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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9)
牛旺说,是,是我的叔伯嫂子给我缝的。 二太太就不问那件粗布汗衫的事了,她觉得牛旺在害臊时的憨样更让她喜欢,其实嫂子给小叔子缝衣裳不是常有的事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二太太不愿在这方面想得很深,心里说,谁给他缝衣裳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二太太高兴的是牛旺给她捞了这个好看的梳妆匣儿,她不知道这里面都是些什么东西,说不定也有一把黄杨木梳子。 二太太说,我们该回去了。 三个人从大西河边上回到保和堂。二太太很想打开这个精巧好看的梳妆匣子,但怕将那把小铜锁撬坏了,就决定放在那里等着来锁匠的时候把它打开。那时经常有货郎挑儿找上门来卖杂耍儿东西,有的货郎挑儿就是锁匠。 秀儿找了一把铁钳子,跟二太太说,把锁儿拧开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东西? 二太太说,不,等锁匠来了再打开,要不就把匣子毁了。 二太太把匣子缝隙朝下倒控在那里,让里面的水流出来。 这时,丝红来喊二太太,说大老爷喊她过去商量事。二太太就跟着丝红到菊花坞来。 进了堂屋,大老爷正在红木椅子上坐着,大太太也在,旁边站着一个破衣烂衫的孩子,看上去有十来岁,脑后梳了一条小辫,一对鬼头蛤蟆眼滴溜溜乱转。二太太觉得这孩子不讨人喜欢,不知道是不是蒋家的远房亲戚,在保和堂大院,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经常来,一来就是七八个,有的甚至拖儿带女,一住十天半月,临走时都要带上几升粮食,保和堂这种开支很大。 二太太挨着大太太坐下,大老爷才说,这孩子的爹妈昨天夜里被洪水卷走了,就剩下了他一个,却也是可怜,又无兄长叔伯亲戚依靠,有个邻居就把他送到咱们保和堂来,想让咱们收留这孩子,不至于饿死,明年这场饥荒是铁定了!说到这里大老爷停顿了一下,这才问二太太,弟妹觉得这孩子是否留下,你打个主意。 二太太又看了看这孩子,身子瘦骨伶仃,一双眼睛有些绝望地盯着她。二太太有些不忍,就说,如果大老爷同意留就留下了,这也是件积德的事。 大老爷很高兴,对这孩子说,那就留下吧,先给保和堂放牲口,管吃穿,等你过了十五岁再给你开工钱,你看行吗? 这孩子说,行。既不显得高兴,也无感激之情。 大太太说,你这孩子,大老爷和二太太答应留你了,也不磕头谢过,以后在保和堂要懂得些规矩才行。 那孩子就给大老爷下跪磕头,又给大太太二太太磕头。 二太太说,你还没有告诉我姓名呢。 那孩子说,我姓官,我爹叫我老官,其实我叫官杆儿。 二太太和大太太都被这个名字逗笑了,说这名字古怪,要是不细听,还以为是光杆儿呢。 大老爷也笑,但很有分寸,对官杆儿说,你去吧,先去长工房,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一床被子去,以后就吃住在长工房了,有事就找我,找二太太也行。 官杆儿不说话,转身就拖拖沓沓地走了。大老爷永远也不会想到,正是这个官杆儿在后来的日子里给他出了一个旷古未有的难题,大老爷因此输得名声狼藉,并为此染病离世,这是二十年以后的事。 大老爷等官杆儿走了以后,才对大太太和二太太说,你们可能都不明白我收留这些孤儿和穷亲戚的用意,行善积德固然是一个方面,再有就是我们保和堂人气不旺,这样冲冲,显得火爆,其实有一些人跟我们蒋家没半点亲缘,但我还是以亲戚之情收留了,你们不要怪我才好,以后弟妹执掌保和堂家务,这方面的事由你多做些主,我也轻闲些。 二太太很感激大老爷如此信任,说,我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懂得些大道理,以后有什么不当的地方,大老爷大太太要多指拨我才好。 大太太说,我的妹子,你这么说可就外道了,一家子人不说这种话,什么大老爷大太太的,没有外人的时候,就该叫大哥大嫂才是。  
