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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铱摹!?br />
看护诧异了:“邓小姐,我们会替你挑选一个乐观开朗的对象。”
志高知道这次访问结束了。
这时,她一抬起头,才发觉小小会议室墙上挂?一幅动画,有趣极了:是许多胖胖婴儿从一支试管?爬出来。
志高忍不住微笑。
她从另外一道门离开了医务所,从头到尾,没有碰见第三者,安排得真妥当。
返回公司,还来得及一起吃茶点。
她与大孩子玩益智问答游戏,奖品丰富。
“火星的卫星叫什么?”
“谁重新计算了牛顿的万有引力公式?”
“中国神话中八仙是些什么人?”
“世上第一部小说叫什么名字?”
“哥伦布为什么叫北美土著为印度安人?”
有一个十岁男孩真聪明,所有答案他都知道,很明显,他好奇,有求知欲,而且用功求证。也许,聪敏也是必须的,耳聪目明是一种私人享受,试想想:看到的听到的领悟的都比常人较多,得天独厚,因此料事如神,多么开心,这真是一种奇妙的天赋。
那孩子捧着大堆奖品,其他人也都有安慰奖。
志高刚想回家,接了一个电话。
“志高,我是方阿姨,你可以来华通大厦七○五室吗?我们在开会,口才不够,尽失上风,请你帮忙。”
志高觉得好笑,〃是什么会议?”
方太太着忙地在电话中解说了一会儿。
志高变色,”我马上来。”
她立刻取过外套手袋出门。华通大厦就在附近。
七○五室门外挂着〃海景墓园〃招牌。志高推门进去,接待员把她带到会议室,方太太与同伴看见她,像见到救星一般开心。
“志高,这位是海景的代表丘先生。”
那中年的丘先生笑容可掬,〃生力军驾到,可是,我们这价钱已经是最便宜,从无客人得到过这样的优惠。”
志高声音里有真正哀伤,〃可是,这一班客人,没有亲人,没有财产,他们甚至没有名字。”
丘先生动容、沉默。
“他们不会说话,不懂争取,没有声音,他们来到这世上,只短短一刻,又回转天国,我一直想,他们大抵就是上帝身边长着?膀的小天使,医院把他们肉体焚化,集中起来,每三百名始得一|穴,因经济问题,无法不下此策。”
丘先生神情开始呆滞。
志高说下去:“这几位太太觉得不忍,因此恳请你们鼎力相助,共襄善举,拨出一角园地,让幼儿得到归宿,可惜善款有限,请你包涵。”
丘先生鼻子通红,半晌他说:“邓小姐,你好辩才。”
“我?〃志高温和地说:“我不认识那些小生命,方太太许太太邹太太也不认识,同你一样,我们愿意出一点力。”
丘先生叹一口气,在纸上写一个数目,”我最后底价,不能再低了。”
志高一看,给方太太过目,〃怎么样?”
“还差一点。”
“这样吧。〃志高说:“由我补足好了。”
方太太阻止,〃不可,你们女孩子的私蓄有用,由我来出。”
诸位太太也争着说:“我们先签约,付了首期,再想办法。”
“对,虽然这类募捐不好开口,但一定有办法,总比戴一枚金丝钻更有意思。〃就这样决定了。
志高对丘先生说:“谢谢你帮忙。”
丘先生送她们出去,〃方太太,星期一随时来签约。”
方太太握着志高的手,半晌说不出话来。
各位太太散会回家。
志高说:“不是你说,我真不知有这样可怜的事。”
方太太感激地说:“碧君像你就好了!”
“她不错呀,身体健康,快乐地生活就是孝敬父母了。”
“真的,还想他们卧冰求鲤乎。”
志高心里却似坠着一块铅,有点不舒服。
转头,她把这种事告诉子壮,子壮为之恻然。
“呵,让我也出一分力。”
“就在本市,可以做的事已经那么多,不必走到埃塞俄比亚去。”
“去哪也是善举,全世界一样。”
志高承认:“是,是,你看我说些什么,思维狭窄。”
子壮把小维樱抱得紧紧的,像志高一样,久久不能释怀。
唏嘘许久,直至维平与维扬补习回来,在客厅展开追逐战,才把她们注意力引开。
“朱某什么地方去了?”
“他陪朋友去玩草地滚球。”
“有位太太说:结婚十年,丈夫仍然琴棋书画,她照旧洗衣煮饭。”
子壮笑,”她宠他。〃子壮是明白人。
“真是,一个人怎样生活,其实自身需负许多责任。”
“她容忍他,她让他放肆,他便得其所哉。”
子壮问:“不然,分手吗?”
