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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近卫军》
松开枪管上沉重的锁链《中国近卫军》
新时期军事文学难写,也鲜有令人耳目一新的长篇小说,这两点都是实话。
作为一名穿军装的文学编辑,我的工作就是端着枪,在茂密的丛林里寻找猎物。多年来,我期望猎获更多的老虎和雪豹,结果连野猪也很难猎到。事实证明,肥美的猎物总是倒在更高明的猎人枪口下。就在我心灰意冷地把枪扛在肩上,准备向后转的时候,我遇到了一只黄羊,并开枪击中了它,这就是长篇小说《惊蛰》。《惊蛰》获奖后我挺乐,比作者本人还兴奋。又乘机到海军部队锻炼一下子,然后抱着枪靠在一棵树上回味《惊蛰》的味道,这时迎面来了另一只黄羊,我毫不客气地捕获了它。这就是方南江描写武警部队生活的长篇小说《中国近卫军》。
我是个急性子,太想打到老虎或者黄羊,于是不免对能盛产老虎或黄羊的作家说几句刺激的话。特别是关于军事题材长篇小说创作的现状和前景,我承认自己有点牢骚,有点站着说话不腰疼。在一次军内作家集会上我说:“当代军事文学难写是事实,但个别作家陈言不敢写就是说谎;你可以拿着军饷,住着大房子,以一个在外军闻所未闻的专业作家的身份去搞电视剧,去挣大钱,但你不能说当代军事题材不敢写,历史题材(比如说抗日战争)没得写。我认为,问题的主要症结在一个军旅作家的职业意识,在他是否正确认识部队生活,在他是否一心一意爱这支军队的问题。”今天看来,这样的话确实有“文革”遗风,虽然出发点是好的,还是伤了一些同志。
诚然,职业军人与军营文化背景下形成和定型的思想观念、生活观念、道德观念和理想观念处处影响着文学表达,小说会受到诸如所谓“主旋律”上的某些限制;加上作家本人思想认识上的偏差,如果再有经济利益方面的考量,三股钢绳势必拧成一条沉重的锁链,紧紧套在军事文学的枪管上,也套在了大部分军旅作家的脖颈上。
有文学批评家认为:军事领域其实是个宝藏,潜力很大,但他不明白,为什么所读到的作品都有一个通病,那就是显得“很笨重”。我所理解的笨重,抛开那些拿“军事题材”做外衣的“畅销”作家不说,一部分真正钟情品质文学的军旅作家太过强调“军事”、“军人”、“军营”这些概念,想法太多,想表达和承载的东西太多,结果背着包袱陷入不厌其烦的背景交待、不停的解释、反复说明和再三规避的泥淖中,这种“锁链”效应严重削弱了小说的有趣性。
要松开锁链,需要军事文学作家付出双倍的努力。关于职业意识和生活经历对一个作家的影响和启发。方南江是个好例子。他从小在军营长大,用心工作的同时,还用心享受生活,并尽最大可能,在他所认知的军营生活中发现美和思想,并呈现美和思想——尽管美和思想有时会变成一种痛苦和忧伤。以此为例,我以为,对一个作家极为重要的,是要有爱,爱人爱家,包括爱身边的一草一木。方南江是一名职业军人,像他的将军父亲一样,他深深地爱着他的军队和士兵。于是才有了他上世纪80年代初获全国短篇小说奖的《最后一个军礼》(合作)。这之后,小说家方南江似乎从文坛消失了,原来,他秉承“一个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一个好兵”的训诫跻身仕途,果然官至将军。从士兵到将军是一种成功,但要从一个将军成为一名优秀作家则是一种通达和超越。作为作家的方南江完成了这种通达和超越。《中国近卫军》告诉人们:无论你是将军还是士兵,永远都是历史长河中微小的分子;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正是几百万个普普通通的官兵的血肉之躯的分分合合,才铸就一个国家稳固的国防长城;只有把个人理想放在国家、民族、人类的翼羽之下,个体生命和理想才具意义——也惟其如此,一个伟大的民族才会强盛不衰。