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爱如坚石:云天阁的女人 第 17 部分阅读

文 / 落幕式格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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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的感觉非常舒服,考虑到他们是生活在什么时代,这种惬意踏实的感觉实在是太难得了,这可是一个随时随地可能发生灭顶之灾的时代啊。  “李老师,回头我安排一下,找两个靠得住的朋友,咱们什么时候在这儿打麻将好吗?也许是下个月你回来的时候?”吃午饭时他提议说。他一点儿没吹牛,他做的菜确实样样好吃。

    第二十二章 从天而降的男子(10)

    “好啊。”她确实很高兴。“说实话,这么多年,我一直想玩呢。”  “当然,咱们得采取一些安全措施。”他想得很周到。  “好,你安排吧。噢,想到这儿我就高兴!”  “李老师,现在你又像个女孩儿了。”  “谢谢。你知道吗,我真的很喜欢玩儿。”  “所以你总是年轻美丽呢。”  “谢谢,但是……”她停了下来,犹豫了一下。“嗯,可是,无论你怎么说我年轻,我还是比你大许多。”她决定,她最好还是提醒他一下。这是个无可改变的事实。无论它是否会对他们的关系构成障碍,她都决意把它挑明。她不想要那种状况:在他们有了一种很亲密的关系之后,他才得知她的年龄,他可能感到很不自在,甚至觉得受到了欺骗,随之……不,她不会让那种情况发生的。她必须预防那种局面出现。她绝不能让自己仅有的自尊受到那种伤害。  “噢,是吗?那怎么你看上去和我年龄差不多似的?”他盯着她说。  “无论如何,你比我年轻许多。你想知道我有多少岁吗?”  “不想。我们认识了,我们很合得来,对于我来说就足够了。”从那严肃的表情看,他确实是那个意思。  “好吧……”她不清楚自己现在该说什么,既然他这样说了,看来,此刻暂时不需要再去强调他们的年龄差距了。说到底,她心里很明明白白,即便他们可能有一种亲密关系,他们也根本不可能有任何前途。  并不是她希望他们有一种前途。根本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她的爱只是对天森一个人的,甚至连振业也都从来没有得到她的爱,更不要说这个年轻男子了。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谁呀?请进吧。”她有点不情愿地应道。雨生进来以后门并没有锁,在那个时代,除了晚上睡觉的时候,如果谁家大白天锁着门,会被认为很可疑的。人们是没有隐私的,特别是被管制的对象,要“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随时准备接受审查。  “是我,茜英。”她最好的朋友推门走了进来。  这么多年过去,茜英的样貌也变了不少。她的脸上有不少皱纹,皮肤也粗糙了,只是从她那有时还会闪动光芒的眼神中,还依稀可见一个旧日的调皮姑娘的痕迹。也难怪,尽管只是普通人,她也经历了磨难。文革一开始,由于允康解放前在外国洋行中做过事,就有人出来贴大字报,说他是特务,也被折腾了一番,好在由于他为人厚道,没有几个人真心要整他,陪斗了几回,就被处理为在单位“劳动改造”,扫了一阵子厕所以后,也就没什么事了。

    第二十二章 从天而降的男子(11)

