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剑集 第 44 部分阅读

文 / 马山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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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涛,听到不是浪涛,而是云涛。

    居山之高巅,俯视半山云海飘渺,听万里惊涛,这就是一个人的大胸怀,若没有足够的眼界和胸襟,住在这样的大气魄之处,只怕是魂为之夺,气为之馁。

    那是一座依着山势而建的园林,被笼罩在一片青碧的光影中,山涧小溪穿过园林,苍松夹

    道,幽静绝俗。

    骤眼望去,除了青碧的山色、缭绕的白云外,似乎便再也瞧不见别的,但你若在夹道的苍松间缓步而行,你便可以瞧见有小桥曲栏,红栏绿板——你便可瞧见三五玲珑小巧的亭台楼阁,掩映在山色中。

    这亭台楼阁看似寻常,可这里面每一根木头、每一块瓦都是从江苏瘦西湖用马车一步步运到四川的,再雇请挑夫一步步挑上山巅,所以弥足珍贵。

    清晨,还只是清晨,太阳还没爬上山,哪怕是住在山上的人也还没看到太阳。

    这样的别院里、这样的清晨。

    陆血情惬意的打了一个哈欠,在自己柔软、舒适的大床上醒来,他的床足足可以躺下十个人,一个成年的女人,但现在,这样美丽清晨,他只是一个人打着哈欠起身。

    他并不习惯和别人在一张床上睡觉,哪怕这个人前一刻就睡在他的怀里,当他想要睡觉时,她便必须要离开,拈花公子最多情。

    陆血情用力的拍拍自己的脑袋,他的宿醉仍未醒,只觉得头疼如裂,刀割一般的头痛,可偏偏下身却冲动跃跃。

    他昨天不过才喝了二十斤竹叶青而已,今天头就痛得恨不得一刀把脑袋砍下来。

    “不要再敲了,再敲头就掉下来了。”

    突然,除了陆血情外空无一人的大房间响起了人声。

    陆血情的听涛山庄外设有三十六道暗桩,庄内有七十二道明卡,每一道桩卡里都是一个高手,杀人的高手。

    所以无论是什么人,都不可能想毫发无伤的闯进陆血情的酣睡轩,陆血情相信他们,才会允许自己喝醉,醉的一塌糊涂。

    可世上没有绝对的事情,现在就有这么一个人完完整整,毫发无伤的站在了陆血情的面前,带着一丝温和亲切的微笑。

    “看来我实在是喝了太多的酒,居然看到了一个不可能看到的人。”陆血情懒洋洋的拉了拉自己胸前洁白的内衣领子,似笑非笑的看着来人。

    来人笑道:“可惜你看到了。”

    “不错,我看到了。”

    陆血情看到的这个人漆黑的头发垂到胸前,只斜斜的束着根布带,身上被着件宽大的、猩红色的长袍,当胸绣着条栩栩如生的墨龙,衣袂被风吹动,这条龙就仿佛在张牙舞爪,要破云飞出。

    他两颊虽已消瘦,甚至还长出了一些青渣,但远远望去,仍是那么斯文,那么高贵,就像是位上古时温润如玉的君子,让人忍不住想去亲近他。

    他的身上带着一股浓郁的香味,是菊花的香气,这本是秋天,本就是菊花该盛开的季节。

    这个大大的房间里也摆满了菊花,秋天的菊花,将天地间充满了醉人的香气。

    就在这房间的地上铺着条出自波斯名手的毯子,最起码值三千两,毯子上原本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鲜果,不过已经吃的差不多了,还有一大盘已蒸得比胭脂还红的螃蟹,十七八个醉倒在各处的酒瓶子。

    陆血情身上穿上了比风还柔软的丝袍,又自顾着倚在三四个织锦垫子上,面对着白雪,做了个请的姿势,随手又取了被葡萄酒,他的舌头永远需要浸在酒杯里。

    零乱的床单,淡淡的腥味,还有一地疯狂的酒瓶。

    他正是白雪。

    白雪皑皑的白雪。

    陆血情看的眼睛都似乎发直了,他说道:“江湖传闻你已经死了,死在横断山脉的万丈深渊之下”

    “我还没死……”

    这话说的温柔和自信。

    白雪叹道:“看来拈花公子的确是拈花公子,日子过得一定是不错。”

    陆血情道:“这世上美好的事物实在太多,而人生又太过短暂,如果这样还不知道好好珍惜每一日,那岂非太过愚蠢。”

    这实在是至理,可惜,懂得这个道理的人实在太少,而能够做到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陆血情道:“世人不知,世人愚昧,但阁下一定是懂得。”

    白雪喃喃道:我真的懂吗?我懂什么?我真的懂吗?