方南江的小说成熟了,他知道小说的功能除了“意义”之外,还得好看。由于作者有意无意避开了对“军事”堡垒的强攻态势,小说中的人物更生活化,更真实。军人的工作和生活,军人的爱情和婚姻,军人的欢乐和悲伤与其他社会领域的人毫无二致。事实上,我们身处万花筒般的社会生活之中,所有人类的共同经历和情感,谁都不会置身其外,不论是工人、农民、军人、商人还是官员,也不论是英雄还是小偷。这是方南江军事小说的最大贡献。
与《最后一个军礼》相比,《中国近卫军》出人意料地变得轻松愉快、趣味横生。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方南江的语言有了变化——极具个性化的幽默风趣。小说中让人忍俊不禁会心一笑的地方随处可见,但这种引人发笑的细节不是《好兵帅克》式的,也不是电视小品中把军人描绘得傻乎乎式的,这需要一种智性观察生活、升华生活乐趣的能力。方南江从《最后一个军礼》到《中国近卫军》探索了二十多年,我觉得他小说最大飞越是从沉重变得轻松,不论是故事还是语言。
从沉重到轻松,军事文学枪管上的锁链好像是松开了,但要彻底解下或者砸碎锁链,我并不乐观。即使在《中国近卫军》里,也有作家两难的写照。贺东航和甘冲英无疑是作者着力塑造的两种不同性格、不同人物命运的代表。贺东航是军人世家,甘冲英则是农民子弟,这种在以往的军事文学中司空见惯的矛盾组合时而针锋相对,时而对立统一,最终殊途同归——各自达到他们的人生目标。这种大团圆式的结局正是身披枷锁的军事文学的特征之一。职业化军事变革中,官兵的去留,职务的升迁必须遵循优胜劣汰原则,长期禁锢着军队发展的各种弊端,特别是父父子子、任人惟亲这个毒瘤,必须从军队里剔除出去——当然,这并不是说干部子女和农民子弟谁优谁劣,谁是谁非,恰恰相反,方南江笔下的世家子弟和农家子女矛盾又统一的“和平共处”,于其说是小说主旨的需要,不如说是小说家对钢铁锁链的某种妥协。
《中国近卫军》自序
当“睡觉睡到自然醒”的日子即将到来的时候,我就提醒自己,这种日子来之不易,还是要节俭着过,最好是再做点什么。于是从可以“自然醒”的头一天起,便着手写这部小说。其间历时一年,挺辛苦的,到了也没有“自然醒”过。 这是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直到出版,也不知道我究竟写了些什么,以至于为它起个名字都很犯难。这期间,我有幸以初级旁听生的身份,旁听了鲁迅文学院主办的第三届中青年作家高级研讨班上许多专家和老师的课。这使我的脑子透了一点亮,始觉得“不知”自己要明确地表达什么可能是一种进步。米兰·昆德拉这样说过:“如果说,小说有某种功能,那就是让人们发现事物的模糊性。……小说应该毁掉确定性。……读者时常问:‘您究竟在想什么?您要说什么?什么是您的世界观?’这些问题对小说家来说是很尴尬的……”我当然远远达不到这种“很尴尬”的境界,但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当然也不是说,我这一年是在浑浑噩噩地写作。写作的动机还是明确的。我只是想写一写我虚构出来的这一二十个解放军和武警部队的人物的生活状态。这些人物我几十年里似曾见过,又似未见过,有的只是听说过,未曾谋面。对他们充其量是似曾相识而已。但是我热爱他们,要写他们,想写好他们。非如此,就觉得此生有件什么事情忘了做。于是,我就在先天条件十分不充分的情况下,耐着性子去写。写完之后,朋友们和家人们几乎都说:“挺好看的。”我竟然被鼓励得也有了这种感觉。我想,有这一条就可以先发表了,其他不足慢慢再说。 所以,我就很希望当今社会上仍有兴趣去了解那些一如既往地仍在过着行伍生活的人们的善良读者们,闲暇之时也来浏览一下这部小说。 还有一点意思要说:就是在写作过程中,编辑们、朋友们和我的家人们,给予了我巨大的支持,舍此便不会有这部小说。我表示深深的感谢。 聊以为序。 2004年10月末  
