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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情节流畅的的电影胶片,他已经不可避免的,慢慢沉溺。
靳知远从医院赶回公司的时候,已是暮色重重,雪珠竟压倒了细雨,绵绵密密的落在雨伞上,出匝密的声响。灯光昏黄,商业楼的大理石地板光可鉴人,此时却因为水渍四漫,暗暗蒙上了痕迹。
他从办公室望出去,写字楼前人迹稀少,地上浅浅的积起一层白色冰屑。一辆出租车在门口停下。靳知远抬腕看表,恰好六点差五分。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细微轻轻逸出一声叹息。她还是这样,永远会把时间扣得死死的,就像以前,在最后一刻喘着气踏进教室,然后胡乱的找个位子挤在中间。
苏漾的脚步很轻,推门进来的时候,并没有惊动窗边的那个人。初识的时候,他是天之骄子,就连沉默也能引人注目。后来一连串的变故,她依然不顾父母的反对,毕业后把工作单位签到了这里,就是执意要寻到他。那时他淡淡抬眼看她,连气息都是冰冷的,目光中隐约的锋锐气质让自己愕然。他并没有抗拒她的靠近,也没有刻意疏离,只是对着她的时候,却遥远的像是和久别的故人说话。
那么这么些年,自己究竟算什么?苏漾有些嘲讽的笑笑,都是孑然一身的两人,她可以约他去吃饭,可是下一刻自己将手抽离,他又似乎毫无知觉。
苏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赶来找他,只是这个时间,却由不得她不敏感。其实自己知道他一定在办公室,因为他舍不得不在。
可这份舍不得,却不是他给她的。她想要的这么简单,见到他的一刻,想见到他眼神中片刻的欣喜,而他永远平静的抬起眸子,然后微笑:“你来了?”
“靳知远,阿姨没事吧?我刚听说。”苏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脆爽些,“要不我陪你一起去看看?”
“我刚从那边回来。她没事,老毛病了。”靳知远伸手将灯打开,“我今晚有事。”
连语气都不似送客,只是随意的告诉她这个事实。苏漾语气间带了些脾气,反倒慢条斯理的坐下:“你现在这样做,还有什么意义?”
靳知远终于转过身面对她,英俊的脸上一闪而逝的愕然,最后笑了笑。
他从来直言不讳,那次宁远初见,打好了长篇的腹稿,一句句的想要说出来安慰他,他不过微微皱眉:“苏漾,都是过去的事了。”她看着他狼狈的创业,最拮据的时候恰好母亲又住院,将车子、房产全都转手卖了,一步步的走到今天。
他从来坦荡的任她在一边,却原来,只是不在意,才由她旁观。
“靳知远,就是因为我不是她,所以你一直让我在这里,你的一切都可以让我看在眼里,是不是?”苏漾站起来,扶着门,忽然现自己并不想等答案,于是甩门而出,从走廊上灌来的凉风,吹不散的凉涩泪意。
手里的工作早就做完,他坐在车里,看了眼时间。又过了片刻,才见到悠悠出了写字楼,正在在拦车。下雪的缘故,很难拦到车,总是满客。其实拐个弯就是十字路口,有经验的上班族们往往去那里拦车,而她还是这样,常常一根筋的认死理,总也不会挪地儿试试。靳知远无声的笑了笑,然后下车。
那束灯光打来的时候,悠悠下意识的去挡了挡眼睛,寒风已经冻得手指麻,悠悠犹豫了一会,已经看到他下车,只是简单的告诉她:“这里拦不到出租车,我送你回去。”
悠悠头一件想起了他妈妈的病:“阿姨没事吧?”
靳知远只是“唔”了一声。
此刻吴宸的电话打进来,他的声音那样大,让悠悠以为自己打开了扬声器。
他也听得一清二楚,是一个男声:“有没有到家啊?”悠悠下意识的把电话拿远一些,然后皱眉:“你干吗那么大声?”
