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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被褥铺好,拉了莫琰过去,就开始帮他解胸前的对襟盘扣。他一把按住我的手,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瞧着我,面颊飞红,嗫嚅道:〃姐,你出去成吗?我自己可以的。〃
我笑着拨开他的手,依次解下去,边解边道:〃怎么?现在大了不愿意跟姐姐亲近了?你再大在我眼里也不过是我弟弟罢了。〃其实这六年来我的身高进展一直十分缓慢,与同龄女孩子比起来,说好听了叫小巧玲珑,说难听了,就是一矮冬瓜!可莫琰的个子却噌噌地往上蹿,现在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都还有余了。现在这个样子说是我在照顾他,看起来却反而像是我依偎在他胸前。不过我本来是没想这么多的,看着莫琰不自在的样子才起了逗弄他的心思。
未央在一旁看着他的窘样,吃吃地笑。
莫琰更是气绝,偏又不敢把我怎么样,只得狠厉地瞪了未央一眼,低沉着嗓子吼道:〃给我出去!〃
未央捂着嘴掩上门。
我回头跟她交代着:〃未央,你先睡吧,不用等我了。〃
未央跟了我这么久,知道我不喜欢她跟我客气,随口应了。
我不喜欢跟看不顺眼的陌生人打交道的习惯这么多年一直没变,因此,这本就小得可怜的栖梧轩里一向只有未央伺候着。眼下未央一走,屋里就更是安静了。我甚至可以听到莫琰的呼吸声。
我隐忍着心中的笑意,帮他褪去外衫,拍拍他的肩道:〃很晚了,快去睡!现在可正是发育年龄,别对自己太严厉了!〃
他忽闪着眼睛望着我,乖乖地躺到床上去。我笑瞅着他难得一见的孩子气,拉过被子给他盖上,不小心碰到他的手,却是冰凉刺骨,心头一气,一把将他的手塞进被子里,又隔着被子揪着他的手臂:〃自己这么冷不知道吗?干吗还把披风给我?〃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我又塞进去。他又伸出来,我又鼓着腮帮子给他塞进去。他又锲而不舍地将手伸出来。我拗不过他,只得看着他将手放到被子外面,他却暖暖一笑,拉住我的手:〃还是让我抓到了吧!〃脸上的表情仿佛一个得到糖果的孩子,让我心里的某个角落从未有过地柔软了下来。
我把另一只手合过来,将他冰凉的手包在掌中,一边呵着气一边道:〃这么小,还喝了这么多酒,还不睡觉?〃
他眯眯眼睛,仿佛刚出水的小鱼一样纯美:〃烛光太亮了,睡不着。〃
我放开他的手过去把烛光拨暗了点,回头问他可合适,他点点头,眼如夜空般看着我。
我看着他,觉得今日的他有几分不同,只得又坐回他的床前,手抚过他的额头,他长长的睫毛在手心扫过,湿湿痒痒:〃有什么问题你就问吧。〃
他看着我迟疑了一下才问道:〃我……我跟皇上谁在你的心里是第一位?〃
我扑哧一笑,他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一把拉过棉被盖住头,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下传出来:〃就知道你会笑!就知道我不该问!〃
我忍住笑,拉了好几下才把那薄薄的被子拉下来,他却坚持着只露出两只黑碌碌的眼睛看着我。
我假装怒视着他,他这才把棉被放下来,眼睛却忽闪向一边。
我实在觉得他可爱得紧,伸手捏了捏他的粉腮,他薄怒地看了我一眼。一时间,又羞又怒,表情变换不定。
他忽地欺近,一双眼睛水般荡漾。我的心莫名一慌,敏捷地后退了一步,他扁着嘴:〃我有这么吓人吗?〃
见我有点出神地看着他,他急了,掀开被子:〃你倒是说不说啊?〃
我把他按回床上,看着他,声音竟然不自觉地带了点迷茫忧伤的味道:〃你们都是第一。〃
〃哪能有两个第一啊?〃他看着我,那样的表情带了点点的执著和点点的期待,衬着如玉的面庞冉冉生辉。
〃怎么不能都是第一?你们是不一样的第一啊!〃
他听了,眉头轻轻地皱起来,不再说话,直到慢慢地闭了眼,才道:〃知道了。〃
我看他已现疲态,正准备悄悄地退出去,手腕却被他拉住,他的眼睛里落满了星光:〃那你十五岁的大礼上我要做你的绾发人!〃
女子十五岁的成年礼上必有一个绾发人,或是自己最重要的人,或是自己最亲近的人。其实想想也只有莫琰为我绾发了。
我拍拍他拉着我的手,温柔地哄着他:〃好。〃他这才放开了手。
我走出门去。这里离正宫较远,灯笼照不过来,外面一片漆黑,偶尔才能见到夜色中几个巡逻的人影,呈现出这皇宫大内中难得的静谧和安详。
我仰起头,张开手,幻想着自己是一只乘着夜风而上的青鸟,那只带来幸福的神鸟。只可惜,是幻想。
十五岁啊,真是好快!只怕过了这十五岁我就不好再陪在君意身边了。因为那时候我就不再是个孩子了,那君意的那个借口就再也用不上了。
这六年,我尽管刻意与莫家保持距离,看来,最终我仍旧不得不回到那个不属于自己的家!
