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世羁 第 42 部分阅读

文 / QQ6059017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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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放上几样就是了。”

    不用说十弟连赞好主意,连八哥都来了兴趣。八哥顺手扔下了几份与外省大臣间来往的书信,十弟却从靴页子里抽出几张银票,也要放到那小几上,十四弟不由得赏了他老大一个白眼。

    八哥的那间书房,设在一座压水而建的小楼里,陈设时十分用心,一整面临湖窗户都嵌的玻璃,四季赏景极妙。更妙的是,从对面另一栋压水小楼的二楼上,可以清清楚楚瞧见这里面的人物动静,置身其中的人却浑然不觉。她独自一人时,会有些什么举动?我已经等不及想看。

    从高处望过去,一颦一笑都尽入眼底。当她发现自己被一个人留下时,瞪大了一双小鹿般的眼睛,转头四顾,那目光,精灵无比。

    我刚忍不住一笑,十四弟已经在评论了:“瞧瞧,这眼神儿!”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整面玻璃墙上。按理,不要说这样的丫头,就是寻常地方官员,也不可能见过玻璃,何况,还是嵌成整面墙的,她好奇玻璃墙,也是常理,但她的目光……怎么看,都像只是在远远近近的观看湖景……

    我和八哥交换了一个眼神,接着看下去。

    她似乎把视线所及的湖景都观望了一遍,渐渐面现疑惑,轻俏的歪歪头,打量起眼前的房间来。放眼扫过满室陈设,她显然对看到的每一件东西都没什么兴趣,最后还是走到玻璃墙前,坐到专为赏湖景而设的一个座椅上,顺手拿起八哥扔的书信拨弄两下,又拈起十弟放的银票在手里胡乱翻了两下,目光却始终游离在远处,而且,不但噘起花瓣似的嘴唇,还微拢蛾眉,像是些微紧张了,又像是不耐烦。

    越来越有意思了,而且,她这副模样,越来越叫人看不厌……

    这时,她突然一抬头,看见了对面墙上挂的什么,神情立刻专注起来,先是不敢置信,然后是惊喜,干脆走到它面前,细细观看……

    “是那副油画。”八哥的语气高深起来:“英吉利使臣贡的。”

    “西洋人的古怪画儿,远看还不错,近看疙疙瘩瘩的,有什么看头?”十弟终于忍不住了:“这丫头古怪!”

    可她不但没有奇怪的神色,反而解颐微笑,自然伸手去抚那画,好像她就知道该是那样似的,而且,口中还念念有词。

    看过油画,她似乎心情重新变好,于是走到书架旁,用一只手指划过整齐排列的书脊,并顺手从中抽出一本来看……

    “你们瞧见没有?她顺手选书的那个手势?”十四弟干脆站起来,扶着栏杆细看。

    “呵呵,可惜我的藏书,她一本也看不上眼……”八哥笑道。

    的确,她随手翻了几本书,却都只翻了一两页,或看了首页末页就放回去了,这正是会看书的、且看熟了书的样子。有意思的是她的神情:或者冷笑、或者无聊,甚至有些不屑,总之,没有哪一册书能让她有兴趣看下去。

    “呵呵,好了,再看下去,要让这个四哥府上的小丫头笑我府上浅薄无物了,去叫她上来吧。”

    管家太监应声而去之后,八哥自言自语似的,淡淡说了一句:“这位姑娘,只怕有些来历。”

    “四哥不会留一个连他也拿不定来历的人在书房。”八哥的话是对我说的,我点头道:“但连你我兄弟都查不出什么来,不能不说有些意思……这大约正是因为这样,四哥才极不情愿放她。”

    “这么说来她背后还有什么四哥的秘密?呵呵,那,九哥还不出马降伏了她?真是一箭双雕啊。”

    降伏?