互相间开惯玩笑的语气,应该是很熟稔的朋友。靳知远抿了抿唇,面无表情。
悠悠又说了几句,刮雨器不时在眼前晃动,细小的雪片粘在玻璃上,转瞬化掉,然后被拂得干干净净。吴宸的话很多,向来如此,以往悠悠觉着烦,往往截住他的话。然而今天她竟由着他絮絮叨叨的扯很久,可是心思分明晃晃悠悠的飘在电话以外的地方,只是偶尔在他间歇的时候说上一句“嗯”表示自己在听。
只是一会儿就觉得开始热,悠悠扫一眼车门,很想把窗放下一点,最后只是不安的动了动。电话那头的声音片刻之间收起了玩笑,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悠悠,你是不是不舒服?”
悠悠低低否认了一声,吴宸终于不再说话,只是道了晚安。悠悠挂上电话,蓦然觉得凉爽起来,她循着凉风的方向看一眼,靳知远的一侧的车窗微开了小小的缝隙,凉风中略有湿意,扑到自己脸上,清凉顺爽。他神色如常,甚至不曾看她一眼,淡声问她:“还热不热?”
车子停下等红灯,靳知远伸手将相机递给她,眼角是一抹叫人琢磨不透的神色:“用完了,还你。”
悠悠不肯去接,有些倔强的侧过头:“你的相机,还是还给你。”
靳知远的手滞在她的身侧,忽然收了回去,修长的手指在相机一侧轻轻一按,挑出记忆卡。她的手垂在椅侧,靳知远的手带着温度,轻轻将卡滑进悠悠的手心,那样恰好的时机,只是一愣之间,悠悠低头去看手心,而他若无其事,将车驶进了车流中。
他一字一句的说:“相机是我的,卡里的照片是我们的。”
她被这句话惊得失措,抬眸望向身侧的男子,侧影几乎和往事重叠。那时他坐在自己对面,一脸笃定的表情:“我觉得自己很喜欢你,你考虑下吧?”于是忽然间声音变得涩然:“靳知远,你不要这样。”
那个初夏的午后,她想了很多,她的不成熟,她的幼稚,她的自私,隐隐还有幻想,或者能像电视剧一样,自己在爱人面前泣不成声,而他扶着自己的肩,还像以前那样耐心的告诉自己没关系。
如今,这个她更加看不透的靳知远,只是淡淡的反问她:“我不要怎样?”
“我不喜欢这样……从来都是这样子,你不会问我的意见,就连道歉的机会都从来没有给我,是不是?”悠悠说得很平板,然而和语气截然相反的,是她隐藏很久很久的话,一波波袭来的情感,“我到处想找你说对不起,可是你再也没有出现……我给你了这么多短信……”
“我都收到了。”靳知远忽然急刹车,将车停在路边,眉宇间的倦然浅浅的浮上来,那支手机,其实就在手侧,外壳已经旧得有些失却光泽,“我从来没有销去这个号码。我一直收到你的短信,一年之后,你还在往我的手机上短信,是不是,悠悠?”
他似乎在追忆着什么,只是记得终于有一天,最后一次出现那个跳动的名字——“靳知远,我要换号了,最后的一条短信,晚安。”
然后,它完完全全的沉寂下来,而他只能在指间温柔的摩挲着,一切戛然而止。
“对啊,那是最后一条了。”悠悠忽然微笑,慢慢转头去凝视他,目光柔和得像是被雪夜遮住的星子,“我一直很放不下,想对你说对不起。原来你都知道。”她嘴角的弧度这样柔软,“真好,你知道就好。”她轻轻吐出口气,眼角微弯。
“真好……”他轻轻重复一遍,语气陡然如夜色一般,沉到了万丈深渊,“那么,现在呢?”
潮湿的寒气似乎将人的动作也凝结住,她的身影就近在眼前,触手可及的温暖。他一点点的靠近,直到倾身将她完全的拥在怀里,不顾她的挣扎,将手轻轻按在她的背后,力道轻柔适中,有炽热的暖意,而唇边轻轻擦过她的丝,靳知远的声音像是要烙进她的心里:“悠悠,对不起,这句话该我对你说。”
他一直知道,他的态度会让她误解。
她曾经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其实他从未介怀。当时的心境亦不过是无奈,那样小的孩子,其实从来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安慰。然而那个夜晚,他找不出理由,就只能说:“我们不合适。”
然而就像自己内心深处知道的那样,她那样适合他,全心的依赖他,从来没有一点保留。只是阴差阳错,彼时,他才从炼狱回来,满目的黑色气息,只觉得一切都腐朽不堪,他曾在心里许下的承诺,不过一夕之间,面目全非。就连未来亦是。
她伏在靳知远怀里,微微有些颤抖,声音迷茫:“为什么?”