    在危难的时候,愈显出茜英的性情之可贵。她从无半句抱怨或泄气的话,总是鼓励允康挺住。允康的性格是很怕事的,多亏有这么个贤惠的妻子,才能挺得过来。允康的事消停下来不久,孩子的事又来了。这不,好好儿的学生们,不让上学,必须上山下乡去。眼见两个孩子都要被一锅端到农村去,孩子们和允康都很难受,这时茜英又出来说话了:“去就去,终不成在那儿呆一辈子?你们到那儿去,一边干活,还要继续看书,读外文,将来一定有用的。妈不信你们回不来!”  嘴里说着,可她心里也不好受。虽然表面上大大咧咧,实际上她的心都要操碎了。为了给孩子们找到盖着舒服点儿、轻巧点儿,又得暖和的被子,她跑遍了几个大商场也没有收获,从西单商场出来,她已经累的不行了,想起这儿离云芃家很近了,估计着大概是云芃休息的日子,就顺便过来了。即使是在文化革命初期最凶险的时候,两个好朋友也没断了联系。  “哎哟,你有客人。云芃,我去西单商场,想到离你这儿这么近,就来了,没承想就‘不速’了。”茜英调皮地笑着说。  “得了,茜英,你总是受欢迎的,这你知道。认识一下,这是张雨生,我的新朋友。而这是我的老朋友茜英,雨生。”  “你好。”  “你好。”  “看你呀,云芃,咱们一样大,你怎么会显得比我年轻那么多呢?”看到云芃那焕发着光彩的面孔,茜英忍不住说。  “噢,那还不容易解释,你有一家子要照料,而我孤家寡人一个。”  “说到这儿,你真不知道弄孩子有多麻烦。说实话,有时我真是羡慕你,云芃。”  “别忘了将来你会大有收获的,等你老了他们会照顾你的。”  “我觉得我现在已经老了,哪像你,还是那么年轻。”  “别这么说。我可不愿意听我的同龄人说她老了。你把我置于什么地位了?”  “噢,你是个例外,你不这样认为吗?你能永远年轻美丽。”还有一个比你年轻那么多的男朋友,说着,她忍不住想道。  “谢谢你,我希望如此。”  “噢,你们聊吧,我还有些事要办呢,我先走了。回见。”雨生站起身来告辞。  “你现在就走?”云芃的声音中隐约透出点儿失望。  “对,我要去看一个朋友,办件事儿。”  茜英有些不解地看着他们。她从没听云芃说起过这个人,看来他们中间有某种默契。只是她还不清楚他们的关系,也不知道那对于云芃来说是否是一件好事。  “保持联系。”他动身离去时对云芃说。

    第二十二章 从天而降的男子(12)

    “好的。”  “哎哟,哎哟,哎哟,快告诉我,他是谁?”门刚刚在雨生身后关上,茜英就兴奋地催问道。“怎么以前我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人啊?”  “我们刚刚才认识。”  “刚刚认识?可看上去你们挺了解对方的。”  “那么又得提我的理论了:对有些人,你一生都无法与他们相处好,而对有的人,根本不需要时间。”  “这么说你们刚刚认识,就两情相悦了?噢,对不起,”看到云芃要说什么,她急忙加上一句,“我忘记了,……你不可能再爱上谁了,对不起。”  “当然了,这你了解。”云芃很认真地说。“我们彼此所感受到的,肯定不是爱。你可以看到,我们彼此喜欢,有一些……有点儿温暖的感觉,此外,可能还有点欲望吧,我不想向你隐瞒这一点。但这不是爱。对于我来说,爱是很神圣的,它只是出现在人的心灵。我只爱一个男人。”她满怀感情地说。  “天森。”茜英为她说出了那个名字。  “正是,和那些云芃上天上的日子!现在想起来,那些‘舞金莲步,歌啭玉堂春’的日子,真是在云芃端天上,过眼烟云芃,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如果我还能对生活有什么需求的话,那就只剩下一种东西了:sex;性。真的,作为一个仍然有血有肉的人,我始终处于一种很饥饿的状况。”  就只剩下这一种东西了,唉!你曾经是多么高贵,多么富有啊!茜英百感交集。她抑制住自己,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有时真让人不明白,上天是如何安排的。你也知道,我从来就不大喜欢床上的事,可允康总是要求我和他做那件事。”  “这是福气,你本该为此对老天爷感恩戴德的。”云芃说。  “所以说呢,老天爷有时也是有点糊涂,把福气给了不会享福的人。不过,我可提醒你,你也曾风光无限啊,而且你那个境界可是没人能比的。”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呢,可能是老天爷后来觉得他过去给我的太多了,对别人不公平,于是他就把我从云芃上天上拽了下来。”  “这倒是一种合情合理的解释。无论如何,看到你可能有个男朋友,我很高兴,我希望你诸事顺畅。”茜英很真诚地说。  “谢谢。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想要什么,我并不需要什么认真的东西,只是希望能使我对生活仅存的要求得到满足。”  “你还能有要求,这总是好事。”  “对,不复高贵,一贫如洗。我仅有这一点东西了,作为一个人,一个女人仅有的东西了。”  “根据我刚才看到的情况判断,我要说,很可能,那个年轻人能成为你的好伙伴。”