“问得好。”
“即使另找一个,再找一个,又找一个,又怎么样呢,人总有缺点吧。”
志高笑不可仰,〃只有像你这样看得开,才配结婚。”
朱友坚回来了,一身大汗进门,大声喊:“维平维扬,要不要一起淋浴?”
两个男孩欢呼一声,跟父亲扑进浴室去。
志高告辞。
家庭幸福,要付出高昂代价换取。
子壮拥有悲壮的涵养功夫,这个家几乎因她存在,但是,她给足老朱面子,仿佛他还占大份似的。
志高一个人跑到海景墓园去站了一刻。那一角园地环境不错,看不到海,但是树荫婆娑,十分幽静。
志高坐在树下沉思。
“你看上去忧虑到极点。”
志高抬起头来,咦!是方沃林。
他递一樽矿泉水给她。
“你怎么也来了?”
穿着西装的他忽然成熟许多。
他微笑答:“家母叫我来看看环境,嘱我设计一下。”
志高意外。
沃林搔搔头:“我是建筑师,可是从来没设计过这个。”
志高微笑:“什么都有第一次。”
“家母感激你的支持。”
他在她身边坐下。
志高称赞:“没想到你是个孝顺儿。”
“家母脸上的积郁,比你还多,你没发觉?你们是同一类人,所以年纪差一截也相处得那么好。”
志高蓦然抬头,她怎么看不出来,太明显了,方太太一点也不快乐。
“所以我尽量顺着她意思做。”
“真正难得。”
“我心中有几个设计,一是回纹型,另一是放射型──”
话还未说完,志高已经说:“放射型好,像阳光一样照射出来。”
他点点头:“我们去喝一杯茶可好?”
两人走过树荫,看到一束粉彩色氢气球,志高忍不住走近去看,只见卡片上写着〃爱儿永息〃。
志高沉默。
她忽然需要一杯冰茶。
他扶她走上楼梯:“母亲说你重病一场。”
“相信已经痊愈。”
他俩回到上次见面的市集,这次感受完全不同。
“母亲说她今日遭遇如此无奈,一定是前生不做好事,与其懊恼,不如努力修历来世。”
到底是上一代的人,要求比较繁复,其实身体健康已是至大福分。
志高不出声。
“家人另外有伴侣,长住三藩市,不大回来,也不提出离婚,拖了十多年。”
志高点点头:“的确很难堪。”
“表面上若无其事,其实心底非常悲哀。〃他忽然问:“你呢,你也是为?感情烦恼?”
志高微微笑:“我没有感情生活。”
他当然不相信,但做一个恍然大悟的样子:“同我一样。”
志高大笑。
他要了一块巧克力蛋糕,吃得津津有味,志高看着他把蛋糕送进嘴里,羡慕他阳光般性情。
他忽然舀起一羹,递到志高口边,志高搔搔头,紧闭着嘴,他示意鼓励。
志高鼻端闻到巧克力独有香味,忍不住,觉得有必要应酬一下,她张开双唇,他把蛋糕轻轻送进她嘴?。
志高许久没有尝到这样的美食,她还以为她已经永久失去味蕾,可是不,它们又活转来了。
志高感慨到极点。
“买一只让你带回去,你太瘦,多吃一点是好事。”
志高没有反对。
那天回到家里,打开盒子,她把整张面孔埋进蛋糕里,吃到吃不动、倒在地上为止。
这是志高寂寞而可贵的自由,子壮就享受不到这种放肆。
一次,子壮在家喝一瓶啤酒,维平哭了,〃妈妈,你会不会成为酒鬼?”
又一次,子壮去染了个棕发,维扬一本正经痛心地把手搭在她肩上说:“妈妈,好女人不染红发。”
志高进浴室把脸上的巧克力酱洗干净。
她用电邮与医务所交谈。
“我仍在考虑。”
“我是梁蕴玉医生,你不用着急。”
“假使有人问起,我怎样解释?”
“你不欠任何人,何用解释。”
志高微笑,医生比她还要强悍。
“我想要一个活泼调皮健康的孩子,常常把我引得嘻哈大笑。”
医生接上去:“或是气得发昏。”
“可以做得到吗?”
“捐赠者详细地在表格上形容了他的性格,不难找到。”
“还有,孩子需开得一手好车,我老了好载我到处玩,最好不要近视,我自己足有千度,十分吃苦。”
梁医生答:“照我看,其实你已经准备好了,邓小姐,你条件优秀,自雇,不必理会上司下属目光,请把握机会。”
“明白,〃志高忽然问:“医生,你有孩子吗?”
