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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吃好晚饭,洗好碗,等他们家里一房一房的人全洗干净睡下,她也去洗了,回自己的保姆小屋。那小屋真古怪,连灯都还是三十年前的老式样,小铁床吱吱地在身体底下叫着。她把准备寒假读的(文革十年史)。(第二性女人)、(裸像)和(人论),统统从书包里请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有了这些书,她觉得这房间开始有戏剧性了,她满意地拍拍自己的脸颊:“顶脱了。”
换地方睡觉,好像睡不着,她总听到门外的走廊上有脚步声,有时,是电话铃响,说话人的声音都很大,有股子说不出的大大咧咧的劲。她听到丁丁妈妈介绍抗美的情况,三十七八了,三十七还是三十八,可能三十八吧,这年纪做个低头哈腰的文书,太惨了,还在那见不得人的地方。许是在介绍对像,三十七八,没有爱情。顾峥嵘在枕头上摇摇头,太惨了。丁丁妈妈说到抗美从前,军委幼儿园出来的,还提到顾峥嵘现在的学校,抗美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挺棒挺高级的过去,人拿一去不再回的东西装饰给别人看,太惨了。
电话在丁丁妈妈热烈的再见声里挂断,顾峰峰想了想晚饭桌上抗美一张心气极高的脸,她梳着种奇怪的发式,辫子像花冠一样盘绕在头顶上,像是好多年前的发式了吧。顾峰峰猜测着,她突然想到了白先勇写的(谪仙记)。
然后,她把抗美家这一页慢慢翻了过去。别人触目惊心的事,总只有一时的兴趣,而自己沉默着的未来,却是每晚睡前永远的题目。
她不会猜出来,为了使自己情绪高涨,丁丁在浴室里跳迪斯科。顶峥嵘只管把自己裹在被子里,想着一个矮而精干的女孩,独自出来闯世界,以后,变成了一个仪态万方,手上戴了一个大钻戒的女强人,穿西装和长裤,坐在极大的写字桌前口述回忆录,她这样的开头:16岁那年寒假,我曾到一户人家去做了一寒假保姆,我认为,这是我从普通中学生生活中解放出来的最初一步。那还是个死读书为挤进某个大学的时代……”也许,这般的语气,太像阿信了。那也该碰上一个革命者,革命者总那么倒霉呐。
半夜醒来,睁开眼,竟看到满地银光,顾峥嵘想了想,才明白这是在保姆小屋里,那是冬天的月光。月光的突然出现,使习惯了明天的顾峥嵘感到了不寻常,她爬出来弯下腰去看,果然是月亮,而且还是一轮满月,里面的桂树看得十分清楚,还有树下抬不起头来的忙碌的吴刚。月光像一股水流冲刷到顾峥嵘的身上,她伸出小而结实的手去接,突然地感动起来:她多么多么希望自己是一只冲天飞起的鸟儿,她简直急不可待了,难道,她就不能像妈妈那样,最后立于所有人之上,连奶奶都目瞪口呆吗?她突然特别地盼望马上就天亮,她好去做她想做的事,去经受她所需要的磨练。把一个木呆呆的中学生模样扔得很远很远,把一个尖子生的骄傲扔得很远很远,她突然想到了近旁的丁丁,从采访她的那一刻开始,她便看不起她,她在满地的月光里看到她远远胜过丁丁,在丁丁变成又穷又呆的某个科学家的那一天。
她倒回到枕头上,对自己说:“连我们伟大领袖毛主席都说,时代不同了啊。连我们伟大的哲学家都说,适者生存啊。”
这时,隔着走廊的客厅里,那老式的长座钟在报时,十二个响,但没有乌云遮住那月亮。钟声沉沉地在一团黑暗里,把这一天送到虚无中去,把虚无中的一天领到有声有色的人间来。
在排着老式的玻璃吊灯的屋顶下,除了顾峥嵘,还有一个人也在枕头上听这似有深意但又平淡的钟声,就是抗美。一开始抗美只感到一股股久违而又熟悉的东西潜过暗夜拥来,后来才发现是钟声带来的。它使她想起好远以前的少年时代,那是和建华学妈妈送的王杰日记以及毛选不肯睡觉所听到的钟声。她俩都特意披着件衣服,把第一粒扣子扣在颈下,就像江姐的样子。每每听到钟隔着走廊响起来,都想到又赚到一个小时,而满怀了激|情。