    陆血情一口饮尽杯中酒,突然道:“我听说阳春又出现了。”

    白雪道:“是。”

    陆血情道:“而且他还想杀了你?”

    白雪摇头道:“不是。”

    “不是?”陆血情上下打量了一番白雪,忽然道:“看来江湖传闻毕竟还是不可信。”

    白雪道:“的确不可信。”

    陆血情道:“看你穿成这样实在不可信。”

    白雪冷笑道:“是我要杀了他。”

    陆血情瞪大了眼珠子,失声道:“天哪,你居然要杀阳春?这实在是……”下面的话他没有说出来,但白雪替他说了出来:“实在是和愚蠢的世人毫无分别。”

    白雪张张嘴,苦笑一声,想要再说什么,可突然身子一软,软软的软倒在地。

    “你怎么了?”陆血情快速扶住白雪跌倒的身子,忽然发现自己双手沾满鲜血,火红的鲜花盛开在白雪墨黑的黑袍上,如一朵朵樱花,十二月的樱花。

    卷 五 六月江南 鬼府红火索命还 第二百零九章 朋友之义

    “这……”

    “实在是失礼了……”白雪歉然看着陆血情掌中的鲜血,道:“我本该更有风度的,只是我已支撑不下去了……”

    陆血情突然打开白雪的胸口,他立刻忍不住惊呼出声来。

    这是一声惊惧、凄厉、悲哀的呼声。

    白雪的胸膛,靠近左胸心脏处的血肉几乎完全溃烂了,伤口四周的肉,已烂成了死黑色,还散发着一阵阵恶臭,令人作呕。

    陆血情的瞳孔在猛烈的收缩,宿醉后的头痛竟在这一刻完全好了,更大大的出了一背的冷汗。

    现在陆血情已经知道了白雪身上为什么穿着猩红色宽大袍子 ,为什么总是带着这么浓烈的菊花香气。

    原来他是借助红衣服来掩盖伤口不断渗出的鲜血,用花香遮盖去这令人作呕的的臭气。

    这就是白雪,永远风华绝代的白雪。

    白雪勉力道:“我选择了一个我认为最佳的时机,我也以为我自己至少有五成的把握能够成功,可当他一出手那瞬间,我突然明白自己没有五成把握,简直连半成把握也没有,我杀不了他……这是他的剑。”

    那一剑,风云变化;那一剑,冠绝人间。

    世上已没有人能够躲过那一剑了,就在那一霎那,白雪也自以为自己绝不可能躲过去了,他也认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可是,他还是没死,或许他比别人多了一点运气,运气很重要。

    现在好运似乎已经回到了白雪的身上。

    陆血情叹道:“哎……”

    白雪道:“我带着这一剑的剑创,逃了三十三天,这三十三天无眠不休,甚至没有一点时间去包扎一下胸前的剑创,只因阳春的剑气无时无刻不在我的身遭,只要我停下来,死亡也会同时到来,直到有一天,我终于遇到一道万丈深渊,我毫不犹豫的跃了下去……”

    万丈深渊,便连羽毛也飘不起来的死亡之地,白雪想也不想的就跳了下去。一个人要被逼到什么样的绝境里,才会这么做。

    陆血情道:“他没有追下去?”

    白雪道:“不,他想也没想也追了下去……”

    于是,阳春终于中计了,就因为他追下去了,只因白雪并没有真正跃下去,他贴身在半崖上。

    这就是白雪,他也许剑不够快,武功不够强,心不够狠,但是他的心上开了十七八个孔,每一个孔都能想十七八件别人想不到的事情。

    白雪抓住陆血情的手,恨声道:“我来是为了要借助你们拜月教的势力,杀死阳春,你若是怕惹上麻烦,不必理我。”

    陆血情反握住他的手,紧紧的握住,高声道:“我们是朋友吗?”