    十四弟喜欢兵法武事,这个词用得如此……我心中仿佛早已潜伏了一头欲念之兽,至此再也不肯安宁……

    没错,我想要她。

    胤禟番外(六)

    她被带上楼,一眼望见我们兄弟四人,立刻疑惑不安的低头行礼,却不说话。

    在十四弟的示意下,她转身发现了奥秘所在,背影立刻僵硬了,我甚至看见她捏起了小小的拳头,呵呵,她生气了。

    当然八哥总是能圆场,八哥一定要无论对什么人都未语先笑吗?为八哥那隔得太近的笑,我看见她竟恍惚了一瞬。

    但当她听说这一切是因为我的要求时,惊异之色溢于言表。

    那夜在四哥书房,踏月而来,惊鸿一瞥,如梦似幻,何等摄人心魂?她竟一点儿也没有像我记得她那样记起过我?心中那只小兽已经开始恼怒的龇牙磨爪……

    她带着压抑的怒气和疲乏的无奈,简短、甚至不耐烦的回答着十弟和十四弟的问题,我和八哥的心思显然一样,没有向她提问的打算,我只是盯死了她回避的眼睛。

    还没答两句,她已经不胜其烦的扶着头头,软软的有些站立不稳,竟就这样晕倒了。

    我立刻悬起了心,无论如何,她终究只是一个柔弱的女孩子。可就在我霍然站起的刹那,她那低垂长睫的眼里,明明有道狡黠的光,一闪而逝。

    她轻轻倒在离她最近的十四弟手臂中,而我,愣在了那里。

    她被送回沁芳阁,八哥遣了大夫过去照料,十弟和十四弟意犹未尽的走了,八哥用目光留下了我。

    “她不愿应付咱们了。”着人换了热茶,八哥重新坐下来,望着湖面浅笑。

    “八哥,你也觉得她是装的?好狡猾丫头!”我不知该怒该笑。

    “我倒觉得不算什么,穷苦人家生活不易,何况一个这样标致的女孩子?若是应付不来,只怕也难活到京城。四哥说的不错,人市就是个人间地狱,听说她被拣到时,已经是半个死人了,原本没指望能救活的。九弟,凭公心说,要论明敏,连你也比不上她,呵呵,和她这样的孩子比,咱们兄弟都是‘何不食肉糜’的纨绔……”①

    八哥在说什么,我已经完全听不进去。我从未认真想过,她原本贫寒无着、流落街头,意味着什么。一个能与皓月融为一体的冰清玉洁身影,也能在腌臜的人市挣扎求存,那简直让人,至少对于我,无法想象。

    “……九弟,九弟?”

    我没什么,只是忽然心痛,再也无法掩饰。

    “八哥,我想要她。”

    八哥正在说什么被我打断,皱眉看着我发笑了一阵:

    “——这还用说么?不必你开口,全天下都看出来了。”

    暮春时节,濛濛细雨随着轻风扑到面上,人心也被润得温温软软,这样远远看着她和其她女孩子们排曲子,已有半个月了,她依然对我的注视浑然不觉。微笑、倾听、出神、发愁……她在女孩子中并不太说话,但丝毫没有矫作冷淡之嫌,往往眼波到处,已有无限言语。

    已经见识过她月下的清丽脱俗、书房中的神秘慧黠,我越来越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女孩子,与我过去见过的任何一种女子都不同,她仿佛来自于一个与我过去生活的这个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怎样才能得到她?我从未想到过自己会有这样一天,如此渴望一个对我的目光懵然不觉的丫头。

    这一天,她迟迟没有出现,沿沁芳阁后小山的角门到湖边,我已转了有几个来回,居然看见十三弟和我一样在雨中迎面阔步而来。

    “十三弟,稀客啊。”

    “九哥,怎的这样好兴致,独自在雨中漫步?”

    “十三弟不也一样么?怎么有空到八哥府上来?”

    “呵呵,九哥,八哥是你的八哥,也是我的八哥不是?我怎么就不能来?我今儿特意为八哥送昨天在工部讲好的图样来,顺便,去瞧瞧四哥书房过来的那个丫头。”

    又是他!才半个月,他居然就要巴巴的找个借口来看她!十三弟嘻嘻哈哈敷衍着,我却满心都是警觉,不容细想,也随他踏入了沁芳阁。

    “……凌儿姐姐身子病弱,奴婢们让她回房歇中觉去了,这就去唤她下来见两位爷。”

    两个女孩子急急跑上楼去了,十三弟突然转头对我笑道:“这锦书姑娘果然是国色,九哥好眼光、好艳福。”

    愣了一下,才想起那天在宫里,八哥告诉他们说,这南方九省头牌名伶是留给我的。

    当下淡淡客气道:“也罢了,只有我府里前年弄来那两个扬州瘦马,与她还略微比得过眼,可见,她们也不过是人间可得之色。”

    十三弟皱皱眉,想了一下,忍不住问:“九哥,你这话我不明白,人间可得的你都不稀罕了,那人间不可得的,想必终究不可得,这可怎么好?”