梁医生迟疑一下,终于答:“我不能生育,已失去机能。”
“啊。”
“我们再联络。”
志高躺到床上,悠然入睡。
忽然觉得有人伏在她胸前饮泣。
“谁,〃小小的幼儿,〃维樱?〃不,不是维樱,是另外一张可爱的脸,紧紧揽住志高不放。
电光火石间志高明白了,〃呵,”她温柔地说:“是你。”
小孩点点头,抱得更紧。
志高落下泪来,轻轻抚摸她的软发。
这时,闹钟骤响,把她唤醒,志高睁开双眼,只听见雷声隆隆,是一个雨天,唷,需早些出门,以防交通挤塞,匆忙间把梦境忘却大半。
幸亏到得早,独自在办公室应付了许多事,同事们才落汤鸡似的赶到。
子壮最后出现,已近十一点,她面孔上有一道瘀青,敷着厚粉,仍然看得出来。
电光霍霍,志高连忙吩咐:“把插掣接到稳定器上,以免电脑失灵。”
然后进子壮办公室去。
“发生什么事?”
子壮不出声。
志高轻轻说:“想谈话时叫我。”
她刚想走出去,子壮自言自语:“我已经做得最好,再也不能做得更多。”
志高转过身来,〃既然这样,你大可心安理得。”
“可是,有人嫌我不够好。”
“那么,是那个人不合理,要求繁苛,与你无关。〃志高说。
“志高,真不是我的错?〃子壮问。
“你我自小一起长大,你的事,我全知道,你做哪一件事不是尽心尽意,对得起他朱家有余。”
“志高,你都知道了。”
“子壮!〃她过去拥抱好友:“我真替你不值,但是你一定要振作。”
“你早已风闻?为什么不告诉我?”
“子壮,我什么都没听过,只是这半年来我几乎没见过朱先生,他去了何处,有些什么好消遣?”
子壮颓然掩脸。
“我让你静一静,记住,你我是文明人。”
有人叫她:“邓小姐,这边。”
厂方带了样办来,工程师找志高研究,大家都有点兴奋,市面上从来没有这样轻便易拆的婴儿高凳,而且,售价不贵。
“立刻寄到美国去给出产商批准。”
他们出去了。
下午,志高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她跑到政府机关去找朱友坚。
经过通报,才发觉他已经升任助理署长,下属语气很尊重,请志高在会客室等。
不一会儿,他出来了,看见是志高,有点意外,仍然满脸笑容:“稀客。”
志高开口:“阿朱,我与子壮,姐妹一般,不必客气了。”
“喝杯茶。”
“你高升了。”
“微不足道,整年薪酬,不及你们一张定单,子壮不屑搬入宿舍,生育也不愿住公立医院。”
“呵,是妻子太能干了。”
“不,志高,不是这支老调,她三头六臂我都能接受。”
“那是什么呢?”
“我得不到妻子的心,我只是一只配种猪!〃他敲打着胸膛。
志高张大了嘴,十分错愕。
“志高,你未婚,你不会明白夫妻间恩怨。”
“有第三者吗?”
朱友坚不出声,那即是表示心虚。
“事情已去到什么地步?”
“昨晚,我提出离婚。”
这时,窗外电光霍霍,志高问:“你敢站到窗口前边去吗,你不怕雷公劈杀你?”
朱友坚立刻走到窗前,索性推开窗户,一阵雷雨风把案上文件吹得翻飞。
事情没有挽回了。
“孩子们呢?”
“让我定期探访已经十分满足。”
“维樱只得半岁。”
“一切都是我的罪过。〃他只图脱身,不想申辩。
志高指着他:“你会得偿所愿。”
朱友坚发话:“她有你撑腰,还有什么做不到?你们根本不需要男人。”
“不是你这种男人。〃志高转身离去。
刹那间因为子壮的悲哀大过她的创伤,她忘记自己的遗憾,为子壮落下泪来。
志高到子壮家去,叫是叫朱宅,公寓由甄女士独资购买,实在同朱友坚一点关系也没有,不过的确有小朱先生小朱小姐住在这里。
女佣来开门,志高看见维平来探视一下,然后同兄弟说:“那女人来了。”
子壮闻声走出来,招呼志高,她神情有点呆滞,不声不响,客厅一角放着两只黑色大行李箱,司机走近,用力拎了出门。
维扬意味着什么不妥,张望半晌,又回房去。
补习老师说:“过来坐好,还有三条算术。”
仍然一屋子人,少了一个只是晚上回来睡一觉,又不等他发放家用的男人,也许全无不妥。
志高走近一看,只见四年级的维扬已在做几何中的三角问题。
嘿,三角,多么凑巧可笑。
第6章
志高回到客厅问子壮:“行李送到什么地方去?”
“他的办公室。”
“那不是等于赶他走。”
“你说得全中。”
“全无挽回了。〃说什么都有丝惋惜。
“不错,但是,人生极难说永不,倘若缘分未尽,又有另外一个故事。”
讲得这样理智,可见是没得救了。
子壮问她:“你为什么这样难过?”
