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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两马聚时生异心
且说张薇娘与那翠儿、小小闲话。张薇娘道:“如今夫君也是正六品的朝廷命官。却如何还能够做得这荒唐之举?如今府上人口日渐多了,如此这般的不修行止,那些仆妇丫头婆子哪个不是喜欢嚼舌根子的?如今我们和相公相处的时候,只要规劝与他,便是不规劝,也不要随着他去胡闹就好,我们都不凑这个热闹,他自己无趣,自然也就收敛了。”
小小点头称是,笑道:“姐姐这话说的是,如今府里确实要兴起一个规矩来,官人不是个等闲之人,小小自看的明白,如今虽是个六品的职,总有上进的时候。若是日后人口多了,没个规矩,还要官人来操心这后院琐事?”
翠儿便嘻嘻而笑道:“姐姐和妹妹都这般说,我看却是行的,只是这规矩还需要请大姑示下才是,我等也只能做个帮衬的。”
张薇娘点头道:“正是此理。”三人有商议了一些府中安事的条款。日后便又依照着这些条款一条条去施行,那府中气象如新。陈氏乐得清闲,只将这些事都交与她三个,而这三个也铁定了心思,不与苏文胡混,倒叫苏文又是欢喜,又是气闷。欢喜着府中蒸蒸日上的气象,气闷那一床四好的美梦只怕如今只能是个泡影梦幻了。
不说苏文在家自享其福,过得逍遥自在的生活。单表那钻地鼠马良急急如丧家之犬,径投那大屿山而去。一路上日行夜宿,翻山过水,打尖歇店,不得几日,便到了那一座好大雄伟的山脚。但见那山脚之下,绿树青翠,流水溪涧,又有几户人家,横斜溪口。那溪口上头却是一个草店。但见那草店挑出一个酒幌子,上面书着几个大字:三碗醉。
马良正渴的紧,忙忙的便紧赶几步,到了店中。那店中只得四五个板树的桌子,一桌围着几个蒙皮的长凳。却也有几个吃酒的客人。马良一步踏进去,捡了个干净的坐下,将手中朴刀斜竖在长凳边上,口中直叫道:“店家,但有好酒好饭,快快上来,一算钱还你。”
早有小二过来道:“客官要甚下酒?”
马良道:“却有些甚么下酒之物。只顾将来,少不得你的酒钱。”
小二便去,不多时,端过来一大盘蒸熟的白鹅,肥嫩嫩好不诱人。马良早饥饿了半日,顾不得烫手,也不用筷,只两手戳起,撕扯了便吃。那小二在一旁筛满了一碗酒。但闻的那香气,果然有一股浓郁芳香之气,便一气和着那鹅肉吃了下去。大叫一声道:“端地好酒,再筛来。”
小二有筛了一碗。马良等不得,也不顾吃肉,只一口便吃了,又叫那小二筛酒。小二筛了一碗。马良此时吃的痛快,哪里还分说甚么,端起那酒碗,一气又干了。便大叫道:“小二,你家这酒,端地极妙,快快筛来就是。”
那小二直摇头道:“却是吃不得了。如今客官吃了三碗。便是海量,我家这酒是老酒,劲头足,一般人只吃三碗便醉了,如此,我这便叫做‘三碗醉’”。
马良听了大笑道:“你这厮,好不晓事,你家爷爷如今也吃了三碗,怎不见得便醉了?只管筛来,若是还有半分迟疑,一把火便烧了你这店子。”
小二冷笑道:“原来是个楞汉,老酒后劲倒神仙。这话也不曾听过吗?如今我却不能卖与你吃了。若是再要肉,便有。”
马良怒道:“如今我只要这酒,若是不买,须认得我的刀。”说吧,一手从旁操起那朴刀,一刀下去,只讲那桌子斩为两截。
小二见状,往后边跳出两步,口中大声喝道:“兄弟们操家伙,却有人要杀上门来了。”但见那几个食客一都走了,那屋后跳出六七个大汉,拿着叉子刀棍,抢将出来。内中一个白净无须,尖嘴猴腮的人走出来,便对马良笑着拱手道:“敢问兄台,可是不满意我这店里的酒饭?”