其实对于莫家我也是持怀疑态度的。我的身份他们就算不是特别清楚,却也多少知道一些内幕。我微微一笑,或许回去也并不是坏事呢?
这几年,皇上对莫家的态度也怪得很。
说他不亲近莫家吧,宫里一个莫妃,数年恩宠不减;一个我,更是只要是我答应的事基本上就可以算做是皇上的意思了。当然了,这也要归功于我知道什么事可以答应,什么事是我不能插手的。但这不管怎么样,在任何人看来都是莫家如日中天的表现。
但……
莫书齐至今也未曾有过一官半职,赋闲在家,虽然这并不影响那些送礼的人的〃一腔热血〃,但让我这个在宫里泡了这么多年的人看来却有了不少意思。
不给莫书齐职位可以看做是架空外戚的实力,这对于一个帝王来说的确是必不可少的;对于莫妃的恩宠可以看做是对于那个女人的怀念;对于我……
绕来绕去,又绕回这个莫离的身份上来了。
我相信如果我去查必定是能得到一些蛛丝马迹的,因为我本来就处于这个秘密的中心地带。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想或者是不敢去触碰这个最大的隐晦。
或许……
我苦笑,哪里是不知道为什么啊,明明是怕一不小心碰到了君意的底线,明明是怕到时候连这种寄托的安慰都找不到。
我收回张扬的手,在这带着点点湿润的夜色中缩成一团,抱膝而坐。
你不是一开始就说只要远远地看着他就好吗?你现在得到的岂非更多?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现在这个样子和以前那个懦弱的小七又有什么区别呢?你不是说要帮他吗?现在看来,倒是他一直在护着你啊,莫离!若不是他的宠爱,你哪有现在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怕单看你得罪的那些个皇子你也不够命死!
本来开始自我安慰的时候,心情已经转好,可后来一席心思,心情难免又黯淡了下去。看看天色已经晚了,想起莫琰今天喝了那么酒,又有很大一部分是替我喝的,自己居然还在他的窗外杵着。只怕以他的武功修为,是绝对能够知道我在干些什么的。我这么叨叨扰扰下去,他也不能睡了。
于是,我赶紧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吹了灯,蜷着身子睡做一团。
忽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心理测试,这种睡姿是顶没有安全感的人的睡姿。
第12章 上言(1)
第二日一早起床,却见莫琰已经在窗外练了好一会儿功了。
荷叶随风翻卷,铺天盖地,被莫琰的剑气激荡得仿佛波涛翻滚,浅暗相间,点点粉红相映其间;莫琰穿梭其中,剑光森森,衣影翻飞,若隐若现,说不出的潇洒。只可惜了,在这皇宫里,又哪来真正的潇洒呢?