    我冷冷的正要回他以不耐烦,十三弟目光一亮,凌儿已一脸迷茫的站在下到一半的楼梯上看着我们了。

    她松松挽了个小髻,一半乌黑的头发还散在身后,肌肤也像刚睡醒的样子,隐隐沁出婴儿般的红晕,神情慵懒无奈,晶亮的眸子仿佛在质问我们,为何扰人清梦。

    我和十三弟终于从她身上收回目光,却不约而同的瞪了彼此一眼,各自别开了脸。

    十三弟对她嘘寒问暖,让我十分不满,他却嚣张的暗示我该走了。哼!这是在八哥府上,你还能怎样?我干脆直接回到了八哥的岸芷轩,吩咐给她看病的大夫开个补身子的药膳,让八哥的小厨房炖了汤送去。

    “记住,要瞧着凌儿姑娘喝掉才准回来复命!今后每天都是一样的!”

    八哥一直自顾看书写信,等人都走了,搁下笔笑道:“九弟,连我都怕了你了。这不,先把那锦书姑娘从苏州府中赎了身,好巧不巧,锦书的父亲就是原来坏了事儿的浙江盐茶道,是个犯官,现流放在海南蛮荒之地,我早已拜托两广总督杨大人安顿他去了,指不定,还能有用。总之,等娘娘寿筵一毕,就送去你府上。届时,若能连凌儿姑娘一并收入你府中,算你白拣一个齐人之福;若是不能……也怪不到我做哥哥的了。”

    “什么?锦书?八哥,你知道的,我府里不少这么一个。”

    “是么?当初瞧了好几个班子,可是你一眼就要替我拿定主意,说这个锦书不错的。大伙儿都明白,她和那个凌儿,就像一对双生花儿似的……”

    “谁说的?我就没瞧出来!八哥,你们怎么就不明白呢?选班子,这个班子确是最好的,可我要的人,不是拿宋钧窑套盘跟老王爷换我要来又砸碎的那颗珊瑚树!这个丫头没得顶替的!”

    八哥面无表情的看了我有一会儿,站起来缓缓踱到我面前。

    “九弟,你又犯浑了。自小到大,每一次要什么东西,虽说终究都遂了你的愿,可一次比一次叫人头痛。你一向极聪明,咱们自幼又是受教于何等博学大儒?为何那天,我还说你明敏尚不如那个丫头?因为你惯于予取予求,从来不必费心……唉,今天十三弟是代四哥来的,你就没瞧出来?”

    “何以见得!?”

    “罢了,这个时候,跟你说什么都没用。你知道了又怎样?不过是让你更想要那个丫头而已。”

    “哼,我不信,要跟四哥,早就跟了,还等到今天?改天,我亲口问她!”

    胤禟番外(七)

    每场春雨过后,天气便暖上几分,为一件皇阿玛派的差事,我北上盛京去了几天,一回来就听说她想出了一个什么新点子,连沁芳阁的女孩子们都绝口称赞,每天忙着准备她编的新舞新曲子,居然还对连八哥在内的所有“外人”保密,实在新奇可爱。

    正好八哥打算小宴进京诉职的两广总督杨大人,这杨大人自恃读书人身份,向来不肯特别与皇阿哥刻意结交,连拜见我们,都是从大哥、二哥、三哥……依次排序,一个也不肯错,为此我们不知道嘲笑过多少回了,八哥却时时说要尊重他的志气,我叫上十弟、十四弟,阿灵阿等几个我们的“老家臣”,一起到八哥的岸芷轩,打算好好探探他的底儿。

    众人坐定闲话了几句,八哥便命人去请两位姑娘过来。

    “九弟,原本是杨大人替锦书姑娘带了她父亲的信儿,所以请锦书姑娘,可为兄知道你惦记着另一位,顺道儿替你叫来了。”

    我只是一笑,十四弟问道:“八哥,锦书姑娘父亲的信儿都有了,这不是有了十成十了吗?九哥要坐拥双美?啧啧……”

    “你们哪个喜欢的,只管问我要。”我已有打算,不等他们多问,先开口说:“八哥美意,我府里暂时装她一个锦书姑娘不算多,但我只要另一个。”

    “真的,嘿嘿,九哥,那得给我留着!”十弟立刻笑道。

    “先别忙,这事儿,四哥那边怎么说的?”

