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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亦舒
第1章
邓志高和甄子壮是一对自小相识的好朋友,两人联手开设生产儿童用品的公司,共同发展事业,并一起走过结婚、生育孩子的人生历程。
邓志高与甄子壮自从七岁就认识,她俩读同一间小中大学,感情非常好。
三年级,子壮验眼,患了近视,佩戴眼镜之后被顽劣的男同学取笑为四眼,小息时她红着脸躲在课室不敢出来,志高走到那男同学面前,“四眼?”伸手咚一声就一拳,那男孩从此不敢走近她俩。
一直到现在,子壮还记得那义气的一拳,成年后她知道,要一个朋友在危急的时候站出来讲一句公道话,真不是容易的事。
平日天天同你说笑吃喝的人,有一点点风吹草动,躲得影子也无,还有,人前人后加盐加醋:“他呀,我都猜到会有这样一天”,落井下石,不大乏人。
毕业之后,同样读设计的她俩合作投资开了一间公司,发展专长,她们设计范围非常特别,专做儿童用品,像婴儿床、摇椅、浴盆、带……
生意非常的好,公司成立三年,她们已经赚得退休金,以后进度更加顺利,每一件作品都得奖,外国婴儿用品公司闻风而至,公司扩张,现在雇了近三十人。
子壮已婚,三年生两个儿子,现在又怀孕,肚子像箩般大,仍然在公司跑上跑下。
她丈夫朱友坚自大学出来就在政府做事,极少超时工作,正方便指挥保母育婴。
同子壮刚相反,志高与男友王乙新并没有结婚打算,满意现状。
还有,志高不大喜欢小孩,她对他们冷淡,一直觉得幼儿贪婪、自私、任性,所有人类劣根性显露无遗,又不懂掩饰,十分讨厌。
“孩子不知道虚伪。”子壮替他们辩护。
“他们知道可以放肆,何用克制,你太宠他们,慈母多败儿。”
子壮只是陪笑。
“下星期是我生日,请贤伉俪吃饭,千万别带孩子来。”
子壮啼笑皆非。
设计公司叫小人儿,志高却不喜欢小孩子。
这一天是星期六,志高一早回到公司,同秘书凯菲说:“美国乐高厂有一款手挽婴儿篮回收,设法出去买一架回来,与同事们一起研究有什么不妥。”
秘书立刻出去办事。
志高即时叫人把回收新闻详情印出来发放,并且把公司设计的最新三用摇篮蓝图再加研究。
这时,子壮也回来了。
一边吃三文治一边说:“乐高……”
“已经在研究了。”
志高把文件放子壮桌上。
子壮斟一大杯咖啡,刚预备喝,志高替她换了一杯热牛奶。
“太太,咖啡因对胚胎无益。”
子壮陪笑,“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孩子。”
“不喜欢也不表示可毒杀他们。”
问题婴儿篮已经买回来,志高一看,便说:“请设计组叶志雄与姚杏如过来一下。”
志高说:“子壮,你来看,这是否人头猪脑设计的产品,这个环节一扣不住,篮子倾斜,幼婴就是滚地葫芦。”
子壮仔细研究,“它是两用,可以扣在汽车后座当安全座椅,所以装置扣环可以把挽手除掉。”
“嗯。”
设计组两位同事赶到,子壮立刻与他们讨论细节。
“这是乐高三年内第二次回收产品,连二接三的意外叫人担心。”
“他们赔得起。”
“导致孩童受伤,总也会内疚。”
“换了是我,会终身睡不着觉。”
志高说:“我们的设计没这个问题——”
忽然听见子壮哎唷一声。
志高转过头去,只见伙伴五官扭曲。
“你怎么了?”
“我——”子壮双手捧着肚子,说不出话。
“又来了,”志高跑出去叫人:“快,通知朱友坚,还有,召妇产科李医生,司机阿兴呢,送甄小姐进医院!”
上一次第二胎也是这样,正开着会,小小人忽然之间就决定降世,临急只得叫救护车。
这次一早讲好,做足应变工夫,才不致临阵大乱。
志高把子壮扶到一边躺下。
“今早你不该上班。”她抱怨。
“我看到乐高新闻……”
志高转过头去,“杏如,给我拿两条大毛巾来,志雄,你出去看看司机来了没有。”
不到一会,朱友坚及李医生都赶到了。
医生才看一下:“立刻入院。”
志高说:“子壮,我陪你去。”
秘书却进来说:“新加坡长途电话,兴发厂找邓小姐。”
志高只得温柔地对好友说:“你去生孩子,我去做生意,下午见。”
子壮点点头,由丈夫及医生保护着进医院去了。
志高取起电话与对方解释:“是,周先生,邓志高在这里,我有看到新闻,正在开会呢,我们的设计绝无问题,我把关键解释给你听,你叫戚小姐收电传,设计图马上送过来你处……”
一直到中午,才处理了这宗突发事件。
王乙新找她吃饭。“乙新,一起去探访子壮。”
“生了没有,是男是女?”