一天又过去了,这一天一天叠起来的日子到哪里去了呢?除了感到它在心里在别人脑里在毁不了的档案里,怎样才能找到它摸到它?抗美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放到月光下像掬水似地握着,这就是握住了这一夜的现在?日子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在不夜的城市上空,浮游着一层湿湿的夜气,使路灯变得援俄而硕大,十二点以后,路灯像推倒的骨牌一般—一灭去,夜气立即变成灰白的雾气,这与月光搅和在一起的城市夜气阻缓了声音,使鸽子们在楼顶鸽棚里扑扇翅膀的声音放大变慢,响得很长,很长。
这样柔软但凄迷的月光浸进丁丁家的客厅,涂抹在那控大钟上。大钟响亮地朝前走去,那三只斑驳了莹光的指针仿佛完美了。不知道该说它显得更旧,还是变得新了些。
穿过夜雾,在更高更远的天空上,月光通明,把薄云都穿成了白色。吴刚清清正正地在里面砍树,一天复一天地砍那棵注定不倒的树,但他竟一天复一天地砍下去,在月明时,向世间展示他之所求。月亮的确亮得像一些晶莹的碎玻璃片。
这时,抗美听到了一些极细小的歌声,仿佛是在房间的什么地方发出来的声音: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芬芳美丽满枝丫,又香又美人人夸。她支起身体,但歌声却停下来,只听隔着壁柜和墙壁,客厅的大钟在走。于是她又躺下,发现月光青青地涂抹在她的手臂上,变得古怪起来。她动动手指,发现手指像遥远的一个小人,无声地比划着什么,要倾诉什么,但听不懂。
渐渐的,好像又听见了那歌声在什么地方响起来,十分的凄凉,抗美仰在枕头上听着,脸上浮起一些笑。
而丁丁在做梦,梦境最初是杂乱而且写实的,她看见陆海明背着很沉的一只书包,从龙门楼走出去,肩膀一边高一边低着。后来,看见许多练习纸,大张的,她甚至还清醒地提醒过自己,该做功课了,这么多天,统统地在抒情,实在的事一点也没干。
后来,隔着窗子看到从街上长出了巨大的树,树只管往上长着,很快就长到了她的窗前,她听到在树生长的吱吱声里有人惊叫,但她却并不惊慌,树枝突然挤破窗子,玻璃和铁条全像纸屑一样飘下来,落在她身上。她觉得很疼,但极快乐,整个房间都充满了树挣破树皮和叶苞的碎裂声,仿佛有什么不断地坍塌下去。天色却明亮而厚重,有琉璃的黄|色和从未见过的孔雀蓝,还有绯红在里面飞舞。接着,有树叶像兴奋的蛇一样吐着叶子尖向她伸过来,她发现树叶上的粗茎全像动脉一样欢快地跳动着,树叶非常之温暖。她心里知道就是“那个东西”来了,好像等待了好久,心里一直热烈地响应着,但她却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在心里也有东西突突地向外涌着,但她也只是知道就是那个东西,“那个东西”。
那片树叶很快地变大变厚,渐渐像张棉被一般,它蠕动着,发着声响把她包裹起来。眼前越来越黑,身上越来越热,像放到化学课的试管里加热还原的什么东西。她突然猛醒,想到2月29日,这是开学的日子。接下来的最后一学期据说是十一年半里最最重要的。
她便醒来。很惊奇地看到窗上很亮,好像黎明,然后再知道,是半夜很好的月光。
星期日六点半,厨房里乱成一团,由于顾峥嵘既跟不上丁丁妈妈的思路也跟不上她的速度,丁丁妈妈的声音总在一片铁器和碗盆的碰击声里尖锐地传出来,等好容易把一大锅汤放到煤气上,丁丁妈妈才抽身出来,这时候,不得不靠保姆的大家在对保姆的客气里,已经渗进了忍不住的火气。小婶婶乖觉地从厨房口跟到走廊里,软声对丁丁妈妈说:“累死了噢!啧啧。”
水池里和水池旁边的大塑料桶里头,装满了丁勋单位提前发的春节食品,死了的鱼和活着苟延残喘不已的鱼,冻得奇形怪状的鸭子以及鹅,还有一个看上去又大又恶心的猪肚,早化了冰,猪肚上有一大块乌青,仿佛猪在临死前吃了好重的拳脚,还有活鸡,总算丁丁妈妈说鸡就不要收拾了,明天拿到自由市场的杀鸡摊上去。
顾峰峰连忙唤了一声,连她自己当时都觉出,这一声“噢”,是多么得好吃懒做。她把还活着的花鲢鱼放到水池里,放了些水养起来,花鲢鱼仍旧大仰着白肚子,只是微微动了腮,顾峥嵘把它扶正,它又翻过去,拿眼绝望地看着她。
丁丁妈妈转过头来吩咐:“小顾,那些丁勋拿回来的菜收拾干净,晾晾水,再放到冰箱里去啊。”
顾峥嵘应着,暗自朝躺在地上的鸭踢了一脚,吃是多么没有诗意而且没有止境的一件事呐!碰到春节,真正每个人都变成了灌肠。多么的堕落!顾峥嵘心里想,拿手去抚摸那条滑的鱼。
爷爷突然出现在走廊里,高声叫着丁丁妈妈,叫她赶快准备饭。丁丁妈妈转回来吩咐顾峥嵘说:“先把汤里的菜放下去,可不是快六点半了!”