靳知远嘴角抿着,并没有回答。白色挺括的衬衣更显得他丰神俊朗,他倾身,看着她的双目,几乎贴着她的耳侧说话:“你从来没有忘记过我,对不对?”
她慢慢的在他的声音里惊醒,怔怔的看着他的眉眼,依然那样耀眼的双目,隐隐的自信。记忆中的靳知远,就是这个样子的,连吐出的气息都是光彩夺目。微一回头,就是车子里的后视镜,镜中的自己,肤色透明的苍白,黑色的长,带着些微卷起的梢。
她最熟悉的靳知远,习惯性的把一切掌控。悠悠开始觉得胸口一阵阵的闷,片片驳落的时间尽头,隐藏起了那个自己不愿意去想的结局。
“我一直觉得难受,因为没有对你说对不起,因为在你家出事的时候没有陪在你身边。但是,我真的没有想到,你说分手,不过是因为,你自始至终都没有信任我。”
他的唇角,可见一道抿起如刀锋般的刻痕,一言不的等她说完。
她浮起了笑意,语气未见一丝波动,却讥讽的微微扬起嘴角:“我们分手的时候,你说我太不懂事,后来我就一直想,我是真的不懂事,要是那时候我多体贴你,多爱你一点,你就不会离开我。现在你告诉我不是这样的。你多骄傲啊,就是因为现在,你觉得可以给我未来,你就决定回来找我?”
悠悠等了片刻,一点点的推开他,加重语气问他:“是不是这样?”
靳知远终于妥协,任由她推开自己,却依然不愿开口。
“你不愿意让我陪你走过那些日子,连一点机会都不给我——你问过我怎么想的么?还是你根本就觉得我只是爱慕虚荣?”
这样的话说出口,太难堪,太叫人灰心,她一句句的从嘴角滑出来,却带了隐忍的兴奋:“靳知远,你真是从来没变。我想,大概是看到相机里的相片,你觉得我一直对你念念不忘。然后就这样自信的来找我?我们就重新开始?”
靳知远眼神微微一黯,她的话,句句刺耳,偏偏自己无从反驳。在一瞬之后,眼中又闪出光芒,强势甚似以往。他语调低沉,伸手去抚摸她的脸:“悠悠,别闹了,好不好?”
她扬了扬脖子,浅淡的笑,目光中却似飘进了窗外的一丝丝雨雪。她不会忘记,在培训教室外面并肩走过的两人,现在回想起来,却心酸怅然。
“这些年陪在你身边的是别人,你要把那个人怎么办?”
他微微阖了眼,又抬眼看她:“没有别人,从来都没有。”
悠悠想,既然决定了,那么这一切都和她无关吧?于是顿了顿:“那么,我祝你找到更好的。”她最后用尽全力,说:“靳知远,你说对了。就是因为一直还记得你,我才不会留在宁远。我会尽快离开。”
她解开安全带,轻轻的声响。她打开车门,瞬间冰雪的气流卷进车内,而眼泪已经被那样的气流凝住,彻底尘封在了心里某处,从此以后,她不愿去想,亦不会再去触摸。她在下车前对着那个怔然的男子说: “你真该谢谢我,成全了你的骄傲。”
她匆匆跑开的背影,前所未有的明晰。他了解她,善良,却从不懦弱,向来将黑白看得清清爽爽。那句话,似乎是委屈,又像是鄙夷,可更多的只是微微的叹息,像麦穗的锋芒,一点点地扎进人心里,硌得人喘不过气来。如果之前是为了愧疚,那么这一次,她不会再畏惧。那些愤怒,她会全部还给他。
靳知远伏在方向盘上,眼前翻滚的一幕幕,每次记起来,烦闷欲呕。他强打起精神,黑色的车子掉头而去。雪愈的大,几乎和鹅毛一般洒落。
背离的两人,愈行愈远。
其实说破了反而好,至少不用像之前那样担心,既然狠话都撂了出来,那么见面就可以装陌路。悠悠这样想着,进出办公楼,倒是不用心情萧瑟了。她手上的培训项目,除了公司的一部分可以在年前完结,还有几个面对学生的课程,需要过完年后完成下一部分。最后几天就更加难熬。原本只要站上讲台,立刻兴奋起来。现在反而时不时的要查看时间,巴不得早点结课。
她在讲台边站了一会,还有最后一节课,已经约了同事去吃海鲜。宁远的海鲜多,可以大盆大盆的点,不用顾虑什么。目光已经扫到了桌边那张课程表上。一个多月前,来的时候还是大片的空格,现在已经画上了标记,只剩空空荡荡的最后一格。一填满,转身离开,和一切说再见。
出门的时候,因为和小陈交代了些别的事,已经有些晚了。小陈对她告别:“那么再见了。我还有事,就不送了。”他匆匆往另一头走了,进了靳知远的办公室,把出勤表全都交给他:“老板,还不下班?”