    白雪的眼中发出灿烂的亮光:“我们是朋友。”

    “是好朋友!”

    他们本是惺惺相惜的仇敌,也是生死相托的朋友。

    陆血情的目光中散发出神圣而洁白的光芒,道:“那么,我还需要回答吗?”

    不需要。

    这就是朋友,肝胆相照,生死相托。

    一个人如果没有一个这样的朋友,那么他活着早已是没什么意思,一个人如果有这样的一个朋友,那么他即便是马上死去,其实也没多大的关系。

    白雪微笑的昏了过去,昏倒在他的朋友怀里。

    他实在已经太累太累了,这些天

    陆血情望着他嘴角纯洁如婴孩般的微笑,陷入了沉思,他现在面上的表情白雪绝对想不到会这么复杂,没见过的人绝不会相信一个人的脸上会有这么复杂的变化。

    他在思考,他知道自己现在的任何一个决定,都将造成深远到无法回头的影响。

    陆血情忽然高声道:“七号!”

    一道瘦小的身影突然出现在这间大房间里,他弯刀黑衣,只隐藏在黑暗中。

    “属下在,少主子请吩咐。。。。。。”

    陆血情厉声道:“去将山下和庄内所有的明卡暗桩全部撤去。。。。。。”

    “可。。。。。。”

    “ 你有什么疑惑吗?”陆血情喝道:“是心里不愿意这么做吗?”

    七号浑身一震,以头磕地,急声道:“属下不敢!”

    陆血情一甩衣袖,厉声道:“不敢就好,好不快去!!”

    他知道白雪能跳下万丈深渊而不死,阳春自然也能,白雪能避过这一百零八道关卡无声无息的来到自己面前,那么阳春也一定可以,所以无论有多少人挡着,都是一个死字。

    “九号!”陆血情将白雪抱起来,走向自己的大床。

    “属下在。”

    他不必回头也知道,九号已经跪在了自己的背后,静静的等待着他发号施令!

    “给我去送一锅火进来,要烧的火红的火,再要一匹白布,绝对的一尘不染,两根从没用过的缝线针,一捆卷好的缝线,一个大脸盆还有大量的清水!”

    一锅火、一匹布、两根针、一卷线、一个脸盆,陆血情需要这些东西究竟想要做什么?

    “是。”九号的心里虽然不明白,可他还是马上不折不扣的前去着手准备。

    陆血情将白雪放到了他的床上,鲜血立即染红了洁白的床单:“我要先把你的伤治好,我也知道凭阳春的能耐,最多三个时辰,他一定会追到这里,到时候究竟是死是活都要看天意i了。”

    “还有十九号!你去云巅放出燃月信号,尽早通知大祭司,名草堂有变,请她速速定夺”

    “歌儿,你在哪里?

    你究竟还有没有活着?

    你可知道,我好想你!

    春少!春少!我不想杀你……。

    我要杀了你,杀你!

    杀死你!

    走,快走,你们快离开我!!”

    白雪已经这样嘶喊了整整半个时辰,现在的他就躺在了陆血情那张又大又软的床上,他发着很高的热,口里一直在胡言乱语,有时候能够听懂只言片语都是在将他要杀了阳春。

    “我要杀!我要杀光这世上所有的人!!”

    “杀!杀!杀!”

    (女人不懂男人的心,还是说有的女人不懂男人的心,还是所有的女人都不懂男人的心,或者说其实没有一个人会懂的另一个的心,人世间的事情就是这样,你希望她懂,她不一定会懂,当你需要却得不到,终于需要不再需要,不懂终于不再要懂。人与人交往最大的痛苦往往是要求的太多,得到的不是你想要的,所以才有君子之交淡如水之水,可若是当真不再有要求,不再抱有希望,那又该怎么怎么交往下去呢?朋友,何为朋友!?)

    卷 五 六月江南 鬼府红火索命还 第二百一十章 烈酒如火

    一锅火,一匹布,两根针,一卷线,一个脸盆。

    陆血情东西很快就送来了,白雪仰面倒在洁白的床单上,他容貌极为俊美,此时犹带憔悴和痛苦,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惹人怜爱的娇弱,这种奇异的感觉只会出现在纯情少女身上,是她们所独有的风韵,动人情处,难描难叙。

    陆血情呆呆的望着床上的男人,竟觉得自己的喉间有说不出的干涩,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暗道:“这白雪若说是妖狐转生,我第一个相信。”

    他用指甲往自己腿上狠狠的掐了一下,深吸口气,开始去解白雪肩头的衣襟。

    忽然,白雪突然睁开双眼:“拈花公子莫不是改解男人的衣服了?”