顾峥嵘转回去切萝卜,红萝卜,白萝卜,放到巨大的排骨汤锅里。等丁丁妈妈返回浴室洗手,她才期客厅望望,里面没亮灯。脑里转过一张妈妈自信的含笑着的脸,她回过眼睛,把切好的菜拨拉到拌盆里。
这时丁丁从走廊里啪啪跑进客厅,撞到张椅子上,她竟然没有尖叫,接着往里跑。丁丁妈妈从浴室里探出头来嚷:“开灯呀,电死你!”
丁丁打开电视,映出来的,却是在假花里的一个作态的美丽小姑娘,她在唱歌。后面有人说:“不是这个台。”丁丁回头来,是抗美,她坐在最好的位置上,丁丁有点惊喜:“你也喜欢看啊?”
换了台,米老鼠正在变戏法,丁丁点点圆圆的米老鼠:“我最讨厌它,隔夜面包一样。”
抗美扑地笑了,用丁丁从来没听到过的亲密口气说:“损得你。”
顾峥嵘走过走廊,丁丁叫住她:“你不来看唐老鸭?”
顾峥嵘立即笑嘻嘻地走进来:“谢谢。”
随着啊——呕,唐老鸭肆无忌惮地在电视上开起了飞车,那车潇潇洒洒神气活现地一路向规矩人家扑过去。她们三个人都笑起来。电视忽闪的蓝光照亮了她们的牙齿。
客厅外面那群鸽子仍旧在飞。由于天黑,它们的圈飞得小了些,它们扑扇着翅膀——那个叫人类羡慕不已的东西,绕了一圈又一圈,飞得很低,很规矩。
唐老鸭在恶作剧。
唐老鸭又在很抒情很陶然地想着母鸭子,他的四周飞荡了粉红色的心。由于他的人体,那在标准上的缺陷也变得可亲可爱了。(奇*书*网。整*理*提*供)他好像是按照他灵魂和肉体所需要的模样,尽兴活着。
丁丁妈妈在厨房门口问:“小顾,汤里的菜放下去了吗产’
顾峰岭欢声说:“放了。”
丁丁妈妈便去打开锅盖看,大声说:“场太多了,萝卜反而不会酥。”
唐老鸭意气风发地与大熊斗争着。
黄狗笨拙地在雪里走,翻着忠诚又狡猾的鼓眼睛。
顾峰峰忽然长长地叹一口气:“他们怎么活得那么痛快呐!”
丁丁妈妈走到客厅门口来看看,问:“小顾,少了条花鲢鱼啊,跳走了吧?”
顾峰峰动了动身体,说:“还活着,我把它养在水池子里,我马上就去杀。活杀好吃呀。”
丁丁妈妈走了,丁丁在一边拉了顾峰峰一把:“你就坐着别理她,一星期才半小时,就不住声地叫,像地主一样。”
顾峥嵘站起来,说:“算了,我干活去。”
走到厨房门口,就闻见里面一片蒸煮炸烤的怪味,缓缓地浓浓地扑过来,一如自家公用厨房里蹿出来的气味,顾峰峰狠狠地抓住花鲢鱼,那鱼呼地跳开去,撞在水池边,然后昏过去似地平躺下去。她心想:还以为出来看世界,比上学更有意义一些,这才叫才出虎口又进了狼窝呢。
她暗自发了一个誓:将来也同居也要孩子,只是不要做主妇,更不结婚。
吃完饭,抗美就被丁丁妈妈叫到屋里,丁丁特别在门口探了探头,却被妈妈哄到她房间里,丁丁只看到抗美脸上有种特别的平静以及悠远。丁丁攀在爸爸肩膀上,(奇*书*网。整*理*提*供)拉拉爸爸的耳朵:“嘿,两面派,她们干吗?”
爸爸把她的手打下来:“没大没小,我其实是世界上少有的真诚的人了,就你真诚?”
“她们干吗?”丁丁又黏上去问。
“给抗美介绍一个朋友,这回是老爷子亲自出马了。我们上小学那会儿,抗美是小伙伴艺术团数得着的台柱子。我们上中学那会儿,抗美是宣传队数得着的。按现在的风气,不知有多少浪漫故事可演。”爸爸一步三叹地说。
丁丁说:“你又好写篇文章了,又好拿真名写吧?”
爸爸竟有些脸红,丁丁是从他眼睛的躲闪里看出来的,他敲了丁丁脑壳一下:“你这小特务!”