《中国近卫军》第一章(1)
南山的梨花还没开满呢,马裤呢就有些穿不住了。 丰田越野拐上回省城的高速公路,天就下起了小雨,这还是今年的头场春雨,热气倒赶在雨前面了。这个北方省份的春季像被什么人删改了程序,隔着日子朝前热。武警K省总队参谋长贺东航大校摁下车窗玻璃,把手伸出去,让清冽细密的雨珠痒痒地打在巴掌上。 这条高速公路建成很早,质量也好,当时在全国也是数一数二的。贺东航常从这里往返,有时就联想到飞机的跑道。 雨刷轻捷地摆动,逗引着扑过来的雨珠们。各车道上的车辆都开着夜灯,匆匆忙忙,各跑各的路。他们忙活什么呢? “不要超过120迈,天亮跑到就行。” 一上高速,贺东航常挂在嘴上的话就是:“只要不发生大规模外敌入侵,你就照这个速度开。”当然,即使发生外敌入侵,武警也打不了头阵。武警部队主要不是用来对付外部敌人的。 贺东航今天晚饭前才赶到岳海支队,饭后上车就走了。支队长、政委知道他是去查勤,二话没说就跟上了他的车,脸上一副不怕查的自信。 查了三个监狱看押中队、三个看守所、一所弹药库,情况不错。人员在位良好,岗哨正规,枪弹安全。贺东航始终绷着脸,没说一个好字。这帮家伙本来就自我感觉良好,再听几句好话就不会使指北针了。何况他是参谋长,说话掷地有声的角色。他有他的打算。 这种查勤办法叫巡查,是贺东航发明的,核心是出其不意,旨在督导部队时刻绷紧战备的弦。武警部队高度分散,一百几十个县,县县有兵不说,还要荷枪实弹执勤,天天在作战。说武警是“养兵千日,用兵千日”很恰如其分,不盯紧了可不行。这办法开始还真管了点用,搞得下面鸡飞狗跳墙。长了,就有了应对招法,就像老祖宗对付鬼子进村一样,你半夜三更杀到一个县中队,查完了,人前脚走,中队就立即报告支队,支队迅疾发出通播信号,各中队立马进入战备状态。你到了下一个中队,看上去那个中队长睡眼惺忪,哈欠连天,嘴里嘀咕着“也不打个招呼”,其实他已等了你两小时,查什么都现成。通信手段比打地道战那阵先进多了。 贺东航随之应变。他自有他的信息渠道。他打算凌晨再杀个“回马枪”,还查刚查过的几个单位。就是要让他们保持惊弓之鸟的心态。鸟不惊弓就是昏鸟,那就危险了。 回到支队招待所已是半夜11点。贺东航轰走了一再诚恳表示要汇报工作的支队长、政委:都他妈几点啦,滚回去休息。挨了一顿骂,俩人就分头检查了首长住室的门窗插销、电灯开关、抽水马桶,很遗憾地给他道了晚安。贺东航知道,俩小子一出门准保就捂嘴笑。笑吧,看你们能笑到下半夜! 贺东航想给卓芳打个电话。近来夫妻关系持续降温,应当缓和一下。这时电话铃骤响,卓芳主动找来了。 通话言简意赅。 “贺东航,儿子的病历放哪了?” “抽屉里。” “哪一个?” “写字台,右边正数第二个。” “好。” “儿子怎么啦?” “发烧,回奶奶家了。” “我明天回不去,你让奶奶家小王跑跑医院……你的画展怎么样?” “好了,挂啦。” “咔嗒”。 接下来便是忙音,嘟,嘟,嘟……也挺能反映卓芳对他的态度:烦。贺东航长叹一声,和衣倒在床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只有卓芳同志这样同贺参谋长通电话。 贺东航娶卓芳那年28岁,也到了结婚的年龄。其实,那是他第一次正经八百的恋爱…… 贺东航那时还是个武警的中队长。那年秋天,他带领部队在黄河北岸野营拉练千里奔袭。