“还没有人通知我,怪担心,只说是五三一号病房。”
乙新与她一起去到医院,找到病房,敲门,没人应,推开门,床上空荡荡。
志高一惊,大声叫:“子壮,子壮。”声音颤抖。
乙新说:“志高,别叫。”
志高顿足,“你不知道生育这件事多危险。”
忽然子壮在病房门外出现,“叫我?”
她手中抱着幼婴,满面笑容。
志高呆呆看着她,“真是神奇女侠,已经生了?没事人似的,居然像猪牛羊那样立刻站得起来。”
这时看护进来干涉,“两位是谁,请出去,感染了婴儿,可不是玩笑。”
子壮把幼婴交还看护。
志高这才放下心中大石。
大家坐下来,“朱友坚呢?”乙新问。
子壮笑,“忽然想吃芝麻汤团,叫他去买。”
志高握着好友双手,“看你,似母猪一样。”鼻子发酸。
乙新劝道:“志高,几次三番把子壮比畜牲,她会不高兴。”
子壮好脾气,“不怕不怕。”
“朱家真好福气,娶得一头会赚钱的牛。”
乙新只得问:“这次是否得了女孩?”
子壮答:“是,我在想,两男两女最好不过。”
哗,还要生,志高觉得头晕。
看护又进来:“探访时间已过,傍晚再来。”
志高这才与乙新去吃饭。
乙新说:“子壮真伟大。”
“感动得叫我吃不下饭。”
“后天大概可以来上班了。”
志高叹口气,“把我比得渺小兼自私。”
“你也可以生养。”
“叫一个小小的灵魂托世为人历劫红尘,来去匆匆,是何苦呢。”
“我觉得朱家大小都很快乐。”
“王乙新,我们一早说好不要孩子。”
“还没结婚,如何生子!”王乙新笑:“我才不担心,男人又没有更年期,六十岁生孩子大有人在。”
志高不说话。
乙新还以为她生气,一看,发觉她在记事簿上素描。
“想到什么?”
“三个孩子一起坐的婴儿车,最好轻便可折拢,像伞那样,可是,三个座位的确难搞。”
乙新说:“市面已有这种婴儿车。”
“丑,通常深色防脏,孩子们又看不到街景,因此啼哭。”
乙新微笑:“你都想到了。”
“回去同阿卜商量一下。”
卜先生是她们公司的机械工程师,少了这位专家,设计图未必能够投产。
“多久没度假了?志高,我陪你。”
志高不出声,去年春季在伦敦乘隧道火车经英法海峡,一路上只怕隧道破裂海水涌入逃生无门,忽然害怕得汗出如浆。
回来看心理医生,才知有点神经衰弱,需要好好休息。
医生说:“休假不一定要出门到处乱走,为旅游而旅游,赶得头昏脑胀,留在家中,多睡多吃,才是休假呢。”
只听得乙新问:“仍然怕飞机会摔下来?”
“是,每次登上飞机都怕得发抖。”
“那么,我们去坐船。”
志高按住他的手:“谢谢你。”
志高的手提电话响,秘书说:“邓小姐,法国有一间叫谢丹的玩具公司找你。”
“我们一向不做玩具。”
“是,他们也知道,但是诚意邀请你,怎样回复?”
“我回来看看,这事须知会子壮。”
乙新失望:“又要加班?”
志高伸手去拧他的面颊:“乙新,如果没有你,努力成果也不能叫我兴奋。”
乙新握住志高的手,“就是这种甜言蜜语害了我半生。”
“令堂仍然催你结婚?”志高问。
“是,说到表弟又添了婴儿时激动得流泪。”
“真是个好母亲。”
“志高,幼儿确实可爱。”
“这正是他们最可恶的地方,藉此把父母整治得哭笑难分。”
“我去打球,随时联络。”
志高回去处理文件,刚巧有同事会法文,立即草拟一封婉拒信。
志高去医院找子壮。
子壮睡着了,一只手遮着双眼。
志高把带来的水果洗净,忽然听见孩子叫妈妈。她连忙出去“嘘”一声,把朱家三父子拉到会客室。
“让她睡一会儿。”朱友坚点点头。
可是小朋友争着问:“妹妹呢,妹妹在哪里?”
“老朱,你带孩子们去看婴儿。”
回到床边,发觉子壮已在看她带去的文件。
“醒了?”
