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文学奖入围作品 :张一弓远去的驿站 第 20 部分阅读

文 / 凌峰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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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们跟我一样,一大早就得去排队买面,那您就会知道,将将排到柜台跟前儿,‘扑通 ’一声挂上了涨价的牌子,原本能买一袋头等‘洋面’的钱,只能买一袋二等‘洋面’了! 我只好咬了咬牙,这老长老长的队就算我白排了,咱不买他的面还不行嘛!北道门儿还有一 家卖面的,我上北道门儿排队去。你猜怎么着?我从路这边还没跑到路那边,那边也挂出了 新牌价,买一袋头等‘洋面’的钱只能买半袋二等‘洋面’了!那位教授说了,你把钱交给 我,我眼下就把一袋一等一的‘洋面’给你买回来!你说这话我信,我一百个信!可那是多 大的袋子呀?”王喜欢露出心悦诚服的微笑,答道:“牙粉袋儿!”教授们哄堂大笑。王喜 欢并未到此为止,“我还要说说猪肉,从前能买一头猪的钱,眼下只能买一个猪头!各位 要是怪我不会管伙,我就斗胆说一句不知深浅的话,我看全怪各位是教授,如今这世道,教 授,教授,能不‘越教越瘦’吗?”教授们再次哄堂大笑,都服服帖帖地享用了王喜欢安排 的伙食。  我们去女师的路上,父亲摇着手杖说:“长铗归来兮,食无鱼。那么,我们就有啥吃啥吧 。长铗归来兮,出无车。那么,安步当车就是了,于健康有益。”我说:“爸,你的手还凉 不凉?”父亲露出忧心忡忡的样子,“脚也凉了。你鲁伯伯说我熬夜太多,听了这次演奏 ,我要歇一歇,调理一下。”  我们进了女师校门,宛儿姨就急急跑过来说:“演奏会临时推迟了,我正要去告诉你哩!” 父亲问:“为什么?”宛儿姨说:“美国兵强奸北大女生沈崇的报道,你看到了吗?政府当 局竟不闻不问,任凶手逍遥法外,真是太气人、太可恶了!同学们占用了小礼堂,正在举行 抗议集会。”父亲说:“好,应该推迟!可我既然来了,还是一起到小礼堂看看吧!”我也 随着父亲和宛儿姨进了礼堂。父亲举起手杖,跟着女学生们呼了几个口号:“严惩美国凶手 !”“美军滚出中国去!”父亲粗嗄的男声混在女声中显得刺耳,女师的学生都回过头来看 他。父亲诚惶诚恐说:“哦,对不起!我的口号喊得不好听,我多年没喊过口号了!”又对 宛儿姨说:“你们喊得好,很好!我以后再好好喊吧。”宛儿姨啼笑皆非,说:“你喊得 很好呀!”  我和父亲回来时,父亲问我:“你喊口号了吗?”我说喊了。父亲说:“很好,以后你要多 替爸爸喊一喊,这也是作儿子的责任,爸爸的嗓子不行了。”  父亲已经写好了《鼓子曲言》,共约十五万言,但还留下了一个尾巴,原要在听了《劈破玉 》的合成演奏、获得完整的听觉印象后,再把他对《劈破玉》的总体评价加进去。宛儿姨却 说:“抓紧寄走吧,弹琵琶、吹长箫的学生都已经毕业离校,去外地找职业了,现在人心惶 惶,一时找不到新的演奏者。我会抓紧的。”父亲寄出了书稿,对宛儿姨说:“宛妹,是命 运继续给我‘理由’啊!”宛儿姨的眼圈又红了。  数月后的一天晚上,宛儿姨来到西一斋说:“先生,我明天就要请你听演奏了!”父亲说: “好,好,你辛苦了!”我知道,到了我离开书房、给父亲和宛儿姨提供最后一次“理由” 的时候,就提着书包说:“宛儿姨,我去西二斋找同学补习代数。”宛儿姨说:“我是不 是妨碍你做作业了?”