    陆血情见白雪醒来,长吐一口气,道:“你终于醒了……”语气不知是开心,还是失落。

    白雪扫了一眼陆血情准备的工具,失笑道:“你准备了这些东西想要做什么?”

    陆血情讪笑道:“自然是为你疗伤。”

    白雪勉强道:“错了,这些都没用,你忘了最重要的东西……”

    陆血情道:“是什么?”

    白雪笑道:“去准备陈年泸州老窖十坛,”

    他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笑得出来,此时醒来的白雪和昏过去的白雪完全是两个人,他已经恢复到了白雪该有的样子。

    陆血情皱眉道:“我也知道需要用烈酒消毒,可这十坛老酒未免有些多了。”

    白雪道:“绝不会多,还要快刀一柄,一定要够薄、够快,钢材过硬的,还需要炭炉一只,是能一起烧八块炭的大炭炉……”

    陆血情道:“这些东西倒是容易……”他一击掌,已经吩咐了下去。

    “但我并不懂得怎么做,你得要一步步的说,我一步步的做。”

    白雪闭目叹道:“我自己做。”

    陆血情早就知道白雪医术超群,尤其擅长毒药,可这自己给自己清创缝伤口却是闻所未闻,只因但凡医生治病,大抵心一狠也就下手了,可若是临到自己头上,胆也凄凄,风也萧萧,是绝不能狠得下心去切自己的肉,洗自己的血的。

    白雪知道陆血情心中的想法,他又道:“我曾经游历过极西之地,那里的医学另辟蹊径,大异于中原,尤其对于金创一块,理论实在是发人深省,所以我学过一些……”

    陆血情叹道:“但愿今日能大开眼界……”

    很快,十坛老酒,一柄快刀,一只炭炉送过来了。

    熊熊烈火燃烧,青色的火焰吞吐,室内的温度也似乎在那一刻有了很大的提高。

    白雪深吸一口气,勉强起身,突然极快的取过那匹白布一角,手一抖展开如一幕大旗,只见他食中指剑气纵横过处,已将白布整齐的裂开八块,再左足一挑取了其中一坛泸州老窖,酒坛子飞空刚巧落在横梁上,“噗”一声封印红泥受腿劲打开,老酒倾泻而下。

    白雪手一抄引了烈酒在青炎的火上捞过,陆血情再细看那就酒竟变得火中有酒,酒中有火,白雪奥曼转身引了那酒火在八块洁白的麻布上烧过,只见那火明明烧在白布上,可白布却不见得半分损伤,这情景如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奇极、艳极、亦诡极!

    白雪再吸一口气,又引了那酒火往自己胸口烧去,这可烈酒加上真火,痛楚撕心裂肺,他额头转眼间大汗淋漓,只一会儿便难以支撑,人缓缓倒下,那八块白布分作四份两层刚好叠在他伤口的四周,严严密密的遮盖住了。

    这一番动作但见白布飘渺,雪影奥妙,陆血情只觉得白雪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妖娆无双,风情万种,就好似一直花间独舞的青蝶,绝世无双。而那酒火并存的景观更是奇艳无比,他的呼吸都似乎不敢重上半分,只怕是稍有不适,便惊动了这只偶落人间的蝶子。

    “还烦请再取一坛酒……”白雪的声音已是不堪虚弱,他低声道。

    那摆在大梁之上的一坛酒已经极快的倾泻完毕,陆血情赶忙又取了一坛酒,拍开红泥。

    “抄一勺给我手上……”白雪酢然在白布下伸出左手。

    又一勺老酒在白雪的指尖滑过,他手心一吸,那柄利刀已自动飞到他的掌心,连同着一起被烈酒清洗。

    “再来一勺……”

    又是一勺。

    一连吸了三勺,最后一勺白雪更是引来烈火一起清洗。

    “隔空取物!”陆血情眉头一轩,道:“烈酒难道比清水还要干净?”