    第二十二章 从天而降的男子(13)

    “希望如此吧。”  “说到这儿,我实在是很抱歉,打断了你们。”  “没事儿,如果他觉得还没待够的话,他自然会回来的。”  “你倒很自信啊。”  “一个男人喜欢我的时候,我还看不出来?”  “噢,对不起,我忘了,你是性爱专家嘛,对男女之事所知甚多,和你比起来,我真是个低能儿。”  “那我倒不否认。我天生就是一个超级情人,只是生不逢时,被极大地浪费了。”  “得了得了,你逢过时的!在,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会一点儿也不变呢?我真嫉妒你!”  “你才不该嫉妒呢,你有属于你的东西,一种很踏实的生活。你别忘了,我受了多大的苦啊,无论那是我的优点还是缺点造成的,我从来不后悔,即便是在我过得最艰难的时候也不后悔。我根据我的自由意志选择了我的路,我所得到的东西都是我应该得到的。”  “你这人倒有这个优点,总是很讲理,从不怨天尤人。想想看,当初你要是跟着格林去了美国,或者是后来嫁了振业,你的生活会多么的不同。”茜英评论道。  “那都不是我想要的。我按自己的选择走,也就没什么可以怨人怨己的了。”  “这话说的是,你就是从来都不按常规行事。坦率地说,有时我忍不住纳闷,如果你一开始就嫁给和你订婚的那个林先生,现在会是一番什么情景,大多数姑娘在那种情况下都会那样做,那起码是打保票的舒适的生活。”  “那也就根本不会有那些云芃上天上的日子了。你知道,我孤独了这么久,后来这么苦,可我还是觉得这辈子很值,即便它们已经逝去,而且永远不复还。我应该为我以前有过的经历感到满意了,那是别的女人根本无法想像的!现在,除了某种欲望以外,并没有别的东西烦扰我。”  “我想,现在你已经为自己又找到了一个男人,一切就会没事儿了吧?”  “差不多吧。我认为我比较善于的是,从不把不同的事情混为一谈。”  “就是说,你已经确切地知道你和他可能有什么性质的关系吗?我猜,只是与性有关,与爱毫无关系?”  “你真是了解我。我只是想使我仅存的需要得到满足,没别的。”  “好吧,冷静的女士,我实在是很佩服,你还能有需要,有欲望。”  “但别的什么都没了,唉……”云芃不由有些伤感。  “没事没事,一念尚存,就是好事,不是吗?”  “说实在的,茜英,你没有欲念我还真有点为你遗憾。”  “有多少人能像你啊!”茜英不由感慨起来。

    第二十三章 我比他大二十岁(1)