马良用刀指着那小二道:“那厮不卖我酒吃,叫人如何忍得下这气?今日这酒肉倒是做成我白吃了。看你等如何处置与我。”
那人笑道:“却是要陪你酒肉吃,当时告个冲撞之罪。”一面便命人重新整理杯盘。另桌安置了,须臾又上得一些酒肉来。
那人便让马良坐了,自己陪在下手坐下道:“却是怠慢了些,如今权且吃一碗酒,算是赔罪。”说吧便筛满了两碗酒,自端了一碗,吃了。那马良心中方才怒气稍稍出了一些。也将那碗里的酒一口儿吃了下去。便大笑道:“你这人倒也是个实诚豪爽的,如今便看你的薄面,不打破这茅草酒店就是,只是我这一受了一些惊吓,倒要贴我一些银两才是。”
那人哈哈大笑,直起身,将那一桌子的酒饭掀了,满地的酒肉铺地,道:“你这厮也恁地贪心,如今却看我如何剐了你才是。”
马良一惊,跳将起来,将那朴刀绾在手里,便要难。却头晕目眩,浑身俱软,哪还提的起半分的力气?心中暗道:苦也,却着了这人的道,吃了他的蒙*汗*药了。想我往日便是靠着买卖杀人越货。如今却是终日打雁,反倒叫雁啄了眼。方要挣扎起来,却双腿一软,一跤跌倒在地,不省人事。
那人大笑道:“你这贼汉子,却要在我欢喜鬼马武面前耍手段,如今吃我麻翻了,却要做你一个肥糕羊肉来卖。”原来此人便是那当日在苏文手下逃的性命的欢喜鬼马武,如今在大屿山寨里做了个小头目,负责看管着山下的酒店。这个酒店也只是个打探消息的前哨所在。
那马武大笑道:“兄弟们,且将这歹人洗拨干净了。宰了便是,却又是一个好花糕也似的羊头来了。先前那些都吃这厮糟蹋了。”马武吩咐那小喽啰将那马良扛了,自去洗剥。
不多时,却见那去洗剥的人回转来告道:“马头领,那厮醒了,兀自在那里胡言乱语,只道是来寻大屿山关汉寨主的。说是有一套大富贵送与寨主。”
马武心中一动,便低声道:“却是何富贵?却有言没有?”
那小喽啰道:“却没得说出,只道要见了寨主哥哥才肯说的。”
马武点头道:“你且带他来我房中,我自有话问他。”那小喽啰领命而去。见那喽啰去得远了。马武暗道:如今我投这关汉多时,却也只做得一个小头目,如何才能做得这寨中二寨主职位?想我落难而来,肯收留我做个头目,也算是天大的人情了,如今却天使这个人撞来,若真如他所说有一套大富贵,我又如何不取了它,从此自立山头,自成一方,也强似在此地厮混。
一念及此,便暗自定心,定要说的那马良投了自己才是。不多时,那喽啰带马良过来,浑身剥得赤条条,并不曾把件衣物与他。
马良进门,便双膝跪倒,大叫“饶命”。马武便笑着上前,伸手扶起马良道:“兄弟如何行这般大礼?手下弟兄却不该如此这般待你。”说吧,一面让了座儿,又吩咐取了衣物与他穿了。又上来一壶好茶,那马武便吩咐道:“没得我吩咐,不得进来。”那喽啰应承而去。
待马良穿戴完毕,马武笑道:“敢问兄弟名姓?却是哪个英雄好汉?”
马良慌忙站起身应道:“在下马良,江湖人送了个绰号叫钻地鼠的便是。”
马武便大笑道:“果然是江湖上的好汉,端地是个英雄的名号。在下便是这山头二寨主,名唤马武,也有个绰号唤作欢喜鬼的便是。”
那马良便惊呼道:“莫不是那梁公山三鬼的欢喜鬼马武?”
马武点头叹气咬牙道:“区区薄名倒是叫兄弟记挂了。惭愧。却吃那苏文的累,杀了我两位哥哥,此仇时刻铭记在心,但有生之日,定要报的此仇,方才无憾!”
马良便跳起来,扼腕道:“却不想你我便是同一个仇人,正是那苏文贼子,害的我这般四处讨生活,真如那丧家之犬般。”
马武便将奇道:“那苏文与阁下有个干系?”