    白雪虚弱道:“在那个极西的国度,曾经有一个伟大的学者提出猜想,他认为这个世上存在另一个人眼所看见的世界,那个世界里的所有生物都小到极致,而也就是这些极细微的生物会让我们的伤口流脓变质,所以要缝线一定要消灭这些生物,而高温、烈酒都是这些生物的最佳杀手!”

    陆血情沉思道:“这个道理咋一听很是新鲜,不过仔细想想却比我中土“精气”学说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他们似乎说的更为彻底和明白。”

    所谓精气,是指极细微物质,《易·系辞上》:“精所耿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孔颖达疏:“云精气为物者,谓阴阳精灵之气,氤氲积聚而为万物也。”这个医学道理要仔细讲来实在没有半个时辰不能好好说个明白,但凡有兴趣的倒是可以再去细读一些医书。

    白雪道:“正是这个道理。”

    他一边说着,一边已切下一块烂掉的臭肉,鲜血瞬间飞溅,点点落在洁白的麻布上,陆血情只觉得心里一惊,不忍去看。

    若要说杀人,陆血情绝不会眨眼,他虽不用时时都自己动手,可这双手上也多少杀过几个人,杀人不可怕,但自杀往往就需要巨大的勇气,而这种一片片去切自己身上的肉,实在触目惊心,心灵上的疼痛更甚于肉体之上的。

    “还好出来的是鲜血,总算是烂的不够彻底……。”白雪自哂道,他似乎完全没有痛楚,仿佛在割的是别人的肉,他半倚着上身,下刀如飞,时而抄过一勺酒火往自己伤口上消毒,只是那额头上的汗珠早已是如雨水一般倾泻。

    卷 五 六月江南 鬼府红火索命还 第二百一十一章 不胜娇花

    “烦请擦把汗……”白雪冲陆血情道。

    “哦,好的。”陆血情已有些手足无措了,他似乎被吓住了,竟有些慌张的取过一块白布往白雪伤口上擦去。

    “不是那里!”白雪急忙阻止他,努努嘴道:“是我脸上。”

    陆血情脸一红,贴身上去为他抹去额头的大汗,手也不自觉的有些颤抖了。

    只见白雪双颊玫瑰般娇红,仍泌着一粒粒珍珠般的汗珠,长长的睫毛,覆盖在眼帘上,挺翘的琼鼻,樱桃般的朱唇中,却是娇喘吁吁……

    拈花公子一生也不知见过多少女子,幽会过多少女子,可白雪这极度虚弱下竟有些脉脉含羞的娇靥,平生的楚楚动人的风情,却让他心头再也忍不住的生出一种异常的感觉,一双手掌

    也不知该放在哪里,一双眼睛更是游离不定,只恨自己为何要生了在这天地间,倒真像是初次幽会的小少男一般。

    可眼前的这个是个男人,是江湖上最好看,最美丽,最多情的男人。

    陆血情也瞧得痴了,怔了半晌,长长叹息道:“果然是天香国色,果然是国色无双……”

    白雪叹道:“陆兄见谅了,在下……”

    陆血情突然转身下床,面朝白雪正色道:“在下承认白兄的确是……”这是什么真实难说,“在下大大失礼了,不过那种事却是绝不可能的。”

    白雪笑道:“在下也不是这个意思,你我倾心相交,我自然能懂。”

    两人相视而笑,烈火熊熊。

    这两人都是世间奇男子,一笑之下,互相之间的热血情感更是深进了一步。

    白雪一笑又在划过一刀,一块烂肉随手丢弃在脸盆里,鲜血再次丝丝涌出,他左手一抄,引了酒火一抹,“滋”一声轻响,血已经止住了。就这样,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十坛老酒已剩下不到三坛,白雪终于将自己胸口上的烂肉全部切去,伤口看过去休整而吻合,血肉也见得新鲜了。

    白雪微声道:“烦请换根针线……”

    陆血情取过绣花针,又穿了一根细线,递给白雪。

    白雪边笑边消毒道:“你穿针的模样倒是翘着兰花指,实在难得……”

    陆血情也大笑道:“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要穿针引线……”

    白雪正色道:“在下本以为人这一生有两件事情是任何人都可能碰到的,现在又多了一样穿针女红……”

    “哦?”陆血情道:“哪两样又是什么?”