第三章(10)
二太太就笑了,说,这么喊习惯了,不好改口。二太太不知道要是管大老爷叫大哥会不会两个人都觉得不自在?在这之前她是从来没有这样喊过的,倒是偶尔管大太太喊过嫂子的。大太太是个很随意的人。 接下来又说了一些保和堂的其他事,比如北京天津保定的买卖什么的,其实这些每年三十这天,大老爷二老爷大太太二太太都要聚在老太爷屋里,由账房先生许老爷子一笔笔公布清楚的,收成好的时候,蒋家就拿出一些来给各个部门的师傅伙计发个赏钱。大老爷又给二太太提这些事是因为二太太掌管家务了,常提醒她有好处。 二太太从大老爷那里出来,又不见了秀儿,这些天秀儿老是跑出去,不晓得干些什么。二太太也懒得理她,便自己去拿仓库的钥匙开了仓库,从里面翻了一包破棉花出来,又量了些粗布,除了做被子之外,二太太决定给官杆儿做身棉衣裳,因为秋天已经来了,冬天也就不远了。 二太太亲自提了棉花粗布到长工房,找了黑丫头说,这事交给你了,再去找两个做针线的娘们,做一床被子,一身棉衣裳,给新来的那个孩子,他叫官杆儿,量量他的身子,比着做,别剪小了穿不得。 黑丫头说,行了,这么点小事二太太别操心,包在我身上,保准弄得好好的。 二太太从长工房出来,走过角门,看到护院房的院子,就想起牛旺来,她想去看看,又觉得没个因由,就想到做好的那件白粗布汗衫子。 二太太匆匆忙忙地回到银杏谷,拿了那件汗衫子又到护院房去,她后悔刚才没有去看看牛旺是不是出去了。 越是离护院房近了,二太太竟然心跳起来,成了做贼的了!二太太自己骂自己。 二太太来到护院房的院子里,看到一排溜的五条汉子脱了上衣,倒栽葱地贴在西房檐下拿大鼎,每人脑后垂下条辫子,拖在地上,像条猫尾巴。高鹞子手里拿着一根藤条子,在左手上轻轻点打着,两条腿大八字地叉在那里,粗言秽语地冲那五个拿大鼎的人发火,他的辫子被革命军割了之后,至今就这么披散着,像个没有苫好的破草棚子。 你们他娘咧个碕的,越来越没出息,吃起饭来跟猪似的,说起功夫来稀碦一股烟儿,高鹞子背冲着外面,没看见二太太,只顾在那里满嘴脏话地乱骂,连个沙袋子都抡不起来,要是来个匪呀盗呀的,你们怎么打呀?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保和堂的饭这么好吃吗?保和堂的钱这么好挣吗? 二太太没在这五个人当中发现牛旺,就想转身走了,即便是牛旺在,她又怎么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这件汗衫子给他呢?这时候,那五条汉子就忍不住发笑,当然不是笑二太太。 高鹞子还是没有察觉二太太来了,见五个人笑,越发恼怒,不禁破口大骂起来,扯着个碕脸蛋子笑什么?找挨打吗? 二太太不敢再听下去,转身走出护院房的院子,想想高鹞子这个人虽是粗野了些,可护院房还真得这么一个人,要不怎么镇得住这一杆人,说不好成养虎为患了。 二太太从护院房回来仍然没看见秀儿,并且一个下午也没见,直到傍晚吃饭的时候秀儿才慌慌地从外面回来。 二太太问秀儿,到哪儿疯跑去了?一个后晌都见不着你人影。 秀儿说,去长工房黑丫头那里耽搁住了,二太太别生我的气。 二太太就笑,也不点破她,任由她去伙房那边用饭去了。二太太早就留意到秀儿的头上沾着几片草叶子,就知道这丫头是没有呆在屋里的,何况下午二太太还见过黑丫头的。 二太太是个生性宽厚的女人,并不过分要求下人和丫头们做事,特别是秀儿,跟了她五年了,从一个小丫头长成大姑娘了,姑娘总是有许多碔嗦事,身为女人的二太太哪能不懂呢。 秀儿以后几天都不出去,除了到二太太屋里,就一个人扎在东厢房里不出来。有时候显出精神恍惚,失魂落魄的样儿,面色也有些发黄。  