马良便将事情经过,篡改了说将出来,只道是吃了苏文的陷害,负了人命的官司,这才逃的这里来,如今是四处流浪,便一心要投个好山寨,听的大屿山上专纳好汉,便慕名前来。
闻听此言,马武叹道:“都道是山大好托主,却不想山大亦有难处,我当初投到这里,也是一腔的苦说不得,这寨主关汉是个专权的主,怕人欺占了他的山寨,并无容人之量。我如今做得这二寨主,名上好听,还不是与我来这个小茅店,做个看顾的店家。”
马良见此言果真,便有了几分相信,心道:这人也不知是不是诳我,只是如今看来,确实如此,我只是受不得这委屈,不如另谋出路。
那马武见马良沉吟,便知他犹豫起来,有心又要撩拨他,只顾道:“如今你我便是同姓的兄弟,便也是可共富贵的人,听闻你有一条出路,不如你我合计,一同另立山头,也好强似受人之气。站人檐下。”
马良笑道:“却是哪一条出路?”
马武便道:“听你言道,有一桩大富贵,如何你我兄弟便做不得?却要千里迢迢白白的来送与他人?”
第一百零二章 勾心三人各打算
马良是个精细人。见马武如此言语,便知此人与哪寨主有隙一般,暗道:此人若真是二寨主,倒也真见那寨主不是个容人之人,若是去见那寨主,将那套富贵与他,若是不能容人,岂不是反要害了我的性命?不是个划算的路子。这马武与我相约来取这套富贵,我又如何有富贵与他?不过是编些言语哄他罢了。如今之计,莫若如此这般才好。一念及此,便大笑道:“既然是同性兄弟,某便直言,既然是大富贵,便不得白白送与他人的,方才兄弟提议甚是。只是那富贵牵涉甚大,便在那双虎山就是,我等还要仔细计较才是,若是不得寨主肯,如何兵去打?”
马武疑惑道:“却要兵如何?那双虎山上有个大寨子,端地兴旺,却叫我如何去取?莫不是来消遣人的?”
马良便叫苦道:“我如今亡命在此。如何敢欺瞒二寨主?却不是来害自己的性命?”因又道:“如今只需调拨两三百人马,便可行的。某探知,那富贵只涉及一个叫张三的人,可将那人擒拿来此便可。我等只需埋伏在那双虎山,待那人下得山时,劫了他边走,也不停留就可。如今之计,却是如何去调的那三两百人马?”
马武暗道:这厮看来不似作伪,如今只有取了那富贵,便有出路。便笑道:“莫说三两百人马,便是千八百也只在我手里调过。此事兄弟自不必说,我自有安排。”吩咐道:“明日兄弟你自取那南边一座一指高峰的山脚下等我便是,我自引人马一同去勾当。”马良答应下来,当下马武自安排马良在那酒店住下,自己回山不提。
那马良当夜住下,寻思道:这马武不是个好相与的人,如今我不过是诳他罢了,若是事露,须逃不得性命,却如何是好?思量了一夜,第二日,便不待那马武下山,便央求那店小二道:“我如今与你家二当家也算是兄弟,却如何不引我上山去见寨主?”
那小二笑道:“却是哪个二寨主的兄弟?”
马良便笑道:“却还有哪个二寨主?昨日上山的马武兄弟便不是二寨主么?”
小二嗤笑道:“他倒是想做个二寨主,奈何也是个落磊投奔的人,如今寨主他来做个小头目,便也是看顾了天大人情。如今也只是着他看顾这小店罢了。”
马良大惊失色,原来也是个诳人的主,如今吃他这般安排,天侥幸者小二告之与我,却叫我好做安排,当先便“啊呀”的叫的一声道:“不好,却吃了那厮的诳,如今你那寨主危矣,却还不引我上山见你家寨主?”
小二道:“你这厮好不晓事,寨主岂是你相见便见?”