    和云芃预期的一样,大约两个小时以后,云芃刚刚把屋子收拾好,就听到了敲门声。  “请进。”此时,她心中暗念着:但愿是刚才被打断的那个人吧。  正是他。  “你的朋友走了?”走进屋来,他四下打量着,问道。  “走了,她呆了一下就走了,她家务事多着呢。”  “对不起,又来打扰你,李老师。只是我……”他仿佛在为什么事犹豫。  “哪儿来的话?你来我很高兴的。”  “真的?”她的话使他大受鼓舞。说到底,他们认识的时间很短,他对什么事都还没有把握。  “是啊。你随便吧,不要客气。”  “谢谢,那我就真不客气啦。”她的鼓励正在使他感到很放松,胆子也大了一些。“你知道……”他故意停了下来。  “嗯?”她的语调和眼神都在鼓励他。  “在我说出来之前,你能先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呢?”  “向我保证,无论我说什么,你都别生气。”  “噢,那得看你打算说什么了。”她忍不住有点调皮起来。  “向我保证吧,不然我真没那么大胆儿。”他在很认真地催促她。  “好吧,我想想,”她故意停了下来,她猜到他想要对她说什么了。“好吧,我很好奇,所以我决定……给你这个许诺。”  “好。那我就说了啊,那是……”不知为什么,他又停了下来。  “什么?”现在她感到喉咙处有些发热。  “我一直在想你,嗯,使我有些心神不定……”他边说边凝视着她。  “噢?我怎么会使你……”她也没有把话说完。  “你想知道吗?”  “有什么不可以的呢?请吧。”  “我确实喜欢你。如果你能原谅我的大胆,我要说,我爱上你了。”  “噢。”这是她对他火热的表示做出的惟一反应。  “你没有任何话对我说吗?”他好像有些失望。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如果你坚持要我说,我恐怕……”  “什么?”显然,现在他有些紧张,很怕遭到她的拒绝。  “请你不要这么轻易地说‘爱’这个词好吗?”她的声音很平静。  她的心里可不平静。你知道什么是爱吗?她忍不住在心里问他。你知道我为了它,都做了什么吗?噢,我的天哪,你是永远不会知道的。我恐怕,你的那种感觉,就像我现在一样,只是一种欲望。但无论如何,我的爱人离我远去,韶华已逝,所有的美好都已不复存在,也只剩下一种欲望了。

    第二十三章 我比他大二十岁(2)

    “嗯……那我该说什么呢?”看上去,她刚说的话把他弄得有些糊涂了。他相信,他必须先使一个女性相信他爱她,他们之间才可能建立起更亲密的关系。  “不必说什么,我已经知道你喜欢我了。”  “这么简单吗?”这个神秘的女性总是不断地使他感到惊奇。  “是的。我猜想,你并不会平白无故地把那告诉我的。所以,无论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都可以不受约束地把它说出来。”她的声音很柔和,说到底,她也想要他。她刚刚阻止他做出爱的表白,是出于一种明智的考虑,她希望从一开始就要把他们的关系界定得尽可能的简单。她觉得,还有一些事,她必须事先提醒他,那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有必要的。  “嗯,我……我希望能和你有一种亲密关系。”  “如果那是你想要的……”她停了下来,他则在紧张地看着她。  “那么……”她又停了下来。  “请你千万别生我的气,我……”他有些不知所措。  “别紧张,听我说。有两件事,我希望你先考虑一下。在那以后,你可以告诉我,你是否还想和我有一种关系。”她的声调很冷静。  “好吧,请你说吧。”她想要什么样的承诺呢?他心里直打鼓。  “首先,即便咱们真的有了某种亲密关系,也不需要有任何承诺。”她平静地宣布。  “噢,是吗?”这太出乎她的意料了,他正在竭力掩饰他的惊奇。  “是的,不要任何承诺。第二件事是,即便如此,我仍然希望你了解,咱们的年龄差距可能有二十岁之多。我必须说,我提醒你这一点,不是我自己的原因,我已经说过我不需要任何承诺,只是为你考虑,你可能会在乎的。”  “二十岁?”现在他是震惊了。  “我恐怕是这样。即便不牵涉任何责任和义务,我还是觉得你有权在它开始之前了解这件事。这是我的天性。”  “你真是太不同寻常了,你的一切都太与众不同了,特别是你行事的作风。”  他说的话实在是发自他的心底。她绝对是一个他以前从没见过的女性。如果说对于她他没有别的把握的话,那么至少有一件事,他认为他是有自信的,那就是,那种吸引是相互的,她也喜欢他,如果他能做出一种大胆的猜测的话,那么,她也需要他。那么,她究竟为什么要这样行事呢?向他展示出她在那样一种关系中的不利之处?她本可以缄口不言的!当然,如果她闭口不说她的真实年龄,根本没有人能猜出来,也没人会为此责怪她的。  但是她向他,一个喜欢她,正在期望和她有亲密关系的男人,把什么事情都明明白白地摊开,难道就不怕她刚刚做的事会把他吓跑吗?他问自己,渐渐地,他觉得他知道答案了。

    第二十三章 我比他大二十岁(3)