子壮笑答:“不是说魔鬼永远不休吗?母亲永远不眠才真。”
“高傲的法国人邀请我俩去参观玩具厂。”
“谢丹,在法语,是花园的意思。”
“他们做的一款玛达兰洋娃娃非常有趣。”
志高说:“我最感兴趣是法国佩漫画洋娃娃,家母本来有一套,可惜离婚时忙乱没有带出来,不幸已经遗失。”
“听说现在已经重新复制,我陪你去找。”
“子壮,我婉拒了法国人。”
“我们人手不够,也无意发展玩具设计,公司规模做得太大,出品未免会转滥,生意贵精不贵多。”
“子壮,你我想法完全一样,真是好拍档。”
“不过,维平维扬对参观玩具厂一定有兴趣。”
志高想起来,“女儿叫什么名字?”
“阿朱说叫维樱。”
“哗,美丽极伦。”
子壮笑问:“你通过?”
“子壮,你太宠我了,这又不是公司产品,毋须征求我意见。”
这时,朱家三父子一拥而入,小两兄弟伏在母亲腿上,他们父亲笑得合不拢嘴。
志高冷笑说:“坐享其成。”
她告辞。
回到家,淋了浴,仍然在电脑上画三婴手推车。
她想把它送给多产模范母亲做礼物。
上次,小人儿公司的得奖产品是一款脚踏水龙头控制器,接驳到冷热水喉上,用脚控制水量,替婴儿洗澡时母亲双手可以同时抱住婴儿。
不替这些可怜的女人设想是不行的。
志高忽然想,咦,三个座位排成品字形可好?
她兴致勃勃动手设计。
爬山脚踏车已发展到十个排档,用钛金属制造,但是婴儿车仍然滞留在五十年代式样,真气人。
接着,不知怎地,滑鼠松手,她累极伏在书桌上睡着。
半夜醒来,啊一声,蹒跚站起,走进睡房,仆倒床上。
志高做了一个梦。
看到一个美貌少女,穿白衣白裙,过来打招呼:“邓阿姨,我是朱维樱。”
“维樱,你这么大了。”志高非常欢喜。
小维樱满面笑容,过来拉手。
梦醒了,天已经大亮,电话铃响个不停。
是王乙新找她。
“志高,公司派我往马来西亚核数。”
他声音不大高兴,这人怕寂寞。
志高笑:“啊,别低估娘惹的魅力。”
“志高,我希望你一起来。”
“乙新,你有工作,我在宿舍做什么?”
“煮饭等我回来吃。”他有点赌气。
“那不是我的强项。”志高婉拒。
“让我们结婚吧。”
“乙新,我隔些时候过来看你。”她只能做到那样。
“我现在来你家。”
志高起来淋浴。
她住在大厦顶楼,装修时拆通所有间隔,令邻居啧啧称奇,装修师笑问:“邓小姐不打算与家人住?”
志高答:“我喜欢独居。”这一点她非常肯定。
她的家,不招呼十五岁以下孩子。
一次子壮带着维平维扬到了门口,她都请母子打道回府,“我马上来你家陪罪”,原则必须维持。
家里其实没有珍贵的摆设,可是,志高最怕小孩与老人那种样样都要碰一碰,又不把物件归原位的坏习惯,事后投诉又怕伤和气,最好是先小人。
王乙新抱着一大蓬白色牡丹花上来,香气扑鼻。
“有你最爱吃的豆浆油条粢饭。”
志高举案大嚼。
乙新笑,“你倒是从不节食。”
“唏,职业妇女能胖到什么地方去。”
他再一次请求:“志高,跟我去马来亚三个月。”
志高微笑,“我俩一向互相尊重。”
王乙新沮丧,“我老了,我渴望有伴。”
志高了解这种意愿,身边有人服侍;听他发牢骚,帮他安排生活起居,告诉他锁匙在什么地方……换句话说,做他的影子。
难怪小飞侠彼得潘在故事一开头就四处找他的影子,抓到了,用针缝牢在脚下。
志高说:“良辰美景,说这些话做什么?”
乙新轻轻拥抱她,“无论怎样,我仍然爱你。”
志高却没有这样乐观。
她用手臂枕着后脑,双眼看着乙新英俊的面孔。趁大家仍然相爱,快快享受。
过两日,子壮回来上班。
志高笑说:“咦,你不是在坐月子吗?”
子壮答:“整个月坐在那里,谁吃得消。”
“婴儿呢,也不抱来给我们看看。”
“保母一会儿会带她来见过各位叔叔婶婶。”子壮说。
秘书听见,笑问:“我不做婶婶阿姨,叫我姐姐可好?”
子壮也笑:“辈分全不对。”
“那么,大家叫名字,她叫我凯菲,我叫她──”
“维多利亚。”子壮接上去。
志高问:“法国人有回音没有?”