马良跌脚道:“如今那马武不怀好意,要引山寨弟兄去做一件不好见人的勾当,如何不引我上山?到时见得寨主,自有你的功劳。”
那小二心动,便道:“也罢,见你这厮这般言辞,我便与几个弟兄一道上山送你去就是。”一面说,一面招呼了几个大汉,各束衣装,整治刀枪,押了那马良上山来。一路上马良四顾张望,但见一个好险峻的山势。两峰相夹,羊道蜿蜒,乃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出处。
沿途忽闻那上头人声,马良惊道:“莫不是马武那厮引人来了?我等须避一避才是,方才见得那人异心。”
小二便道:“却你多事。”便依从他,自往路旁隐匿起来。不多时便见那马武果然引了三两百人打这里过去。
“只怕这马武会自立山头,”马良见众人过去,便出来对那小二道,“我等还是急切去见寨主便是。”
小二见得真切,也信了七八分,便带着马良,一路也不再耽搁,径上山去。果然是个好大的寨子。军营、住宅。主事大厅各有法度,是个有见识的布置。马良暗道侥幸,却没有听信那马武之言。小二嘱咐马良自在此等候,自身进了大厅禀明寨主。
那寨主关汉正自在大厅后演武场,耍了一套刀法,忽见有人进来,却认得是那山下酒店的小二。便道:“何事?”
那小二便将马良之事,如此这般的禀告了一番。关汉怒道:“马良那厮可恶,却无端猜测我山寨兄弟,坏我等情谊,却是如何?”因道:“你且唤那马良过来,我自问他,若是说的不好,一刀砍翻了他就是。”一面说,一面捉了一把朴刀,径往厅中座坐下。
那小二自引马良进了厅事。但见那厅上上座一人,长髯红面。甚是魁伟,一双丹凤眼,却是咄咄逼人,让人不敢对视。慌得将头低下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只顾叫道:“拜见寨主。”
关汉将眼瞪圆,喝道:“你这厮便是马良?你且说来,是如何要坏我山寨兄弟情谊?若是半句话虚假,吃我一刀砍你两截。”
马良慌忙磕头道:“是不敢欺瞒寨主,只是那马武昨日要与我相交,道是同姓兄弟。又曾言,当初他远道来投,好歹是个二寨主,如今却只许他做了个小头目,着他看守茅店,须是不忿,如今便要约我今日自引三两百人,自立山头,自为寨主,岂不是快活?因小人慕寨主乃是汉寿亭侯之后,端地英雄了得,乃是诚心来投,那肯入他之伙?因此便来告之寨主得知。”
关汉沉吟道:“我也不信你一面之辞。且让人探听得知。”便一面命人去探马武去向。不多时,便得回报,只道那马武径往南边而去。
关汉大怒谓马良道:“所幸遇着了你,天叫我不使那小人得逞。”一面自引几百喽啰,前去追赶,又让那马良道:“你且安心于此,待我擒了那厮回来对头问话便是。”一面着人引马良独处一室,使人看守,莫叫他走了。
那马良自在心中暗自定计,准备说辞。不过日落时分,便听得有人进来。却是一个喽啰来引他去见关汉的。到了厅事上,关汉端坐上,那马武被反缚了双臂,跪在厅中。见了马良过来,不由大怒道:“你这厮,如何敢害我如此?”作势起来,一头便撞向马良。
马良忙闪身躲过。便道:“正是这马武。”
马武怒道:“你这害人精,如今如此害我,还枉我当你是同姓兄弟,却不想生得这般小人心肠。”一面又要一头来撞。却被左右死死按住不得动弹。口中兀自叫骂不休。
关汉便道:“无那马良,如今你可说明原委。”
马良便道马武跟前道:“不是我要欺心,只是你要行不义之事。”因又道:“我且问你,你可是自要与我结为同姓兄弟?”
马武愤愤道:“早知你是龌龊汉子,没得玷辱了这个姓。”
马良便点头道:“你可曾与我言道要引三两百人马下山?”
马武抵赖不得,便怒道:“是便如何?却恨没有早些识破你,一刀砍你成两截。”
马良又道:“如此便是,你可是要引着三两百人马投南而去?却与我道,于那一指峰山下起事,一同往杭州去寻得一个大富贵的法子?”