我忽然觉得有点厌倦,想来住了六年,也的确该出去走走了吧。
我简单地穿了外衣出来,莫琰眼尖地瞧见我,足尖在荷花的花苞上一点,花苞颤了一颤,他人已如雨燕般滑到了我面前。
我看他神清气爽的样子,抬起衣袖给他擦了擦额头上几乎没怎么有的汗,他也笑嘻嘻地低下头来任我摆弄。
未央过来说早点弄好了,我们便一起进屋坐了。
宫里那些七嘴八舌的三姑六婆一直说什么用餐次数可以增多,但每餐一定要吃得少,才算有修养。皇宫大内的膳房几乎从早忙到晚。我十分不习惯如此,因为自己在栖梧轩旁边开了一个小厨房,由未央帮我弄,倒是按了一日三餐的食谱来。
我这屋子里的东西一应以自然为主,就连这饭桌也是直接将一棵千年巨木截成合适的高度罢了,莫琰怕木屑伤到我的手指,硬是要人在上面涂了一层薄薄的漆。莫琰还曾经笑过我,说是这桌子往泥里一插估计还能活。
他夹起一只水晶蒸饺放在我碗里,我对他笑笑径自吃了。
他望着我,忽然也一笑,道:〃姐,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小时候一起吃饭的事?〃
我一愣,随即想起他说的事了,也笑起来。
那是我跟莫琰才进宫不久的时候。莫妃终生无子,故而宫里根本就没有准备小孩子的东西。
第一天上莫妃的桌子吃饭,我跟莫琰坐在红木牡丹浮雕镂空桌前,因为身材尚矮小,高度根本就不合适。从桌面上看去,就只见两颗脑袋。
我当时没好气地说了一句:〃就跟剁了两颗头放桌子上一样!〃
说说笑笑,一顿早饭很快就过去了。
这时,一个早就静候在门外的小公公眼尖地看着我吃好了,赶紧过来道:〃郡主,皇上叫您上朝圣殿一趟。〃
我一愣,朝圣殿?那不是皇上处理政务的地方吗?现在这个时辰怎么叫我去?
但想着这不过是一个传话的小公公,他也不可能知道,也就没有多问,对他说了声换件衣服就去,就打起帘子进屋了。
小公公退到门外等着,未央过来跟着我进了里屋。
我一边让未央给我换着朝服,一面对外间的莫琰道:〃琰,我去去就回。你才吃了饭别上蹿下跳的,过一会儿再去练武,知道吗?〃
莫琰不满的声音隔了厚重的门帘传来:〃我的好姐姐,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别管着我!〃停了一会儿,又听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再说了,还不定谁比谁像孩子呢!〃
换好朝服,我走出门,回头气他道:〃谁不知道你想考个御前侍卫?你要真那么想做,去求皇上吧,又不是做不成!〃
他两只眼睛青蛙一样鼓着:〃哼,我现在的武功,宫里的侍卫也没几个是我的对手!哪里用得着!〃
我已经随着领路的公公走上了蜿蜒的水廊,听到他的话还是忍不住顶了一句:〃是啊,是啊,到下个月你满了十五可以正式参加比赛以后,哪个敢真跟你小侯爷动手抢个不大不小的官呢?倒还真是不用去求皇上的。〃
似乎听到他又在身后说了句什么,我停住步子回头问他,他摇摇头,声音伴了浑厚的内力传来,无比清晰:〃没什么!〃
进了朝圣殿的院门,远远就见了石公公在殿门口等着。
石公公是从皇上还是八皇子的时候开始就跟在身边的,颇受皇上信任。这些年来,也是劳累得紧。头发之中也已经依稀透出了花白。我远远地见了他佝偻的身影和温和慈祥的笑容,赶紧迎了上去,对旁边的一个小太监道:〃怎么这么不懂事?让石公公在这风里站着?〃
旁边小太监也是一直在这朝圣殿服侍的,知道我虽说得严厉,倒也从来没平白无故地罚过人,只低低头,看了看石公公。
石公公赶紧拉过我的手,道:〃你这丫头,这些年人大了,脾气也大了不少啊,也来训公公的人了?〃
我知道石公公向来把皇上当自家孩子疼爱,见皇上如此疼爱我,也打从心底里喜欢我,从未有过亲人的我似乎也在心里把他当成了爷爷一般,于是摇着他的手道:〃哪有啊,离丫头怎么敢?〃
他慈爱地用布满皱纹的手摩挲着我的手背:〃快进去,皇上还等着你呢!少调皮!〃
第12章 上言(2)
我凑近他,贼兮兮地问:〃公公,皇上到底什么事?〃
他拿手一叩我的头,假装严厉地瞪我:〃死丫头,皇上的事也是我们这些下人猜得的吗?〃
我朝他扮了个鬼脸,这才转身推门进去。
石公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丫头,吏部、民部执郎和董丞相都在。〃
我点点头。
吏部主管官吏的升降、政绩考核和职位安排;民部主要管理少数民族事物和一些民族问题的谈判协商;丞相则相当于皇帝的左右手,一切朝政都有权过问。执郎相当于唐朝的尚书。这两个尚书加上一个丞相,必定是有重要的事要商量,为什么要叫上我呢?