    她并不怕那样的事,她的天性之中就有那种无畏和不在乎。大概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出于她的自信:她看得清清清楚,他爱慕她,他是不会被吓跑的。  既然她看上去年轻美丽,那么她的实际年龄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他问自己。对于某些女人来说,也许是这个世上的绝大多数女人吧,她们甚至在二十多岁或三十多岁时就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了,只有很少的女人是不会老的,她们永远年轻美丽。就像这个女人,甚至在她向他声明她的年龄时,在他看来,她的样子都那么迷人。  “我现在就可以把我考虑的结果告诉你。”他很坚定地对她说。“我喜欢你,我不在乎你的年龄或别的什么。”  “我希望你能先好好想一想,然后再把你的决定告诉我。”她坚持着。  “我刚刚告诉你的,就是我的最后的决定,并不需要太多的时间去做出一个明智的决定,你不这样认为吗?”  “你说得对,有些事情与时间没有任何关系。”对这一点她不得不同意。  “年龄也如此。”他年轻的脸上挂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容,说出了这意味深长的话。  “嗯,我倒有些无话可说了,但是……”  “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要考验我的吗?”现在他有些咄咄逼人了。  “那倒不是。说实话,我很讨厌那样的东西,我从来就不认为在一种关系中需要考验。时间自会告诉你一切的。只是……”  “你还想要我说什么做什么呢?”他问道,他现在感到稍稍放肆些也没有关系,他不需要再小心翼翼的对自己加以抑制。  “在我们开始一种关系以前要一段……呃……隔离期,给你一个改变主意的机会。”  “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呢?我已经清楚地告诉你了,我不想再考虑了,我已经打定主意了。”现在他有些不耐烦了。此刻他渴望做的,只是拥她入怀,还有在那以后可能有的甜蜜……  “考虑到咱们认识的时间毕竟太短,还有其他的问题,我坚持把咱们下次见面之前,也就是我必须回干校的这段时间当作一个隔离期,我强烈建议你在这段时间内再非常仔细地考虑一下。如果结果仍然相同的话,下次你到这儿来时,咱们……”  “这件事没有变动的余地了吗?”他问道,他希望不需要有这样的耽搁。  她知道他正在想什么。你以为我自己喜欢那样吗?那肯定非我所愿,但是,在这么一个时候,要多加小心,我必须那样做。  “是的,就这么定了吧?”温柔地,然而坚定地,“咱们现在干嘛不换个话题,现在说点儿有趣的事,你觉得打麻将的事能安排吗?”

    第二十三章 我比他大二十岁(4)

    此刻,我感兴趣的可不是麻将,他想。但是既然她对此已打定主意,他觉得,他最好还是暂且忍耐了。  “嗯,你觉得我的主意行吗?如果行,我就找两个可靠的朋友到这儿来打,还是等你下次回来时再决定?”  “噢,”她觉察到他话里有话,于是抚慰地向他微笑着。“你可以去约人,只要他们可靠,不会招来麻烦。此外,我希望你能理解我为什么要求你再认真考虑一下那件事,我不想要你对你做的事有任何后悔之处。所以,请你不要误会我。”  “好吧,你说了算。”他向她微笑着,说到底,他无权以任何方式强迫她,他也不想惹她不高兴。  现在是晚上九点钟,他五分钟以前刚刚离开。坐在那老旧的沙发上,她正在仔细分析自己的心绪。  那是一种快乐的情绪,对此她无法否认,因为一个年轻男子突然从天而降,他们两个人之间有一种相互吸引。在她坦陈他们之间如此巨大的年龄差距之后,也根本没有阻止他对她的意愿。为此她很高兴,他的作风使她非常高兴,那与她的作风很相像。她知道,她总是我行我素,常常以绝大多数人所不能接受的方式行事,多年以前她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无论贫富,无论过去还是将来,我就是我。她脸上带着微笑想道,现在,有一个喜欢我,想和我亲近的男人,的确是一件让人神清气爽的事。是的,尽管他和我之间的差距可能很大,但是,有一个他那样的伙伴——他们未来关系的性质已经决定下来了——仍会是一件让人很爽的事。她已经独守孤枕寒衾太久了。  “云芃,你在吗?”她听到她大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在,进来吧,大哥。”  大哥穿着拖鞋走了进来。  从衣着上看,一点儿也看不出他曾是昔日那个富贵之家的一家之长。黑色布衣,上面还打着两个补丁,在这个集体朴素的年代里也实在是够寒酸了。可奇怪的是,在他的脸上,竟丝毫看不出卑微寒苦。当年老爷子在世时,不止一次说过,他这些孩子里,只有老大和云芃的相貌好,真正的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彻头彻尾的福气相。也许是这相貌,使大哥尽享了半生富贵,小时候甚至不知道煤是黑色的。如今,他总算吃了些苦了,上台挨了无数次的批斗,还要自己生活,好的活计是轮不到他这样的批斗对象的,能做的都是些最脏最累下死力气的活儿,他成了真正的劳动人民。可是,正如同他当年得意时脸上并没有许多矜骄霸道之气,如今,他脸上也没什么困顿失意之情。大多数人的相貌是随着环境的变迁而变化的,可从本质上说,大哥的相貌一点儿也没变。