在一个秋雨蒙蒙的午后,他们经过一片苇子地,一个女孩鲜明地出现在苇滩边沿的沙埂子上。秋天的平原已有了衰败的迹象,这衰败更衬托出女孩饱满的青春。红白细格纯棉长袖衬衫,水磨蓝牛仔裤,红白的旅游鞋。乌亮的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看不出确切的长度,但却让人坚信她一定拥有一头浓密健康的长发。女孩左手持调色板,右手握画笔,半眯了眼睛,正在画架上不时涂抹着。半眯的眼睛使她睫毛看起来格外长,像两把羽毛扇子忽闪在洁净如瓷的脸上。因为专注,她粉红肉感的嘴唇微微噘起,这都增加了她的吸引力。女孩深深吸引了贺队长及其部属的目光。贺东航从此认定处于认真工作状态中的女人是最美丽的。于是他当机立断:部队原地休息十五分钟。 热汗淋漓的士兵们挤在女孩身后,静悄悄看她作画。贺东航没有凑过去,只是远远站着。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了,贺队长集合部队整装出发,在他转身的一刹那,分明看见作画的女孩回过了头,脸上是灿烂明丽的笑——冲着他们只一下,又把头转了回去。那可真是惊鸿一瞥啊。那一笑也就永远留在了贺东航的心上。 行军路上,贺东航忍不住问战士们,那女孩瞎划拉什么呢?战士们迎合着他的口气,不屑地比画道:苇子,白杨树,茅草屋,还有几只鸡羊,画啥啥不像。那以后,他想到那女孩的时候,就在脑子里描绘那幅画,直到和卓芳结婚前夕,才见到真品……
《中国近卫军》第一章(2)
电话铃再次响起。贺东航以为卓芳又想起了什么新话题,但这回是武警总部一号台找他。他在总部机关的铁杆兄弟黄平副部长说,要给他透点最新信息。他立即兴奋起来。 黄平告诉他,各总队组建特警支队的事已经定下来了,总部4月上旬将在成都开会部署,总队长、政委、参谋长都到会,并且,还要部署筹建直升机大队的任务。前一项是大锅饭,后一项是竞争上岗,这就很带有刺激性。 关于在总队一级组建直升机大队的消息,已经传了近一年。由于此事耗资巨大,大家都感到不太可能。每个省都有一个总队,都要搞飞机,那得多少钱?听说一架直升机就得几千万人民币。不过,像刚才黄平说的,先搞几个单位试点,再分几年铺开,这倒是可行的,甚至是势在必行的。 黄平的话,拨动了贺东航心里的一根弦。 作为一个军人,谁不希望自己的部队很强大?谁愿意把“敌强我弱”当成金纸往脸上贴?他就在军事理论研讨会上发过牢骚:比文明史,就说咱五千年,美国才二百来年;比发展史,就说咱改革开放才二十来年,美国都二百多年了。那咱那几千年就光文明,不发展啦?跟随便一个想跟咱交手的国家比,也说什么敌强我弱,这就让人憋气。由于武警一般不会同外国鬼子直接交手,1982年重新组建以来,武警的装备没有像解放军那样有太大改善。不是先进装备用不上,也不是不会用,还是因为经费紧缺,国家要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总要分个先急后缓吧。这两年一见解放军换了什么新装备,军区组建了陆航团,总队就有点馋,心里痒痒的。开展反恐怖训练以来,看到资料片里外国的宪兵、警察、内务部队,手里的武器怪模怪样的,乘坐的车辆龇牙咧嘴的,天上的飞机张牙舞爪的,总有点悲凉之感。如果K省总队能把组建直升机大队的任务抓到手,那么,捕歼、查勤、巡逻、运送、现场指挥等等,就统统插上翅膀了。 黄平末了一个劲煽乎:“喂,老贺,这回该你小蛤蟆穿背心——露两手啦,对,总部的决心定了,直升机大队的试点不会超过三家!你们条件好,动员总队长、政委,把试点任务拿下来。先别乱传啊,我就告诉你一个!你小子是被窝里放屁——能闻(文)能捂(武),一展身手吧您哪!” 这小子,末了甩了句京腔,还“您哪”,八成又接着给另一个总队打电话讨好呢!