我说:“不,我还怕以后看不到你呢!”宛儿姨又眼圈一红,神情哀 婉地望着我,叹了口气。父亲说:“给你两个小时的时间,你要按时回来。”我露出好学不 厌的样子,说:“不,今天习题多,再给我增加半个小时好吗?”我已经不允许自己再绕到 窗下窃听,只是对窗下的蛐蛐儿说:“你不要叫!”  我从同学家中出来时,还不到两个半小时,又坐在七号楼的台阶上等了好大一会儿,才望见 父亲送宛儿姨出了西一斋。我缩身在柏树墙下,望见宛儿姨弱不可支地依在父亲的肩上,静 静地从我身边走过。宛儿姨留在书斋里的气味像薄荷一样又凉又香,一绺一绺地在空中飘荡 ,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次日,我正要随父亲去听演奏,一群大学生拖着一张足有两丈多长的长条标语跑进来,说: “张先生,我们要举行‘反内战、反饥饿、反迫害’大游行,这是要贴在省政府门口的大标 语,请先生签名支持!”父亲说:“好,好呀!这三样东西都是应该反对的呀!”一个同学 递过来一支大号毛笔,还端着一碟墨汁。父亲恭而敬之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审视再三,说 :“有一点没有点好,墨酽了。权且拿去,滥竽充数吧!”学生们说:“这样就好!”又拖 着长条跑了。  父亲看了看怀表,说:“快些走,不能让人家等咱!”  刚刚走出西一斋,就望见七号楼门前人头攒动,天降冰雹似地传来一片“乒乒乓乓”的声音 。一群女学生跑过来说:“张先生,您有碗、筷吗?借给我们用用好吗?”父亲问:“是吃 饭用的碗、筷吗?”女学生说:“是呀是呀,我们反饥饿,一路上要敲打碗、筷的呀,我们 忘带 了!”父亲急转身,开了房门,才忽地想起来,“糟糕!碗、筷在食堂里放着。”却又同时 产 生了灵感,掂起搪瓷洗脸盆,用毛笔杆敲出“当”的一声脆响,欣喜异常说:“此物甚好, 你们敲盆好了!”女学生接过了脸盆欲去,父亲看见许多女学生还空着手,又说:“且慢! ”掂起一个茶杯,敲了一下,说:“啊呀,音色极佳!你们把茶杯、漱口杯全都拿去好了, 只是小了点儿,这表明,同学们的要求实在是很小很低的呀!”女生们几乎是席卷了书房里 如上所述之器皿,敲打着,欢呼而去。  父亲又看看怀表说:“一溜小跑吧!”  我们被游行队伍挤在路边的人墙里左冲右突,好不容易在东司门与游行队伍分离,来到了书 店街北口,却看到中山路那边的新街口上,齐刷刷站着一排持枪军警。女师与省政府都在中 山路西沿,警备司令部为了防止游行队伍通过中山路,发布了禁止通行令。父亲又望着怀表 说:“绕路走吧,大家等急了!”  父亲又领着我穿过书店街,准备绕道行宫角,再到女师。谁知到了相国寺后街,又正好碰 上游行队伍。我看到一条红色的横幅下边,有人举着一个墨黑的大灯笼。父亲说:“这是说 ,漫漫长夜里,灯笼都黑了,没有光明了!”灯笼旁,有人用竹竿挑着整架的骷髅,是从医 学院实验室里取出来的,赤裸的白骨,龇着白厉厉的牙齿。父亲又说:“这是说,遍地饿 殍 ,民不聊生啊!”游行队伍所到之处,行人都驻足鼓掌,有些店伙计也跳起来,与学生一起 呼口号。到了行宫角东边,游行队伍把一辆小汽车包围起来,小汽车动弹不得。学生们用红 土水和石灰水在小汽车上写满了口号,小汽车立即变成了一只花爬虫。一个学生爬到车顶上 发表演说。父亲立棱着脚尖看了看小汽车,又说:“坐小车的此公,是接收大员张厅长啊! 他大大地发了一笔国难财,今天陷入民众包围了!”父亲又突然问我:“你说,二十多年前 ,爸爸我在哪里?”看我茫然不知所问,父亲指着站在小汽车上发表讲演的学生说:“我就 站在他现在站的地方。