    十四弟的疑问立刻引起了众人的注意,原以为在说无关紧要风流事儿的杨大人一听与四哥有关,立刻全身不自在起来,我瞥他一眼,冷笑不语。八哥看看我们,不慌不忙含笑嗔怪:“你们哪,还自以为风流?特别是十弟,杨大人嘴上不好说,心里直嫌咱们兄弟粗鄙。罢了罢了,待娘娘寿宴一过,我也不管你们,只是可怜了佳人……”

    阿灵阿虽然也是皇室宗亲,但习武出身,生性率直,早已忍不住呵呵大笑起来,众人趁便一笑了之。正好两个女孩子到了,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今天她们妆扮整齐,但神情惴惴,八哥请杨大人去偏厅,方便与锦书说话,阿灵阿等几个没见过她们的,目光都在凌儿身上打转。

    看着她被众人打量得从不安到些微恼怒,每一个眉高眼低都鲜活动人,不怨他们,连我都移不开目光。

    八哥永远未语先笑,她欣欣然的看着八哥,规规矩矩的答话,却就是不肯先演那首她们秘密排演的曲子。

    听着她煞有介事的解释,我们忍不住相顾而笑——世上哪还有什么消遣玩意儿我们兄弟几个没见过?

    十弟笑她有趣,她不明所以,只好跪下来保证,却被阿灵阿逮住了话头,斥责她不知轻重,我阻止不及,见她不知为何浑身一僵,跪直了身子,一双秋波泛起怒意,看着阿灵阿冷笑:

    “奴婢本就是四爷花几两银子从死人里拣回来的,没有九族可灭。”

    ——好!好个丫头!

    不要说朝中大臣,就是我们兄弟,再大的事,也不会这样当面给阿灵阿难堪。

    而就算再天真无知的丫头,也不会在能主宰自己生死的人面前如此受不得委屈。

    怪不得四哥说她“山野”,不肯放她走,她确实山野,却是山野里未染凡尘的精灵——谁会舍得?

    而我,在冷眼旁观了她太久太久之后,终于忍不住为之大笑叫好。

    走近得可以看见映在她慌乱眸子里的我自己的倒影,小女儿清新气息近在鼻端,没有酒,我已醉了。

    八哥总是能圆场,要请她随便唱一曲,退回座位上看着她,已经肯定她是我的。

    起初,不知为何,她拨着弦,手和音都是慌乱的。渐渐有了调子,她转而沉静,再抬头看我们时,目光竟出奇的迷离……沧桑?

    八哥原本在向阿灵阿等几个小声介绍她来历,但她一开口,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原以为是随意消遣,她却用我们从未听过的曲谱,给我们唱起了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我已忘记自己原来在想什么。

    仿佛恍然有所悟:和初见她的那夜一样,透过这具小小的躯体,我依稀看见的是一个钟天地灵秀的精魂……她到底还有多少惊喜可以给我?

    我为这个惊人的意象呆住了,直到十四弟最先击节赞叹。

    十四弟说得不错,但也不对。赏?我又笑了。赏她什么?金银只嫌玷污了;衣裳首饰?我已经在她毫无觉察时看了她很多天,她似乎痛恨那些女孩子通常最爱的花样,连发式都是越简单越好;对下人示恩,还可以封赏其家人,但她孤零零,孑然一身……

    还是八哥的点评最精到。唐宋盛时,人皆云,柳永词,只好十七八岁女孩儿,执红牙拍板,唱“杨柳岸,晓风残月”;东坡词,则须关西大汉,执铁板,唱“大江东去”……

    “……可她一个娇俏女孩儿,偏偏能慨然当歌,视我辈如无物。”

    她们已退出了,我向仍在兴致勃勃议论的众人说:“赏是没法赏了,古人刘彻有个法子倒不错……”

    说着,起身沿她们离去的方向追去。

    八哥在身后笑到:“你们听听这个九弟,都已经想好了嘛,汉武帝刘彻如何说的?‘若得阿娇,当以金屋储之’……”

    胤禟番外(七)

    这两个丫头不知在急什么,出门已跑得不见踪影,一路赶过去,正好她们碰上了八嫂在问话。八嫂是我额娘娘家血缘极近的外戚,算起来,正是我的表妹。皇室宗亲不过这几脉,要在皇室亲贵中结亲,免不了还得在自家亲戚中找,偏生这个表妹自幼娇宠,争强好胜,从小,我们遇到一块儿,打架虽不至于,吵嘴却是免不了的,我虽因此不太买她的账,但总是一派君子风范的八哥也正缺这么一个泼辣爽利的福晋,这次为良妃娘娘做寿,她就得以大显身手,正当志得意满,听说把锦书买下来送给我,最早就是她的提议。看上去,哪怕对八嫂,凌儿也比对我更有兴趣,这丫头……叫我怎么说她好?

