壮士见先机。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正文 第三十三回 中伏难逃 英雄入圈套 改装代嫁 玉女弄玄虚

    鱼壳大吃一惊,忽听得有人叫道:“留心暗算!”张廷玉身旁的韩重山与天叶散人不约而同,飞身掠起,俨如两头巨鹰,向阶下的卫卒丛中急抓!张廷玉喝道:“速闭大门,快捉奸细!”随即听得阶下武士纷纷叫道:“哎呀,是江南大侠甘凤池!”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一阵阵暗器嘶风之声,堂上阶下,烛光全灭!只有筵席上的那支巨烛,因有鱼壳用掌力震飞暗器得以保存。

    席上烛光摇曳,阶下人影凌乱,鱼壳定晴看去,果然见是甘凤池和韩重山打在一起,另外还有一个少年,被天叶散人迫得连连后退,看那背影,似乎是曾一度到过田横岛的唐晓澜。

    张廷玉笑道:“听说甘凤池与令婿都不愿鱼老称王。”鱼壳眉头一皱,太湖寨主孟武功道:“我们助韩重山师兄一臀之力吧。”鱼壳摇了摇头,将张廷玉给他换的金酒杯搁过一边,斜着眼睛,看阶下混战。

    筵席上有烛光,看下台阶,还可以约略看出面形人影,阶下一团漆黑,卫士们那敢插手。韩重山与天叶散人,仗着武功超卓,听风辨影,紧缠着甘风池与唐晓澜。

    甘凤池力敌韩重山数掌,蓦然打了一个暗号:与唐晓澜往人堆中一钻,天叶探身抓拿,忽地里不知从什么地方掷来一条板凳,几乎砸伤他的脚踝。韩重山双臂一振,推开众人,唐晓澜反手一把飞芒,韩重山是暗器的大名家,衣袖一拂,把飞芒荡得四处纷飞,卫士们纷纷走避。甘凤池与唐晓澜趁着这一阵哄闹,溜过角门,早有帮会中的兄弟接引,悄悄躲藏起来。韩重山与天叶散人追出来时,连他们的影子也不见了。韩重山心中大怒,情知抚衙之内必有奸细,可是却无可奈何。

    片刻之后,堂上阶下灯火重明。张廷玉道:“给甘凤池这厮败了雅兴,真真可恨!咱们再喝酒。”龟壳按杯不动,道:“小王路上染了一点风寒,酒是不能喝了!”张廷玉道:“既然如此,不便勉强。”自己斟酒,连喝三杯,笑道:“甘凤池这厮欲施离间之计,幸大王不放在心上。大王远道而来,不免疲劳,早安歇吧。”

    鱼壳一颗心七上八落,他利令智昏,对甘凤池的出言示警,竟然判断不定是好意还是坏意。但他乃是久历江湖之人,经此一未,自己是小心防备。及至见张廷玉自斟自饮,又宽了心,觉得自己未免太过多虑。

    张廷玉亲自带鱼壳入内安歇,鱼壳忽道:“与我同来的人都是我的手足,你不必为我单独布置住所,我们都住在一起吧。”要知鱼壳也不是好相与的人,他何尝不提防到有意外之事。所以带来的十余人如太湖寨主孟武功、凌云岛主卫扬威等,个个都是武功高强的人物,要聚在一处,用意自然是防备暗算,张廷玉岂有不知,但见他眼珠一转,口里频频道好。

    鱼壳与他的随从十余人,都被安置在张廷玉新建的飞翠楼中,飞翠楼在抚衙后园的当中,四周都有假山回廊,前面还有一所水檄,池上飘着玻璃缕空的荷花灯,树上挂有红纱宫灯,景色甚美。楼高层,每层都有三个精致的小房间和一个大客厅,安置十多个人,绰绰有余。鱼壳和孟武功卫扬威三人要了三楼,开窗眺望,披襟迎风,商谈大事。