贺东航当即决定:事不宜迟,打道回府。 现在,他的丰田越野,他的满腹心绪,都在快车道上飞奔。脑子里足有一个大队的直升机在飞舞,蜻蜓一般幸福地盘旋。当兵真好,当武警真好,发展真好。发展是硬道理。雨刷很理解他的心情,热情向雨滴们宣传:发展真好,发展真好…… 如果不是因为卓芳,贺东航的心情就是近几年最好的时期之一…… 篝火,军地联欢晚会上的篝火。跳动的火苗像无数把挠子,挠着支队作训股长贺东航的心。贺股长意外发现了那个女孩。事隔一年,他一眼就认出了她。这回是夏天,她换了件玫瑰红连衣裙,密密的长发披在身后,飘然长及腰部。女孩浑身上下素素净净的,只在耳侧斜别了一枚多彩水钻卡,那些水钻颗粒在篝火映照下闪着幽幽的光,让女孩看上去像一个林间仙女。仙女不知是因为害羞还是因为清高,她的女伴都跟军官们去跳舞了,她却躲在一边,脸上挂着超然物外的表情。贺股长看着她,心中充满迷惑,这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呢?在寂寞荒败的野外,她是最热闹的景致,而在今晚这样热闹的晚会上,她又变成了最安静的玉雕。 贺股长决定结识她。他走到女孩面前,很绅士地微微颔首说,小姐,我可以请您跳舞吗?女孩看着他,忽然就笑了,还是那种明丽灿烂的笑。贺股长的心狠狠跳了几下。 女孩说,我认得你,在那个野外。 贺股长点头说,对,那个野外。画上有苇子,白杨。 两个人带着仿佛心照不宣的共同秘密滑进舞池。舞曲是电影《爱情故事》的主题曲《爱情故事》。一曲跳下来,贺股长就知道了女孩叫卓芳,芳龄20,艺术学院美术系三年级学生。当然,卓芳也了解了贺股长的情况。 第二天上班,作训股的人问贺股长,昨天一直和你跳舞的那个女孩是谁呀?贺股长说,未婚妻,未来的老婆呗! 他们就这样开始了他们的爱情故事…… 进入市区已经凌晨3点。贺东航本想直接回家见见卓芳,顺便找几本反恐作战材料。这一段,卓芳为了要带儿子出国的事,同他一直别扭着。卓芳执拗地认为,她的油画只有到澳大利亚才能发展,儿子贺兵夏天就上初一,也只有到国外才能受到国际级的教育。这些年,虽然出国的熟人越来越多,寄回一些花花绿绿的照片,但那毕竟是人家,是否真正幸福与他无关。贺兵才12岁,出去能适应吗?至于卓芳,一个年近40的二流女画家,出去后怎么过?贺东航没再说更难听的话:如狼似虎的年纪,远离丈夫……只说,钱呢?听说一个孩子一年的学费就得十多万人民币。卓芳不咸不淡地说:“高总的公司会付我钱。” “他凭什么付?”贺东航盯了一句。 “他们代销我的画,再说还有我姐呢!”话听上去还算滴水不露,贺东航无言以对。她姐姐在澳大利亚,平时没少给她出馊主意。
《中国近卫军》第一章(3)
贺东航转而一想,算了,还是先回机关,免得在家和老婆弄出不愉快,影响汇报。 交班会上,贺东航汇报了昨天部队的情况,包括他晚上到岳海支队的查勤情况,又明确了当日工作的要点。这是参谋长每日的第一要务。汇报之后他按惯例请总队长、政委做指示。两位首长都是职业革命家,都是拿着革命当日子过的人,都是上进心极强的主官。只要不出差,每天的交班会他俩都是风雨无阻,准时坐在固定的位子上,很专注地听情况,末了还要讲几点意见。一个人讲,另一个肯定对方。贺东航边听边认真记录。他从当参谋时起,就暗暗练习默记和速记的硬功。多年下来,首长在这种场合的指示原话,他能记个十之八九。他注意到,今天两位主官的脸色不太好看,特别是叶总,黑头黑脸的。贺东航想起昨天总部的电视电话讲评会,受表扬的单位没有K省总队。他和政治部主任、后勤部长尽管赔着小心,但还是让叶总找茬训了几句。意思是明显的:总部表扬的那点事,我这里啥没做?为什么报不上去!他叫着不幸受到表扬的总队头头的名字,老李老王的,“虚得很嘛,就会吹!