    与八嫂嘲笑几句,待她走远了,回头支走那锦书,我才第一次和凌儿这样近的独自相对,那时的我,太急于拥有她,却疏忽了……

    疑虑、艰难、哀求……都藏在她慌乱仍不失谨慎的言语后面。而我,我那时已经听不见任何别的想法,哪怕是她的。她不认识八哥府中的路,我却一心直回八哥书房商量要人,竟差点把她忘在那里。

    就像一个无知顽童,我想要她,却兴奋得连她都忘记了——那真是天大的讽刺。

    她仿佛鼓足了勇气才喊住我。但她毕竟开口唤我了,或许因为暮春时节,垂柳绿得分外依依,或许因为雨后初晴,京城的天蓝得分外爽朗,或许,梁上燕子呢喃得格外动人?总之,回首见她期待求助的目光,心底忽生无限欢喜……任何在我心中发生的未知情绪都不再值得犹疑,伸手拉住她小小的手,竟如此自然欣悦……我兴冲冲的没有回头,掌心中,她的手先是微微动摇,然后慌乱羞涩的顺从了我的牵引,我甚至能感觉她始终落在我背影上,那心情复杂的目光……

    以后无数次午夜梦回,依稀记起那短短一路,美得让人落泪。

    我愿以此生剩下不多的十数年时光,向苍天换得那一段路永远没有尽头,让我们就那样一直一直,走下去……

    当夜,府中事务繁多,我烦躁莫名,却懒得形诸于色。福晋董鄂氏捧着茶与管家在清点账目,管家魏大是额娘从娘家带进宫的老家奴,我出宫建府时额娘又特意把他送给了我府中,是最得用的一个老太监,谨慎的建议道:“……山西任家还记着咱们府上十万银子,可以先支五万到盛京……”

    “暂不用从那边支银子。”董鄂氏想了想,指着账目一处道:“八叔为良妃娘娘办寿宴,花销不少,肯定也要从那边去调,山西的票号还得做生意不是?这五万银子从我们府上先划过去,稍后再从几个庄子上补起来,我下次进宫时便会向宜妃娘娘禀明……”

    神魂早已不知游荡何处,顺手拿起一管玉笛,低低吹奏了几个音节,觉得不对,又走到窗边,取起洞箫,这才顺耳了。地气渐暖,书房后窗下池中,早已撑起莲叶亭亭,微风一过,粼粼然池面皱碧铺纹,新荷初露,无语脉脉。

    “爷这是吹的什么新鲜曲子啊?这样婉转动听。”董鄂氏在身后幽幽问道。

    一惊之下,顿时气塞曲滞——我吹的是她那夜拨琴弹奏的,那首被她叫做“在水一方”的曲子!

    “爷?您怎么了?”

    扔了洞箫,转身坐下,端起茶不知冷热的抿一口。魏大不知何时已经退出了,董鄂氏轻轻取走我手中茶盏,换过热的,重又放到我手上,忽然笑道:

    “爷,能叫您这样惦记,那锦书,难道比还弄琴、璧月两个还更有动人处?寻常丫头,五两八两便能买得死契,人物难得的,五百两身价,还觅了好久才得呢,竟都从扬州苏州一带得齐了,倒也不容易,南方女子果然分外妖娆多娇……”

    “……锦书?”

    “爷,您还要瞒着我?八嫂都告诉我了。八叔把人家姑娘都买下来了,我也吩咐人在咱们府里打点预备好这位姑娘的房舍了,您要是打量哪儿还不够周全的,干脆换个能干的当家,免得我这笨手拙脚的碍了爷的眼。”

    委委屈屈,说着就佯怒要走。

    “娴儿回来。”

    听我叫她小名,董鄂氏立地转身,又笑了。

    “我是今儿乏了,懒得听那些帐册子,你倒架子比我还大呢?”伸手拉过她,笑道:“那个锦书,不值一提,只是八哥一片美意罢了。不过,既然你已预备了,不妨先备着两个女孩子的份儿,我看,太液池馆不是还有好大地方空着吗?良妃娘娘寿筵后,那个锦书少不得要先来我府上,届时我再作主送给十弟便是。”

    “两个女孩子?……呵,怪不得,还说什么不值一提呢,爷惦记的,原来是另一个。”

    我没有理会她的含酸揶揄,心里打算着,明天朝会结束后,就去找四哥要人,且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寿筵一毕,就要从八哥府上直接将她接回我府中。

    胤禟番外(九)

    这次,四哥神情淡淡的,甚至还微扯嘴角,奇怪的笑了一下:“哦?那凌儿她自己如何说?”