想不明白!算了,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反正已经来了!
早有内侍通报,再加上我常来这里和君意聊聊天,替他磨磨墨什么的,自然熟门熟路地就进来了。
一看,果然吏部江侍郎和民部杜侍郎都在。旁边,我眼光瞟向皇上身侧,连向统领和子谋都在啊。我低头细细一想,嘴角一扬。
君意正在沉思,看到我进来,问道:〃莫离可知道朕为什么叫你来?〃
我拜了一拜道:〃只怕皇上正在烦恼怎么处理牟尔汗首领吧?〃
在场的人眼睛都一亮。
君意得意地笑:〃看吧,我说叫离丫头来是对的吧。离丫头,你说说看。〃
我依次扫了一遍在场的人,猜测着他们分别的立场,清清喉咙道:〃只怕是大殿下想要斩草除根,而丞相是想接受牟尔汗的归降吧?〃
君意的眼里有赞赏也有自豪,那样子就像是看到自己孩子考了个满分。他指指旁边的软榻让我坐,我面上立刻画过几根黑线。这一屋子哪个不比我劳苦功高啊,他们都站着呢,我哪敢坐啊?
背上立刻感受到子谋射来的冷冰冰的视线。
我赶忙谦道:〃皇上……〃
皇上看我的神态,心里也知道我的确是没有那个资格在这里坐的。想来刚才也是口快,也不再坚持。
子谋阴阴地转过来,阴阴地看着我,阴阴地说:〃妹妹果然聪明,难怪父皇喜欢。那依妹妹的意思该怎么办呢?〃那样的语气眼神,让我僵直了背。
压住心里的毛骨悚然,好不容易等身上立起来的寒毛趴了下去,我侧头对上子谋的目光:〃大殿下为何一定要除了贺则呢?〃
子谋的眼睛熊熊地燃烧起来,挥斥道:〃千里边城,唯见黄沙;黄发鹤髫,暴曝于道。血浸于野,骨食于兽,皆是他贺则兴兵犯我累累罪证!败军之将,当绝之!以抵我千军性命!〃
我轻轻地拊手击掌,微笑着:〃大哥说得好!我是没上过前线,没见过如此悲烈之事。可我看到过后方那些送儿子上战场的老父老母!请问大哥又在你多年的胜利里杀了多少他人之子,他人之夫,他人之父?毁了他们多少家园城廓?又被多少人如此深刻的厌恶着呢?〃
子谋的眼睛慢慢地布上了血丝,猩红地望着我。垂在身边的拳头捏得指骨喀嚓做响。
我定定神,拉过他的手,不管他的僵硬,轻声细语地道:〃大哥,谁家的孩子不是孩子?谁人的幸福不是幸福?〃
子谋不语,但他眼睛里那嗜血的残忍却让我清楚明白地知道一个人的本性是不可能这么容易就改变的。
君意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沉声宣布:〃朕从今日起封凤仪郡主为上言女官,各位爱卿可有异议?〃
我一愣,抬眼寻去,只见到君意眼中的一抹宠溺,还有的……是无奈吗?
上言官,从四品的小官,但却是唯一能够顶撞皇上的进谏官,分为男官和女官。因为要留在皇上身边对诸事做提点,常常住在宫中。一般都是极得皇上信任的人才有资格担任这种会扫皇上面子的官。当然了,要不是和皇上亲近,谁愿意去做这个费力不讨好的事?