丁丁突然说:“你这笔稿费给我买车。我不要上大学还住校。”
爸爸说:“想得美。”
门外有轻轻的脚步声,丁丁蹿到门口,悄悄拉开儿看到抗美和妈妈相跟着走到走廊尽头爷爷的卧室里去了。走廊尽头有盏壁灯亮着,是为爷爷晚上方便特意新装的,茶色玻璃灯,洋得土气十足,在那片沉沉的褐色门和黄黄的旧壁纸中间,像老式的中山装上缀了粒新潮的明黄树脂扣子。
丁丁的眼睛竟热了下。
她看到顾峥嵘的眼睛也飞过来,就迎着她走过去。
抗美坐在爸爸大写字桌前的矮凳上,许多年过去,走近爸爸的写字桌,她心里还留着些严肃和敬慕。那写字桌上,现在再不会有让爸爸挥手赶她走,告诉她那是些不让看的机密文件的纸了。写字桌上有许多废报纸,爸爸拿它们练大字。
爸爸身上仍旧依稀可看到些威信,特别是他在办公桌前的时候。许多年过去,抗美在他心中仍旧是朝阳般的、向日葵般的美丽和向上,他最自豪的,还是向别人介绍:抗美是我的小女儿。看到抗美,他总想象多年以前那样说:我们的江山是为你们打的,所以,好好的努力吧。后面一句话,也许不要说了,这种世道。
自从他不再工作,他像棵活着被伐倒的树,他就开始骂这个世道了。他觉得,真正的共产党员,已经全退休了,共产党变成了粉红色。
这次,选择的是他的老同事的小儿子,也是经历了插队,再当兵,再复员当工人,再考大学,留在学校里做助教。
抗美看到爸爸房间里挂着妈妈的相片,还是文革前老王开拍的,穿着取消军衔制以前的军服,太阳一般地高高在上。不知道妈妈如果活到今天,对自己的婚事会怎么说,抗美猜了一下,但没猜出来。其实妈妈前年才去世,但已经有了十几年的精神病史,她始终住在郊区的精神病医院里,始终没有清醒过。她去世了,这家里竟也并没有很大的悲痛,那个乌黑短发的革命者,在六八年就去世了。
丁丁跟进厨房,坐在小板凳上,看顾峥嵘杀鱼。她的手上已经鲜血淋漓,揪出一段段鱼肠子,好腥气。顾峥嵘虽然猜到了丁丁的苦心,但还是因为有人陪她干这种活,而高兴起来。她说:“我还采访过一个你们学校的毕业生呢,好像和你初中一届的。”
“谁呀?”丁丁伸出一只小指头去拨拉鱼泡,外面的电梯轰轰响了一阵,又上去了。
“庄庆。”
“庄庆呀!从前我们一间寝室的。”丁丁轻轻叫了声,“她考到女中去了,英文挺好的。”刹时她心里有点不适,在龙中时庄庆的功课几乎和宁歌一样差,而且整天晕乎乎的一点不用功。
“她在女中组织了一个党派,叫金剑党。”
丁丁笑起来:“可是热昏了,共产党共青团还不够吗?什么金剑党。”
“你真一点不知道?我们记者团搞了不少报道。”顾峰峰说。
“我不大看报。”丁丁说。
'奇'“庄庆她们专门在学校里帮助小同学,和欺负女中学生的流氓打架。”顾峥嵘把破好的鱼拎到水池里,打开水龙头冲着鱼身上的血污。她想起头发剪得极短的庄庆,她看到庄庆时,她已经是全校闻名的人物了,在教师办公室里,她睁着一双可怜兮兮的眼睛直求顾峥嵘:“你不要写了好啦?不要写,这事我下回再也不做了。”这使打算采访一个济世英雄的顾峥嵘大失所望,她盯住她看,但庄庆坚持埋着自己的眼睛。
'书'“真的啊?”丁丁想了一下,“怎么会呢?”庄庆在龙中,宁歌自杀以后,一个朋友也没有,整天鬼魂西行一样,弄得全寝室的人都一开始同情她,后来厌烦她,再后来谈她。她总像合唱里一个走调的声音。“她们学校该给她处分了吧?”丁丁问。这样保送大学,可是没有门了。
'网'顾峥嵘又转过来破花鲢鱼,花鲢鱼还顽强地活着,在地上时不时一蹦老高,顾峥嵘抓住它,它就滑出去,再抓住它,它又滑出去,最后只好一剪刀戳破它的肚子。血立即淌下来,那样子活像屠杀,顾峥嵘不敢伸手拿鱼,丁丁也离得远了些,说:“你要死,你的双手沾满了鱼的鲜血。”
门铃突然大作,丁丁蹦起来去开门,在走廊极黄的灯下看见一个矮小而且很瘦的男人,头发稀稀拉拉的。丁丁突然心里抖了一下,硬着声音问:“你找准?”但身体不由地让开,让开的同时,用自己遮着厨房的方向,这使那个男人很难走进来。她听是妈妈从里面跑出来,轻声招呼他,声音轻柔无比,丁丁还是看见,那人穿了双嵌皮的棕色高跟鞋。
抗美想起了小时候去疗养地,看爸爸妈妈和苏联海军一块跳舞的情景。爸爸的腿上有子弹伤,跳起舞来总有种特别的缓慢和沉着,而妈妈则像盛开在土地上的望日莲,他们的军服闪烁着荣耀和历史。
甚至连爸爸都在桌边欠了欠身。
抗美觉得什么东西又破了一遍,但她的手却不由自主地掠了掠鬓上的头发,她觉得那儿有点松了。
她听见丁丁妈妈热烈地让着茶让着糖和瓜子,还说:“你们俩都当过兵,该有不少共同语言。”她感到自己脸上笑了笑。那人牛一样地喝着茶,然后,看着丁丁妈妈点头:“啊,她当了不少年头兵了。我那时在成都,空军机关里,没大吃苦。”
“那后来庄庆说了为什么要结党营私?”丁丁重新坐回到小板凳上,脸上竭力不露声色地问。
“后来嘛,我觉得我这次采访都好像写通俗小说了,”顾峥嵘把鱼胆剪得稀碎,鱼肚子上印出一大块青黄,“我晓得女中不让庄庆说什么,她在那种情势下也不敢再说什么,羞还来不及。我就走了,我觉得她像被脱光了衣服示众一样,真可怜。后来,我到校门口去寻她,星期天等到了,她又求我,还把入团申请书拿出来给我看。她直说:“就让我安静一会儿吧。”
“我说:“我知道你的学校不理解你,我觉得你该评个三好学生什么的,你比她们都棒。我给你呼吁,还不行?”