靳知远懒懒的站起来:“这就走了。”这几天他的脸色都不怎么好,小陈很识趣的不和他一起,说:“我先去办公室拿点东西。”
靳知远走出没几步,却停下了脚步,索性半靠了窗台,淡笑着着看着眼前的一幕,似曾相识。
吴宸捧了一束很大的玫瑰,嫣红烈烈,在不大亮的光线中柔和的映着男人俊朗的脸。他已经等得有些无聊。一见到她,眼神亮了亮,笑嘻嘻的说:“等你啊。”原本还是散漫的表情,刹那间精神百倍,悠悠忍不住一笑,这个男生,总是很有叫人开心的潜质。
有下班的人经过两人身边,都回头暧昧一笑,连脚步都刻意放慢,想来是为了看场好戏。
他说:“今天我生日。”
悠悠想当然的认为:“哦,有人送你的啊?”然后反应过来:“哎呀,那祝你生日快乐。”
他很认真的摇摇头:“花是送你的。”
他说:“我生日,所以希望有一份特别的礼物。”他把花往她怀里一塞,有些脸红,语气倒镇定:“我喜欢你。”
悠悠尴尬的半抱着那捧花,又听到表白,脸颊唰的飞红了。而眼前的男生,已经抛去了紧张,一动不动的盯着她的眼睛,等她的回应。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嗯了几声,却听到身后有人吹了声口哨。
他们都回头看,是小陈,还唯恐天下不乱的拍手:“施老师,这么浪漫啊!”
而小陈的旁边,靳知远倚着墙,双手交错在胸前,修长的腿优雅的半屈着,将一切尽揽眼底,似笑非笑的看着施悠悠。
靳知远微侧着头,目光分明是看着他们两人的,显得眼眶的轮廓分外深刻,眼神却又深如墨渊,浓卓深沉。
悠悠从他的脸上,看不出分毫紧张在意的神情。原来那一晚强横拥抱的热度不过是自己的错觉,这个想法让自己觉得黯然,可是明明知道,在自己说出那番话之后,早就无可挽回。她拉了拉吴宸,低声说:“我们下去再说。”又转过身子,慢慢挺直了背脊,看着电梯的数字在跳跃,却茫然不知所以。
靳知远慢慢的支起身子,眼睛里闪烁着清光,里里外外的浇得人心里凉,招呼小陈:“走吧。”擦肩而过的时候,又对吴宸打了声招呼。他走向远一些的那部电梯,径直按了往下。叮咚一声,一旁的电梯开了门。终于不见了他们的身影。小陈笑着说:“施老师的男朋友原来就是吴总的公子啊,真巧。”
自始至终,靳知远轻笑着,没有露出一丝不悦。而在一楼和小陈分手后,他的脸色,终于还是不可抑制的阴沉下去。
仅仅几盏路灯的光线,不足以照亮要踏上的路,远处有一男一女的身影,却可以看得清清楚楚。女孩子手里还捧着大束的花朵,白雪覆盖的大地上,那点嫣红,仿佛胭脂泪。
悠悠把花往后座一放,长长的舒口气,才觉他凑过来,笑嘻嘻的说:“你还没答应我。”
她往后仰了仰,稍微避开些,然后皱眉:“你喝酒了?”