    第二十三章 我比他大二十岁(5)

    他的第二次结婚有了两个女儿,之后又离了婚,回来过他的老鳏夫生活,现在就住在云芃隔壁。  也真难为他,高贵也好,贫贱也好,总是那个样子,竟好像都与他本人关系不大似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有什么啊?”这是他常说的话。其实,这话用在他身上要调个个儿说才合适。他前半生的高贵富有可真是生而带来的,也许是因此,他并不珍惜,当富贵如过眼云芃烟消散之后,他那乐天知命的性格,又使他能平静地对待一切。他现在是一贫如洗,挣一天的钱才能吃一天的饭,也真是什么也没得可带走了。但好在,他现在有了两个女儿,那可是他在大富贵中也没能得到的宝贝。  “云芃,你看看这个,婉如来的信。”大哥说着,将一张纸递给云芃。  “那个女人。有什么事?”云芃接过信,没有马上看。  “瞧你,一说起她就这样。她也不容易,爸死后她年纪轻轻的,这么多年也没再嫁人,就带着咱们那个弟弟超杰,到头来……唉!”  “怎么了?”云芃感觉有异。  “才是天有不测风云芃呢。头些日子,超杰在武斗中让人给打死了!”  “那孩子,头些年他妈带他来看咱们时,我看他文文静静的,怎么会参加武斗呢?”  “说的就是倒霉呢,他根本没参加,下班路过,就让人打死了!”  “唉,这可真是!”  “这事也有快一年了。婉如伤心死了,这么长时间才给咱们写信,她是伤心得写不了啊。原以为给她的钱足够她娘俩了,可才几年就解放了,可想而知,她这么多年多么难,就盼着这个儿子安安生生的。你看她在信里说,真想出家呢。”  “她的命也真够苦了。”云芃不由感慨。  “是呀。我知道,这么多年,为了妈,你一直对她心存芥蒂,其实她也不容易。”  “是。”云芃惟有这个字可说了。  “你也看到了吧,现在这个年代多危险呀,不惹事还可能祸从天而降呢。所以,和人打交道时,特别是你不大了解的人,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她的声音与语调都很平板。  “我的意思是,并不是你做了什么错事,不是那样,但我确实认为,我必须提醒你,这世道,什么事都可能……”  “我知道你的意思,谢谢你的关心,大哥,我能照顾我自己。”  “我希望如此。母亲去世了,你二哥三哥他们又都被赶到外地去了,只有咱们俩住在一起,我总该关心你的。”  “谢谢你,大哥。谢谢你的提醒,我会注意的。”

    第二十三章 我比他大二十岁(6)