她看了我半天,说:“算了吧。”
“最后我才明白她为什么那么不合作。”
顾峥嵘把鱼按在一片狼藉的报纸上,才刮了一下鳞。那鱼突然甩了下尾巴,把顾峥嵘和丁丁全吓得叫起来,丁丁摆着手说:“你等会儿吧,等它死绝了再干,这样太残酷。”
顾峥嵘哼地笑了声:“你真孔老二。”
丁丁用肘碰碰顾峥嵘:“还没说完,我那老同学。”说到这里,她突然怔了怔,想起了总喊他老同学的王学明,这里面有多么亲切,有多么遗憾,又有多么轻慢?
顾峥嵘说:“你那老同学说,怕将来碰上文化大革命什么的,翻出来说她组织反革命小团体,背一辈子黑锅。”
丁丁哈地笑了一声,顾峥嵘也张口结舌的样子:“真莫名其妙。”
这时妈妈从屋里出来,走到丁丁身后,惊奇地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丁丁站起来攀住妈妈,悄声说:“那人一点不配抗美。那人像只小种鸡。”
妈打了丁丁脑袋一下:“你懂什么!你不好好考试,上大学,也落到找这种女婿的田地,你以为怎么的?现在不管什么鸡,人家也是讲师了呢。”
妈轻轻巧巧地回自己屋里去,好像一把卸下去千斤担子。
顾峥嵘在背后说:“庄庆真是让两个时代挤得扁扁的一个人,你没见她现在脱水黄瓜的样子。”
丁丁转过脸去,看到灯下那条鱼,鱼腮还在楚楚地动着,呼吸着最后的潮湿空气。她说:“真正罪过。”
丁丁的爸爸和妈妈在自己屋里互相拥抱着,丁丁妈妈把头往丁丁爸爸肩膀里钻了钻,她说:“连丁丁都说不配,那人太俗气。”她闻见丈夫领口里的伯龙剃须水气味,挺不错的男人气味,她心里难得充满了知足和庆幸,全是一样从那个时代摸爬滚打出来的人,她自己算算,也真能算得上吉星高照了。她想了想抗美在矮凳上那张仍旧算得上美丽的脸,她脸上呈现出来的坚忍和悠远,又对丈夫说:“真叫虎落平阳被犬欺。”
抗美越过那人黄软头发的头顶,看着妈的相片,丁丁妈妈特意调整了灯光,光线低垂而且柔和。她突然想起她去插队那会儿,妈从隔离的地方让人押着来送,车站上插队的人们哭得生离死别,妈只是用力拍拍她的肩膀说:“姑娘,好好干!”