那时候,我的血滚烫滚烫的。现在,靠他们了!”  我们随着游行队伍到了行宫角,忽然发现,宛儿姨正在路对面人群里向前挤着,却被一排 手持冲锋枪的军警挡住了。她从军警头顶向这边传话:“你们不要挤了,又改日举行了!”  我认定,这是命运不让父亲和宛儿姨失去他们的“理由”。  当晚,军警在H大学门前架起了数挺机关枪,封堵了校门。机枪手匍匐在地上作准备射击状 。军警由“青年军”入校的“职业学生”带领着,闯进学生住宿的东斋,抓走了七十多名学 生。警车发出凄厉的嚎叫,深夜不息。  那几天,父亲愤愤不平地在书斋里踱步,后来,就与别的教授们一起出面,分别保出了被 捕的学生。父亲保出的两个学生出狱后,来到西一斋向父亲表示感谢,接着就离开学校,下 落不明。父亲在西一斋门前散步时碰到一个身穿“青年军”军服的学生,他趋前问父亲:“ 张先生,你知道你保释的学生到哪里去了吗?”父亲反问说:“他们能到哪里去呢?”“青 年军”说:“去黄河北投八路了,张先生是有责任的呀!”父亲说:“他们到哪里去,是他 们的自由,我保释出狱的只是我的学生。”“青年军”说:“哦,请原谅,我只是给先生说 一声,请你不要管别的事情,只管做自己的学问就是了!”父亲说:“好呀,眼下就请你一 起散步,谈谈你的功课吧!”“青年军”说:“谢谢先生,下次再向先生请教!”  那天晚上,军警又抓走了几个学生。  次日,宛儿姨又是那样轻轻地在门上叩了三下,又是那样没有声息地走进了书斋,又是那样 轻轻喘息着望着父亲。父亲默默地望着宛儿姨,凄然说:“顺乎自然吧,现在的世道顾不上 ‘ 玉’了。请你把曲谱保存好,我们以后用得上的。宛妹,你要珍重自己!”宛儿姨含泪说: “你也要珍重自己呢!”  母亲从鹿邑回来了。鹿邑的学生也在游行,军警也在抓人。豫东的枪炮声像是夏天的雷阵雨 ,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轰里轰隆、噼里啪啦地从头上落下来。母亲一旦去到学生中间,就会表 现出姥爷家族的“遗传基因”,总有一批“激进派”的学生围绕着她,在她的住处聚会。母 亲被学校解聘了,却有一群学生护送她回到了开封。  母亲回来时已经恢复了“孟老师”的样子。十年前,在老姥爷的庄园里管理过客房院的堂舅 也悄然出现在开封。母亲以高中国文教师的身分屈就H大学图书管理员之职,这就使她有可 能把图书馆的钥匙随时交给堂舅,图书馆就成了堂舅和他的同志们秘密聚会的地方。这一切 ,好像都瞒着父亲。父亲却笑眯眯地对母亲说:“怎么了?图书馆到了后半夜还亮着灯,不 觉得刺眼吗?如此刻苦读书,何不到我的书斋里来呢?”母亲高兴地说:“好呀,他们正等 你说这句话哩!”  我却在想念宛儿姨。母亲回到省城以后,我没有再见过宛儿姨。&nbsp&nbsp

    6。火蝴蝶

    一九四八年夏天的开封潮湿而闷热。鼓楼和铁塔都在发烧。火红的云彩也越过黄河来中原 聚会。终于有一天, 天边的雷声伴着轰鸣的炮声来到了开封。哥哥、姐姐都来不及从寄宿学校回家,战斗就打响 了。解放军迅速攻进城内,占领了主要市区。国民党军队退缩在龙亭据点顽抗。我家租住的 房子离龙亭不远,房子比较高大,是那一片居民区的制高点。解放军大约一个班的士兵开进 了院子,盯着我家的房脊,接着就攀缘而上,在房脊上架起了两挺机枪,机枪手们趴在房坡 上向龙亭猛烈射击。  父亲也在房坡底下营造自己的工事。他首先让母亲领着两个弟弟躲避在两座大屋夹角中的一 间小屋。又以一张长条书桌为支撑,桌下铺了草苫和凉席,桌上蒙了两条厚棉被,又拿了一 本宛儿姨手抄的《劈破玉》弹奏曲、一把扇子,让我跟他一起钻到桌子底下,一人靠着一根 桌子腿,成对角线躬身坐着。