    卫扬威道:“大王,你看甘凤池来意如何?”鱼壳道:“泰官不愿我做藩王,甘凤池大约是想施离间之计。”这其实乃是张廷玉的说法。孟武功沉吟道:“甘凤池有江南大侠之名,以他身份,未必肯用谎言离间。”鱼壳抬头望天,久久不语。卫扬威道:“据我所知,了因其实是给年羹尧逼走,以致命丧邙山的。年羹尧之敢逼走了因,必得允祯默许。想允祯与年羹尧对付了因尚且如此,他们岂肯甘心裂土分封,将山东送给我们。”龟壳道:“不然,我们与了因不同。了因虽然是绝世武功,究竟孤掌难鸣,我们在海外与太湖洞庭等处,都有部众,允祯不践诺言,他不怕我们扰他沿海一带吗?”卫扬威道:“话虽如此,不可不防。”鱼壳笑道:“这个自然。想我们十多个兄弟,都是以一敌百的好汉。张廷玉便是想施毒手,我们也不怕他。”

    说话之间,忽见园中人影走动。过了一阵,有人上楼报道:“韩重山求见大王。”鱼壳道:“这样深夜,他还来做什么?”道声:“请。”韩重山格登格登的大踏步走上楼来,见了鱼壳,双拳一拱,状甚倔傲。鱼壳一怔,只听得韩重山道:“年大将军无暇来见你们了。”鱼壳道:“听张巡抚说,皇上不是要派他来和我谈交割山东之事吗?”韩重山道:“他在青岛督师,怎有空见你?”鱼壳吃了一惊,道:“什么?他督什么师?”韩重山道:“黄海水师,现在也归他指挥。他要我向你传达将令!”鱼壳面色大变。韩重山冷冷一笑,大声说道:“年大将军不忍多杀无辜,叫你速写降表,命令你的部属投降。我们必定好好安置。这是一。”

    鱼壳愤极,怒道:“还有什么?”韩重山道:“听说你半年劫掠搜刮!藏宝甚多。这些不义之财,理宜解归国库。你将藏宝之处细细绘出图来,派一个人送给年大将军,免得他要费神搜索!两件事情,你做了之后、皇上会好好待你,接你到北京去,仍然封你为王。”

    鱼壳愤极狂笑:“哈哈!大清君主竟是无信无义的小人!这不是谋财害命的下三流小贼所为吗?”韩重山斥道:“闭嘴,你敢诽谤皇上!不怕碎剐凌迟吗!你到底听不听年大将军的将令?”

    鱼壳“哼”了一声,叫道:“年羹尧是什么东西?敢向我下令!好,咱们闯出去先把这抚衙烧了!”把手一挥,卫扬威孟武功双双扑上,韩重山振臂一格,退后三步,冷笑说道:“你们还想闯出去吗?可别做梦啦!飞翠楼下面埋有千万斤炸药,你们之中,只要有一人敢跨出去半步,你们便要立刻被炸成粉碎!”

    鱼壳又惊又怒,作声不得,韩重山道:“我让你们好好商量,愿依从的话,便把白旗挂出来。要不然性命难保!哼,哼,你对皇上有什么功劳?让你在海外称王,已经是天恩浩荡,你还贪心不足,想要山东!”冷笑一阵,呼的一掌打开窗门,飞出去了。

    鱼壳面色发青,良久,良久,始叹气道:“韩重山虽然可恨可杀,他也还骂得真对。想我们在海外称王,何等自由自在,何必受允祯的笼络,真真是与虎谋皮,自投罗网。”卫扬威道:“过去之事,不要说他了,今日之事,如何应付?”

    鱼壳道:“我一生闯荡江湖,从未向人低头认输,他就是把我剐了,我也不能向他递降表!”卫扬威与孟武功凭窗外眺,只见一排火箭手张弓搭箭,对准飞翠楼,只要一声令下,火箭飞来,飞翠楼便要炸成粉碎。焦急愤怒惊恐张惶等等情绪,都在两人面上表露出来。鱼壳瞧在眼内,叹了口气,说道:“我年已花甲,死不足惜。只是累你们粉骨碎身,却是于心不忍!”