他点点头:“没事,就一点点。”
悠悠知道他还在等自己答复,轻锁了眉,语气平静:“我知道生日不该扫兴,可是,对不起。”她想尽量说得柔和一些,可是却做不到,“我做完这段时间的工作,不会留在这里。”
吴宸恍然大悟,笑:“你担心这个?我调动工作的事也没定,不行我就不调了。”
非逼得她再说得明白些,悠悠心一横,对着吴宸,索性就说:“我心里还记着别人,对不起。”说这话,本打算柔情款款,无限惆怅,偏偏到了最后,像是咬牙切齿,没半点意境。
吴宸有点意外,看了看她的脸色,然后斟酌着说:“悠悠,我认识你快三年,你一直是一个人的。”
她本不想说出这句话,可还是说了,心情郁郁,语气低低:“忘不掉,所以单身。”
吴宸抿了唇,最后冷静的问了一句:“那现在呢?你们还有可能在一起么?”
车上的时钟缓缓的跳过三格。整整三分钟,悠悠心里数着,像是察觉不到时间在一点点流逝,她低了低头,很难堪:“大概……不可能了。”
吴宸如释重负,虽然心情还是沮丧,但是这句话,却又叫人从心底生出了希望。他有些骄傲的扬了扬唇角,没说什么,动了车子。一路无话,最后把她放下来,隔了车窗,他冲她大声喊:“喂,我们来比比耐心吧。”
真是像个孩子,像是错手失了玩具,执着的要拿回来。悠悠不置可否的冲他笑笑,转身离开。夜晚,她以为他看不清自己的笑,可在雪地上,一点点月华就可以让一切亮堂如同琉璃世界。皎洁晶莹,微微带了不知所措的羞涩。吴宸在离开的时候,还在回味这个笑。
游戏的里的人,总以为自己的优势在于比别人更执着。可其实,即便最后赢了,也难免彷徨,仿佛觉得付出的一切,总是和结局背离太多。
年前年后的时节,正是各色饭局最多的时候。有时候维仪也会笑着对靳知远说:“看看,现在过个年,我们是几十箱几十箱的往外送东西。”靳知远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什么,他知道姐姐的意思,以前的时候,逢年过节,家里的两个储物间都塞不下各色礼品。在商在官,果然还是不一样的。
“晚上吴总请客,我已经让小陈答应人家了。你要不去,我去也一样。”
靳知远有些好笑:“我为什么不去?”
维仪一滞,倒真的没法回答他。他这些日子工作更加忙,以往可以半推不推的应酬,难得见他这样积极,来者不拒。
“培训早结束了。”维仪开始皱眉。
他从文件中抬头,目光愈的炯亮,轻描淡写的避开:“我当然知道。”
眸色深黑,那样倔强,仿佛是赌气的少年。一闪而现的孩子气,维仪忍不住笑,又见到了绝迹多年的表情。
“知远,你在死撑。”她慢悠悠的说。
“我没有。”靳知远想起那一晚她的表情,他只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些言语之下隐藏的愤怒。其实他从不在意她的身边还有了谁。有些事,只是关乎两人。而他也清楚,她想听到的,无非是他的心情。那样简单到一猜即透——可他只是埋下头,有些东西,无关风月,只适合埋在心底。
晚上维仪一起去吃饭,饭桌上的吴总是真有点愁:“我这家业是传不下去了,这个儿子从来不让我省心。”同桌的都是熟人,一个个附和:“吴老板,你儿子多有出息啊!科学家啊!”
靳知远杯里的红酒微微晃动,连眼神都带了潋滟:“吴总,恭喜啊!”
维仪眉眼不动,只是微笑,想要轻轻按靳知远的手腕,他恍若未觉,一饮而尽。
又有人问起了:“都快过年了,吴总你儿子有没有带媳妇回来?”