第三章(11)
二太太问秀儿,你是不是病了? 秀儿说,没有,什么毛病都没有。说了就笑,但笑得很勉强。 二太太也就不多问秀儿了,以后的日子,二太太总是忙些保和堂家务开支等等一些杂事,并不太留意秀儿。 天气已经凉下来,四处青山葱绿,长风从遥远的剪子梁上扫过来,将夏天彻底吹走了。民国六年的秋天,对京西太行山来说是一个没有收获的季节。在这之前,农民们将被洪水淤盖的土地翻了曝晒,田野里到处可以闻到淤泥的酸臭和腐烂气息。玉米棵子已经被厚厚的淤泥深深地埋在了地下,庄稼人知道,即使扒出来也不会结粮食了,于是许多人将淤泥翻晒后,种了棱子,想着能补偿些回来。山坡地没有被水冲掉的,庄稼好歹有些收成,山野里能闻到些瓜果的味道。如今山上和平地里的一些棱子开了一片片的白花儿,这多少给了庄稼人一些安慰。棱子又叫荞麦,绿叶红茎,开白花,结出籽实来有棱,像南方的洋桃,所以叫棱子,棱子苗儿可以当菜吃,穷人家很多人吃这种野生棱子苗泡的酸菜。 保和堂蒋家的套地全部改种了冬小麦,麦种子全是用骡子从易州驮上来的,蒋家的长工整整忙了一个多月。 过了八月十五,大老爷去北京天津保定的计划没有成行,原因是老太爷蒋翰雉始终躺在炕上半死不活,而大太太的肚子也已经明显鼓起来。大老爷只得给保和堂在北京天津和保定的掌柜的写了书信,派了人送到涞水,然后从涞水邮局寄出去,涞水的邮局是由驿站改过来的,邮差很少,信函往来也不及时。 二太太掌管了保和堂的家务,下人们有许多事要请示二太太,都要由她拿个主意,二太太就每日活得精神了。 二老爷依然如故,因为并没有从二太太身上得到好处,便理直气壮地在外面打游落,有时甚至白天也不着家,二太太也不问,习惯了。 二太太每天夜里基本上睡得很香,在睡之前她有时候想一想牛旺,那件汗衫子一直没有机会给他。这天夜里,二太太被一个女人压抑的哭声惊醒了,这声音无疑是来自秀儿的东厢房,时隐时现,想是极怕让二太太听见。二太太觉到蹊跷,就披衣下炕,进了东厢房。 屋里点着油灯,秀儿正撅着屁股,脑袋扎在枕头上,抽抽咽咽地哭得伤心欲绝,见了二太太进来,就把哭声止了,但披头散发,满面泪痕,很难想象这就是秀儿。 二太太吓了一跳,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因为她进来的时候门是半掩着的,孤身女人夜里是要插门的。二太太说,到底出了什么事?秀儿你实说了,天大的事有我呢。 秀儿哇的一声敞开嗓子大哭,跪在二太太脚下泣不成声。 二太太见不得这场面,一把将秀儿抱起来,摇了她的肩膀问,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快告诉我,秀儿。 秀儿哭着说,二太太救我!我不能活了! 二太太越发以为是有男人到屋里强暴了秀儿,一时责怪自己睡得太死,院子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却不知道。 秀儿是个孤儿,十年前,大老爷去易州,在道儿上捡的,蒋家的使唤丫头不是收养的孤儿就是从人市上买的,二太太一直很疼秀儿的。 谁又如此大胆,夜入宅院做出这么大的事来!二太太想着,一股怒气直冲脑门,指问秀儿,是不是大院子里的?看我不扒他的皮!二太太断定这种事不会是外面的人做的。 事实上二太太完全估计错了。秀儿最后告诉二太太,没有人强暴她,一切都是她自愿的,而问题是她已经怀上了他的孩子,这是一件出乎秀儿意料并且让她无法解决的事,所以她没办法活了,她恳求二太太救她。 二太太问秀儿,那个男人是谁? 秀儿说,我不能告诉你,二太太饶了他吧!说着还是哭。 二太太说,你不告诉我,我又怎么能给你想办法? 秀儿没有办法,终于鼓着勇气告诉了二太太,牛旺,这孩子是牛旺的,要罚就罚我,这事不怪他。  