马武见如是说,不由大怒道:“你这厮休要胡说,分明是你指使我要取一套富贵的,如何便成了我的事?你这厮好生害人。”
马良便大笑道:“好一个血口喷人的利嘴。我且问你,既是我与一套富贵与你,却为何你不禀明寨主,却要自去寻它?我又且问你,既是我要与你密谋,如何又要告与你?却不是自寻没趣?”那马武无话可答。
那马良又冷笑道:“你这厮却枉顾了寨主的急公好义,收留之恩,却要如此谋寨主的兄弟,却是何居心?天幸我看的清楚,没有入你彀中,方才叫你不能得逞。”
马武见那马良舌如巧簧,哪里说得过他?怒极攻心,一脚撩阴,便朝马良踢来。马良一闪身躲过去,马武立足不稳,一跤跌倒。早有两个喽啰上前。将他按住。
关汉冷笑一声道:“如此顽劣之人,忘恩负义之徒,不杀了还待何时?”一声断喝道:“砍了。”
马武惶急挣扎,连鞋袜都挣得脱了,涕泪横流,口中只顾讨饶道:“寨主饶命,看顾小人一向忠心,只求饶得一条性命。”
关汉怒道:“这般忘恩负义,须留你不得,看你好歹在寨中出了一些微薄之力,你死后,好生将你安葬了就是。”也不待马武答话,俩喽啰径直将马武拖出去,便听的那外头“啊”的一声,便寂然无声,不多时,便见一喽啰端了一盘上来,上面盛着一个人头,不是那马武是谁?可怜一意逞英豪,心存二心把命丧。
关汉见斩了马武,便又温言抚慰了马良几句,便叫人带出休憩。自身便暗道:这两人却都不是好人,向来这马良也是个忘恩负义之徒,却吃我利用。这马武平日颇有怨气,我如何不知?却不杀他,只因怕江湖人笑我无容人之量,天幸有这个机会。只是这马良说有套富贵,不知真假如何?回头问他。
第一百零三章 忽闻噩耗心交瘁
且说那关汉留意马良所言。只拿语言挑他,马良知他意思,只得道:“先前说得有套富贵,却是实话,只是此事应在那杭州双虎山寨主手里。他有个手下有个叫张三的小头目,有个祖上的富贵,如今献与了那寨主张小年,因有此一说。”
关汉点头叹道:“那双虎山山寨也是个大寨,那张小年近年来,风生水起,颇得章法,恁地被他起了偌大的一个势头,既是如此,还需从长计议。”一面又安抚了马良,依旧叫他做了个小头目,一安置在那山脚茅屋酒店中。
不说这大屿山一番勾当。却说那苏文得了这笔财富,每日自与兄弟们快活吃酒,又与妻妾调笑,说些风月,时时亦要做些荒唐之举,那三个哪里肯应他?没奈何。只得作罢,却心中兀自不甘心,只待时机,便好四个做成一床才好。
这日,正在家中闲坐,忽听门子回报说是有个叫“杨宗保”的来见。苏文大喜,亲自出门,邀进来,安排厅事上坐了。又叫丫头奉茶。一巡茶过,苏文便笑道:“今日何曾得闲?往日也曾想去军营中见得你一见,却不曾想一些俗世耽搁了。以至于今日才得见面。”
杨宗保墨不出声,只从怀中摸出一封书信,站起来,双手上供,递与苏文道:“如今有封信,还请苏大人过目才是。”说吧,依旧站着,并不落座。
苏文甚是诧异,斜睨了杨宗保一眼,便去了那信的封皮,扯开看时,却是那穆桂英留:生死不负,留待来日相见,如今自回穆柯寨。并无落款。
苏文叹气道:“她终究是回去了,也好。”
杨宗保冷脸道:“穆姑娘巾帼英雄,自有她的主张。如今我也要辞别大人了。”
苏文惊道:“你却是要取那里?”
杨宗保抬起眼。并不看苏文,只望那西北方叹道:“昨日父亲百里加急,传来书信,但说那辽国萧太后并韩德让统帅三十万大军,再次出兵,一路攻城略地,房屋毁坏,城墙倾倒,百姓身死。官家着那潘美亲自挂帅,潘维固为副,我父亲为先锋,领二十万大军,并边军三十万前往迎敌,此战甚是凶险,那辽国气势汹汹,只怕不似往年。如今父亲召我回营,也正是我报效朝廷的时机。”
苏文对这朝廷看得极淡,但那辽军过处,一片哀鸿之境,却刻骨铭心,因此便道:“你父亲可曾提到。让我也随行?”
杨宗保摇头道:“无有。”
苏文点头,叹道:“虽有心杀敌,却无奈身有羁绊,只是可怜那边境之地的百姓。”
杨宗保便道:“如此,我便先告辞了。”说罢便叉手行礼,回身就走。丝毫也不留恋。
苏文急道:“何不在此吃一杯酒,为你践行。”
杨宗保立住身,回顾苏文,摇头道:“不敢劳烦大人。”又踌躇了一阵,方才叹道:“大人,在下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苏文便笑道:“我与你父亲相交,亦与你相厚,何来此言,要言便言罢!”