    白雪叹道:“第一是讨饭,第二是坐牢。”目光中有说不出的萧索。

    江湖中人快刀杀人,大块吃肉,大口喝酒,可银子不是天上掉的,公门也不是摆着看的,这两样谁都不敢说自己能够不犯,谁都不敢说自己绝不可能。

    陆血情道:“有道理。”

    白雪微微一笑道:“阁下既没有坐过牢,也没有吃过百家饭,实在是幸运之极。”

    陆血情叹道:“在下也是的确惭愧的很。”他没受过这两样,只因为他的出身,他一出生早已是什么都有了,从来只有他赏别人的,何来别人恩惠过他。

    白雪默然不语,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他竟完全不用去看伤口,只凭自己手上感觉飞针引线。

    “好在我这伤口不算很深,更没有刺进胸膜内,要知道人的皮肤大抵可以分为三层,胸口肉较少,脂肪也不必太过修剪,只需要在皮下做足了功夫,对整齐了,最后缝在外面的线已经无伤大雅了……”白雪说话着,不一会儿,已将那近三寸长的伤口缝好,皮肤对的整整齐齐。

    “终于好了……”陆血情虽未动手,只是瞧着,可却发现自己背上早已经湿了一大块,倒似和绝世高手大战了三百回合。

    “还差最后一步。”白雪笑笑道。

    陆血情道:“哦?”

    白雪一边擦去自己胸口的血渍,又取了块干净的白布紧紧的盖在伤口上,再用加压的手法围着胸腔缠绕几圈,这是为了减少出血,他另一边嘴上说道:“我们还剩下多少酒!”

    陆血情一直在心里数着的,道:“还剩两坛!”整整八坛上好的泸州老窖就这样流水般的逝去,实在可惜。

    白雪豪气狂发,高声道:“正好,我们一人一坛喝光它!”

    他居然要喝酒,还要喝这样的烈酒!

    陆血情喃喃道:“可是你的身体……”

    白雪踢开身上白布单子,踉跄下床,挑起一个大酒坛,仰头狂灌一大口,高声道:“儿须有名酒须醉,我这条命没准下一刻就被阳春取了去,又何必在乎什么身体?”

    陆血情也被激起血性,也大大的喝了一口,厉声道:“白雪,今生交你这个朋友当真是痛快!”

    热酒上头,热血上头!

    火一般的热血,室内炭炉上青火更胜。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有个年轻人匆匆奔人,他身上穿着的衣服是那种和苍松很像的黄色,岂非是因为他就是借助这种掩护色躲藏在高树上严密监视道路过处的每一个人,只是此刻他神色显得很焦急,若没有极严重的事发生,他绝不敢这么样闯入陆血情的房间。

    陆血情面色一变,他与白雪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见了说不出的沉重和严肃,他不等这年轻人说话,急问道:“有客来访?”

    “阳春来了!”

    果然是他,白雪忍不住轻轻的咳嗽了一声。

    “他来的可真快啊……”陆血情在心底呻吟一声,又大声道:“他在哪里?”

    “在山庄碑牌前止步。”

    “哦?”陆血情道:“他为何不上来?”

    年轻人颤声道:“只因他说不想杀人,还请……还请过……少主子将白雪送出去……”他又偷偷的看了一眼白雪。

    白雪面无表情,似乎充耳不闻,他的心里在想什么,当年发誓要守护他一生的男人现在正在无情的追杀他,他身上那刚刚缝合好的伤口只觉得有说不出的疼痛。

    疼痛使人清醒,可以看清楚很多早就该看清楚的人和事。

    卷 五 六月江南 鬼府红火索命还 第二百一十二章 云湖鱼宫

    “先礼后兵?看来阳春还不想和我拜月教现在起正面的冲突!”陆血情冲白雪道:“雪少请稍等片刻,我去打发他走!”

    “不行。”白雪急忙阻止道:“没有用的,没见到我,他是绝不会走的。”

    陆血情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忽然一声尖利的惨叫声自屋外传来,陆血情面色一变,怒道:“他竟敢真的动手!”

    此时,又一名穿着草绿色衣裳的年轻人跌跌撞撞的奔进室内,跪禀道:“少主子,阳春出剑了!”