皇上虽然从不在我面前避讳朝政,但是也从来没有让我直接参与过政事,竟然突然提出这种不算要求的要求,我虽不解,但一直以来都想为他分忧,因此倒是做过这方面的准备。
我一直住在宫中,行事多受人注意,因为莫琰倒利用常出常入的优势在外面收集了不少可塑之才授以文武。所谓文能治国武能安邦,当今虽非乱世,到底也不太平,人人都希望能求个安身之地。而我们,则更加为他们寻了一条为官为政之路。这些事情虽未弄到台面上,但几年的培养,也有人已经开始做到了一些芝麻小官。再加上一些武者兼负了资料收集和暗杀的作用,暗地里的势力仅仅在帝都来说倒也不小。而我最满意的是,这些少年只听从于我和莫琰的指令。
突然想起子谋身边那个白衣人,如果他真是什么异物,那这个皇宫不是很危险?万一子谋有异心,凭那人亦人亦鬼的奇异,莫琰、皇上他们要怎么办?即使明知道这种几率小得可怜,我的身上还是冒出一排疙瘩。
第12章 上言(3)
我转过身,正色看向眼前那个不知为何竟然对皇上封我官职略有不满的孩子:〃琰,这宫里可曾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吗?〃
莫琰感到我突然的正经,皱着眉问道:〃你想知道哪方面的特别的事?〃
我捏着下巴,慢慢地抬起头,眼睛倏一亮:〃怪力乱神!〃
正端着杯子进来奉茶的未央手一抖,啪的一声,杯子跌在地上,碎成几片。我转过头去,没有注意到莫琰瞬间变化的眼神。
未央?我眼神闪了闪。
莫琰朝我一笑,若无其事地用手指叩着桌面。一声一声,一重一轻,蹲在地上收拾碎片的未央听得直打哆嗦。
我扶起未央,直视着她的眼睛,十分委婉地说:〃未央,你是不是听到过些什么?我知道,这宫里啊,很多下人没事爱唠唠,你的信息是应该比我和莫琰灵通得多。〃
未央的眼神一阵闪烁,仿佛欲言又止。我轻拍着她的手,微微笑着,安抚她慌乱的情绪。
她终于开口说:〃郡主,这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再说,都这么多年了。〃
这么多年?我的心莫名地揪起来。莫离的事也应该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是了,我差点忘了,未央比我和莫琰年长五岁,若宫里真在很久以前发生过什么大事,哼,只有死人才会彻底闭嘴!只要当事人还有活着的,那么不可能没有一点点蛛丝马迹流传到民间去。
我毫无退却地看着未央的担忧。她叹了一声,才缓缓道来。
她的声音清澈见底,可在我听来却是满含那种深深隐藏的悲哀。
〃十多年前,那时候我还小,所以也记不太清楚了。只知道那一年,天很久没下雨,地里的庄稼几乎颗粒无收。你知道吗?那些菜梗你用手一捻,就在你掌心里化成灰烬了,一年的辛苦就这么让风一吹就没了。娘亲每天都守着我哭,爹每天都喝酒,那种很苦很苦苦到几乎咽不下去的酒,喝完就打我和我娘。后来,终于有一天,连酒都没有了。没有了水,就没有了酒,其实这是很正常的事吧?那天,我还记得街上有好多人,然后爹爹也冲到街上去了。我听到所有的人都红着脸吼着:‘废妖妃!废妖妃!‘〃未央的身子忽然抖起来,声音也开始发颤,我把她的头搂进怀里。
妖妃?不可否认,心在听到这个名字时感到一阵异样:君意竟然为了她冒天下之大不韪啊!