睡到半夜,丁丁醒来,发现自己滚到了抗美枕头上,枕着她散了一枕的头发。头发里有股女人的香味,不是任何香水可以代替的香味,幽远而甜暖,像早先爸爸从南边带回来的熟木瓜的气味,使丁丁突然想到,如果是个男人睡在抗美的头发上,那人一定会写出极肉麻香艳的诗来。而抗美只好给自己这么一个瘦女孩不经意闻到,丁丁感到十分抱屈。
丁丁拿食指摸了一下枕上的头发,它温暖柔韧,仿佛一只停在那儿的小鸟翅膀,突然的有了些心酸,丁丁眼睛才一热,眼泪就跌出来,竟像火烧一样停在眼眶里,她惊奇地想:干吗?这是干吗呢?但却突然听到一声在夜里极响的哽咽,她连忙把手抽回来,躺到枕头上,这才明白过来,这本是自己发出的声音,一颗眼泪沿着眼角和鬓角慢慢滑进头发里,像有水渗进泥里。她仰面躺在抗美深夜熟睡中发出的发香气味里,一动不动。她觉得自己像块木头,漂浮在深不见底的忧愁河里,那水很盛。
第一次醒来,听见楼下谁家养在阳台上的公鸡打鸣、那公鸡早被城市和汽车弄昏了头脑,每每夜间车过去,就用走调的嘶哑声音叫唤,但也许心中也对天气十分疑惑,总叫到一半,像拖了长音停下来。在城市的声音里听到这声音,顾峥嵘朦朦胧胧地想:真是要过春节了。
她努力想醒过来,但眼睛却无论如何不肯睁开,呼吸也变不了,仍旧是那又深又甜的,像有手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由于从小就没有妈妈,她和奶奶睡在一张大床上,奶奶的手粗糙而且关节粗大,拍在身上沉沉甸甸的。从小她就知道妈妈是个很不要脸的烂污女人,奶奶说起妈妈,总咬紧了牙根。爸爸是个从不说话,只埋头吃饭干活睡觉的人,他从来不提起妈妈的事。妈妈便变成了一个从不还嘴的受气包,慢慢的,顾峥嵘心里竟滋生出一种奇异的感情,像是为妈妈抱不平,妈妈便变得十分的哀婉秀丽,仿佛芳汀,有时她可怜自己没有妈妈,有时又觉得也是个不平凡故事很好的开头,而暗暗盼望着故事精彩地展开去。
果然有故事,妈妈夹着外国烟外国服装和外国化妆品的种种奇异走到奶奶家的小巷里来,背后远远的街面上,停着一辆白色出租车,那种大宾馆里豪华又干净骄傲的车,一切像电影或传奇故事一样。她很慢地向妈妈走过去,并没哭,而是欢笑。妈妈是南边特区里最大的化妆品贸易商。妈妈是谢尔顿故事里的女人了,芳汀有了翻天的大变化。连奶奶都闭住了嘴,只是恨上加恨。
想到妈妈,顾峥嵘越发地感到应该醒过来,她睁开一只眼睛,小屋的角角落落里落满了熟睡着的黑暗,窗上白了。她想该起来了,趁去买早点的时候锻炼身体,想着想着,却又睡着了。
第二次醒来,是听到大门响,她先吃了一惊,然后想到,是抗美跑步去了,这一家人,个个全是睡到最后一分钟,然后在走廊、浴室和厕所里横冲直撞一阵,各自为政吃了自己一份饭,然后上班去,只有抗美,每天都天一放亮就起来,问她干啥去了?她总说活动活动,难得像新兵出操一样。顾峥嵘一直叫抗美阿姨,她在她脸上看到许多细小但牢固的皱纹,沿着鼻沟,沿着脑袋,沿着太阳|穴四周,她心里想:不知抗美这把年纪这样的处境,还锻炼做什么?为了那双踩移了跟的高跟男鞋吗?时时把自己刀刃一样磨硬着。
她怕再睡着了,便猛地一个仰卧起坐踢散了被子,又是一个阴阴的捂雪天,寒得像穿了冷水才洗好的湿衣服。她连忙套上毛衣,毛衣是妈妈从南边给她带过来的,漂亮而且十分暖和,据说要两百多个港币,还是爱斯基摩毛。她觉得自己一点也不责怪妈妈这许多年抛弃她,现在又用钱来买她的爱心,她甚至有点仰慕妈妈的生活道路。如果将来她也成为这么的一个妈妈,她会愿意的。顾峥嵘用那种心里充满理想光芒的女孩的那种轻快和利索穿好衣裳,她感觉自己是那种雄心勃勃的洛克菲勒似的人,提上红鞋时,她想到丁丁也有这样一双鞋,一定也是她妈妈给买的,牌子也正宗的。丁丁轻而细弱地穿在脚上,全然体会不到球鞋的精神,顾峥嵘原地跳了跳,心像渐渐被胀起来的气球一样,充满了对丁丁在前途、心理和家族上的全盘胜利感。
怀着这样的心情,她刷牙洗脸,呸呸地吐着牙里渗出来的血丝,心想,最好不要生白血病。然而生了白血病也是个浪漫的故事吧,我在蓝海里的白船上,怀着一个未竟的伟业。