杨宗保便点头道:“我只得一句,那穆姑娘乃是个至情女子,如今她钟情于大人,还望大人体谅则个,莫使她伤了情分。”
此言自杨宗保口中说出,苏文亦是吃惊,看顾杨宗保,却见他脸上甚是阴翳,又语气坚定,心中一动,笑道:“只管放心便是,那穆桂英我自有安排,断不负她就是。”
杨宗保方才点头。头也不回,径直出了苏府。杨宗保自出苏府,暗道:“我如今也只得如此这般了。只是苦了穆姑娘了。”叹息一回。自去军营收拾了一些衣服包裹,怀里踹了一些银两,腰间挂了腰刀,捏了一杆花枪,将那包裹挑了,径往京城方向而去。
杨宗保一路迤逦而行,逢水而渡,遇山而过,歇店打尖。行的几日,见天色已晚,便在一家乡村小店打尖歇火。进得店中,捡了个蒙皮桌子坐了,将那枪并包裹竖在桌边,便叫道:“店主人家,有饭有酒只管送来,有肉也上得几盘,一算钱还你。”
那店小二答应一声,一时间上了酒菜,那肉却是几样野味,无非兔、鹿、麂之类,倒也可口,下得饭。只是那酒有些淡,勉强吃得几杯。
杨宗保方吃了两碗酒。又有人上门,却是几个行脚的商人。进屋便高声叫道:“但有好酒,只管将来,但有好肉,一送将来,少不得你的银子。”这三四人捡了一个方木桌子,坐了。慌得那小二上前唱喏,又自下去安排菜蔬酒肉。
这四人坐定,其中一个虬髯的大汉将肩上行礼望旁边放下,口中却愤愤道:“如今这辽主坐定了要欺负俺们大宋了,偏生我大宋无人。竟然任它长驱直入,害的俺都不能做那毛皮生意了。”
内中一干瘦老者叹道:“恁地不是如此?便是那杨延昭杨将军,何等的英雄人物,却也吃了败仗,以至身死,岂不是天要亡我大宋乎?”
又两个中年人劝道:“慎言,慎言!”那老者方才打住。那虬髯大汉却怒道:“慎言鸟事,若不是我大宋这般羸弱,哪的异族寡母也能横行无忌?眼见得就要打到京城,却叫我等如何再回那故乡?”怒极之下,将那桌子擂得鼓响。
幸得小二上前,劝住,又一时上来酒菜,四人便顾不得说话,大吃起来,显见得也是极饿的模样,正是:肚大但要顿顿饱,饿鬼不耐半分饥。
正所谓言者无心,听者有意。那杨宗保听得那干瘦老者言道“那杨延昭杨将军,何等英雄人物,却之乐败仗,以至身亡”之言,便如晴天霹雳,只震得那筷子上一块好大肥肉也落在地上,竟不惊觉。只将那筷子一掷,便上前几步,跨到那四人桌前,一把扯住老者,惊声问道:“你方才说甚么杨延昭杨将军身亡,莫不是胡说?想杨将军英雄了得,怎会有如此结果?”
那老者待要挣扎,却吃力小,哪里争得过他。只顾叫道:“却是个愣头青,为何只管扯我,杨将军身亡,莫得是我咒他不成?”
那虬髯大汉见杨宗保上前扯住老汉,亦大怒道:“你这厮。如此无礼,吃我一拳就是。”一拳径朝杨宗保奔来,杨宗保怒极,一脚踢出,那大汉亦有几分本事,腾挪闪过,又还了一脚踢来。杨宗保不得已,只得松开老者,跳出圈子喝道:“且慢动手,我只问个原由。”
那老者亦道:“王老弟,且慢,看这人如何说,再动手不迟。”
那虬髯大汉便住手,点头道:“这厮倒也有几分本事,且看他如何说才是。”
杨宗保便急急问道:“方才老丈所言,可有凭证?那杨将军如何身亡?”