“子壮,十年就这样掉进坑渠。”
子壮却不赞同:“志高,记得吗?高中我俩已经决定创业,拒做小文员,结不结婚,嫁不嫁人,我都会实践志愿,这十年我过得充实,没有遗憾。”
志高放心了:“我很钦佩这种光明的想法。”
“我还有三个可爱的孩子,你别看维平维扬还小,有人欺侮母亲,他们会来拼命。”
“我相信他们会。”
子壮疲倦了,用手撑着头:“公司家庭两边兼顾,累得说不出话来,我想告长假,带孩子们去欧洲住几个月。”
“你爱怎样就怎样。”
子壮失笑:“你最宠我最了解我,嫁你最好,一屋两女,天下太平。”
志高骇笑:“人家听见了会怎么样?”
“记得小人儿公司成立时人家怎么说?”
“不消三个月就关门。”
“所以,不必理人家说什么。”
这次谈话触动了志高心中一个结。
维樱哭了,子壮立刻去探视。
志高告辞回家。
她躺在大梳化里冥思,忽然起来与梁医生通话……
“可是,我不认识那个人。”
“要真正认识一个人,是很困难的一件事。”
啊!甄子壮又何尝认识朱友坚。
“我想约一个时间。”
“欢迎你,明日,医务所会同你联络。〃梁医生回覆。
志高熄了电脑。
她回到床上去,那样大的一张床,志高永远睡在左边一小角,每次换床单的时候,只有一点点绉,看这张床就知道她生活单调。
心灵的空虚却与这张床无关。
第二天,志高听见子壮吩咐秘书找室内装修师:“趁三个月大假,家里换一个样子,反正家具已残旧不堪〃,又约旅游公司安排旅程。
不过她眼神里,掩不住丝丝无奈。
凯菲大惑不解:“为什么学校从不板我们如何应付失败的婚姻,净学平方根及地球板块游离,有什么用?”
“让我们办一家女性实用中学。〃志高说笑。
“我赞成。”
在公司,会办事的人多,一个上午,子壮的需求已经完全达到,当然,她亦付清了全数款项。
志高听见子壮同助手说:“通知朱先生我们下星期一出发,孩子们会同他联络,假使他愿意,留下电话号码。”
到底是个办事的人。
下午,律师来了,子壮签字。
每个太太都应该如此洒脱,青菜萝卜,各有所爱,千万别拖拖拉拉阻碍,不,不是他人,而是自己的前程。
律师说:“我们会把文件送到朱先生公司去着他签署。”
“拜托。”
子壮开始分配责任,把手头上工作下放,一清二楚,她是个天生管理人才,化繁为简,息事宁人的高手。复杂人事往往迎刃而解,但,她解决不了自己的家事。
最后她说:“有什么问题,还有邓志高在这里。”
“你看,谁没有谁不行呢,三个月后,回得来就回来,回不来,公司一样运作。”
志高还想说她几句,接待处说有人找邓小姐。
原来是方太太着人送水果糕点上来。
全体同事,位位有份。
稍后,梁医生来电为她约了时间。
下班,方太太又来接她同往儿童医院。
她俩先穿上白袍戴上口罩,然后,看护把小小婴儿放在她们怀中。
这样嘱咐:“可轻轻摇动,或贴在怀中。”
婴儿皮肤紫僵,个子瘦小。
看护说:“啼哭时请两位不要惊怕,婴儿在胎中已有毒瘾,现正接受治疗。”
看护走出去。
方太太叹口气:“唉,生命有时真是一种浪费。”
志高微笑,隔了一会儿才说:“一个八子之母再度怀孕,她贫穷,患梅毒,你是医生,会否劝她放弃第九胎?”
方太太答:“呀,当然。”
志高说:“如果是,世上就没有贝多芬伟大的音乐了。”
“子壮,你知道得真多。〃方太太说。
“爱读闲书呀。”
方太太点头,〃世事不由我们下定论。”
“可不是,近年家长那样溺爱子女,个个悉心栽培,可是,人人都能成为天才吗?我见过许多精英的下代像傻子一般。”
怀中婴儿舒适地扭动一下,她俩立刻专心拥抱孩子,不再说话。
她们离去的时候看见两位老先生披上袍子进来。世上,好心人仍然不少。
志高说:“方太太,或者,你愿意回学校去修一个课程。”
“沃林也这么说过。”
“你读过预科吗?”
方太太笑,”我有经济系文凭。”
“失敬失敬,为什么不做事?”