父亲递给我一只手电,让我学习使用探照灯的原理,用手电瞄 准曲谱发射。他开始随着扇子扇出来的节拍哼唱曲谱,叮嘱我务必为他打的节拍记数。屋顶 上,战斗双方正在 猛烈对射,机枪射击的声音像刮风。有一种名叫“空中炸”的子弹,不停地在空中爆响,发 出嘎啦嘎啦的怪叫,折断了院子里的树枝。我大声说:“爸,我听不见你的声音!”父亲对 着我的耳朵说:“我没有叫你听我的声音,你看着我打拍子的动作记数就对了。”一颗炮弹 轰地在屋后爆炸了。父亲吸了一下鼻子, 感到气味异常,就暂时停下来,用铅笔在停下来的地方画一道杠,凑 到我的耳边大声问我:“这一颗炮弹怎么这样香?”我说:“它炸了咱家屋后的花生厂。” 父亲释然地点了点头,又问:“几拍了?”他得到了明确无误的回答 , 就把数字记在曲谱上,重新打起节拍,继续着听不见声音的哼唱。父亲完成这项工作的时候 ,枪炮声开始稀疏下来。父亲说:“《劈破玉》峰回路转、潮起潮落,共计四百八十拍,你 刚才记的是四百七十八拍,小有差错,要怪那一颗对花生不怀好意的炮弹。”  解放军的炊事员担来了两筐热包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铺了一张席,包子乱滚乱爬地堆在席 上。房顶上的战士轮流下来吃包子。一个十五六岁的小战士发现桌子底下有手电闪亮,就把 挎在脖子上的冲锋枪向桌下一歪,叫道:“出来!”父亲探出脑袋说:“你是叫我吗?”小 战士问:“你在干啥?”父亲钻出来说:“我在读曲谱,一支古曲的谱子。”小战士看了曲 谱,不甚明了,上下打量着父亲,“你是啥人?”父亲说:“哦,请你等一下。”他开始翻 箱倒柜地寻找,最后才忽地想起来,急忙跑过来掀了棉被,从我们坐卧其下的书桌抽屉里找 到了他的教授证书。  我认定这是父亲的一个错误,因为教授证书上有国民党政府教育部部长的签名和印章,更加 恶劣的是,证书上方居中的地方还有国民党的“青天白日”的标记。父亲把证书捧送给小战 士,小战士大概不识字,却一眼盯住了“青天白日”,急忙叫来排长一起研究父亲的证书和 曲谱。排长看了曲谱,露出大惑不解的样子,又看了教授证,问:“啥是教授?”父亲说: “教是教书的教,授是授课的授,我是H大学一个教书授课的。”枪炮声又一阵紧似一阵。 排长要把教授证和曲谱塞到小战士的饭包里,却塞不进去。父亲急把黑皮包递过去说:“应 该装在这里。”排长采纳了父亲的建议,对小战士说:“你立即把他和这两样东西交给指挥 部审查,指挥部就在大学里。”  父亲被小战士带走的时候,穿着白色的短衫、睡裤,好像从床上被人揪起来,又被小战士勒 令拎着皮包走,一副不伦不类的样子。母亲从小屋里跑出来,对父亲说:“这肯定是一个误 会,你会安全回来的,会的!”父亲说:“甚好,我正要去西一斋拿一些书报回来。”  父亲刚走出院子,街上响起了密集的机枪对射声。我向父亲跑过去,说:“爸,我和你一起 去。”父亲说:“甚好!”又拍着我的脑瓜儿说:“你要保护好这个东西。”冷枪像飞蝗“ 啾儿啾儿”地从头顶掠过,子弹撞在砖墙上,墙上“怦怦”地冒着青烟,出现了一个个麻 坑。小战士大口大口地吃着包子,不时地在身后发布命令:弯腰!侧身!溜着墙根儿走!最 骇人听闻的是:卧倒!我和父亲都一一照办。  我十分羡慕这个小战士勇敢无畏的样子。他始终紧绷着脸,与我们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他 一听见飞机的声音,就会激动起来,咬着牙,用枪口瞄着飞机,好像盼望飞机飞过来与他较 量,骂一声:“狗日的东西!”