    白雪叹道:“他等不了了,还是让我去吧,没必要做无谓的牺牲。”

    陆血情的脸凝重无比,双眉拧成“川”字,双目如电闪。

    手已握住剑柄。

    他的手削瘦、干燥、稳定,手指长而有力。

    这样的手握住了一柄合手的剑,他难道想去挑战阳春吗?

    他出手了,忽然剑柄一动,已点住了白雪浑身上下十三处大穴。

    “啪……”白雪直挺挺的倒在床上,他早已是虚弱不堪,就算是知道也根本躲不过陆血情的这番偷袭,他的目光中流露出说不出的痛苦之色。

    “不要……”

    陆血情道:“我们是朋友!”

    “不。”白雪道:“我们不是朋友,我没有朋友,也不该来找你。”

    陆血情道:“我们是朋友,你应该来找我,只因只有我才有办法救你……”他顿了顿道:“我知道你并不怕死,可你不能死。”

    陆血情的双手紧紧的握住白雪的双肩,大声道:“你还要报仇!你要讨回公道!”

    “报仇?”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白雪的热血慢慢的冷却下去,眼神中剩下清明,澄清如碧绿湖的清明。

    “我还要报仇,还不能死……”

    陆血情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道:“你明白这个道理就最好了。”

    “我已经准备好了,虽然三个时辰的时间不算很长,也总算是给了我一点时间,有了这些时间,即便是阳春来了也能挡一挡了。”

    已是正午烈日,烈日如歌。

    阳春就在烈日下。

    烈日下就只有他一个人,碑石前,苍松下,蒙山里彷佛已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的剑尖在滴血,滴的是别人的血。

    猩红热烈。

    他的剑被紧紧的握在手里,苍白的手,冰冷的手。

    他已经杀了二十八人,二十八条鲜活的生命倒在他的脚下,鲜血已经肆虐成河。

    他的眼角没有一丝抽动,仿佛这些人的死与他毫无关系。

    山风过处,烈日下竟有些寒冷。

    他的眼睛忽然现出了一种奇异的感情,那是一双空虚而寂寞的眼睛,仿佛是看见了死亡一般的寂寞和空虚。

    他是否已经厌倦了杀人,厌倦了死亡,厌倦了这一切?

    ——这个问题不能答,岂止不能答。

    简直是连问也不能问。

    现在他要往前走,跨过这碑石,走进听涛山庄。

    陆血情就在听涛山庄等他,用死亡来招待他。

    死亡之花的怒放,阳春已经冰冷如死亡,苍白如死亡。

    前方,还有无数的暗卡;前方,还有无数人想要他的性命。

    他单人单剑,已经闯过去了。

    前方,正是云湖。

    云湖是指在云里的湖,湖里本有水,碧波般的清水,水化作云,云又缭绕了水。

    云是水,水亦是云,早已是分不清楚,又何必分得清楚。

    一条九天之下的瀑布悬挂着湖边,声音即便是离得老远也能听到“轰隆隆”的巨响,从碑石走到云湖道路只有一条,一条平坦的山路,山路的尽头正是一间茅屋。

    屋顶、墙上铺盖着碧绿的爬山虎的茅屋。

    阳春就这样来到了这样的一间茅屋前,他已经停住了自己的脚步。

    他听到一阵清幽的弦乐声。

    这是三味线,乐声温柔婉转,风趣也异于中土乐器。

    这本是东瀛的乐器,难道这附近有东瀛流莺?

    渐渐的乐声已经近了,细听竟好似从云湖底下流转出来的。

    忽然,又一阵巨大破水声,“哗啦啦……”居然真的有一艘奇特的大船从湖底缓缓升起来,湖水源源从底舱的洞眼里流出,船身也越升越高,最后停在了湖面上。

    这难道是来自龙王水晶宫的龙舟吗,否则它怎么会从水底升起,出现在这虚无缥缈的蒙山之巅、云湖之中。

    三味线犹在,乐声犹在,歌者犹在。

    船首,正跪坐着一名樱花般的少女怀抱三味线低低操琴,她低首顺眉看不清楚容貌,只见穿着血红樱花般的和服,足履木屐,青丝披肩,乐声如歌如泣。

    在她的身后是千紫万红,缤纷万般的鱼。

    鱼很常见,可这么多的鱼并不常见。

    只见那船上到处都挂满了扎着似鱼的灯笼,所有你见过的鱼,你想到的鱼,你没见过的鱼,你想不到的鱼,这里全部都有,还远远超出了想象的范畴。

    船桅之间,都连着绳索,绳索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一眼看去有鲳鱼、蝴蝶鱼、鳊鱼、胭脂鱼。。。。已是看不过来,更是数不过来,这是怎么样的一个情景,犹如在最甜美的梦乡中才会出现的童话,甜如蜜的童话。