“那时,有种误解,女子不得已才出来赚钱,叫做抛头露面。”
“是,会遭男同事吃豆腐骚扰。”
“所以,没想过上班。”
志高说:“今日仍然有这种情况,但是,已有经验应付,有人还懂得利用这种利害关系高升。”
“时势不一样了。”
“你可以再选读一科。”
方太太摇头,〃压力太大,我应付不来。”
志高也笑,”我想到各式测验考试,也噩梦连连。”
一辆车子驶过来,司机正是方沃林。
“来,志高,送你回公司。”
“方太太,你呢?”
“我逛街购物,是中年太太陋习,你别理我。”
志高上车。
但她要去医务所,没有时间应酬方沃林。
他却像是有阅心术,笑笑问:“不等我?”
志高信任他,知道他见惯世面,开得起玩奇+shu网收集整理笑,闲闲地笑,〃等到几时去呢。”
“海枯石烂,第十二个永不。”
志高轻轻说:“然后,你来敲门,门一打开,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太太走出来,颤巍巍问:‘亲爱的,你找我?’”
沃林诧异,〃多么好的想像力。”
志高伸手出去,抚摸他会笑的眼睛,”我有一个朋友,整个青春期暗恋她的讲师,毕业后努力工作,获得成绩,母校邀请她回去演说,她满以为看到他,仍然会有振荡感,一直在我面前吟拜伦的诗:“‘假使我又见你,隔了悠长的岁月,我如何致候,以沉默以眼泪。‘”
“她可见到了他?”
“见到了,一个中年胖子走出来,秃了头顶,热诚招呼她。”
“她怎么说?”
“她说她好似侮辱了拜伦。”
方沃林为男方不值,〃或许,他仍有一颗高洁的心。”
“人类好色,尤其是都会人,对无形无臭的美德不感兴趣,你看城中几个美女被追捧成身价百倍就明白了。”
“你呢,你也那样肤浅吗?〃方沃林说。
“方家全属俊男美女,你有什么抱怨?〃志高说。
方沃林把车停下眺望风景,”我以为总有一日人会衰老,你若爱惜一个人,就不会嫌他色衰。”
啊,他是在批评他父亲。
志高看看时间,〃请送我返公司。”
沃林点点头。
这个可爱的大男孩,做他的朋友最好;无话不说,推心置腹,一旦成为密友,立刻会患得患失:他晚上去了何处,他为什么同那女生这样亲匿,他可想结婚……
除出十八或二十二岁少女,谁都不应再受这种折磨。
“周六请来我家吃饭。”
志高笑笑没有答应。
“喂,我亲自下厨,请莅临捧场。”
志高笑了,〃那么,七时正来接我。”
医务所是另外一个世界。
冰冷、静寂、灯光幽暗,已尽量装修得舒适,但是求诊者仍觉得无情。
看护嘱志高更衣,一件纸质袍子,即用即弃,?生、简便。
医生进来了。
“邓小姐,幸会,我是梁蕴玉医生。”
志高坐在一角,脱下了衣服,有点无助。
梁医生笑笑说:“别紧张,接?一段日子?,诊所会成为你最常到的地方。”
她为她检查,〃一切正常,你是本诊所罕见的无风险求诊者。”
志高不出声。
“看护会给你时间表,每一项规则必须遵行,定期注射,记住,戒?戒酒,一日不可多过一杯咖啡或茶。”
志高点头。
梁医生说:“这是私人问题,你可以不答,邓小姐,你可打算向亲友公开这件事?”
志高笑笑,”我性格较为孤僻,极少提及私事,朋友数目不多。”
梁医生笑,〃这样有主见,毋须心理辅导。”
志高换回衣服,在看护处取了时间表,驾车回家。
她去看子壮,他们正在收拾行李,两个保母随行,浩浩荡荡,阵仗惊人。
还有装修师在量度尺寸,布料墙纸样办堆在桌上。
子壮喜欢忙得发昏,这样无暇思想人生其他问题,省却不少烦恼。
“志高,你来帮帮眼。”
蓝图摊开来,只见所有墙壁都好似要凿掉重建,志高不以为然。
她说:“孩子们房间无论如何要留下来,还有,保母住宿面积不可减少。”
“甄小姐说男主人卧室及书房可以删除。”
“嗯,多出五百平方尺。”
“是,正好改作儿童游戏及工作室。”
这点志高并不反对。
志高忽然问:“墙壁为什么髹上绿白宽条?”