“深表失望,不过,希望保持联络,甚有风度。”
子壮说:“今晚叫乙新来吃饭,我家请了一个新厨子,手势不错。”
“乙新此刻在吉隆坡。”
子壮沉默,过一刻才说:“你不如放假去看他。”
志高微笑,“为什么,你有不吉之兆?”
“我同你讲,星马年轻女子质素高,精通三言两语,英文程度尤其好,又刻苦耐劳,性格朴素。”
“让我们去开一家分公司。”
子壮笑,“难得你信心十足。”
“不,”志高答:“你说的我全明白,只是……”
外头一阵骚动,原来是朱维樱小小姐大驾光临,女同事争着过去见面,一时赞叹之声不绝。
保母挽着一只篮子,柔软的粉红色被褥中躺着一个熟睡的小人儿。
司机跟着上来,手挽两大盒蛋糕请客。
志高问:“你家现在雇了几个人?”
子壮答:“三个。”有点心虚。
“不止啦,连厨子司机有六个人吧,浩浩荡荡,每天开销实在不少。”
子壮说:“有什么办法,我成天不在家。”
志高微笑,“各有各苦衷,我不想去吉隆坡,你不能没有保母。”
子壮摇头,“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来强辩,真好口才。”
小维樱忽然醒来,对环境不满,呜哇呜哇地哭泣。
“奇怪,声音这样响亮,与小小身躯不成正比,”志高想一想,“世上只有小提琴有同样音量。”
保母立刻告辞,把孩子抱走。
子壮召同事开会,落实了几个设计。
中午,有日本人上来,没有预约时间,但由熟客介绍,希望看一看过往的设计。
志高经过会议室,发觉有两、三个女同事在招呼他,不禁好奇,这么热闹?
那日本客一抬起头来,志高明白了,的确英俊。
上帝真不公道,人类更加偏心,漂亮的面孔身段永远占了优势。
他见到志高,自我介绍:“彼得铃木。”一口美国英语,大抵已是第二代日裔美侨,回流返祖家工作。
他接着说:“你们的设计不够环保呢。”
志高一听这两个字就知道一顶大帽子正飞过来,千万不能让它落到头上。
志高气定神闲笑着问:“为什么,哪一款婴儿车捕杀了蓝鲸,又哪一只浴盆砍伐了雨林?”
铃木一怔,笑了出来,随即又说:“设计落后,不够自动化,若加上电动及影音设备,会更受欢迎。”
志高温和地说:“我们会参考你的意见。”
东洋人连灵魂都已经电子化。
志高回办公室去,经过茶水间,发觉蛋糕盒子打开,便顺手挑了一块,斟杯咖啡坐下吃起来。
有人经过,“在躲懒?”
一看,正是铃木,志高不禁好笑,这人把她公司当自己家里一样,宾至如归。
“来,吃点心。”
他挑一件苹果卷,边吃边看着志高。
志高微微笑。
他问:“你负责什么?”
志高答:“茶水影印。”
他立刻知道志高开他玩笑,讪讪地不出声。
志高给他做了一杯意大利咖啡。
他忽然问:“下了班,有什么地方可去?”
志高答:“回酒店查查电话簿黄页,你便会知道。”
这时,秘书进来找人,“邓小组,你在这里,王先生长途电话找你,还有,奥米茄厂请你回电。”
志高只得站起来,“不能与你闲聊了。”
她很感激日本人专注凝视的目光,许久许久许久没有人这样看她,志高觉得十分享受。
铃木忽然问:“我们还能见面吗?”
“你有否留下建议书?”
“有,都放在接待处。”
“我们会与贵公司联络。”
回到办公室,志高忽然吩咐秘书:“订一张往吉隆坡的飞机票。”
可是机灵的秘书回答:“王先生已到槟城去了。”
志高用手托着头,“那就算了。”
“槟南风景也很好。”
“不,太远了。”志高有点惆怅。
秘书乖巧地噤声。
下班时子壮推门进来,“志高,来吃饭。”
“你家人头涌涌,我真正害怕。”
“乙新去了公干,你生日无人庆祝怎么行。”
“没关系,一个人照样过。”
“你若回心转意,我在家等你,随时吃长寿。”
“知道了。”
下班她回到家,踢掉鞋子,大声唱:“我会生存,你别以为我会一蹶不振,我会生存……”
她取出香槟,开了瓶独自喝起来。
门铃响起。
谁?她去开门,“咦,是你,铃木,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不知怎地有三分欢喜。
那英俊的外国人微微笑,“想见到心仪的女郎,总得想想办法,可以进来吗?”