第三章(12)
二太太的头像是被谁用棒子击了一下,晕晕的,半天才回过神来。没错,秀儿是说的牛旺,就是那个浓眉大眼的牛旺,就是那个有时让她夜里想起来的牛旺,也是那个脱了光屁股跳进大西河的洪水中给她捞梳妆匣的牛旺!这个牛旺原来一直跟秀儿好,并且让秀儿怀了孩子,这个该死的牛旺!二太太突然觉得难过,并且有点想哭。 那件汗衫子是你给他缝的?过了好一会儿二太太才这样问秀儿,她几乎不敢相信这个一直跟着她的丫头片子会有这么好的针线活儿。 秀儿说,是,我用你给我的零花钱买的布。 二太太起先不明白怎么就跟她做的那件样式一模一样,并且都是白色,现在就明白了,只有秀儿看见她做那件汗衫子,她是照样子学的,并且做工比她的还好。 二太太看着秀儿这副狼狈样儿不知道是该恨还是该怜,正是这个秀儿,这个形影不离地跟了她五年的秀儿把她心中惟一能在空闲时幻想的东西打碎了。 二太太,救我!只有你能救我!秀儿在二太太脚下跪着不起来。 二太太问秀儿,你让我怎么救你? 秀儿说,去求穆先生开副药,把孩子打掉。 二太太否定了秀儿的提议,我怎么好去求穆先生开一副打胎的药?穆先生又怎么看我? 秀儿说,那咋办?那咋办?二太太。 二太太说,只有跟大老爷明说了,看大老爷和大太太怎么个处置,没有别的办法。 秀儿绝望地说,那我只有去死了。 二太太说,这又不是杀人放火的事,我看大老爷也未必就拿你怎么样,大不了找个婆家嫁出去。 秀儿不相信,哭着说,不会这么便宜,保和堂是有家法的,我知道,我会被棍棒打出保和堂的,还有牛旺,高鹞子会打死他的,是我害了他! 二太太想了想说,还有我呢,我替你和牛旺说情总会顶用的,大老爷和大太太也会给我面子。 秀儿还是不放心,央求二太太说,二太太呀,你再帮奴才想想办法,我这辈子不能报答你,下辈子当牛做马也还你的情。 二太太说,那我就再想想该怎么办,但你要听话,不可寻死觅活的,要是你自己弄出事来我就不管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秀儿就只有等着的份儿了,就像圈里等着屠宰的猪。 二太太在苦思冥想之后,没有找出更好的方案来挽救秀儿,在没办法的情况下,二太太又重新考虑秀儿提过的方案,找穆先生开药方打胎。 穆先生听了二太太的话,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这才慢条斯理地说,按说二太太从没求过老朽,再说你又是东家,老朽怎么着也得办,可这件事却也难,一来我在师傅面前起过誓,决不开药打胎,做这种损阴缺德的事,二来这打胎自古就是一件没有十全把握的事,要是弄出个三长两短来,老朽担的干系就大了,你说是不?二太太。 二太太说,我也是想不出办法来,才来找你老,总不能看着保和堂把他们一个打死一个轰出门去吧?穆先生想了想说,其实让他们双双逃了不就行了,生死由命,那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二太太摇摇头说,这办法不妥,我料定他们逃不出去,要是给抓回来那事就更大了,即便逃出去也未必就比留在保和堂好,保和堂的家法我没见到过,听说保和堂从来没有把人打死的事。 那就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跟大老爷和大太太说了吧,反正现在老爷子已经是管不得事了,一切都由大老爷做主,再说,二太太你又是保和堂内当家的,按说这事还是你拿主意为先呢,大老爷也不是一个不通情理的人。 二太太于是就明白了,开药打胎这事行不通,剩下的只有跟大老爷蒋万斋挑明了。二太太想先通过大太太这一关,把大太太说通了,两人再一起跟大老爷说,但后来想到大太太已有身孕,平时娇得像个宝贝似的,要是为这事心里一急动了胎气,这乱子就惹得天大了。二太太决定跟大老爷明说,成与不成就看这两个闹春猫的命了。  