“邓小姐,流行这式样。”
“谁若把我家墙壁搞成这样,我会报警。”
装修师笑不出来。
子壮过来仲裁,〃净色好了,深浅不同的|乳白最美观,把色办给我。〃快刀斩乱麻,她挑了十来个深深浅浅,不同的米色。
志高说:“你交给我监工好了。”
装修师噤若寒蝉。
“三个月内一定要起货,否则这一家六口会喊救命。”
“没问题。”
“你有信心起货就签署这份合约,否则照例赔偿。”
装修师苦笑:“两位真精明。”
志高忽然抬起头来,笑笑说:“精明?差远了。”她与子壮都不算聪明,自尊心太强、太自爱、太有原则。
当下她轻轻说:“一个人,总得保护自己。”
那装修师忽然意味到其中一丝辛酸,释然,〃是,邓小姐。〃他投降了。
“邓小姐,还有什么意见?”
“以实用与舒适为主,维平喜欢飞机,维扬喜欢坦克车,他们的妈妈最爱紫灰色。”
她们又挑了几件家具灯饰。
“衣柜与书架永远不够用。”
“一位陈太太拥有五百四十平方尺大的衣帽间。”
“羡煞旁人。”
装修师告辞了。子壮留志高吃饭。
她说:“你看我,丈夫走了,还像没事人一般。”
志高哼一声:“你记得吴少珍吧,年前离婚,她开始打牌生活,一人一车,无远弗届,何处三缺一,就往何处去,日日如是,果然,遭人非议了。”
“总比一个人在家里哭好。”
“对,难道要自杀谢世吗?当然是自寻娱乐。”
子壮忽然说:“志高,这一份文件你签一签。”
“是什么?”
“你别理。”
“喂,师傅叮嘱,没详细看清楚的文件不能签。”
子壮无奈,〃你尽管看好了。”
志高取起细读,原来是一份由邓志高正式出任朱家三个孩子监护人及养母的法律文件。
志高觉得义不容辞,签下名字。
“维平与维扬可知道这件事?”
子壮微笑,”我同他们说,万一有什么事,那个女人会好好照顾他们。”
“我的要求,比他们母亲苛刻。”
“不会的,志高,你比谁都喜欢孩子。”
“子壮,祝你顺风。”
子壮与好友拥抱一下。
回到家,志高坐下来,细看未来三个月子壮交下来的业务,这几年她俩都没有放过长假,一天内最好的光阴都交给公司,赚得营生,付出生命。
许多人居然还看不顺眼。
志高揉揉双眼入睡。
半夜,那小小孩儿又入梦来。
这次,志高看清楚了她,五官长得与志高小时候一模一样,志高紧紧拥抱她。
心底下那空洞的位置忽然被填充,她抱着她不肯放松,渐渐知道是个梦,落下泪来。
第二天还是起来了。
子壮已经放假,少了个人,公司顿时静下来。
志高蓦然发觉,生活中的伴侣从来不是其他人,而是甄子壮,倘若她们是一男一女,早已结婚生子。
下雨天,潮湿,墙壁似拧得出水来。
琐事多,走不开,不过,待子壮回来,就轮到她宣布要放假了。
志高改喝柠檬水,含水果糖提神。
方沃林打电话来提醒她有约。
下了班,志高洗了头都懒得吹乾,在家等方沃林来接。
他来了,发觉整间公寓都变成工作室,满地文件,他小心翼翼走近。
他笑说:“倘若有孩子扰乱你工作,你会怎样?
“打他。”
“不,我说真的。”
志高答:“有了孩子就不再工作了。”
“交给保母亦可。”
“我有个坏脾性,不大信人。”
沃林笑笑:“来,可以走了。”
到了方家,才知她不是唯一的人客。
整间客厅都是老年夫妇。
原来方太太宴请十对金婚纪念老人吃饭,由方沃林掌厨。
结婚五十周年!
志高感动得说不出话来,立刻拨电话叫相熟的礼品店送巧克力糖及鲜花到方宅。
她诚心访问老先生老太太:“怎样维持良好关系达半个世纪?”
“有那么久了吗?〃一位婆婆这样说:“你不说我还真不觉得。”
“凡事装聋作哑,哈哈哈哈哈。”
“没有选择呀,呵呵呵。”
“自七岁始我就爱上她,我们是小学同学。”
“他永远支持我,我生病也不嫌弃。”
“喂喂喂,你们忘记一件事,要老而不死才得金婚纪念。”
万中无一:长寿、相爱、不愁生活。
方沃林真有心思,他懂得怎样叫她开心。
方太太在厨房里忙,志高进去帮忙。
她说:“女子会一样工夫就行了,你懂得做生意,就不必进厨房啦。”
“沃林负责哪一个菜式?”