未央忽然声嘶力竭地抱头吼起来:〃他们……他们欺人太甚!那些官兵……他们难道就不把我们当人吗?他们怎么可以这样?血,我的眼里只看得到血!像海洋一样,美丽的猩红的海洋。那一天,除了血腥味,我已经闻不到其他任何气味了。〃未央的脸突然抬起来,凑近我,脸上满是恐惧。
〃妖孽!八殿下娶的果真是妖孽!郡主你知道吗,要不是亲眼看到,你不会想象得到世界上还有这么妖异美丽的女人!当她被缚上火刑架平息民怨的时候,你不会想到那些刚才还声声喊着诛妖妃的男人都疯了似的扑上去救她。前面的被后面的踩在脚下,那些凄厉的喊叫声全都淹没在一声声的‘美人‘之中。女人喊着自己的丈夫,女儿拉着自己的父亲。可是,没有用,那个女人站在高台上嫣然一笑,一切都照那个女人的安排上演了。直到……直到大火烧起,烧红了半边天。火焰燃尽后,那地上只留下一具烧焦的狐狸尸体。哈哈哈哈,皇上娶了狐妖!皇上娶了狐妖!〃她一会儿八殿下,一会儿皇上,笑到身体发抖。
我忽然觉得心悸,看到未央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我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她的笑声戛然而止,捂着自己的脸颊呆呆地看着我。
我蹲下身去,平视着她,极其严肃地说:〃你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未央慢慢地低下头去。
我一声叹息:〃对不起,未央!都是我的错,让你想起这些难以磨灭的记忆。但是,以后再也不要对任何人说起。不然我都不知道保不保得住你。〃
未央眼里浓浓的悲哀渐渐转化为喜悦,马上就收起了刚才的慌乱,拣起碎片回望了我一眼,退了出去。
莫琰把玩着衣服上的玉佩,斜着身子说:〃这丫头对你还真是死心眼。〃
我重新坐下来,缓缓道:〃这是我第一次打她。〃
莫琰依旧保持着自己的动作:〃一句话,就愿意用尽全部力气去相信一个人呢。〃
我抬起眉,忽视他语气里不易察觉的忧伤:〃越是对自己重要的人越是能造成意想不到的伤害!〃
莫琰手一顿,目光里闪烁不定。
良久,才道:〃你真相信鬼神吗?〃
〃怎么不信?我不就是吗?所以还有什么好怕的呢!〃我的手指抚过唇边,嘴角噙起一抹烟云。白衣?白狐?他那个样子似乎还挺像。
第12章 上言(4)
莫琰瞄了我一眼,轻声道:〃你可别乱来!这后宫还不是你想动就动得了的!〃他仿佛自言自语一般,〃想不到这个传说居然是真的。〃
我拿起未央重新冲好的热茶,在指尖转动着。细碎的茶叶沉沉浮浮,飘出淡淡茶香。我指尖一紧:〃我冒不起这个险啊!〃
莫琰望着我,几不可闻地一叹:〃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
我扭头望着他妩媚一笑:〃我的小侯爷,你才是不方便的那个吧?你在我的栖梧轩待待就可以了,难道还想进后宫乱闯?你啊,还是先考个侍卫再说吧!〃
他嘴一别。不再理睬我,却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小刀来,递给我道:〃自己小心!后宫里的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得宠,人家明的不敢来,暗的还不行吗?到时候,处理干净了,就算皇上有心救你都怕救不到了。〃
我接过那把长不盈尺、貌不惊人的小刀。刀柄用熟牛皮紧紧缠绕了很多圈,即使手上有汗也不会滑落。捏上去,舒适柔软而且还有点弹性,揣在袖子里也不会硌着。
我拔出刀,只见剑身较扁,略起棱脊,斜从而宽,前锋收狭。剑格较阔,圆柱茎,上有三周凸箍,首心有圆孔通茎内。即使染血再多,也能从茎内流出。我刚微微靠近,一股寒气迎面而来,我飘动的发丝有几根撞在了刀锋上,立刻断成几截飘飘荡荡地落下。
我轻轻地朝刀身上呵了一口气,一碰到刀身,立刻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霜。
我眼睛一亮,赞道:〃好刀!〃整把刀没有一丁点女儿态,真真正正是一把杀人的刀,嗜血的刀!
我们盗者虽说做的是不正当的职业,但是向来是尽量不伤人性命的。暗夜常说,如果真有一天出事了,他才是主犯,我们只要没有杀过人,他一定能想到办法把我们保出去。因此,我们虽然枪法都很好,但却很少用枪,多数时候是配刀的。短小精干,易于携带。
眼下见了这么好的刀,我的心里难免有不少的惊喜,仿佛找到了自己失散已久的亲人一般。那种仗义风流的日子仿佛又回来了,我甚至可以听到自己身体里每一个苏醒着的细胞声声的呐喊。
我闭着眼,压下心头激昂的冲动。再睁开时,已是一汪无波无底的清潭。
〃该不会是鱼肠吧?〃我打趣道。没有去问这把刀是怎么得来的。
在那个世界里,有两把短剑是最具有传奇色彩的。一把是鱼肠,在吴国惊人一现,助公子光夺取了政权,开创了春秋时期最后一个霸主时代;一把是战国晚期的徐夫人匕首,至今仍留下了一个森然的成语〃图穷匕现〃!这两把也是我最想要得到的宝刀!无奈,身为盗者,不能营私,以免出现频率太高,暴露了总部信息,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落入他人之手。
眼前这把短刀,只怕也差不到哪里去。
莫琰看我的样子,知道我喜欢:〃没有名字。你喜欢的话就叫鱼肠好了,短小精干,倒也贴切。〃他顿了顿,〃用来防身,也是好事。〃
我知道他的意思,这毕竟是皇宫,除了一品带刀侍卫之外是不可以带利器进入的。他要不是看我想去查事,恐怕也不会给我这个玩意儿。
我搂了搂他,他没有反抗。
鱼肠?我把玩着手中的短刃,感受着他透过刀柄传来的阵阵杀意。想不到原来真的可以心想事成啊!那么,我的另外一个心愿呢?