    “她说的不错,一个丫头,哪敢自己作主?少不得要请四哥割爱了。”

    四哥左右看看,八哥这才带着十四弟赶来,询问的看我一眼,转身向四哥笑道:“四哥,九弟又缠着四哥烦什么呢?”

    “不算什么,一个丫头而已。”四哥顺手取下帽子递给旁边的小太监,八哥立时明白是我不与他商议就直接来向四哥要人,无可奈何的摇摇头,还不及开口,四哥很快说道:“人都说我刻薄寡恩。我办事、治家,严厉自不必说,但却自认不并寡恩。罚的严,赏得也丰,这凌儿虽入府还不到一年,但在书房很得用,服侍也好,况且还能为良妃娘娘寿筵出力,也算替我府上挣了脸,岂能不赏?能跟了九弟,也是她的福分,我当风风光光送她进九弟府。”

    我只当他无奈答应了,虽隐隐有些奇怪,但得意之时,那有心细想?倒是八哥,看着四哥神情莫测,若有所思。

    “看九弟心急,咱们不如这就去问问她,只要她愿意,我回府就吩咐给她办嫁妆如何?八弟,又要扰了你府上了。”

    我只是满意于他也这样干脆利落,正好合了我越来越急切的渴望,他语气里的嘲讽,我还不及多想,十弟却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远远冲着我们叫道:“哎!你们在说什么呢?我都去方便了出来,你们还在乾清门外站着?”

    八哥正德堂中,四哥一直淡淡的不说话,八哥是主人,留意打量了一下四哥的神态,讲起了我的笑话:

    “四哥听说前阵子九弟那个笑话儿没有?老简亲王刚得了一棵珊瑚树,有三尺高,光彩夺目,正爱不释手,却被九弟看见了。偏巧九弟府中也得了一棵珊瑚树,九弟一见过了老亲王那棵,回府之后就怎么瞧自己那棵都不顺眼,嘀咕着自己的,怎么就不如老亲王那棵好。嗨!那次真是吵得人头都疼了,不得已弄了一整套米芾收藏赏鉴过的宋钧窑饰盘,去和老简亲王磨蹭,换了那棵珊瑚树来。谁知回府一比,高都差不多三尺,颜色花样儿,还不如他自己原来那棵呢,九弟就犯了浑,说要留,也只能留最好的一个,竟把那刚刚还宝贝得不得了的,从老简亲王那儿换来的珊瑚树,就这么砸碎扔了!”

    这件事一讲起来,十弟和十四弟也有话说,谈笑间,果然气氛和缓下来。他们嘲笑我,我也不管,少时,凌儿就带到了。

    她跪在我们面前,目光前所未有的恐惧,很明显,她怕四哥。但让我最早感觉到,一切不会总那么顺我意的,是她的目光,似乎也同样怕我。

    接着,八哥观察四哥到现在,居然也开始向四哥解释起了什么是我任性占强的话,竟不帮我要凌儿了!还说什么要把凌儿还给四哥!

    好吧,八哥大约看出了些什么我看不出来的道理,但别的都不管,纵然四哥其实一心不愿放手也不要紧,只要她说愿意。

    当四哥比我还快的开口,直接问她的意思时,她几乎吓坏了,轮流看着我们兄弟几个,用那样无助的,两泓幽潭似的眼波。

    我想拉她起来,好好哄她,疼惜她,我也是皇阿哥,我能保护她,我能给她一切,她从此可以不用再害怕任何人。

    只要她开口,只要她开口……

    但她怎么说,都不是我想要的那句话。

    再也没有什么是我可问的了。

    她当众拒绝了我。

    她这样聪明,不可能不知道这拒绝意味着什么。我是爱新觉罗胤禟,这已是我的极致。从见到她那一夜到今天,思虑等待已近一年,难道还要我求她?