“红烧肘子,炖得烂烂的,又香又甜,适合老人,他又做多几款甜品,像酒酿丸子,拔丝香蕉,容易入口,讨好。”
“他从何处学会?〃志高佩服之至。
方太太笑不拢嘴:“由我板他呀,碧君反而不肯学,他老陪我消遣。”
志高不住点头,何用卧冰求鲤,这样就很孝顺。
方沃林端出一大盘热气腾腾的蔬菜饺子,志高看了:“哗!我一个人可以吃五十只。”
“另外有鸡汤。〃方沃林说:“快来吃。”
大家鼓起掌来。
志高没看见方碧君,猜想她不在家,可是走过书房,看见她一个人在翻画报。
沃林站在房门外看了她一会儿,她长得像母亲,与沃林是两个样子,一脸寂寥,没有约会。
要出去的话,也一定有地方欢迎她,可是像她这样性格,大概到什么地方都想成为舞会之花,否则情愿不去,这样就难得多。
志高真庆幸她有工作。
方碧君抬起头来,看到志高。
志高向她微笑。
方碧君意外问:“你来了,这次找谁?”
“我是你母亲的朋友。”
“你真有人缘,我就不行,我不会说话,容易得罪人。〃听得出语气是由衷的。
“不要紧,没有人会怪你。”
“因不屑同我计较。”
“你别多心,来,一起吃沃林做的饺子。”
方碧君咕哝:“他最会陪着母亲没事忙。”
志高笑:“你别让他占上风嘛。”
方沃林接过来:“志高,开始了。”
方碧君迟疑:“都不叫我。”
志高冒昧地一手拉起她:“这是你的家,你是主人,还用人请你?”
一把将她拖出去。
吃完饭,方太太弹琴伴奏,老先生老太太们唱起歌来,碧君加入,取出小提琴,奏出《玫瑰玫瑰我爱你》及《好一朵茉莉花》。
方沃林问志高:“你用什么乐器?”
志高遗憾:“我不会,这玩意儿需三、五岁起开始栽培,我没有那样的机会。”
“所以你成为社会的栋梁。”
志高笑了:“方沃林,我爱你。”
晚会终于结束,沃林送志高回家,志高嘴里还哼着四季歌。
她对沃林说:“再见。”
“难得见你展颜。”
都这么说,丰衣足食还愁眉不展是一种罪过。
“下次做鸭汁云吞给你吃。”
那一晚志高睡得不好,吃得太饱,半夜胃气痛,夜静思路澄明,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坐立不安。
星期一清早回公司去。
助手凯菲比她更早到。
“邓小姐,八点半陈廖曹律师楼送了这个来。”
志高见她面色有异,知道事有跷蹊,一看,是份遗嘱副本,翻到署名人,是甄子壮。
这就是叫志高寝食难安的那件事。
“律师楼说,是甄小姐叫他们今晨送来给你,里头清清楚楚交代了她名下财产,她把公司股权全部给你。”
志高沉着脸不出声。
“甄小姐为什么要这样做?”
“她一并把孩子抚养权也交了给我。”
凯菲的声音变得尖锐,〃你不觉得异常?”
志高沉默。
“邓小姐,你这样聪敏,你一定也觉得不妥,为什么不劝解她?她分明厌世!”
志高抬起头来,〃怎样劝?”
凯菲紧张得脸色煞白,”她在水晶和?轮上,请速速与她联络。”
志高点头,〃着人叫她立刻打电话给我。”
凯菲说:“我怕她想不开。〃触动心事,落下泪来。
志高很镇定,〃那么大一个人了,读书、做事,一切顺景,得到的也不少,又有三个孩子,如果觉得还不够,还要自暴自弃,甚至自寻短见,这样的人,自私骄纵,不死也没用,怎样劝?她应当明白。”
凯菲一怔,开始是觉得邓志高冷酷,稍后会过意来,点点头,”我又上了一课。”
志高摊摊手,〃谁没有感情上挫折,算得什么,我对她有信心,她会无恙。”
话才说完,电话来了。
“志高,什么事?”
志高口气虽然刚硬,一听到好友的声音,却忍不住哽咽,〃子壮,你好吗?”
“发生什么事?满船找我,叫我覆电,可是你要结婚,抑或公司火警?”
“你这张乌鸦嘴。”
“无故急找,吓坏人。”
“公司少了你冷清得不像话。”
“胡说,平时我有喧哗吗?”
“子壮,别瞒我,你还好吗,今晨我收到你的遗嘱。”
“你忌讳这个?假使我祝你青春常驻,你明知这种谎言永远不会实现却喜孜孜全盘接受,遗嘱肯定有一日用得着却反而觉得不祥?”
志高吁出一口气。
“再乏味再累也得生活下去,我还得与媳妇作对,挑剔她们学问人品,冷言讽刺亲家……〃子壮像是忽然得到力量似笑出来。
“让我听听维樱说话。”
“维樱在游泳,哪有空。”
“你呢,你在干什么?”
“我在做全身按摩,你呢?”