有几个会说话的在凑趣:“嫁到吴家的姑娘是真有福气,一家人都好相处。”
这些话太无心,靳知远只是微笑听着,轻轻点头,以前母亲总是说外面的菜中看不中吃,这顿尤是。
走出饭店,凉风一吹,脚步开始虚浮,幸好维仪在一边,接过了车钥匙:“坐后面去,我开车。”
她边开车边从后视镜里看着弟弟,沉默的坐在一边,望向无尽的夜色。雪连下了好几天,丝毫没有停下的迹象,维仪的车开得小心翼翼,不断的有车子一头撞在路边护栏上,车主便站在一边,等着求助。
“靳知远,前两天那些应酬都是你自己开车回来的?”维仪隐约有些恼火,又觉得这样冲动和彷徨都不像弟弟的个性。
“不是,让小陈来接我的。”他随口说一句,生命是最值得珍惜的东西,不论是对别人还是自己,他很早以前就明白这一点。
“你们谈过了?”她毫不犹豫的问,“她怎么说?”
靳知远连嘴角都没动,用极轻的声音说:“她……”话到嘴边,蓦然转了个词,“她恨我吧。”
或许也不是恨,可是他了解她,她不会再想见到自己。这样说来,爱和恨,其实都没有意义了。
维仪只是笑:“你言重了。”
靳知远对她的话毫无反应,她心里倒有些惴惴了,抽空往后看了一眼,那种冰冷的气息,扑来的如此熟悉。她先是愕然,然后才慢慢觉得心疼。
维仪慢慢把车停在路边,柔声问他:“把那些事告诉她。那时候我们都小,她能谅解的。”
即使薄醺,他却依然记得用清明的眼神回望姐姐,依然是倔强,似乎不屑,又似乎是难受。对峙了良久,维仪终于揉了揉眉间:“我真是不明白,这些事,不是你的错。你为什么不愿意告诉她?”靳知远伸手敲了敲椅背,示意姐姐开车,然而两人一样倔强的脾气,她只是等待。
靳知远笑了笑,缓缓的向姐姐妥协:“就是我骄傲,我永远不会告诉她。”带了些嘲讽,如暗翼的蝴蝶拂过,隐隐有些诡异。他永远不会说出那些话,那些事,连维仪都未必清楚,他却一件件的去做了。而这些阴影,只适合独自溃烂,如果曝在阳光下,只会叫他觉得更难堪。
尾声
最后在校园的时光,忙着聚餐,忙着散伙,忙着结束这个春天的尾声,又马不停蹄的进入夏天的初始。
施悠悠塞着耳机,无所事事的在树荫下走着。曲目忽然跳到了《夏天的风》,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这歌了。
“我看见你酷酷的笑容,也有腼腆的时候。”
五年前她记住了这句歌词,现在也依然是这一句,不急不徐的缓缓钻进心里。
太形象太生动,简直就是拿了一支素描的画笔,笔笔勾勒出那时候的靳知远,酷酷的眉眼,唯有看着自己的时候,柔和干净得才像是那个年纪的男孩子。像是酷暑的时候天空分外明净的云彩,简单的叫人心动。他常穿那件格子衬衣和深色仔裤,会若有若无的看了自己一眼,眼眸如漆似墨,异样神采。
一遍过去,她忽然舍不得那个替她怀念心情的女声,于是指间触摸那个按钮重听。最后却像上了瘾一样,一遍遍的重放。酸酸涩涩的心情,从耳朵慢慢流淌到心里,暮色浓浓淡淡的晕染开来,凉风轻拂,夜晚清爽而宁静。
对于毕业的分开,她已经有了太多的感触,有了近乎熟悉的疲倦。唯有在这样喧哗的校园之夜,独自在自己的天地里,才觉得静谧美好。如今她知道,他一直在那里等着,悠远而沉默的注视,会让自己觉得舒畅而安心。
第二日先和曹立萍去院里领了硕士服,看看天气不错,索性就在图书馆的卫生间换了衣服出来。衣服是暗蓝色的,最小号穿在身上依然宽大,仿佛能塞下两个自己。三年过去,悠悠照照镜子里的自己,还是脱离不了那种感觉——分明就是霍格沃茨的魔法黑袍啊。其实看过她本科毕业照的人都纷纷夸她的照片,长披肩,而黑色一衬,多了几分优雅风姿。
拖沓着步子走出来的时候,曹立萍已经举起了相机,招呼她往图书馆的台阶中间站。她有些不好意思,而一边走过的学生已经见怪不怪。这几天学校里多的是即将毕业的硕士博士,学生们习惯性的加快脚步,或者猫下身子,体贴给他们让出空间。
只拍了一张,悠悠就急着把她换过来,曹立萍冲她摆摆手,远远的示意悠悠先别过来,四处张望,想要找人帮她俩拍个合影。忽然眼前一亮,笑嘻嘻的跑向正向这个方向走来的一个男人:“师兄,来的正好,请问能不能帮我们拍张照?”