志高应该说不,关上门,杜绝麻烦,但是她没有那样做,一向规矩的她居然说:“欢迎。”
铃木一进屋内便喝声彩,“好地方。”
“谢谢。”志高斟杯酒给他。
“看样子你工作范围不止是负责茶水影印。”铃木说。
他脱掉外套,埃及棉的衬衫薄如蝉翼,他美好的身段尽露无遗。
志高轻轻别转面孔,怕贪婪的目光出卖她。
他忽然说:“是你脸上那寂寞的神情吸引了我。”
志高吃惊,抚摸自己的面孔,“我寂寞?”
“是,像是世上一切欢愉与你无关。”
“不,你看错了,”她急急否认,“我为什么要不高兴?”
铃木笑笑,走到一张婴儿高前面,“我怎么知道?这是你的杰作吧,我在设计杂志上见过,座位前端有梯级,方便幼儿自己爬上去坐好。”
志高说:“对你来讲,起码要装置一台小型电视机,播放动画,才够吸引吧。”
铃木笑,“敝公司在设计一枚手表形录影器,接收部分可戴在母亲脸上,在厨房或浴室都可以看到小孩活动,可放心走开一会儿。”
志高点头,“这是一宗功德。”
“还有,接收器加强电波的话,可携带外出,在办公室也能够看到家中的幼儿。”
“我一向佩服你们的脑筋。”
“愿意合作吗?”
“幼儿不需要先进电子仪器,他们不过想母亲多些时间陪伴在身边。”
“说得正确,但是新女性生活这样繁忙,有可能做到吗?”
志高微笑,“什么叫没有可能,看她选择如何而已。”
“你是一个刚强的女子,理智控制你的肉身。”
志高立刻补一句:“我对自己相当满意。”
铃木凝视她,“那么,你的手臂为什么紧张地交叉挡在胸前?保护什么,又防范什么?”
志高马上放下双手。
“肉体的需求令你觉得尴尬,”他的声音极其温柔,但语气十分尖锐,“你努力压抑,可是这样?”
志高伸手去指他胸膛,“你错了。”
他握住她的手。
“还有,你是谁呢?一个电子小玩意的推销员,贸贸然充心理医生。”
铃木笑了。
志高想把手缩回去,铃木说:“像僵尸一样。”
“什么?”志高怔住。
“你,每一寸肌肉都僵硬,紧绷绷,像死了多时的尸体。”
志高啼笑皆非,跳起来,“谢谢你,铃木君,你可以告辞了。”
他咧开嘴笑,替她斟酒,“呵,喝光了,幸亏我也带着酒。”
他自口袋取出一只小小扁银瓶,旋开瓶盖,喝一口。
那不知是什么酒,隔那么远,志高都闻到一股醇香,她啊了一声。
应该站起来拉开大门请这个陌生人离去。
但是,他说的话,一句句都击中她心坎。
多年来,邓志高的心事无人知道,她像一架精密的机器,每日按时开动,办妥所有公私事宜,休息,第二天再来。
这个陌生人却了解她。
“我又看到你那种寂寥的神情了。”铃木说。
志高伸手出去,取过银酒瓶,也喝了一口酒。
是烈酒,但不呛喉,像小小一道丝绒般泉水滑入喉咙,志高吁出一口气。
奇怪,在乙新面前,她反而不能这样松懈。
因为他是她的男友,她需在他面前维持一定尊严。
铃木轻轻说,“不要害怕,我帮你松一松肩膀。”
他走到她背后,替她按摩肩膊。
手法很道地,绝不猥琐,志高转一转脖子,调侃他:“每次谈生意,都得这样努力?”
“我喜欢你,在美国与日本,都找不到这样聪敏机灵能干却又悲哀的女性。”
“你又看错了。”
“嘘,闭上眼睛,享受感觉,你的皮肤及肌肉不知饥渴了多久。”
志高乖乖听他忠告。
铃木轻轻说:“你需学习好好招呼肉身,你高洁的灵魂不能独立生存,肉体吃苦,你不会快乐。”
志高合上双眼,放松身体,铃木帮她轻轻拿颈肌。
“你是那种不肯让别人洗头的女子,因为觉得唐突。”
全中。
还有,志高每年做妇科检查时都特别厌烦,认为多事复杂的身体机能迟早会拖垮她的灵魂。
这时,她唔地一声。
真的享受。
“今日,你让我这样放肆冒昧,是什么原因?”