    “你可一定要注意啊。”大哥忍不住又谆谆道。  “我知道。”  “那好,那我就走了,还没吃饭呢。”这么晚了,他得赶紧凑合填饱肚子,明天还得干活呢。  我确切地知道我在做什么事,注视着大哥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关上,她对自己说。我不想再浪费我的日子了,我仍然是个充满激情,充满活力的女人。噢,天呀,只有你知道,我的一生被浪费的太多了。我知道,无论我显得多么年轻,无论我多么努力地去保住我的美丽,我都在一天天老去。所以,我为什么要再去浪费的我生命,哪怕只有一天呢?当然,我还是要再等等,无论如何,我明天也必须回到那个讨厌的地方干活儿去。当我下次回来的时候,当我走进我的家时,我又会享受到生命的快乐……  那天晚上,几年来第一次,她面带微笑沉入了梦乡。似睡非睡时,她的头脑中翻腾的一直是些具体的欢爱场景。

    第二十四章 乱世中朱颜依旧(1)

    “这种感觉真好,云芃……我现在可以叫你云芃了吧?”他正在非常温柔地问她,而她在他强有力的怀抱中显得那么娇柔。  “当然。”她闭着眼睛,看上去她不想多说。他现在的那种感觉她也体会到了,她觉得仿佛重新获得了生命,是的,对于我来说这才是有生命的生活,在这么多个孤独无助的日子,那么饥渴的等待之后的一种新的生活。她忍不住这样想着。  “你现在这样,真是美极了。”他正在津津有味地欣赏她,双手也在忙碌着。  “看你,就像个馋嘴的男孩子。”  “对,我就是,面对你这么美好的身体,我怎么能忍得住呢?”  “你干什么呢?”她仍然闭着眼睛,声音柔软极了。  “做我想做的事啊,而且我怎么觉得这也正是你想要的啊?”  他急切地吻住了她。他这种年龄,又是长时间处于性压抑的状态,今天自然是热情如火。他觉得她上次坚持要有的那个什么“隔离期”绝对是多余的,上天知道那让他有多难受。这二十多天来,他度日如年,随时都想……  他现在更加努力,好像要把自己被延误的时间补回来。  云芃有些眩晕,像腾云芃驾雾……这给了她生命的感觉,生命又回来了,力量又回来了,又给了她世上别的东西无法给予的力量。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他和她,沉浸在火热的性爱之中,使两个孤伶的生命又鲜活起来,绽放开来。  两个人都感觉很舒服,随后的事就顺理成章了。换上别人,如果有了这种关系,自然地就要想到以后的事,也就免不了许多麻烦。而她事先就提出不要任何承诺,这使他们的关系很轻松,他们无须为这为那考虑许多,而相互的关心与惦念又一点儿也不少。而当他们分手,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上时,心中彼此怀有的只是温情和对下次约会的盼望,那使他们两个人都感到生活终于变得有趣多了,他们有了一种实实在在的东西,一种目的纯粹的享乐,可以去想,可以去盼望了。  此外,在他小心仔细的安排下,他们生活中还有了另一件乐事。现在,他们一个月要打一次麻将。对于他们来说,那简直就像打牙祭一样的美妙、解馋。考虑到他们的生存环境是多么恶劣,他们简直已经是在尽情地享受生活了。  感觉开心多了,日子就过得快起来。几个月不知不觉就过去了,现在,他们在准备过春节了。  根据中国的传统,春节是任何人都不能忽视的节日。在春节面前,连革命都稍稍开了点儿恩,让人们能比平常多购买一点副食品,连平时贫穷困苦入不敷出的家庭,也一定要置办那点凭证供应的年货。哪怕是借钱,一年穷到头怎么也得过几天年啊。至于说云芃和雨生,由于他们有了对方,他们的生活比很多人都过得更有趣味,这个春节肯定是他们不想错过的机会,他们想好好庆祝一下,要充分利用这三天假期来好好地乐一乐。

    第二十四章 乱世中朱颜依旧(2)