来人po1o衫和便裤,简单适意的穿着,英俊得让曹立萍忍不住屏住了呼吸。他的眼神明亮,语气更是带了笑意:“照哪里?”
曹立萍领着他站到自己选好的角度,又忍不住多说了几句,才跑回悠悠身边,大声冲那边喊:“好了。”
他喊“一二三”,曹立萍笑得像是初生的向日葵,还没开口说“茄子”,他却静静的移开相机,对着施悠悠说:“那位同学,你怎么不笑?”
曹立萍连忙转头,忍不住推了推她:“哎,和我拍照这么痛苦?你怎么这个表情?”
悠悠回过神,微微抿起了唇,然后慢慢展开笑容,很灿烂,一点不输曹立萍。
他一连按了数张,这才递还给她们:“你看看,行不行?”
“靳知远,别闹了。”她笑意盈盈,帽子边的流苏微晃,更透出了一丝俏皮。靳知远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用在了认真打量她上,原本被深蓝色衬得更加白皙的肌肤流转出了淡粉色,没留下疤痕,浅浅流露出了缱绻和柔和。
曹立萍识趣的从两人身边走开,一边挤眉弄眼:“哎,没事啦悠悠,我们明天再来照吧。”悠悠来不及喊住她,只能对靳知远说:“你等等,我去把衣服换回来。”
他却斜斜拦住她,微笑:“别换,拍了照再换。”
悠悠重复了一遍:“拍照?”
靳知远点了点头,眯起眼睛打量她:“看看你毕业的样子,多难得。”
悠悠似乎懂了他的意思,有意别开了脸,叫他看不清自己的表情:“你没毕业过么?”
他但笑不语,然后温和的说:“我只毕业了一次,连两证都是补办的。幸好还赶得及你这一次。”
天气实在有些热,那样厚一件袍子套在身上,又不透气,悠悠还是跑去换了下来,然后扬眉问他:“你今天有事吗?”
靳知远不动声色的反问她:“吃饭?看电影?还是逛街?”
最最寻常的事,不是期盼,也不让人觉得愕然,仿佛自然而然的,这样的对话,一直存在于两人的心中。他的脚步和缓,一直伴在她身侧,甚至一抬眼,必然先见到那双含笑的眼睛,细致的流连的自己身上。
有时候时间可以化解一切,可分明更多的时候,它停滞下来,再细微如芥尘的东西,也静静的躺在那里,不再游移。
谁说物是人非?他还记得她爱喝的柠檬健怡;记得在夏日里不愿打伞;记得她喜欢路边那些卖可爱卡的小摊小贩……最后走到电影院门口,靳知远习惯性的问她:“看哪个?”
悠悠看了一眼海报,最后说:“《成为简?奥斯丁》。”
安妮海瑟薇早褪去了初出道的青涩,在十八世纪末优美如田园的英国翻来覆去的找寻。原来她的情人,竟是这样一个离经叛道的男子。可其实她笔下的那些男人们——即便是最传统古典的达西先生,骨子里也是叛逆的,甘愿让彭伯里山庄迎来一个如同自己一般聪敏骄傲却出身低微的女主人。
悠悠安静的看着,手里的饮料都慢慢变得温吞。靳知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压低声音:“我去接个电话。”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荧屏,点了点头。
靳知远还没回来,错过了最哀伤的部分,他们私奔,又再返回,一路刻骨铭心的心理挣扎,敌不过现实。却叫人惊不得,恨不已。
当年欢快洒脱的少女,如今已是赫赫有名的作家,笔下的爱情浓烈。而女作家自己,眼神恬静而苍白。数年之后,她汪洋深海一般平稳的目光,倏然投向如今沉稳而风度翩然的旧日情人。细密的纠缠了半生的感慨,就此散开。
电影的结尾叫自己唏嘘感慨,她想要去看看身边的男子,却还没回来。于是莫名的有些小小失落,然而那一刻却又不由自主的生出庆幸,他们……终于没有错过这一辈子。
靳知远在电影散场的那一刻走过来,大灯亮起,一下子叫人不能适应。她微笑的去扣住他的手,清晰可见他坚毅的侧脸。然后夹在人流中问他:“出什么事了?”