第三章(13)
大老爷蒋万斋对这件事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冷静,他叫丝红到厚塾斋的北书房去找来一本薄册子,这是一本《保和堂家规》,上面用毛楷字写得明明白白,男女苟淫者,各罚五十板,赶出家门,男女苟淫致孕者,男罚一百板,女罚十板,犯家规而出逃者,当乱棍处死,上报官府核销。大老爷一字一板地背了几条,对二太太说,你看看吧。 二太太吓了一跳,想到幸亏没有出主意让他们逃走,要是那样还不害死了他们。我就不看了,大老爷说怎么管教他们呢?二太太定下神来这样说。二太太识的字没办法读得懂这本家规。 大老爷说,你是内当家,你说该如何处罚他们?他很注意二太太刚才用的那个字眼是管教,便纠正过来。 二太太问,还真按家法处罚他们吗? 大老爷很严肃,说,既定了家法,当是要实行的,要不,岂不成了摆设?日后又如何掌管保和堂的人?所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就是这个道理。 二太太就没话说了,愣在那里出神,心里想着该如何跟秀儿说,牛旺,还有牛旺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处罚牛旺和秀儿的场子设在保和堂的打谷场上,打谷场就在长工房的院子里。保和堂的所有人都集中在打谷场上,护院房的人除了看门的,都带着器械站在场子中间,这多少有点儿像法场的样儿了。 先是高鹞子嘶哑着嗓子公布牛旺和秀儿偷情的事,然后就把牛旺和秀儿押到了打谷场中间,四周的人齐刷刷地看着他们。秀儿没有绑着身子,但她一直把头耷拉在胸前不敢抬起来。倒是牛旺昂着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他的身上捆着麻绳,因为勒得紧,胸襟敞开了,露出里面的白粗布汗衫子来。 这时候大老爷蒋万斋来了,后面跟着二老爷蒋万秀和如花似玉的二太太。二太太今天愁眉苦脸,甚至没有在脸上搽胭脂抹粉,倒更是别有一番韵味。至于二老爷是刚从勾八的赌场上回来,听说要处罚秀儿和牛旺,就赶着看热闹来了,保和堂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处罚过违犯家规的人了,二老爷不记得保和堂有这种事。这种事在南方司空见惯,那叫开厢堂,处罚也残酷得多,火烧活理,沉猪笼什么的,这些二老爷不知道,保和堂没有这种处罚,也没有厢堂。 谷场中间放了一张八仙桌子,几条凳子,大老爷蒋万斋和二老爷二太太就在桌子后面坐下来,当然是大老爷居中,然后是二老爷,再然后才是二太太。大太太没有来,她始终不知道这码事。老太爷蒋翰雉也没有来,他躺在梨花苑北屋的炕上基本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老爷看着站在场子上的牛旺和秀儿,对高鹞子说,把他身上的绳子解了,不要动不动就捆。 高鹞子就把牛旺身上的绳子解了。牛旺和秀儿扑通一声就给大老爷跪下了。 牛旺说,我对不起大老爷,我给保和堂丢人现眼,求大老爷打死我吧,只是别处罚秀儿,一切都是我的罪过。 秀儿争着说,不,不怪牛旺,是我勾引他的,要打就打死我!求大老爷二老爷和二太太放了牛旺。 大老爷就看二太太,二太太也看大老爷,他们几乎是同时问对方,现在就开始执行家规吗?他们当然应该争求一下二老爷的意见,因为二老爷在场,但大老爷和二太太都忽略了。于是,二老爷说话了,那神态颇有点顽皮。 二老爷问秀儿,唉,秀儿,你告诉我,你和牛旺都是在哪儿偷着搂搂抱抱地折腾?嗯?快告诉我,二老爷会替你说话的,我怎么会看着你挨打不管呢? 秀儿一咬牙说,就是在这打谷场上,在那边的敞棚子里。打谷场的东北两面都盖着敞棚子,里面备了风车谷杈簸箕木锨麻袋之类的打场用具,秋天晒场的时候也放粮食,粮食晒干了才能入库,不是打场的季节,很少有人到打谷场边的敞棚里,而今年秋天,保和堂除了山坡地的一些杂粮之外基本上没什么收成,打谷场闲了,然而偷情的人总是会找到隐秘适合的地方。  