志高微笑,“因为我不认识你,以后,也不必见面,没有顾忌。”
他坐到她面前,捧起她精致的脸庞,“你可不要后悔。”
志高微笑,“自成年以后,我所做的事,后果自负,即使跌落山坑,与人无尤。”
他轻轻吻她的发鬓。
志高惊讶地叹息,原来,一直以来,生活了这么久,她从来不知什么叫亲吻,原来,肉体接触,可以给她那样奇异,几乎是属灵的感觉。
对方宽厚的肩膀叫她迷惑。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想到,原来王乙新不是她的对象。
她伸出双臂,拥抱这个陌生人。
一定是喝醉了。
生平第一次这样放松身体,四肢微微颤抖,像绷紧的橡筋松下时会变得蠕动。
真像一个绮梦。
可怜的志高,她又何曾做过缱绻缠绵的梦,她所有的梦境,不外是被一只怪兽追得跌落悬崖,或是在试场摊开卷子,一条题目也不会做。
她频频叹息。
那一天,志高明白到,肉身除出自一个会议室走到另一个会议室,还有其他用途。
时间过得太快,天微亮时,两人的电话及传呼机已经响个不停。
铃木轻轻说:“我还想见你。”
志高微笑,伸一个懒腰。
“我今日回东京,你有我通讯号码。”
志高不出声。
他喝完咖啡才走,听见志高的脚步声,转过头来,真挚地说:“我会想念你。”
“一具僵尸?”
他笑了,深深吻志高手心。
他启发了她。
从前志高以为最大的乐趣是白天看日出,晚上观星座,读一本好书,吃一块巧克力蛋糕,呵,又考了第一,还有,成功地取得生意合约。
原来还有其他。
她淋浴更衣上班。
子壮看到她喝一声彩:“从未见过有人穿白衬衫都这么好看。”
志高不出声。
“挂住乙新?叫他回来好了,我们正少了一个会计人才,若不是你一直不愿与他做同事,他一早成为拍档。”
志高微微笑。
“你一累就有这种魂离肉身的神情,志高,莫非又想发明什么玩意儿?”
志高轻轻答:“叫婴儿夜间不哭的仪器。”
子壮笑,“天下有那样好的东西?有否叫丈夫体贴,孩子听话的工具?”
志高坐下来,“子壮,你可记得我们在初中时怎么样应付发育的身体?”
“没齿难忘,可怖之至。”
“子壮,我们的母亲大人大大失职,无良地将女儿蒙在鼓里,漆黑一片,担惊受怕。”
“我发誓将来一定要与维樱说个一清二楚;这具身躯里外并无任何可耻之处,女体世世代代拥有孕育下一代的天职,什么叫经期、怎样选择生棉?还有,几时佩戴胸围,都会同她详细讨论。”
志高探过身子,“再进一步呢,几时说?”
这也难不到子壮,她答:“待维樱十二岁时,我会同她说,人类除了衣食住行,还有一种需要,毋须压抑,但要做足防范措施。”
“你不觉难以启齿?”
“咄,叫客户高抬贵手,速速结帐岂不是更加难堪。”
志高说是。
子壮叹口气,“从头到尾,家母回避这件事,一字不提,假装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真佩服她有这种本领。”
“也许,她的母亲也同样作风。”
“在我手上,这种传统将有所改变。”
志高取笑她,“你会否开班授徒?”
“为什么不,在报上刊登广告:‘特设小型讲座:题目为女性生理生,对象十二至十五岁少女,主讲者甄子壮女士,三子之母兼事业女性’。”
志高用手撑着头笑了。
秘书进来,“两位,开会时间到了。”
第2章
志高说:“我精神欠佳,想出去走走,子壮,今日你看全场。”她居然出去逛商场。
站在窗外呆视,那是一家女性内衣店,陈列着雪白色极薄麻纱亵衣,纯洁中带丝妖媚,大学里曾经有个足球队长这样说过:“外边穿旧大棉布衫及破牛仔裤,太阳棕皮肤,可是内衣是雪白的蕾丝……”。
这人的相貌志高已经不记得,可是他这番话却忽然浮现脑海。
多年来志高为着品味问题只穿肉色内衣,先决条件是在外衣下不露任何痕,一个女子,如果想得到尊重,必须首先自重。
开头是节制化妆衣着,尽量做到高洁清雅素淡,渐渐对食物与异性也一般看待,浅尝即止,绝不放肆。
她普遍地获得尊重,一直到现在,不知道错过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她在玻璃窗外站太久了,店里女职员满脸笑容出来招呼:“小姐,进来参观。”
志高吃惊地看着她。
“请进来选购。”
志高转头匆匆离去。
这个现代事业女性,脑袋思维去到二十一世纪,肉体活在十九世纪,完全脱班。
今晚立刻到单身酒吧去自我释放?当然不,志高只是在检讨自己的生活方式。
她回到公司,看见子壮忙得鼻尖发亮,连忙接手。
子壮说:“我出去喝杯咖啡。”
“约了谁?”