靳知远愕然,又揉揉眉心:“怎么?你看得出来?”
悠悠轻轻“哼”了一声,不以为然:“你以为呢?”
其实是生意上的事。铜价这些日子猛涨,而他的公司囤下的原料不够完成这些日子接下的订单。也就是说,这些订单的价格不够支付现在成本的费用。
悠悠听他说完,一声不吭,想了很久,才问他:“要亏很多?”
“好像是的。”
她问得很详细:“需不需要卖房卖车?会不会破产?”
他踅起眉,仔细的考虑,最后答她的时候充满期待:“很麻烦是真的。不过破产倒是不至于。”
这样一个人,似乎永远成竹在胸,不惊不惧。
悠悠就拽住他,站在原地,一字一句的说:“破产也没关系,我马上挣钱了,可以养活你啊。嗯,也可以帮你还债。”
人来人往,有生猛的小青年就在大庭广众下拥吻。他忍不住,将她拢在怀里,轻吻她的耳侧,气息缠绵,声音如沐春风:“好,我记住了。”
他记住了,往后的风浪再大,他终于不是一个人孤独的面对。
清晰地让心爱的人看到自己的挣扎和付出,是一种和之前不同的勇敢,或者,也可以称之为骄傲。
年少的时候,悠悠就读过《禅是一支花》,里面有一则禅语:
僧问洞山良价禅师:寒暑到来时如何回避?
禅师云:何不向无寒暑处去?
僧问:何处是无寒暑处?
禅师云:寒时寒杀阇黎,热时热杀阇黎。
胡兰成先生的注释说:如在大寒酷暑而无寒暑。
那时候不懂,只觉得绕口。
原来是这样,他们的情感,曾经炽烈的如锦似霞,盛炎若夏;然后用五年的时间慢慢冷却,直到彼此确信。如果再不相见,那么或许在老去之后,值得怀念就只是那段时光。
然而他们相遇了,就像很久以前,还是少年的靳知远以一脸诚挚的口吻告诉她:“我就是偏心。”
原来老天也在帮他们偏心,不论大寒酷暑,却近乎柔软却偏执的互相坚持着彼此的两人。接下来的日子会很平凡琐碎,他们互相扶持,没有年少的悲喜离合,也不会轻易的放开彼此。
就是这样。
桃花流水,点点滴滴,了无希声。
后记
似乎每个人都会有青春情节。
于是所谓的青春,人人都有青春,很In,也很矫情。
可是像我这样,站在青春的末梢,青春仿佛清风,稍纵即逝。于是不能免俗,忍不住想把它抓住,轻轻的嗅上一嗅,从无数个回忆中,提炼出了这么一个故事。
我想把这个故事送给我所有身边的朋友。
不论桃花流水的故事,不论施悠悠还是靳知远,都融合了来自身边的、一部分的真实,以及生在这个小小圈子里小小素材。比如杀人游戏,比如黄山旅游,甚至枯燥的自习。每每想起来,总是会心一笑。
那么,原谅我吧,虽然我常常偷用我们彼此分享过的那些知道的、不知道的小故事。
我们的故事,这么有趣这么美好,如果不写下来,或许有一天,真的会忘记。
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将上半部分写得如此详细而不厌其烦,以至于出版的时候要删去很多旁枝末节。因为那是活生生的故事,而我想趁着还有热情的时候,用自己的笔墨复制。尽管和真实的生活相比,它依然苍白而脆弱。
正是因为如此,下半部分我一再的纠结,我知道我的青春临近结束,现实狰狞而残酷,于是笔下的世界只是我独自的臆想。它顽强的存在,只是因为我们心底还有美好的愿望和坚持。比如时光不曾磨去的爱恋,比如这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好友曾经问我:“悠悠的原型是谁?”
我说是某某。
她说“哦”,又说:“其实不是很像。”
怎么会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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