    孟武功道:“听韩重山口气,他们一是想不战而胜,二是想大王藏宝,看来不会立施辣手。咱们给他一个‘拖’字。”鱼壳道:“拖,能拖到几时?”孟武功道:“能拖到几时便拖到几时。”鱼壳心想:闯出去既不可能,扯白旗心又不愿。除了拖延之外,已无别法。只好点头不语。

    甘凤池与唐晓澜靠抚衙中帮会兄弟的掩护,逃过了韩重山的搜查。当晚便知道了鱼壳被困在飞翠楼之事,甘凤池道:“想不到以鱼壳这样的人,也会利令智昏,中人毒计。”问抚衙中那个帮会的小头目道:“火箭手中有否咱们的人?”那小头目道:“只有一两个,济不了什么事。火箭手是韩重山与天叶散人轮班指挥,只要有一枝火箭触发炸药,飞翠楼便要粉碎。”甘凤池虽然有勇有谋,也无法可想。

    鱼壳一拖便拖了七天,对韩重山的威吓置之不理。甘凤池得知消息,对鱼壳之硬也颇佩服。可是拖延究非良法,只要年羹尧的水师把鱼壳巢穴荡平,韩重山必施杀手。只好寄望鱼娘与白泰官能平安到达海岛,抵抗官兵。

    这一日抚衙中喜气洋洋,到处打扫,并在园中搭起戏台。甘凤池向那小头目打听,始知过几天便是张廷玉替儿子完婚的佳期。甘凤池随口问道:“新媳妇是哪一家的?”那头目道:“听说是浙江巡抚李卫的千金。”甘凤池吃了一惊、心想:李卫只有一个女儿,那么张廷玉的媳妇一定是李明珠了。李明珠与三哥路民瞻失志相爱,如何肯嫁到山东?那小头目见甘凤池面色有异,问道:“甘大侠有何心事?”甘凤池道:“没什么,你的消息是真的吗?”那小头目道:“怎么不真?听说还是皇帝做的媒人呢!李卫派人把女儿送来,至迟在大后天,便一定可以到了。”

    甘凤池低首思量,唐晓澜问那小头目道:“听说张廷玉的儿子曾被一个小姑娘打了一顿,有这回事吗?”那小头目道:“有,那已经是十多天以前的事了。抚衙的教头‘陪太子读书’,也捱了一顿好打。”唐晓澜问道:“他们为什么捱打?”那小头目笑道:“我们这位宝贝少爷最是好色,平日见姿首平整的民家女子,也要偷偷摸摸弄到手。听说那日他在酒楼碰到了一个十分美貌的小姑娘,他跑去调戏人家,还未说上三句话,就给人家摔下楼去。抚衙的教头上去,也给打断了胚骨。大少爷悄悄跑向来养伤,幸好所伤不重,要不然他还要捱上顿打。”唐晓澜道:“为什么?”那头目笑道:“张廷玉自号理学名家,平日道貌岸然,对儿子的管束倒是很严的。”唐晓澜想起张廷玉当年让允祯抢劫美女及他暗算鱼壳等事,心道:“这样的理学名家,若然孔孟有灵,程朱复生,也要打他耳光。他管儿子,不过是做给人家看的罢。”

    当晚唐晓澜和甘凤池商量,想去探寻那小姑娘的踪迹。甘凤池忽道:“我要出去一趟,你的事暂搁一搁罢。”唐晓澜虽然挂心冯玻姐妹,也只好答允。

    打伤张廷玉儿子的正是冯瑛。她最初动手之时,只道是普通富家的轻薄子弟,下手不重。打了之后,知道是山东巡抚的儿子,想道:“早知如此,我该把他的两只腿都打折。”当晚便离开济南。