第13章 朝(1)
第二日,我随君意上朝。君意没有拿上言女官的朝服给我,我只有穿着郡主的朝服去了。不过,一到了朝堂之上我就明显地感觉到自己的招摇:所有人都是或靛或蓝或绯或月白的官阶品服,就我穿着皇族服色。
正不安着,眼角黑色一晃,我抬眼看去,见子谋大踏着步走进朝堂。身后,竟然还跟着那牟尔汗!
我跟子谋说是有过节吧,又不像;说是没过节吧,他和我好像又总有那么一点看不对眼。我只哼了一声,没有理他,径自往右排文官的地方走去。
子谋从我身边走过,眼不斜视,连哼都没哼一声。
一众官员站定。
牟尔汗虽说是降将,但毕竟是一族首领,站的位置也不低,就站在子谋的下手,武将的第二位。
石公公到底年老,只站在金銮旁没有宣号。一旁一个乖巧的小太监拖长声音喊:〃皇上驾到……〃
眼角那抹玄黑的身影一闪,我虔诚地跪下和众人高呼着:〃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君意手一抬,我慢慢地起身,却依旧可以感到他的眼光追随着我的一举一动落在我的身上,我心头一热。
君意看了一眼牟尔汗,对下面的众臣威严地说道:〃前些日子大皇儿得胜还朝,昨日牟尔汗首领请降,愿意归顺我君朝,年年朝贡,各位爱卿意下如何啊?〃
我知道皇上是想要接受归降的,如今这一问不过是探探各位大臣的口风罢了,于是使没有开口,只静静候着。
一个小胡子的瘦高个站出来。他穿着靛青官服,上绣云雁和碎花,我想着平日里君意对我的提点,这个应该是帝都的父母官京畿令木大人了,想不到竟像个日本人。他瞧了牟尔汗一眼,对皇上拱手道:〃皇上,既然贺则诚心归降,何不……〃
他话还没说完,子谋座下一个威武粗犷的大将一声打断:〃哼,病痨子,知道什么?咱可是靠一刀一剑拼出来的!归降?真是没种!有本事再跟爷爷干一回合!〃
我心头笑他有勇无谋,居然在金殿之上当着牟尔汗的面说出这种话。皇上既然连牟尔汗都带来了,恐怕就是想让百官说话有所顾忌,也间接表示了皇上的心意。
我怕他再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惹怒了牟尔汗,赶紧接过话:〃这位将军,你这话就不对了。〃
那大汉一见我的黑色朝服,也大概猜到了我是谁,加上他刚刚那话一出口,就被子谋以眼神示警,只得悻悻地退回自己的站位上去。
昨日,在朝圣殿的那段谈话,我回去后倒真多加了几分深思。
君意似乎十分满意我的出列:〃莫上言有什么见解?〃
我略一思索,侃侃而谈:〃诸位可曾听过一句话:武平疆,文治国。如今我们赦免了贺则,正是昭显我们君国的容人之量。开此兼容并蓄的先河,还愁不能光纳四方、名声显达吗?况且,我朝经过数年南方平乱,又经历九年的北御贺则,将军可是觉得我们还有那么多的兵力财力继续征战吗?若是战乱不息,百姓如何休养生息?百姓不得休养生息,自然田园荒芜、怨声载道。俗话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将军难道是想亡我君朝三百年的天下吗?〃
做战的大将本就不善言辞,加上我一番疾言厉色,堂堂一个七尺男儿竟然憋得满脸通红,好久才说了一句:〃臣没有这个意思。〃
我知道是我说得重了,可是,这些个不懂事的武将,你不说重一点他就是转不过弯来。
其实我也知道,最大的问题还在子谋那里。他一是皇子,二是将军,不说动他是达不到效果的。于是,我转过身去,对上子谋的眼睛,一拱手:〃大将军,请恕我无礼问一句。〃
子谋冷冷地丢了一句:〃你无什么礼,身为上言女官,皇上的话尚且可以反驳,何况是我。〃梗得我半死。