我想起了难童收容院里的杨锁,我觉得杨锁穿上军装就是 这个样子。  父亲被带进了H大学校园里的七号楼。小战士把父亲和黑皮包交给了七号楼里的军官。军官 又把父亲交给一位正在忙着打电话的首长。首长看了教授证,露出惊讶的样子说:“张教授 ,炮火连天,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父亲说:“不是我要来,是你的部下把我送来 了!”首长说:“乱弹琴!”他向曲谱的标题上掠了一眼,笑道:“好家伙!明代 古曲,是国粹哩!哈哈,我们的战士硬是把它当成密电码了!”他把教授证和曲谱装回皮包 ,递到父亲手中,说:“张教授,我们的战士来不及学文化,今后要加强教育。请你走好! ”  军官把父亲带出了七号楼。父亲说:“我的书房就在西一斋,我到我书房里去一下。”军官 说:“对不起,现在这里是军事重地,师生都疏散了,不能随意出入。”军官把父亲领到学 校东北角的一个小门,密集的炮击声正在龙亭那边炸雷般地轰鸣。一颗炮弹呼啸着落在操场 上,炮弹掀起的泥土溅落在我们的脸上、身上。军官说:“请走好,不 远送了!”父亲抖落了身上的泥土,向军官的背影微笑说:“你能给我一支枪吗 ?”  我和父亲处于校墙与城墙之间的开阔地上,必须由北向南通过大约一千米的距离,才能向 西折入市区。周围不见人影,只有我和父亲向南走着。我忽地感到我和父亲的孤独,成了作 战双方都无暇顾及、都没有发生兴趣的人。南边天上却来了飞机。地上响起了对天射击声 。我感到飞机是冲着父亲飞来的。父亲的白衫白裤映衬在褐色的开阔地上,手中的黑皮包一 闪一亮,从天上看下来,一定十分耀眼。父亲似乎也注意到飞机盯上了他,就把皮包遮在我 的头上,对飞机说:“你好好看一看嘛,你还不至于向一个明显的非军事目标发泄仇恨吧! ”话刚落地,飞机就带着骇人的呼啸俯冲下来,父亲抱着我紧缩在地上,一个巨大的阴影携 带着无数只飞鸟从头顶掠过,身前身后溅起一绺绺的土烟儿。我和父亲被猛烈的气浪掀起来 ,摔倒在地上。飞机向北边飞去了。父亲发现我们都还完好无损,拉起我说:“快走,这个 玩笑开大了!”我们继续南行。后脑勺上再次感觉到了飞机的轰鸣。飞机从北边折回来,像 一块 硬邦邦的犁铧贴着头皮犁过来。两边都是笔立的墙,我们没有地方隐蔽自己。父亲仰 起面 孔,直视着呼啸而来的飞机。接着就猛烈地震颤了一下,扬了一下右手,陡地扔了皮包,手 腕上 喷涌出浪花一样的鲜血。父亲用左手紧掐着右手腕,问我:“你还好吗?不要怕,我们走吧 !”飞机又从南边折回来。父亲露出了恼怒而绝望的表情,那是天要塌下来只好用脑瓜儿顶 着它的表情,父亲说:“儿子,咱们没处躲、没处藏啊,那就直着身子走吧!”父亲走得从 容不迫,甚 至走得容光焕发。飞机再次俯冲下来时,我正在捡起父亲丢在身后的皮包。父亲照旧用左手 掐着右手腕,笔直地向前走着,鲜血洒在路上。巨大的阴影挟带着骇人的霹雳从头顶掠过, 父 亲像跳舞一样跃起来,鲜血又像花瓣儿一样溅起来,软软地在空中打了个滚儿,重重地落在 地上。我丢了皮包跑过去,紧紧抱住了父亲。父亲的脖子和胸脯上都在汩汩地流血,把他白 色的 短褂染成了鲜红的颜色。父亲看了看我,嗓子里“咕噜”了一下,叫了一声:“儿子!…… ”留下一个自嘲的苦笑,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在开阔地的南端,押送父亲的小战士正与飞机较量。他手持冲锋枪,围着一个千疮百孔的 空碉堡打 转。飞机从南边飞过来,他转到碉堡北边向飞机射击。飞机从北边折回来,他又转到了碉堡 南边。