第三章(14)
二老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说,这地方倒是不赖,你们用什么垫着身子?用什么挡着风呢? 秀儿索性不怕羞耻了,说,用麻袋垫着身子,用风车挡着风,有时候什么也不挡。 二老爷瞪着眼睛稀奇地问,那为什么?不怕人家看见你们在光着屁股折腾吗? 秀儿说,半夜里,没人到打谷场这边来。 二老爷更加开心地笑,但是被大老爷板着脸制止了。 大老爷黑着脸说,偷鸡摸狗之事,还有何脸面公之于众,还不赶紧闭嘴! 于是二老爷就不问了,秀儿也不说了。 站在四周的保和堂的长工仆妇以及店铺作坊的师傅伙计们本来给二老爷逗得窃笑,这会儿也就都把脸绷起来,看着大老爷把这桩事怎么处置。 大老爷对牛旺和秀儿说,你们既然犯了,理当受罚,你们吃的是保和堂的饭,做的是保和堂的事,所谓国法家规无非是个约束,重要的还是个人修操德性,今天之事弄到如此地步也是我当家的管教不严,平时少了训导,但你等胆大妄为,不知羞耻,做下如此伤风败俗之事,许怪不得我。 大老爷随后厉声对护院房的人喊,家法,执行家法! 高鹞子双手托了一条寸许厚的红木板子上来,对大老爷煞有介事地回报,家法到! 这情景有些滑稽,但把旁边的人们都吓住了,这才知道保和堂确有家法,倒不是说来玩的,于是都为牛旺和秀儿捏把汗。 大老爷对高鹞子说,先打五十大板。 高鹞子问,先打奸夫还是先打淫妇? 大老爷却不像高鹞子这么口中刻薄,说,自然是打男的。 高鹞子手中握着红木家法,对两个护院房的汉子说,把这王八蛋给我架到那长条板凳上去捆起来,扒了裤子屁股朝天,摆得正正当当的。 两条大汉发一声喊,将牛旺按翻在地,架起来放在一条长板凳上,然后抻着绳子就捆。 毫无反抗之意的牛旺大声喊道,我又不跑,捆什么捆?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尽管打,我牛旺要是皱一皱眉头,算你高鹞子揍的。 揍这个字在后面加个的,意思就复杂了,他代表男人和女人性交而产生的结果,揍在这里同做意义相同,在京西太行山,这是一个骂人的字眼,说他是谁谁揍的,就是指他是谁谁的儿子。牛旺是自嘲,意思是根本不把高鹞子放在眼里。 高鹞子大怒,狠了声儿地对牛旺说,你个王八羔子,还他妈嘴硬,这可不是脱了裤子搞破鞋那么舒坦,老实说,我早就看着你不是那么回事儿,你还敢跟别人说我高鹞子的坏话,说我高鹞子也就是爱吹大牛碕,我的轻功稀碦一股烟儿,也就是窜个鸡笼屎茅子什么的过得去,这是你说的吧?我大人大量,没有收拾你,这会儿是公的,可别说我公报私仇。 牛旺一声不吭,梗着脖子趴在板凳上。高鹞子先用手摸了摸牛旺那两块肥鼓鼓的屁股蛋,抡起红木板子就要抽下去,但是被大老爷喊住了。 大老爷对高鹞子说,你过来。 高鹞子就拖着红木板子到大老爷跟前来,大老爷压低了声儿对他说,要像你这么打法,人还有两条命吗? 高鹞子有点搞不明白,就问大老爷,老爷的意思是怎么着呢?不打了? 大老爷说,做个样子打五十板就行了,宗旨是教育他做人,做个前车之鉴而已,不得借此泄私愤。大老爷早知道高鹞子跟牛旺不睦,高鹞子以前跟大老爷说过,要把牛旺从护院房开出去,大老爷不同意,认为牛旺还是个不错的青年,并且教育高鹞子要学会宽容。刚才大老爷看到高鹞子那架势就知道不对,于是制止了他。 按着大老爷的意思,高鹞子用红木板子在牛旺的屁股上轻描淡写地打了五十下,这样牛旺的屁股并没有像人们想象的那样皮开肉绽,但是已经血印红肿,无法走路了。 两条护院房的汉子连拖带拽地架着牛旺到大老爷跟前来验证,一条红腰带从他的手中脱落在地上。红裤带在牛旺的本命年中并没有祛除这场红木板子打屁股之灾。  