    过了几夭,她在路上听途人谈讲,知道鱼壳到济南晤见张廷玉要接收山东,冯瑛心想,素闻鱼壳藏宝甚多,也许他会有能解唐叔叔毒伤之药。冯瑛初闯汀湖,想法天真,胆子又大,竟然再折回济南。

    这一日她在官道上走,忽见前面尘头大起,一大队官兵护送许多车辆,远远走来,官道倚山面河,冯瑛避上山上,跳上一株大树,跳望下来:忽见中间上一辆大车,挂着对灯笼,车上结着彩绸,车的筋面,还有一对虎头牌,看不清上面的字迹。那辆车分成两节,前面这节敞开,端坐着一个青衣妇人,手中提着一柄长剑。冯瑛认出这正是在杨仲英家中,和自己交过手的妇人,后来听杨仲英说她便是什么灵山名宿韩重山的妻子,名叫叶横波的。冯瑛不禁大奇,想道:“咦,她怎么又干起保镖来了?看她这个样子,可真神气。”冯瑛不知,叶横波乃是李明珠的师傅,她这回却是护送徒弟来成亲的。么?”冯瑛笑道:“这秃驴怎伤得我?”路民瞻明明见她中了一剑,如今却是若无其事,只道她的武功已练到深不可测之境,不禁大骇,心里十分佩服!

    冯琐道:“路大侠,那日在郊山冒犯你了。”路民瞻惊疑不足,问道:“你和了因不是一路的么?”冯瑛道:“什么了因?我不知道。”路民瞻诧道:“那么用飞刀伤我的李源六哥的难道不是你么?”冯瑛哈哈笑道:“我从来不用飞刀。你看错了。那是另一个和我极为相似的人所干的事。晓澜叔叔早就对我说了。”路民瞻愕在当场,想道:天下那有如此相似的人?

    忽听得林外一声大笑,甘凤池走了进来。路民瞻跳将起来道:“七哥,你也来了?”甘凤池道:“我跟了你半天,你不知道么?”路民瞻暗暗叫声:“惭愧”,问道:“那么我们刚才和秃驴厮拼,你也看到了?”甘风池笑道:“连你们所说的话,我也听到了。瑛娘,你的剑法真好啊!”甘凤池早从唐晓澜口中知道冯瑛来历,听她说话,立刻知道她的身份,顿然有了一个主意。

    冯瑛愕然问道:“这位是——”甘凤池笑道:“你的唐叔叔没有对你说过么?我是甘——”冯瑛役待他说完,大喜叫道:“你是江南大侠甘凤池,”甘凤池笑道:“不敢。那是江湖上的朋友替我捧场胡乱叫的。”冯瑛想起一事,忽道:“刚才你为什么不出来打那秃驴?”甘凤池道:“我还要留他一条狗命替我干一桩事哩。”冯瑛道:“他能替你干什么事情?”甘凤池道:“我叫他替我送个口信。我刚才守在林外,你把他打跑之后,我又把他打了一拳。”冯瑛笑道:“你打了他他还会替你送信?”甘凤池忽道:“喂,你也替我千一桩事情好不好?”冯瑛道:“只要我干得了,但凭吩咐。”甘凤池道:“干得了,你一定干得了。这是一桩非常的趣的事情,你附耳过来。”冯瑛好奇心起,果然附耳过去,一面听一面格格的笑。