他用轻蔑的、甚而是挑衅的眼神盯着飞机,在迸飞着火光和硝烟的碉堡下边腾挪跳跃 ,瞅准飞机俯冲下来的节骨眼儿上与之猛烈对射,像是在捉弄一只急头怪脑的黑老鸹。当飞 机气哼哼地向远方飞去的时候,他爬上碉堡,向飞机远去的方向撒了一泡热尿,又盘腿坐在 碉堡顶上,如同坐在自己家里的麦秸垛上,继续吃起了包子。他的表情告诉我,他已经成了 这个世界的主人。这情景永远留在我记忆的皱褶里,对应着父亲的脆弱与无助。父亲仅仅被 一场将他排除在外的战争蹭了一下,就像一只被割破喉管的绵羊,倒在汩汩冒泡的血泊里, 生命在瞬间 消失。父亲的皮包也被我丢失在两堵墙壁之间的夹道里,我不能原谅自己 。  父亲终年四十三岁,治学仅得二十年光阴,还有八年以上的光阴被笼罩在战火硝烟里。包括 他离世后由南京正中书局出版的《鼓子曲言》在内,一生著述仅得二百余万字。  母亲把父亲安葬在开封东郊的“乱坟岗”上,那是一块属于孤魂野鬼的青草地。戴上八角帽 、穿上了军装的堂舅也出现在父亲的墓地。当母亲领着她的五个子女挥泪焚烧了写给父亲 的一篇祭文,堂舅劝慰母亲:“他们的父亲在黎明前离去,你要站起来迎接黎明。”三 十四年以后, 母亲经历了黎明以后不曾预料到的诸多困苦,无怨无悔地离开了人世,终年七十三岁。当时 我正挎着一个被秋雨打湿的小包,浪迹嵩山脚下,没有及时得到母亲病危的电报。姐姐和弟 弟起了父亲的遗骨火化,与母亲的骨灰一起,安葬在开封西郊公墓。  父亲埋葬在“乱坟岗”上的时候,有人看见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子,举着一把黑色的雨伞,来 给父亲扫墓。那是清明节的黄昏,扫墓人都已离开了墓地。她独自伫立墓旁,只有无声的细 雨伴着 她无言的悲泣。她在墓前焚烧了厚厚一叠字纸,火蝴蝶翩跹飞舞,翅膀上挂着破碎的音符, 在细雨中纷纷坠落。她不知道,我的母亲正在农人看管庄稼的小草庵里注视着她,没有妒嫉 ,只有含泪的悲悯。  2002年春节一稿,8月修改&nbsp&nbsp

    后记

    写入这部长篇小说的是三个家族内外的众多人物。原要分为三部长篇来写,但我 不敢占用读者过 多的时间,试图找到一种比较“经济实惠”的结构,将三个家族包容在一部小说里,而不必 在编 织各种人物的相互关系上挖空心思。我从“冰糖葫芦”和“烤羊肉串”的“结构”方法上受 到了启发,用第一人称“我”的经历和视角,把三个家族内外的各种人物串连起来。“我” 在其 中的位置好像只是“冰糖葫芦”和“羊肉串”中的那根棍儿。但我十分注意“我”所串连的 “山里红”和“羊肉”的质量,希望读者能够吃出好味道。  这样的结构给我带来了一种自由,就是毋需在整体结构上煞费心机地编织一个完整的 故 事,而是每个家族及每个人物都有属于自己的故事,只需“我”发挥一下“串连”的作用, 人物就可以随时出现,也可以随时消失。但我必须小心从事,当我在一个类似散文体的大结 构中获得叙事的自由时,始终不敢怠慢了读者阅读小说的兴趣,必须随时提醒自己,“我” 所串连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叙事性“散文”,而是“文学即人学”意义上的具有审美价值的 人物。“我”还必须跟着“人物”走。他们都具有环 绕着自己的社会矛盾和生存“难题”以构成“情节”,他们的命运应引起读者的关注而产 生“悬念”,而且,他们必须是属于我的发现。  当我完成这部小说的时候,我喜悦地看到,我给读者送去了四十多个人物,送去了他 们各不相同的具 有纪实性的传奇故事与他们“心灵的秘史”,其中多半是我过去的作品中很少涉及的城市 和乡村三代知识阶层中的男性和女性。