    胸中所有的期待、渴望、爱怜,瞬间变为狂怒。

    踹门而出,随便拉过一匹马,打马奔出八哥的廉亲王府,街市、码头,人群拥挤,抽出马鞭胡乱劈去,行人惨呼四散。追赶而出的侍卫和亲兵们想要阻拦,到底不敢真正对我有所举动,由得我一路冲撞,直到八哥骑着他那匹乌黑如漆的汗血马,静静等在我眼前的路上,责怪而担忧的看着我。

    和他对峙一刻,转身策马回到自己府中,再也没有踏入八哥府上一步。

    府里每个人接近我都小心翼翼;老安亲王的两个孙子,吴尔占和色尔图,一向与我和八哥亲厚,每天都来陪我,变着方儿给我逗乐;十弟和十四弟也来看我,特别是十四弟,连呼“一个女中豪杰被你们折腾得可怜样儿的”,十弟则绞尽脑汁的想怎样从四哥手中夺回她……

    没有什么能缓解我的焦躁愤怒。

    她越神秘美丽、越不可得,我的愤怒就愈深。

    她所有的好,只能由我去解读和品尝的清奇滋味,难道就要从此作罢?

    她害我乱了方寸,关于她的每一件事都不对劲,难道能就此作罢?

    她颠覆了我过去二十年所有波澜不惊的一切,唤起了我前所未有的兴趣,却转身丢下我一颗心悬半空,不给任何解答?

    胤禟番外(十)

    我尚未从狂怒中理出任何得到她的方法,良妃娘娘寿诞日到了。

    她还有新奇的歌舞要演,午时出门去八哥府上前,先喝了一壶酒,想压下心底的躁乱。

    八哥为废太子、我们的二哥,安排了娘娘右手边第一个的尊位。二哥、三哥、四哥为首坐了右边第一桌,八哥带着我和十弟坐在左边第一桌,旁边第二桌是十四弟、十五弟和还带着奶娘的十六弟。右边第二桌是五哥、六哥、七哥,第三桌是十二弟、十三弟。还有几个弟弟年纪太小,出不得宫。除了|乳臭未干,带着两个奶娘嫲嫲独踞一桌的十七弟,其他桌的,我都看不顺眼,才刚找过二哥和五哥的碴儿,八哥就沉着脸对十弟、十四弟,还有我身边的小厮说:“还未开筵,九弟已有酒了,我怎么叮嘱你们的?等会给我看好了,一步也不许离开。娘娘寿筵上若是出了乱子,我也保不住!”

    路边跪迎娘娘到正堂端坐受大礼,更衣小歇后移驾八哥特意新造的戏园子,一个下午的消遣才开始。

    戏一开锣,十弟就坐不住,不知往哪里转去了,八哥陪了一会儿娘娘,也悄悄退到后面,去“接见”那些我放出话后,闻风而来的地方官员。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顿时火冒三丈——酒里掺了大半的水!良妃娘娘就坐在上头,我按捺心火,回身怒视十四弟。

    “嘘!这是八哥吩咐的,今天你就让八哥省点儿心吧。”

    “哼,我的量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这酒本来就跟蜜水儿似的,还给我兑水!”

    “嗨……”十四弟挤挤眼,凑到我耳边小声笑道:“那凌儿姑娘编的曲和舞,可要晚筵后小歇时才演,还早着呢!你要是下午就醉倒了,可就看不到美人儿的舞啦!”

    我没有再说话。台上的戏不过是那些看腻了的段子,锦书的贵妃春睡赢得满堂彩,也不过是因为南方班子新鲜,加上女孩子分外美貌而已。借口方便,我找到色尔图,他很快就替我换了酒来。

    待到晚筵时,已有七分醉意。虽说是娘娘寿筵,不过只有八哥在内堂陪着娘娘,母子好好说上一会儿话罢了。我们兄弟、宗室和众官员在外随意,被人几杯酒敬下来,十弟又开始大着舌头,找人勾肩搭背、嘻嘻哈哈。

    晚筵后重新回到戏园子,众人已是酒酣耳热。特别是那些官员,该走动的、结交的,差不多已达成此行之愿,个个眉开眼笑,三五成群的坐下来,热热闹闹说着话。连良妃娘娘的声音也有了笑意,语气轻松的吩咐女孩子们捡拿手新鲜的演上一曲。