    这是鱼宫,鱼儿的宫殿,本该属于深海,无奈却出现在了这样一个浅湖之中。

    而这只是童话的开始,就在这少女浅吟低唱的时候,又从那鱼宫中跳出八条欢快如鲫鱼的小姑娘,她们的身上穿着彩衣,她们的脸上带着春天般的微笑。

    她们快乐的如春天的天使,在春天的眼里是没有寒冰的,她们的眼里也没有阳春,她们只是跳着如玉般赤脚轻巧的推倒了那间茅屋,然后用原本茅屋的竹架骨子在原地搭了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台子。

    一个供给伶人舞者上台的台子。

    她们的动作既轻快又熟练,看来绝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了,可偏偏她们的手却绝不像是经常干粗活的一般妇人般粗糙,她们的手洁白圆润。

    她们搭好台子便垂首站在四角,一动不动。

    此时,又有四个红衣少女欢快的跳下鱼宫,她们先在一块大青石上放下自己手里的竹篮子,又摆下满桌的樱花和酒肴,再将金杯斟满美酒。

    花是樱花,如血。

    杯是金杯,如贵。

    酒是红儿红,醇厚。

    人是美人,销魂。

    然後就是一行歌伎手挥五弦,曼步走出鱼宫,走到台上。

    鱼宫鱼宫,静静静静。

    卷 五 六月江南 鬼府红火索命还 第二百一十三章 樱花艳丽

    这时乐声中突又响起一声轻鼓,伊人幽幽,斯人渺渺,日虽大烈,可这鼓声却幽幽清凉,阳春又看见一个白衣人手提着鬼太鼓,幽灵般站在船头三和弦身后。

    鼓声响过,天边竟飘来一朵黑云,将烈日遮盖的严严实实,地上天光蓦地黑了下来,风过处,阴阴恻恻。

    这些人从何而来,又在唱些什么?

    歌声悠悠,人也幽幽。

    在唱:

    “长相思,离恨歌。

    天涯路,枉断魂。

    神庙门不亡火,一笑倾世成画卷。

    红海边缘雪纷乱。

    罪孽渊,玫瑰绝艳。

    彼岸花开黄泉门。

    雪月不化,新月如镰勾看侧脸。

    长相思,离断魂。

    白雪如风如情人……”

    歌声未歇,陆血情已走了出来,他是从云湖里走出来的,神态潇洒如仙人画卷,全身衣裳竟滴水不湿,而他走出来的时候,就似已醉了。

    “樱花前,相思后,谁有肝肠看亡魂……”

    陆血情已经醉了,不知是酒醉还是人醉,他已经醉倒在鲜花丛中,卧倒在美人膝畔,微合双眼,唇边含金杯。

    琥珀色的酒,鲜艳的樱花。

    樱花的美在于她的温柔,可谁知道樱花其实只有七天的寿命。

    七天过后,落红化作春泥,任人践踏。

    这本是秋天,秋天该赏菊。

    黄艳的菊花远比血红的樱花坚强、勇敢和自信。

    菊花象征的是男人,樱花更多的如温温柔柔如水姑娘。

    陆血情的手里便有一朵樱花,一朵艳丽的樱花。

    陆血情推开唇边的金杯,凝望着掌心樱花犹如望着最深爱的女人,低吟道:“你说,樱花为何这般美丽?”

    阳春不答,他站立,手持剑。

    握剑的手指节已经苍白,掌心绝对干燥、稳定。

    陆血情并不期待别人能够回答自己这个问题,他只是叹道:“樱花的美,不仅是因为它的妩媚娇艳,更重要的是它只有七天的寿元,七天实在过于残忍,这种娇弱的鲜花经历短暂的灿烂后随即凋谢的“壮烈”,死在她一生中最美的一刻。”

    死亡并不可怕,只要死得其所? ( 洗剑集 http://www.xshubao22.com/5/598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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