“朱维樱。”
志高笑了:“好好享受。”
硬把思维拉回来,志高处理了一大叠文件,抬头一看窗外,太阳已经下山。
凯菲进来说:“王先生电话。”
“你下班吧。”
“那我先走了。”
她的小男朋友在接待室等她,据说家长十分反对,但是凯菲努力为他缴付大学学费,预备明年毕业他找到工作后结婚。
志高取过电话,听见乙新在那边说:“几时过来看我?”
声音非常陌生,十分理所当然,像多年老夫老妻,他从来不会替她按摩酸硬的肩膀,或是亲吻她后颈。
“志高,为什么不说话?”
“手头上有文件在做。”
“又食言了,不打算来了。”
志高索性认罪:“你真聪明,我言而无信,对不起。”
他悻悻然,“回来再同你算帐。”
“罚我做什么?”会不会是凌晨到无人的山顶一起喝香槟?
“叫你做五菜二汤给我们吃。”
乙新一向与她同样正经乏味,缺乏想象力,志高挂上电话。
她检查电邮,不出所料,没有铃木的消息。应该是这样,从此男北女南,互不干涉。
否则就没有意思了。
志高渐渐收拾心猿意马,理智战胜一切,周末到朱家作客。
她选购的礼物永远是书籍,维平与维扬一看便说:“唏,邓阿姨老是买科学百科全书:《十万个为什么》,《目击证人丛书》,《国家地理丛书》,真累坏人,我们已经有三本《认识你的宇宙》,还有两本《梵蒂冈的宝藏》,《环保知识》……”
志高板着面孔,“你们想看什么?”
“我们不要书,我想得到一支强力水枪。”
“一只旋转风筝也好。”
然后异口同声说:“或者是最新的电子游戏《幽灵》。”
子壮过来说:“邓阿姨有文化,她不买这些。”
维平叹息:“闷坏人。”
“听听这班人精的口气。”
子壮抱着维樱,有女万事足的样子。
“志高,我可应继续工作?”
志高大吃一惊。
“你发疯了,想自废武功,你家三个男人对你稍微有点尊重,皆因你另外有个地方可去,你千万别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
“你这样一说,我又迟疑了,可是,维樱怎么办?”
“大不了每天下午带到公司来,你是老板,谁好说不。”
“唔……”
这时,维平与维扬不知为什么吵个不休,志高霍地转过头去,严厉地说:“噤声,大人在说话。”
稍后,她上洗手间,听见他们咕哝:“那女人又来我们家作威作福”。
“是呀,她就是喜欢欺侮我们”,“谁做她家小孩真惨”,“她几时走”,“叫妈妈不要再请她来”。
志高故意咳嗽一声,两个孩子总算住了嘴。
朱家人来人往,志高讲不了几句话。
子壮说:“这次乙新好象去了很久。”
志高不出声。
“你与他闹意见?”
“我们没有意见,从不吵闹。”真叫人惆怅。
“前日我在婚纱杂志里看到王薇薇设计的无袖直身象牙白缎裙,真精致漂亮。”
“留给维樱吧。”志高感慨。
“你呢?”
“我志不在此。”
“乙新才不会放过你。”
志高接手抱过婴儿,看着那端正的小小五官,难以想象,自己也曾经这样被母亲拥抱过,她鼻子渐渐发酸,喃喃地说:“我不记得,为什么我不记得一个人最美好的时刻?”
子壮觉得好友情绪低落,不过,志高一直比她敏感,她已习以为常。
“你其实并不讨厌孩子。”
“他们一会说话,就可恶到极点,不能忍受。”
“你仍然未曾准备做母亲,我巴不得维樱速速张口陪我说说笑笑。”
志高由衷地说:“你真幸运。”
“志高,我比你庸碌,你才是公司的灵魂。”
“嘘,嘘,只有你本人才敢这样讲,若不是因你圆滑,公司一半同事早受不了我的急躁离去。”志高说。
“来,志高,我给你看一卷录影带。”子壮说。
因为子壮面色神秘,志高警惕,“你知我不看那种东西。”
“啐,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一按录影机,只见荧幕上出现一个黑发大眼浓妆艳女,穿着《一千零一夜》中阿拉伯宫庭纱衣,笑容可掬。
她这样说:“各位女士,可有想过学会一种民族舞蹈兼减掉二十磅体重?”
“呀!”志高不置信,“肚皮舞!”
“志高,”子壮兴奋地说:“我希望你陪我报名参加,产后我急需甩掉脂肪。”
志高看着艳女示范:“你的身体由你控制,手臂柔软地舞动,伸展到背后,配合腰肢前后摇晃,还有,臀围款摆,难道不是最好的运动?”