她在厨房拿牛奶瓶,拿饭盒,厨房里还留着吹不散的油烟气,排烟机上全是冷冷的棕色油渍,看了让人心烦,难怪西蒙波娃要说,女人最可怕的差事,就是终生与灰尘肮脏以及磨损做无望的斗争。顾峥嵘想了想妈妈在一身这种气味的奶奶面前,以浑身最高级的香水气味拥抱自己,表示了一个不守妇道而不耻于小巷的女人最后的绝对胜利,她不仅从油烟气里跳得远远的,而且得到女儿对母亲的钦佩,这对长大到十六岁的女儿来说并不简单。她心里又充满卧薪尝胆的激动。应该说,顾峥嵘是个心情愉快而且乘风破浪的孩子,她早早地就从分数和名次底下解脱出来,去追求未来社会中强人的人生理想,她早早地就对丁丁脸上的那种高傲、苦涩、自卑以及忧心忡忡又分分计较混合成的苍白怀着骄傲和嘲笑。
这会儿,开了一条小缝的丁丁卧室里仍旧一团昏黑,她喜欢拉很厚的窗帘,把自己夹头夹脑地裹起来,而顾峥嵘却喜欢大开着窗帘,在天光下入睡,一睁眼,就能看到星星和夜空。丁丁还在睡,她像一棵长在屋檐下没有阳光的白得出奇的西瓜秧。顾峥嵘想起了她家初秋时那个瓜籽发出的小芽,那时候她把它捏在手里,才一碰,它就变成了一小团浆水。
她轻轻走到大门边,想到丁丁还在毫无知觉地躺在被子里而她已经眉清目秀,开始新的一天,她心里滚过一阵开心。
她极轻地拉开大门。
天下着小冰粒,朗朗地打在公寓门口的玻璃披厦上。空气又潮又冷,街上湿漉漉的,梧桐愈发地枯黑,天上连马云都看不见。街拐角的洋铁皮亭子前站着送牛奶老太婆,穿了好厚一件蓝棉祆打着伞。顾峥嵘叮叮当当跑过去,把空牛奶瓶放下,对老太太说:
“还是老规矩,阿婆,我去买好油条回来拿。”
老太太点点头:“罪过啊妹妹,小小年纪吃这样苦头。”老太太昏花的眼睛只是怜借地看她,顾峥嵘笑了笑,并没说什么。跑开几步去,老太太说:“穷的人穷死,富的人富得重工也用起来。妹妹,开点工细出来去买双棉鞋穿。”老太太在伞下突然愤怒起来,紧紧地摇晃满头银发,“旧社会也不过这样子娶了。”
顾峥嵘笑起来,旧社会,多么远的事呐!一路感觉着老太太放在她背上的温热眼光,如果将来有一天像妈妈一样衣锦还乡,一定再到送牛奶老太婆这儿来,老太太一定觉得灰姑娘的童话变成真的了。
也许最无动于衷的就是抗美了,她看不中这个,当然,别人也看不中她。现在是抗越,决不是抗美,要是她去美国捞世界,这名字怎么向美国人解释呢?只好说拒绝美丽吧,不过她是美丽的,她身上有种奇怪的樟脑气味的美丽,像〈文革十年史〉里那些挂满像章的人脸上发出的美丽。然而除了让人惊奇地发笑,还有什么呢?
顾峥嵘一路向前跑,寒风凛凛地吹过她的短发,她想象头发像黑色翅膀一样飞扬扑扇,身体在内衣的摩擦下已经发热,内衣也是妈妈带来送给她的。羊毛的,轻而保暖,紧紧裹在身上。每一样东西,妈都告诉她,这是名牌,还用一点不在乎的口气告诉她,这套或者那套衣服惊人的价钱,妈并不看重她的功课和学校名次,只是告诉她:人最重要的是奋斗的能力,这远不是读书,特别不是在中国目前教育制度下的学校可以培养出来的。妈说这些话的时候,转着手上极大的一个钻戒,那是个意大利货,很配妈妈的胖手。
顾峥嵘常为自己感到庆幸:她不是丁丁,也不是那些争读琼瑶的小家碧玉,她是只鹰。世界是她的。小冰粒很合适地击在她面颊上,舒服。
她沿着人行道一路往前跑,前面是个街心公园,那儿有些绿树,有深如黄的矮墙围着,街上依旧没什么,她想大概一个阴沉的捂雪大早就把许多人吓在被窝里了。她沿着人行道跑进街心公园,她像摩托骑手那样斜起身体,冲下公园的通道。突然树里有只小鸟冲上天空,顾峥嵘感到脸上有片凉凉的小东西贴了贴,雪下大了,雪花在半空里打横着飘扬下来,而她的领口一股一股地透出热气来,她突然感到有种巨大的愉快像热水莲蓬头一样对她的脑门,她的全身直冲下来,她蹿上一张空着的石头椅子,像雪一般冰凉的灌木叶拂到她脸上,舒服,而且对城市女孩来说充满诗意,但顾峥嵘却停不下脚步,她感到身体里有匹健壮的小马在血脉里奔腾,它是什么呢?那匹小马一样的东西奔腾着,简直使她的身体感到了一种十分快意的疼痛。
她从椅子上跳下来,沿着白色的道路向前跑,下雪天使污染的一切都得到清洗,树重新焕发出了树的清新气味,只是雪变得肮脏了,好容易接到手里的雪花上,有点点黑东西。即使是这样的雪,也使天地间有了种天地原本的宁静。
顾峥嵘感到自己像把看不见的火把一样猎猎燃烧着,通红的,顶着金焰,简直美不胜收。她惊喜又有点恐惧地摸摸头顶,头发湿了,她几乎能听见那火焰的燃烧声。最近,她时常听到这样的声音,它使她心里突然地宁静又明朗,变成一片天际的鲜红色,非常纯正的深而浓的红色。