老者叹道:“也是这杨将军武艺群之故,那日与辽军大战,却是犯了轻敌冒进的忌讳,中了那辽军埋伏,苦战不脱,又拿援军被阻,于那洺州郊外,被辽军团团围住,三日大战,力竭而亡。被辽军取了级,号令三军,此乃宋军万军所见,岂有虚假?”
杨宗保脸色突变,颤声道:“恁地会被取了级?”
那虬髯大汉不待老者说话,便愤愤道:“那辽国寡妇好生欺人,那潘元帅使人去取回杨将军尸身级,那寡妇却道:‘大宋亏负了他,不若葬在辽国,倒显得英雄归路’,想杨将军英雄一世,却落得不能魂回故土,端地气煞人也。”
杨宗保再无怀疑,直觉气血翻涌,大叫一声,一口鲜血喷将出来,直挺挺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众人吃了一惊,那小二待要交换,却被那老者止住道:“此人自有我等来看顾,务须叫唤。”
老者便吩咐虬髯大汉道:“如此看来,此人与杨将军交情匪浅,不如看顾他一场,好歹也算是我等敬重的杨将军的故人。”
那虬髯大汉点头道:“正该如此。”几人又动手,将那杨宗保抬了,吩咐小二取了一间房,自放杨宗保与床榻上。又出门对那小二道:“附近但有医馆,请个大夫来,我自与你银钱。”说罢,从怀中摸出一锭十两的大银,把与小二。
小二接了,飞也似的安排去了。老者便道:“我等先去吃酒,待大夫诊后在说话。”一时间四人下楼,又重振杯盘,吃了几盏,直觉得兴趣索然。也便散了。那老者自与虬髯大汉去杨宗保房中看顾。不多时,那大夫过来,诊脉写方。
老者道:“却是何症?”
大夫点头捋须道:“是个怒极攻心的症,近日却是不易使性子。看方抓药就是。”老者又付了那大夫诊金,自辞去不提。
老者送了回来,见那虬髯大汉亦坐在房中,便笑道:“王老弟,此人只怕有些来头,我等侯他醒来,自有话问他。这生意当口,耽搁一些,也不打紧的。”
那虬髯大汉便道:“但听吩咐就是,钱财打甚么紧,此人亦是英雄,正有心结识。”
第一百零四章 江南忽传诏书来
且说杨宗保听得父亲吃辽人所害。心内绞痛,口喷一口鲜血,便不省人事,直挺挺倒下。也不知过得许多时辰,朦胧睁开眼睛,却见自己身处一间木板漏光的房间,房中两人,正坐于那房中方木的桌子边说话。却是与自己争执的大汉并那老者。
杨宗保心中感念,强自起来,惊动那两人过来看顾。杨宗保施了一礼便道:“感情是两位救了在下,真真感激不尽。只是未知两位尊姓大名,日后也好报答则个。”
那虬髯大汉大笑道:“俺叫王阳,先前在那边地做的好牛羊皮毛生意,如今却吃那辽人杀来,做不成了,便辗转往内地迁来,因会些拳脚,使得枪棒,江湖上人也送了个绰号,便叫盖天虎的便是。”因又指着那老者笑道:“这老汉叫朱贵,也是个做皮毛生意的。是个精细人,惯会打算,倒有些义气,因此便沿途做得一个伴儿。”
老者正要责怪大汉多事,杨宗保便道:“先前却有四人,还有两人,还望好汉一并见告性命,也好一并答谢。”
那盖天虎王阳哼了声道:“莫提那没得义气的厮汉,见有些事,也不愿搭伙,一并走了,也不与俺们同路,管他作甚。”
朱贵便道:“方才见好汉闻言杨将军事,却激怒交加,不知好汉与那杨将军有何干系?因此,小老儿敢问一声好汉的名姓。”
杨宗保闻此言,颜色悲戚,悲声道:“那杨将军,不是别人,便是在下的父亲,我便是杨将军独子姓杨名宗保的是也。闻父亲噩耗,急怒攻心,道叫两位费心了。”
朱贵闻此言,惊道:“原来却是小杨将军?”
杨宗保便点头,又见自己包裹放置床头,便取了,从内里拿出杨延昭家书。递与两人观看。那两人见了,便不再怀疑。朱贵纳头便拜道:“原来真是小杨将军,还请受小老儿一摆。”
杨宗保慌忙扶起来道:“老丈岂不是折杀我?我这条命也是老丈与好汉所救,为何敢让老丈行此大礼?岂不是让我尴尬?”