她身上佩戴的首饰随着舞步叮叮作响。
子状咕咕笑,站起来学着做两下,虽然生硬,但是有三分妩媚。
志高冲口而出:“我去。”
“重新认识你的身体,欢迎参加,我的地址电话是-”
就在这个时候,维平与维扬跑了出来,身上围着母亲名贵的爱默斯丝巾,模仿肚皮舞娘,在她们两人面前起舞。
志高笑得几乎流泪,忽然把心事全丢到九重天,被这两个几岁大的顽皮儿逗得极乐。
半晌,她说:“唉,难怪那么多人这样辛苦也要养孩子,的确有许多乐趣。”
“你也来加入队伍?”
志高摇头,“我不配。”
她回家,坐在露台上出神。她不是思念任何人,而是留恋自己躯壳四肢活转来该?那。
她抚摸双臂,原先,她以为手臂只能用来伏案写字工作,可是,它们还有别的用途。
隔壁有少年练习小提琴,本来弹古典的《永久旋律》一曲,忽然腻了,改奏流行曲《你不必说你爱我》,不知怎地,那少年像是明白其中缠绵之意,乐声使志高精神恍惚。
正在享受,少年的家长出来,大声咳嗽一声,琴音又回到《永久旋律》上去。
志高惆怅。她已经错过许多,趁肉身还年轻,要好好利用。
志高激动地霍一声站起来,在屋中踱步沉思。
第二天,子壮同她说:“周先生希望你去一次新加坡。”
“不是说他派人过来签合同吗?”
“老主顾了,他希望你参观他的制作部,你当过去探访乙新也好。”
“你为我制造机会?”
“给他一个惊喜。”
“我不会唐突任何人,到了那边,我自然会通知他。”志高说。
当天下午,她就出发了,单身真方便,随时出门,无牵无挂。
每次飞机上升,志高都想万一摔下来,她有遗嘱在子壮那里,事事交代得一清二楚。
有人担心届时不知有几个所谓朋友会出现在仪式上,咄,还计较这些呢,志高最讨厌这一套,谢绝应酬,入土为安是正经。
她挽着手提行李出飞机场,没想到周化亲自来接她,并且坚持志高住到他家去。
志高力争自由才能到酒店松口气。
吃晚饭时周先生介绍一个人给她认识:“这是内弟国臻。”志高忽然明白了。
那是周太太的兄弟,他们看中邓志高,特地做介绍人来了。
志高觉得荣幸,但是无法接受。
她极之喜欢新加坡,觉得那样聪敏的国民愿意选择如此朴素的生活方式是极之难能可贵的一件事,应该尊重嘉奖。
但这不表示她会因此刻意嫁到新加坡。
周化请她吃饭,志高却反客为主,以公司名义宴客。
她拨电话到槟城联络王乙新,却一直未有回复,一共留言两次。
晚饭中周氏夫妇一点也不掩饰他们对她的好感。
周先生这样夸奖她:“我们虽是小公司,提出许多要求,志高都能一一做到,专心设计,诚意讲解,事事跟贴,认真、热心、真挚,叫我们感动,我们的产品遍销全国,”他举起酒杯,“多得志高。”
志高只是微笑,她同他们不熟,不讲话最好,以免说多错多。
吃完了饭周太太建议拍照,挑酒店大堂一座人工瀑布做布景,拍完又拍,志高不忍扫他们兴,笑着建议:“来,我帮你们合照。”
举起相机,从镜头看出去,忽然一怔,但手指已经按下快门。
水帘那一头,站着一男一女,那男的,正是王乙新。
女子年轻貌美,秀发如云,穿豹纹吊带背心裙,披着一张大流苏印着玫瑰花的披肩,穿高跟拖鞋。
电光火石之间,王乙新也看到了邓志高,他立刻错愕地别转面孔。
志高明白了。
如果心里清白,他应该立刻走过来解释介绍,但是他根本无法自圆其说。
志高也没有行动,她的大脑一直牢牢控制肉体,四肢从来不做冲动的事。
转瞬间王乙新与那美人亲昵地离去。
志高低下头。
“一定是累了,”周太太十分体贴,“早点休息。”
志高很感激她的关怀。
“明早请到我们公司来参观。”
志高点头。
回到房间,志高反而有种轻松的感觉,真好,彼此不忠,合该分手,她不会觉得她情有可原,他则罪不可恕,这段感情,到此结束,非常自然。
她睡得不错。第二天一早周化派司机及那位冯国臻来接志高。
志高穿白色细麻套装、头发梳在脑后,清逸脱俗,冯国臻看得发呆。
一路上志高沉默。
到了周化办公室,周先生送志高一件礼物,原来是昨晚拍摄的照片,已经镶在银相架里。
他们背后站着王乙新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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