    叶横波扣李明珠同一辆车,海云和尚去找路民瞻,她也是事后才知。知道之后,颇为不悦。黄昏时分,送亲的车队在离济南五十里外的小镇驻扎。海云和尚气急败坏,一拐一拐的跑回来见叶横波。叶横彼怒道:“送亲的事,由我主持,你怎么不听号令,私自离开?好呀,你现在吃了亏,才来找我!”海云和尚与叶横波本来是同辈的人,忍着一肚子气回道:“路民瞻这不知死活的小子老跟在车队后面,你难道不知道么?”叶横波冷笑道:“我还用你提醒?路民瞻这小子武艺平平,干不了什么大事,何必理他?千里送亲,侥幸平安渡过,你却要分心去对付一个傻小子,万一给人乘机捣乱,有所疏失,那时我问你有何面目再见皇上?你被贬到浙江,还不好好争气,前程坏了不打紧,你不怕江湖上笑话吗?哈,看你这个样子,你是不是给路民瞻这小子打伤了,要老娘替你出气?”海云和尚怒道:“打伤我的人也正在找你晦气呢,我看你也未必对付得了!”叶横波怒道:“谁?”海云和尚道:“甘凤池!他今晚便要来拜访你,他问你敢不敢和他单打独斗?”其实海云和尚是先给冯瑛刺伤然后才给甘凤池打了一拳的。他怕说出是给一个小姑娘打伤更伤体面,所以完全推到甘凤池身上。

    叶横波冷笑道:“甘凤池又怎么样,老娘还能怕他?不过咱们现在送亲要紧,甘凤池诡计多端,可不要着了他的道儿。你去叫各营统领小心防卫。待我把小姐迭到山东抚衙之后,那时甘凤池若还未送命,我再和他单打独斗让你开开眼界。”海云和尚恨她骄傲,不发一言,便行退出。

    是夜,叶横波督促官军,小心防卫,过了三更,尚无动静。叶横波暗笑道:“甘凤池又不是三头六臂,他单身怎敢探营,想来只是扰乱军心之计罢了。”

    浙江巡抚李卫为护送女儿,派出精兵一千,车辆三十多乘,安营之时,车辆围在四周,纵有大股盗匪也难进攻。叶横波甚觉安心,不料过了三更,突报粮车起火,叶横波一惊,心中狐疑:难道是有了奸细?急忙传令下去,叫海云和尚抽调出一小队官兵扑灭火头,其他各营不准乱动。偏偏那夜刮西北风,粮草易燃,火势竟然越来越大。

    叶横波大为恼怒,正想亲自查看,忽见一个官军统带如飞跑来,叶横波喝道:“你不守在营地,乱跑做什么?”话犹未了,那名统带忽然哈哈笑道:“贼婆娘,你看我是谁?”呼的一掌,横胸劈到。

    叶横波喝道:“甘凤池,你好大胆!”身形一闪,掌风掠面而过,辣额作痛。但她也在这一闪之间,抽出剑来,一招“神龙掉尾”,反手疾刺。甘凤池暗道:这婆娘果然身手矫捷,名不虚传,怪不得李卫将女儿付托给她。跨上一步,手指一拂,向她右腋击去,叶横波侧身一剑,仍然没有刺着。甘凤池身形一矮,左掌一穿,施展擒拿手的恶招,硬来抢她的宝剑,右手一个印掌,掌风飒然,飘动胸衣。叶横波大怒,侧身斜退,喝道:“甘凤池,你好无礼,胆敢戏侮老娘。”刷刷两剑,连环反击,甘凤池哈哈大笑,纵身一跳,跃上一辆大车,横肘一撞,将车顶了望的一名清兵撞下车去,大笑道:“贼婆娘,你敢和我见个高下么?”

    俩人这一动手,大呼小叫,官军全都惊起,叶横波喝道:“乱箭射他!”官军原是各依车辆,结成三十多个小队,阵形布置十分严密,这一来顿时大乱,矢箭纷飞,甘凤池脱下号衣,随手一挥,矢箭四处飞射,却无一箭伤得了他,叶横波大怒,想道:若然叫他这样安然逃出,我颜面何存?提剑追去,甘凤池一跳,又跳上西首一辆大车,好像故意和她捉迷藏似的。叶横波怒火攻心,一面挥手发箭,一面扑去追赶。

    李明珠本来不愿嫁张廷玉的儿子,她爹娘哄她是调职山东,骗她上车,叫她先行。上了车后,她看出势头不对,可是叶横波看得甚严,莫说逃跑,连寻死也不可能。李明珠也是个精灵的姑娘,寻思:我到了山东抚衙,再想法逃脱也不迟。但她虽然如此打算,心中到底惶恐不安。