志高颓然,”我在办公室苦干。”
“可怜的邓志高。”
志高挂上电话,抹去眼角泪痕。
凯菲说:“她已战胜心魔。”
志高点头,〃起码曾经一度,她曾经考虑过长眠不醒。”
凯菲轻轻说:“我也想过:睡着了,不用再起来梳洗挤车,不再有渴望,不再有悲痛,多好。”
“后来呢?”
“没有勇气,又怕父母伤心。”
“天良未泯。〃志高说。
“邓小姐,你呢?〃凯菲说。
志高抬起头,”我?想都没想过。”
凯菲怪羡慕,〃你真刚强。”
“不,我真懦弱,我打算活到一百岁。”
“我帮你推轮椅。”
志高不甘心,〃你那样年轻?届时你都九十五了。”
两人忽然苦中作乐,大笑起来。
“凯菲,你这次恋爱,感觉如何?”
“因已完全放弃催逼对方结婚的念头,十分享受。”
正想进一步谈话,接线生进来诉苦:“外头有十通八通电话打进来,凯菲你睡醒没有。”
两人立刻开始工作。
傍晚,轮船上的电话又来了。
“子壮,你有话说?”
“志高,叫你担心了。”
“子壮,你也明白,没人会像生母那样爱你的孩子。”
“我知道,但是痛苦大得难以忍受。”
“会过去的。”
“这一阵子,真的不想睁开眼睛。〃这才是真心话。
“我跟你讲,无论你此刻遭遇如何,那人不会关心,你死了也是白死。”
“我明白。”
志高到这个时候才叫做放心。
她一步一步进行她的计划。
医务所十分静寂,没有窗户,志高对环境熟悉了,觉得是冥思的好地方。
梁医生按着她的手,〃是今天了。”
志高点点头。
“他有四分一高加索血统,因此,婴儿会有较为白皙皮肤以及明显轮廓,相当漂亮。”
志高微笑。
“请放松一点。”
过去数星期内一连串注射使志高身上总有一处特别疼痛,抽样验血令她臂弯及脉搏血管肿起,像个瘾君子。
已经付出不少代价。
冰冷的不锈钢器总叫她颤抖。
她把思想抽离一会儿,想到少女时第一次单独约会异性的欢愉,历历在目,忽然心酸。
医生想她放松一点,轻声问:“最近可有看书?”
“正读《伊士曼传记》。”
“是那个发明柯达底片及勃朗尼照相机的人吗。”
“梁医生好见识。”
“伊士曼七彩电影底片,也由柯达厂研制成功。”
“他一生独身,七十七岁那年,因久病厌世,吞轮自杀,留下一张字条说:‘我该做的已全部做妥,何必再等‘。”
“啊。”
“他的照相机及底片带给世人多少欢愉,但他自己孤僻寂寞。”
梁医生轻轻说:“世事往往如此讽刺。”
她是妇产科专家,她本人却失去生殖能力。
“好了,手术完成。”
志高想站起来,双腿却有点软。
看护过来小心扶住她,〃今日你不能开车了。”
志高拨电话叫司机来接。
凯菲是聪明女,一听去医务所,起了疑心,陪司机跟了来。
凯菲用大披肩搭在志高肩膀上,挽着她手臂缓缓走出医务所。
志高问:“公司没事吗?”
“走开一阵不是问题。”
她看到志高嘴唇很乾,上了车,又轻轻问:“想喝什么,橘子水抑或牛奶?”
志高想一想,〃最好是热可可。”
凯菲吩咐司机:“阿兴,前边转角停一停,我到快餐店买。”
志高道谢。
凯菲手脚灵敏,不消片刻,捧着饮料点心上车。
“还有鸡蛋三文治,你也吃一点。”
志高微笑:“谁家娶得你做媳妇,是天大福气。”
凯菲讪讪:“有人不要我呢。”
志高接上去:“是他家前世不修。”
“邓小姐,你对我真好。”
“我说的,全是真心话。”
她闭上眼睛休息。
第7章
凯菲误会了,以为志高做的是另一种手术,她劝说:“时时进出医务所,对身体无益。〃停一停,〃最珍贵的是健康。”
“呵,那千真万确。”
她的声音更低:“有一种膏布,贴在手臂上,一个月有效。”
志高有点感动,有几个人会给她这种忠告,说起邓志高,都当她是人精:“她比我们聪明百倍─卖掉你,你还帮她数钱呢,她会吃亏?她用你劝告?你省省吧。〃,从来没人当她是弱者。
喝了热饮,志高觉得手脚比较暖和,又可以活动了。
“我陪你上楼。”
“公司真空,你回去坐镇吧。”
“你呢,你一个人妥当吗?”
“真有需要,可召私人看护。”
凯菲点头,〃是,所以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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