第三章(15)
这时秀儿正站在旁边,见了牛旺两手抓着裤腰,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儿,就把心横下来,上前将地上的红腰带捡了,动作非常麻利地给牛旺把裤子系上了。大老爷只是麻木不仁地看着,也没有制止她。 高鹞子问大老爷,女的呢?女的怎么着?打多少下?高鹞子很想知道秀儿的屁股到底是什么样儿,尽管他已经刚娶了老婆,女人对他已经不再陌生,但他还是想看看另外一个女人的屁股,特别是这个整日跟在二太太身后看上去屁股并不丰满的使唤丫头,至于怎么打她倒没放在心上。但是,大老爷没有满足高鹞子的好奇心。 大老爷说,女人就免了,但这账要记在牛旺身上,日后若有差池当罚双倍。然后大老爷对秀儿说,念你有孕在身,这鞭笞之罪就免了,但你胆大妄为,做下如此伤风败俗的事来,保和堂已不能再留你了。 秀儿很绝望,问大老爷,你让我到哪儿去?我无亲无故。 大老爷说,嫁人,孩子也有名分,保和堂会给你二亩山地作陪嫁,日后也可度日,不至于饿腹。 秀儿就哭,说,我谁也不嫁!谁也不嫁! 大老爷不理秀儿,对牛旺说,你也不能留在保和堂,今天后晌去找许老爷子把工钱结了,我会让他给你开满一年的工钱,你回去筹备好了,来保和堂娶人吧。 包括牛旺在内,在场的人基本上没听懂大老爷的话,只有二太太听懂了,就冲着发愣的牛旺和秀儿说,你们俩还不赶快给大老爷磕头谢恩,大老爷已经成全你们了。 牛旺和秀儿就明白了,冲着大老爷磕头,但大老爷却起身走了,后面跟着高鹞子。只有二老爷坐在那里嬉皮笑脸地不正经。免了!免了!磕哪家的头哇?拜堂的时候再磕吧!二老爷说。 保和堂对牛旺和秀儿偷情的事就这么处置完了,牛旺在五天以后用一头毛驴子接走了秀儿,保和堂除了给秀儿陪嫁了二亩山地之外,又有一些衣裳铺盖,大太太和二太太也私下里给了秀儿一些私房钱。大太太不知道实情,以为是大老爷这么撮合的,觉得也算给了秀儿一个好着落。 送走了秀儿,二太太一下子觉得空落了许多,整个银杏谷院里就只有她和二老爷了,这是白天,而夜里基本上只有二太太。 大太太说让丝红过来伺候二太太,但二太太坚决不答应,说大太太这会儿正需要丫头伺候,她这边又没个什么事,有事也可以喊丝红,或是叫仆妇们做都行。大太太就不勉强了,想着眼下没有合适的丫头,等以后有了合适的就给二太太。 二太太除了觉得空虚之处,倒也不在乎这些事,而保和堂现在也的确没有合适的使唤丫头,她宁可不要也不愿让眼里不出活的丫头跟着。洗衣和打扫屋子就喊个仆妇来,除此之外也实在没有什么事可做,二太太就这样习惯了。 二太太最难过的当然是晚上,秀儿在的时候,常常陪着她说话,倒不觉得什么,现在只有她一个人就空落落的。二太太躺在炕上望着屋顶想秀儿,有时候也想牛旺,她知道那个浓眉大眼身强力壮的牛旺肯定每夜都是在被窝里搂着秀儿的,秀儿是个扁屁股,但却是有福气的女人。二太太一般不想二老爷,二老爷在她的生活中只是个幌子。 二太太几乎忘了那件非常有意义的东西,她曾经说过,要是牛旺娶了媳妇就送给她,但牛旺把这件东西给了二太太,二太太把它遗忘在一个角落里了。二太太偶然想起这码事的时候,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时候把那个做工和油漆都无可挑剔的梳妆匣放起来的,她后来在西厢房里找到了它,放在一个角落的杌凳上,上面已经落了一层尘土,锁鼻上依然挂着那把精巧好看的小铜锁子,一把紫妍妍的用红铜做的小锁子。二太太用一块抹布将匣面上的尘土擦干净了,用手摸着那把小铜锁,决定不再等着有哪一天会有个锁匠找上门来,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想知道,这梳妆匣里到底都有一些女人用过的什么东西?  