    大年三十的中午云芃赶回了家,顾不得休息立即忙开了。她把凭本供应的花生、瓜子、猪肉、带鱼什么的都买回来,另外买了些糖果点心,放下东西就赶快接着收拾屋子,把小蜂窝煤炉子又续上一整块煤,水壶冒着白汽。她忙活着扫地擦桌子洗茶碗,经过革命改造,大小姐如今干起活儿来也是里里外外一把手了。云芃心里欢快,竟有一点像小时候盼过年,她已经有多年没有这样的心情了。一边忙着,她总是感到有一种隐隐约约的念头在缠着她不放。起初,她不想去注意它,而这念头越来越清晰强烈,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会非得纠缠着这么个想法,现在可根本不能随心所欲啊。她努力去压制它,但是徒劳。  她想要的那个东西其实并不复杂,对于她这样一个女人,有那种愿望是再自然不过的了。她只是想和雨生一起过一整夜,在新的一年来临时躺在他的怀中,有个伴儿,只要这一夜就行。但是,她的本能告诉她,她最好不要那样做,这不是一个自由的世界和时间。作为一个单身女人,一个被管制被改造的对象,你更没有资格那样做。这真是荒谬!她内心的另一个声音忍不住拼命地嚷叫着。我想和谁一起过一夜,不关任何人的事,妨碍不着任何人,为什么不行?  内心里这样翻来覆去地斗争着,叮铃铃一阵响,吓了她一跳。是她上的闹钟在提醒自己,雨生快到了,他会先过来帮她准备年夜菜。他们的两个牌友今天也会在这儿吃饭,然后再打上两圈牌。好吧,我就让雨生来决定,我只是给他一个暗示,让他来决定吧。  “穿什么呢?”这么多年了,她第一次在过年时有心情问自己这么一个问题。真的,这么多年了,从来都没个过年的情绪。  她在箱子里翻找着。大过年的,就不考虑那件黑缎子大襟棉袄了,那还是用天森失踪后她执意去做的黑旗袍改制的,多少年了……穿这件用母亲的衣服改的紫红色缎子棉袄吧,唉,母亲已经走了这么久了,自己也老了……她晃晃头,提醒自己不要又沉浸在伤感里。  穿上紫红棉袄,真是有点喜庆的意思,她配上一条驼色的裤子,手里举着那个小菱形镜子前前后后地照照,虽然都是旧的,穿在她身上看起来还是挺精神。  要不要再配上一点什么?她问自己。她的目光落在她不多的几件衣服上面。一堆灰黑素色里露出一点娇嫩的花色。她把它拣出来,她的心抽搐了一下。  她仍然记得那心碎的情景,那天夜里她翻检着霍叔偷偷送来的一包袱东西,没有一件像样东西。她细细地翻了很久,幻想着能找到那枚戒指,可那定情戒指也早已无影无踪了。这包袱破烂儿,就是她对云天阁的所有的回忆了。那件她与天森举行定情仪式时穿的那件白纱裙,已是体无完肤了,她实在不忍心看了,流着泪告别了那褴褛破碎的白纱裙。那件“始为君穿”的华衣,那件上有白色晚香玉的粉色绉缎旗袍,也惨遭践踏面目全非了。她实在不忍丢掉它,从已经不成样子的粉旗袍上,裁下一条来,一针一线细细地牵好边儿,做成了一条小围巾,一直珍藏着。

    第二十四章 乱世中朱颜依旧(3)

    今天,她第一次将它围在脖子上,又照了照镜子。  “喂,你还活着,你仍然是个美丽的女人。”她忍不住用英语对自己说。  今天的年夜饭算得上很丰盛了,大家还都喝了一点儿葡萄酒,虽然只能买到那种很甜的廉价葡萄酒,毕竟是酒,无酒不成席啊。雨生的厨艺真是不错,尤其是干烧带鱼烧得特别好吃,连汁都被大家分着拌饭吃了。大哥今晚在他离异的妻子那儿吃饭,能和他最挂心的两个女儿一起过年是他难得的高兴事。雨生真是细心,每样菜都给大哥留了一点儿。  现在是晚上十点多了,快打完第二圈了。虽然那两个牌友并不想走,想和他们打个通宵,但因为是除夕,今天他们必须和亲人们一起守岁迎新,这 ( 六十年爱如坚石:云天阁的女人 http://www.xshubao22.com/6/618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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