朱贵执意要拜,神色甚坚,正色道:“此一拜,并不是拜小杨将军,乃是拜你父亲杨将军是也。想来你父亲若不是为百姓,拒辽人于外,岂能害的他命丧黄泉,有魂难归?此拜还望小杨将军成全则个,也使得老汉不至于抱憾。”
王阳见朱贵如此,也“噗通”跪倒,便道:“朱老儿说的是,此一拜,俺也是要拜的。若是小杨将军让过了,俺便跪死便罢。”
杨宗保无奈,只得收了两人三拜,两人这才起来。又拉杨宗保在那桌前坐了,说了些安慰的话语,王阳便道:“如今之计。小杨将军却如之奈何?此行还要往那军中去么?”
杨宗保点头,沉声道:“如今父亲尸骨不全,魂在异乡,我又如何能够独善其身,只得去军中,领一军,以图夺回父亲尸骨,不使父亲死后还与异乡受难。”
王阳点头道:“真是个好汉子,若是不如此,却当不得人子了,只是此去一路艰险,我也会些枪法,不如同去,以助小杨将军。”
杨宗保摇头道:“好意心领了,此事全在于孝,却不干好汉的事。”
王阳还要说话,却吃杨宗保一力拒之,朱贵便道:“王老弟,小杨将军所言有理,我等只好依他就是,想来小杨将军英雄双全,忠孝可嘉,便是天可怜见,也得使杨将军魂归故土才是。”
三人便在此店同房住了一宿,两人只拿话宽解杨宗保,那杨宗保见这两人真心实意,也真心相交,一夜相谈,便如至亲骨肉一般的亲近。这也是杨宗保伤心感怀。因此听得两人温言宽慰,心中感激之际,便如亲人一般。那王阳并朱贵敬重杨将军忠义,又见杨宗保勇孝两全,有心要结识于他,因此缘故,至次早,三人便如兄弟一般。
一早便又叫店家安排了酒饭,三人吃了几碗水酒,朱贵算换了酒钱,三人一同出店行了一里,却是南北异路,便要分手。临别之时,朱贵又多方交代,百般抚慰,说了些离别的话儿。杨宗保便道:“如今两位要投江淮路杭州城,我有个相交的贵人,或可看顾一二,也好方便你们做些生意。须知这做买卖的,若是没有人照应,便如盲人摸象。”
王阳大笑道:“俺又何须人照应,买卖公平有回头客。”
朱贵不理王阳,只道:“却是哪个贵人?”
杨宗保笑道:“这个贵人却不一般。是个御封的官儿,现节制宁海军,杭州通判苏文的便是。此人还算得豪杰,足智多谋,是个不世之才,我也曾经吃过他的亏,如今与他交好,你们不若投他便是,也好过人生地不熟乱撞。”
话语刚落,王阳大叫一声道:“莫不是那砍了梁公山三鬼,灭了辽军两万铁骑。杀了辽国大将萧挞凛、萧观音奴的苏文将军?”
杨宗保点头道:“正是他。”
王阳哈哈大笑道:“那苏将军,俺早闻其大名,便是于那边地一带,更是朝受人焚香而拜,晚受人供食香火。都道是个武曲星转世,如今却托老弟之福,如是,我等便去杭州,早早拜会,如此英雄,如不相见,真真枉活世间,还称甚么豪杰英雄?”
那朱贵也有些意动。杨宗保便道:“既如此,我便修书一封,也好做个凭证。”说罢,扯下一块布,将指头咬破,在上面书了几行字。落了款,付与王阳道:“只须将此帛与他就是,自然会相见。”
王阳见几行血字,悚然动容,小心折起,收在怀中。三人便在此分别。王阳并朱贵自去向南,杨宗保自往澶州而去。
且说那王阳并朱贵,一路迤逦而行,投杭州去。那朱贵指望杭州繁华,要做成几处生意,那王阳记挂拜会苏文,两人脚不停地,殷勤赶路。不几日便到了那杭州城下。但见果然是个繁华之城,又正值仲秋,一路商铺林立,沿途叫卖声不绝。
朱贵叹道:“往常都只走些北地的生意,如今看来,这苏杭富足,竟然不下于那京城。”
王阳大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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