第三章(16)
二太太用当初秀儿准备用的那把火钳轻而易举地把那个小小的锁鼻子拧掉了,随之咣啷一声,那个小铜锁连着那个小锁鼻子掉在地上了。 二太太首先好好端详了一番这把小铜锁,发现锁上面竟然铸了云彩勾儿图形,样儿古朴朴地好看,要是来了锁匠,肯定还是要配上一把钥匙的好,那样这件东西还可以用。 二太太是怀着一种十分复杂的心情打开这个梳妆匣的,于是她看到了一件非常奇特而又难以想象的东西。 许多年以后,我的一个远房大伯在讲述这件事情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诡谲的笑。那里面是个膀●●雪!他说。我当时并不十分明白膀到底是什么东西,但从大伯的笑容里,我已经预感到这东西将是十分神秘的。我问大伯,膀是什么?大伯说,膀就是大鸡巴。说了便嘿嘿地笑,于是我知道了膀是人工做出来的男人阳具。但是,我的大伯斗大的字不识一个,接触的又都是同他别无二致的农民,他又从何知道膀这个字眼的?再过许多年,当我在大城市的性商品店见到这种制作精良价格昂贵的安慰器时,仍然无法确定这种东西八十年前是不是曾经有一种名称叫膀,直到后来我在一本明清时代的残本小说里见到了这个名称,果然叫膀,广东膀。由此推断此物最早发源于广东,现在叫安慰器,而我大伯直截了当地解释就是大鸡巴。 在性商品店见到的膀多是用高级橡皮或是珍珠之类的材料做成的,但八十年前二太太见到的这个膀是用香檀木旋出来的,然后又用砂布打磨得镜子一般光滑。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做工极尽精巧的东西,用后来的话形容可以说是一件艺术品,它的长短尺寸以及栩栩如生的形态,将吓了一跳的二太太很快深深吸引住了。 我的天!难道是一个跟我一样守空房的女人用的吗?二太太手里把玩着这个膀,内心十分复杂,世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又做得这样巧,她是谁?她的男人也是一个二老爷吗? 二太太等心情平静了,就用一盆清水把这件膀洗得干干净净,擦干用帕子包了收起来,她不想让任何人见到它,包括二老爷。然后二太太又把那匣子也洗刷干净了,放在阴凉的地方晾起来。  
第四章(1)
牛旺和秀儿的事过去不久,车把式白老三在一个非常合适的场合跟大老爷吞吞吐吐地说了半天男大当婚女大嫁的话,并且提到牛旺和秀儿,然后又说他自己。于是,大老爷就明白了,问白老三,你说吧,相中哪一家的丫头了? 白老三先是嘿嘿地笑,然后用眼睛乜斜着轰赶牲口过来的官杆儿,随口骂道,你个小王八羔儿,这骡子是你随便打的?我都舍不得伤它根汗毛,你还用棍子抽? 这时官杆儿正赶着保和堂的牲口出了镇口往河滩上去,他成了保和堂的长工了,身上的衣裳虽然有点不太合身,但是却不像来时那般褴褛不堪。官杆儿看到大老爷和白老三站在石桥头上说话,便一声不吭地赶着一群牲口走过去。如今石桥已经垮了,被七月那场大水冲垮了,只留了两座石砌的桥码头,玉斗的人要出去得绕道走,走偏道。大老爷想召集镇上的大户出钱,没有钱的人出劳力,把石桥再修起来。 白老三又把话题拾回来,说,这人肯定不跟牲口一样,这牲口想弄了,尽管弄就行了,可这人不行。 大老爷把他的话打断了,说,你的心思不在牲口上,白老三,你到底有何事,如实说出来岂不痛快? 于是白老三说,黑丫头,我说的是黑丫头,我就是相中黑丫头了,要是大老爷肯给我做媒,准成,手上绑着的。 大老爷就笑,说,你看着我成全了牛旺和秀儿,所以你也想就坎儿骑驴,是不是? 白老三就满脸赔着笑,承认是这么回事。 这事不容易办,大老爷说,这得经过穆先生,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只要穆先生有意,此事倒也是可以成的。 白老三欢喜不尽,满口说了一些感恩戴德的话,他非常清楚,只要大老爷答应做媒,黑丫头就是他的了。 白老三估计得完全正确,曾经做过倒插门女婿的穆先生膝下只有一女,如果考虑老来有所依靠就必须再招一个上门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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