我稳稳情绪,思绪纵古略今,贪婪地汲取着千年后的智慧:〃若是将军灭了贺则全族,让他们生不能回故土,死不得归家里,之后又准备怎么办?〃
子谋手支下巴,细细地思索着,一双豹眼打量着我。
皇上微笑,不语。
百官窃窃私语,似乎没想到皇上一直宠爱着的那个小女孩还有此番能耐,算是打消了他们〃皇上滥用职权〃的念头。
子谋的豹眼倔犟依然,却不再说话。
我心头暗叹,这个人还真是天生傲骨,只得轻缓地道:〃北边荒凉,地域广阔,贺则虽说稳居北地对君朝有一定威胁,但同时也是一个天然屏障。若殿下当真灭了贺则,那北防空虚,就必须从内地迁民屯边,千里迢迢、劳民伤财不说,人民千百年来形成的种植习惯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得过来的,因此可以说是得不偿失。既然牟尔汗首领有这个诚意,我们又何必拒绝呢?〃其实,我还有一句没有说。各个民族之间本来就没有永远的和平,只有不断的融合,随着实力的消长,战争是不可能避免得了的。但是,有一点却是肯定的,不管那些游牧民族多么慓悍多么金戈铁马,最终还是会输在这看似不起眼实际上却生机勃勃的种植民族的文化下。这个,已经成了中华上下五千年的铁律。所以,争到底,却成了一家人的自相残杀。只是,这番话是多少后人的心血,我是不敢轻易说出来的。
大殿上出现一阵出奇的静默,许久,仿佛心有灵犀一般,一阵浪潮似的〃皇上英明,请接受贺则归降〃的声音从身后整齐地蔓延开去。
我依旧看着这个眉如剑眼如星的男人。直到他的眼里头透出丝丝亮光。舒了一口气,我知道,和这个男人的对垒,这次,我赢了。
回头望向君意,他隔了高高的阶梯看着我,眼神变幻不定,那里面有赞赏,有惊讶,有安慰,有很多很多我解读不了的东西。只是,没有我熟悉无比的爱恋。
我忽然觉得,那眼前的几级石阶竟像是一生一世那么远。原以为触手可及,可是等我伸出手去,他又翩然远去。总那么若隐若现,总那么若即若离。
君意,你是不是已经为了那个女人付出了你所有的爱了呢?所以,再也没有余下一丝半点可以分给我,所以我为了你做了这么多事你依旧无动于衷。君意,这么沉重的爱我好像越来越没有那么坚实的肩去承担了。君意,你为什么连一点点的表示都吝啬于给我?要么爱,要么不爱,难道连个结束都不肯给我吗?聪明如你,我不相信这么多年你还不懂我的感情。
第13章 朝(2)
君意……
我想我眼里必定满是哀怜,不然为什么我看到他的眼里一瞬间有了那么多的情绪波动。
君意,我再试一次吧,如果你还是不能接受我,那么我就放开。放你自由,也放我自由……如果我的爱对你是种无言的束缚!
君意,这次我总是遂了你的愿吧?一个稚子,说出这番话来。
背上刺刺的痛,是那个输掉的霸者尖锐的目光。
君意舒心地笑着,他望向我:〃依卿之见,要如何接受贺则归降呢?〃
我敛了心神,想起唐太宗对颉利可汗的处置,于是也照搬了过来:〃皇上可以归其降众,复其故土,沿其旧习。以彼治彼,只将贺则收归君朝版图,换以本朝的制度即可。〃
我浅述辄止,大殿之上渐渐展开了热烈无比的讨论。
我低着头,如此闹哄哄的,我却一句也没有听进去,自然也没有看到那双冰冷漆黑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只是,那双眼睛里似乎还多了些什
( 剑殇(原:祭司的情人) http://www.xshubao22.com/6/606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