    天色已暗,院中灯火辉煌,戏台子上却什么灯都没有,黑糊糊一片,也没人留意。

    不知什么时候,几个丫鬟悄悄移了无数盏座灯簇拥到戏台四周。灯是精巧秀美的莲花,花心几瓣含羞未放,灯烛微光从中柔柔沁出,莲花灯所处高度正好与戏台平齐,从上面看下去,戏台忽然变成与紧邻戏园子的湖面一角,莲花亭亭,月色依稀。

    众人开始好奇观望,嗡嗡议论之声不绝。

    莲花灯点起之后,丝丝缕缕的清香不知从何处散开,让人心神一荡,顿时发觉,原先的满室酒肉之臭,简直俗不可耐。

    “这不是那个凌儿姑娘问府里要的上等香料吗?”八哥嗅到此香,转头细看:

    “她定是将那花灯中的灯烛里加了香料,一点燃,香气便随之四溢。好想头!”

    良妃娘娘显然也看住了:“将帘子打起来,让我仔细瞧瞧。”

    正用心想看清楚灯光朦胧的戏台时,一品笛声又不知从何处响起,疑有疑无,若近若远,逸致无限。满场嗡嗡议论之声渐渐消失,人人无不为之侧耳。

    酒壶空了,我顺手往后一递,旁边的十四弟却一伸手截住小厮新换给我的酒壶,凑到鼻端闻了闻,看看微微仰头细听笛音的八哥,连连向我摇头皱眉使眼色。

    “眼、耳、鼻,色、声、味,曲和舞尚未现身,六感已被其撩起三觉,这是何等样心思编出来的?当为此浮一大白!”隔着两重帘子,三哥在对面连声称赞。

    “果然。诚亲王的点评极精到。这灯、这香、这笛,用的都是眼前随处可见的寻常物事,却能用得如此巧妙,先声夺人,丝丝入扣,更觉新鲜而不落窠臼。为难了谁想来的?”良妃笑道。

    “娘娘高兴,就是儿臣的孝心虔了。请娘娘饮一杯。”八哥站起来,趋前敬了娘娘一杯酒,又向三哥敬酒去了,我趁机从十四弟手中一把夺回酒壶。

    湖面远处低低挂着一弯月牙儿,十二个女孩子迈着碎步悄悄出现在莲花簇拥的戏台上。光线模糊,看不甚清,但那一袭素衣、大红束腰、云鬓高髻……

    这分明是她的手笔!她却不在其中!

    受够了撩拨的众人正在翘首等待,忽然编钟、磬鼓声起,简洁素雅的大宫灯从台后缓缓拉升,终于将台上浅吟低唱的十二个女孩子照得清清楚楚:汉装素裹,莲足微露,堆得高高的一头乌黑云髻上只别了一支长长的累丝发簪,别无它物,质地不菲的素白锦缎和大红束腰在起舞时隐隐流光。

    一群江南女孩儿,硬是被她装裹成古意盎然、可望而不可得的洛神仙子。

    “自汉时李延年之后,悠悠一千五百载,竟还有人,能歌此佳人曲……”

    良妃娘娘的声音,低而微颤,八哥抿紧了唇,专心看着她的目光渐渐溶化成一团雾。

    全场寂然,无人能言。也只有八哥一个人,因将目光锁在了良妃娘娘那里,从而能无视于这倾国倾城的佳人曲。

    倾国与倾城,佳人难再得……美得过分的事物是有罪的。

    看上一眼,她不在其中;饮尽一杯,那舞、那曲、那上古典雅的汉装、那香气四溢的莲花灯、那用铜镜聚光的奇思妙想,她魅人的灵魂无处不在,无处不在……

    她不愿现身。她不屑现身。

    这满堂追名逐利凡夫俗子,这金银遍地笙歌漫舞名利场,不值她为之一歌一舞。

    宫灯缓缓落回台后,戏台上重回幽暗的莲花池,磬鼓声息,只剩一脉空灵竹笛,唤洛神仙子捧花归去。

    什么都消失了,楼下不知哪位大臣,恍然不知身在何处,忽然伸手向半空,想要抓住仙子的一片裙角,却尴尬的停在半空。

    寂静。

    我和八哥、十四弟交换着各自无法言喻的目光:我们之前都料错了,她确实有连我们兄弟都没见识过的新鲜玩意儿, ( 尘世羁 http://www.xshubao22.com/6/628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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