街心公园里只有一个老头,他穿了很厚的衣服,顶着伞来散步,据说雪中的空气有很多的负离子,他就来了,但一路抽着一支香烟。他看见了顾峥嵘,一个穿着球鞋奔跑的黑发女孩,脸让雪和冷空气刺激得通红而万分娇嫩美好,在雪里热气蒸腾地撒欢。
顾峥嵘向喧闹的市场跑过去,脚下的土地已变得泥泞而且乌黑,炸油条的小摊远远地散发出了香气,她掏钱先为自己买了一根。
捧着早饭回到楼里,电梯工睁着没睡醒的眼睛,脸色焦黄地坐在高脚木凳上,毫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那是个很要打扮,但又有说不出拘谨和小气的女孩,穿了茄克,拿了热水袋烫满手的冻疮。顾峥嵘站到里面,但电梯工就是不肯为她一个人单独开上去,自从知道她不是来过春节的客人,她总有种很不得让她走楼梯上去的不耐烦。顾峥嵘偏偏把鞋伸到她那双大兴的尼克鞋旁边去。
终于她把电梯开上去了,电梯慢慢经过一层一层雪天里沉郁的走廊。顾峥嵘突然想,这里住着的人们,他们的荣誉和享受,甚至气派都将被代替,也许,就是被她所代替。就像那时贵族被新兴的资产阶级所代替一样。
丁丁妈妈拿着头刷来开门,她不肯给顾峥嵘大门钥匙,总对她说,家里有人在,用不着麻烦了。丁丁妈妈眼下有些青青的暗影,她总拼命刷她的头发。
奇怪的是抗美没像往常一样回到家。
“我以为抗美呢?外面冷吗?”丁丁妈妈拿眼看着顾峥嵘问。
顾峥嵘说:“不冷。”
她把牛奶倒进锅里,放到煤气上。
丁丁妈妈拿着头刷跟进来:“刚才有电话找你,是个女的。”
顾峥嵘欢呼了一声:“我妈妈!”
“你妈妈在宾馆工作?留的是宾馆的房间号。”
“嗯。”顾峥嵘接过丁丁妈妈给的号码,看到她那一脸不相信的模样,便说,“我妈是清洁工。”
“你妈妈说想让你明天下午到她那里去,请半天假,我答应了。你把菜上午准备好,晚上我回来烧就是了。”丁丁妈妈说。
“谢谢。”顾峥嵘回答,她一边把那纸捏在手心里。
牛奶开了。丁丁房间里传出托福听力的声音,顾峥嵘也拿耳朵捕捉着每个单词的含义。
从卧室的沙发到走廊电话旁边,抗美的腿突然不痛了,但却没有了感觉。电话铃一遍紧一遍地响着,像是责怪着什么,抗美望着它,仿佛它在急躁地微微颤抖。
丁丁裹在蓬蓬的大羽绒衣里,从她妈妈屋里探出头来,温和地问:“你怎么了?要不要我来接电话?”
抗美看到丁丁脸上叫数学练习纸弄出的皱褶,摇摇头:“不碍事,我活动一下就好。”
差一步就到电话旁边,电话突然叮叮地呻吟了一声,不响了。抗美拿起来,只有拨号音,嗡嗡地响。她把听筒放回去,站在旁边等着。由于下雪,走廊里充满了明亮寒冷的阴影,冰箱就在近旁响着,像一只蜂箱。抗美靠在墙壁上,突然她想到了一幅叫〈四月的爱〉的画,她感到自己这时的模样十分像一个苦等情人电话的傻女生,在半透明的冬日走廊里,像画一样。她直起身来,感到一些笑又浮在脸上,像一些雪浮在外面的枯枝上。
电话又响了。抗美抓起电话,线那头传来一个非常清脆又柔和的声音:“抗美在吗?”
抗美疑疑惑惑地问:“你是大猫?”
那边咕咕地笑:“真好记性,你杀回来啦?”
抗美仍旧疑疑惑惑地问:“真是大猫?你的声音真一点没变,像冷冻起来一样,大猫。”
那边突然唱起来:“我们的田野,美丽的田野。”
抗美仿佛就站在少年百合唱团大教室里的木头梯凳上,外面是个大阳台,夏天阳台的石柱上缠满了淡黄|色的蔷徽花朵和发红的精巧树叶。
那边说:“挖地三尺和红奶奶也在我这儿,我们想晚上来扯扯,你有空吧?还叫了原来宣传队的那帮子,好久没聚了,咱们都快几年没见了。”
“你们来呀!鲁野来过,带了他那宝贝儿子。”抗美说。
收了线,抗美慢慢活动着腿往回走,想起红奶奶的胖而酥软的肩膀,她那时总戴一截长长的红袖章,从联动同学那儿要来的,她总让那些平时为一分两分卡得她眼泪汪汪的老师叫她红奶奶,那豪情满怀的样子噢。红奶奶的手上有一个一个粉红色的肉坑。腿果然又活了。
房间里生了红外线取暖器,有种慢慢燃烧的电线气味弥漫着,她小小心心地扶着木头椅子去检查一遍电线,什么也没有,全好好的,只是她心里对这电的玩意有说不清的恐惧。初中时,只学到木头能隔电而已。那时每天都认真去读(人民日报)和(参考消息),心里充满了国家大事。她坐回到椅子上,辐射扳把电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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