他们是由中国传统文化所造就、而又较早地接受了外 来文化的一批人,有清末的举人和接受“西学”的绅士,有早期的职业革命家和他们的同路 人, 有教授、“洋博士”和不那么循规蹈矩的私塾先生。还有“浪漫的薛姨”,哀婉多情的宛儿 姨和她不时扑闪着的“杏形的眼睛”。 历史不愿意成全他们,即使对其中的胜利者,也要把他们始料不及的悲剧及其在内心引起的 巨大痛楚和迷惘,遗留在远去的驿站上。人类不可避免地要在正剧和悲剧乃至于十足的闹剧 中沉思着、跋涉着,走向新的驿站。  与“大舅”和“姨父”拥有知识、家产和权力的家族相对应,此书也写了“父亲”从中破壳 而出的贫困、封闭的农民家族。与以上两个家族相反,这是一个不会产生“理论”、“主义 ”和仁人、志士的家族。他们在粗糙的物质生活、瑰丽或是奇谲的神话和历史传说所构成的 亦真亦幻的世界里,在与自然界相互亲近和相互矛盾中,活着并消亡着。即使是“老爷爷” 和“老奶奶”那样以惊人 的生命力量创造生命奇迹的人,最终也没能逃脱悲剧的结局。田 园牧歌已经消亡在远去的云烟里,留给这个家族的,是挂在桑树枝桠上的挽歌。  当我将作品中的父亲、大舅、姨父等人物作为三个家族中的主要人物来表现的时候,一点儿 也不敢轻慢别的人物。他们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主次之分。即使只是在一个章节或是一些片 断中出现的清末举人或留德博士、省委书记或开明士绅、军官或艺妓、私塾先生或盲艺人、 爷 爷或奶奶、财主或长工、福音堂里的英国牧士或难童收容院里的孤儿,等等,我都倾注了同 样的心血,希望在“我”所经历的人生驿站上,给读者展示一个流动不息的人物画廊。这 个画廊里的人物或工笔、或写意、或浓墨重彩、或仅仅是用单线条勾勒出来的素描和速写 ,都应该成为可以独立存在的艺术品。   我还试图写出三个家族在地域文化上的差异,也表现了纯属个人 化的爱、恨、情、仇。但是,即使在纯属个 人情感领域,谁也摆脱不了环绕着他们的社会矛盾,也许还有人的自然属性与社会属性之间 的矛盾,例如家族内部不可割舍的亲情与政治观念上势不两立的矛盾。每一个家族、每一个 人物都有自己的一本“难念的经”。   作者向读者说明自己试图表现什么,实在是犯傻。这不仅因为他在写作过程中常常出现自己 也说不明白的“写作冲动”,还因为读者并不在意作者试图表现什么,而只是重视自己在作 品中感受到了什么。因此,这篇“后记”只能说是作者犯傻时与读者谈心。他真诚希望  此书能赢得读者的喜爱,那将是对他年逾花甲之后的许多个不眠之夜的褒奖。   在此书即将第二次印刷之际,我还要感谢长江文艺出版社为此书增添了精美的插图,并支持 我对此书又作了一些修改。这无疑要增加出版成本,而没有提高书价。这样 做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赢得读者的喜爱。  让我用巴金老人《真话集》“后记”中的一句话激励自己:  “我的生命并未结束,我还要继续向前。”                              2002年元宵节一稿,8月修改   ( 茅盾文学奖入围作品 :张一弓远去的驿站 http://www.xshubao22.com/6/617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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