    是夜,李明珠正在凝思默想,忽闻得外面厮杀之声,心中一动,想道:“如果我能趁混乱之中逃出,岂不甚妙?”揭开帐幕一角,但见各队官兵,依车集结,阵势不乱。叶横波呼喝追逐,似乎正在与人拼斗。李明珠想道:“刁斗森严,阵形未乱,我如何逃得出去?”黯然叹息,对镜一照,镜中少女宝气珠光,容光艳发,又不禁哑然失笑:如此衣着,如此打扮,只要一窜出去,立刻便要受人注视,军中定会哗然惊呼。这时,叶横波正被甘凤池激得燃起怒火,指挥士兵放箭。李明珠听外面声响,官军阵脚已动,心中跃跃欲试,可是几次思量,仍然不敢逃走。

    忽地一股风来,帐帘一卷,外面突然走进一个少年兵士,李明珠吃了一惊,正想喝问,那少年兵土把号衣一脱,再扯下军帽,李明珠叫道:“咦,你不是琳姑娘吗?”冯琳以前在浙江抚衙住过,常和李明珠荡舟西湖,所以李明珠错将冯瑛当作冯琳。

    冯瑛微微一笑,这等误会之事,如今她已司空见惯,也不以为怪了。李明珠道:“琳妹妹你怎么来的?是我的师傅叫你来的么?”冯瑛道:“你休多言,快换上我的衣服,趁外面混乱,私逃出去。”将那身号衣向她面前一掷。李明珠心道:“咦,她怎么知道我的心事?”时机紧迫,无暇细问,急急换衣,珠宝首饰,抛弃满地。冯瑛一一拾起,穿戴起来,李明珠改了服装,她也改了服装。李明珠道:“你做什么?”冯瑛笑道:“我替你出嫁呀!你舍不得这身华服和珠宝吗?”

    这正是甘凤池定下的计策,他先借海云和尚之口,声明今晚独探军营,令叶横波全神贯注,对他防备,这样就放松了对李明珠的看管。送亲的官军中,有浙江“海阳帮”的弟兄,甘凤池与他们相熟,悄悄混入营中,和冯瑛都换了官军的服饰。

    冯瑛见李明珠换好衣裳,一面和她开玩笑,一面催她快走。李明珠向她一揖,道:“我有一个心腹婢女,叫做杏花,明日你只要她服待便是,多谢你了。”揭开帐幕便走。冯瑛笑道:“步子跨大一点对了,这才像个男儿。”冯瑛扮过男子,对这些微细之处,比李明珠精明得多。

    叶横彼追逐甘凤池,甘凤池在大车上跳来跳去,挥衣扑箭,偷空还放暗器,过了一阵,官军中不知是谁吹了几声口哨,甘凤池哈哈笑道:“你倚多为胜,我懒得和你缠了。”身形一落,随手抓起两名统领,旋风急舞,直冲出去,叶横波紧追不舍,官军们怕投鼠忌器,不敢阻拦,霎时冲出营地。叶横波用透骨钉打甘凤池脚踝,连发三枚都没打着。甘凤池喝道:“臭婆娘,你中了我调虎离山之计,今晚来的,你以为只是我一人么?”叶横波一惊,心道:“对呀,可不要中了他的暗算。”甘凤池趁她一怔,蓦然大喝一声,将两名人质向她抛去。叶横波闪身一让,腿弯突然一阵剧痛。

    叶横波咬牙一拔,却是一柄五寸多长的匕首,幸好所伤之处,并非要害,叶横波的丈夫是暗器名家,治暗器的金创药她也随身携有,眼看甘风池身影已渺,恨恨说道:“老娘终日打雁,今什叫雁叮了眼睛。”那两名统领被甘凤池掷得头破血流,刚刚爬起,又被叶横波各扫一记耳光,骂道:“都是你这两个脓包,不是? ( 江湖三女侠 http://www.xshubao22.com/5/596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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