……我们这机关真是黄鼠狼下崽子,一窝不如一窝了!该抓了,这个机关不抓不行了,你懂不懂?”叶总的这句著名的歇后语讲了多年,贺东航们一直未能考证过,反正叶总离开哪个部门,哪个部门就被骂过“下崽子”,也不知这窝“崽子”谁下的。意思明白:生物退化。你这一茬参谋长比他那一茬参谋长差远去了。 叶总今天仍然讲机关。“不要以为武警没有高技术。眼光要放长远,把准备工作朝前移,要让人等装备,不能让装备等人,懂不懂?”这本是老话题,但叶总今天讲得却像另有含义。宁政委泛泛肯定了之后,副总、副政委们相互交流目光,猜测这番话的背景。 贺东航心想,这老头肯定也听到风声了。真是各有各的门路,你简直不清楚叶总在总部的水到底有多深。一散会,他就分别向叶总、宁政委汇报昨晚从黄平那儿听来的信息和他的建议。同他的预料一样,两位首长根本不需要做什么工作,确实是早已成竹在胸了。 叶总听汇报一般不看你,他该看什么看什么,这会儿也一样。刚听了几句他就站起来,回转身,刷拉一声拉开紫红色的丝绒布幔,一幅一比十万的兵力部署图占了一面墙。叶总的兵力、兵器全在这儿呢。 “特警支队,就用机动支队改建。直升机大队的营房,包括停机坪——”叶总的粗指头绕着省会岳泉市转了一圈,然后狠狠一戳,“就定在西郊,向省里要地!搞个方案来。” 叶三昆少将五十三四岁,任总队长五年多,政绩上下公认,有风言风语传他将如何如何云云。群众议论虽不可信,但无风不起浪,也不会空|穴来风,有的事儿传着传着就成了真。 宁政委听汇报也有特点。他一般很专注,间或记几个字,点几次头,微笑着鼓励你说下去。听完之后的答复,总是以三年早知道开头:“这件事情我想过了……”或者:“我正想找你说说这件事情……”贺东航就是突然给他汇报总队自行研制的原子弹爆炸了,他大概也想过了,正想找你说说呢。 报个计划来吧!他从花镜的上沿看贺东航,背后立着鲜艳的国旗,气氛很庄重。 想过了好啊,一拍即合。 宁丛龙少将已过了56岁,按副军职的最高服役年限明年将到龄。再上一个台阶,也不是没可能。即使上不去,能乘着自己争取来的直升机软着陆,也是军旅人生的一大幸事。 贺东航心里一片光明。世上无难事,只怕心不专。不要把简单的事情做复杂。好几个参谋拦住他,打听组建“直大”的事儿,个个都很兴奋。他们已把“直升机大队”简称为“直大”,既准确又带点军语的神秘。表情深沉的方参谋甚至要求“我去干直大”! 贺东航带几个参谋开始研究制订《武警直升机部队建设发展构想》。资料他平时就有积累,够用。他口述了几个要点,让方参谋们先想着,自己到军区空军搞点咨询,顺路回父母家看看儿子。 父母家在玉泉山下风景区。父亲抗美援朝回来就在K省部队工作,以后从大军区机关调到西北部队,离休之后回K省安置,接住的是别人倒出来的老房子。房子虽老,气势犹存,一看就是建于想大事、办大事的年代,还有点苏俄遗风。 父亲正在葡萄架下练拳脚,母亲在浇花,各干各的,互不干扰。贺东航问母亲贺兵怎么样了,母亲说正在门诊部吊水呢,没啥大事。他又问父亲,现在战区空军和陆航方面还有没有熟人,武警要装备直升机了。 父亲双目微闭、听若非听。等把一口气运出喉部,才说:“活着的一个不认得,认得的都见马克思去了。” 他的所谓拳脚,是自己从实际出发编排的套路,基本是上肢乱划拉,下肢微微屈弓,大致有路数,回回又不同。但腰板还算挺直。79岁的人了,难能可贵。 “搞几架也好,长征吃国民党的亏,最大的是飞机。” 长征对于父亲可谓刻骨铭心。那年他才13岁,给地主放牛,牛走失了一头,他不敢回去,就跟着中央红军跑了,直接收留他并拉扯他走完长征路的是几个电话兵。几十年来,他对牛和电话兵总是情深几分。他有时吃牛肉还说,牛是好同志,没有那头牛,我就革不了命。贺东航就说,首长,那是地主的牛。父亲说,出身并不能决定一切。贺东航说,那你就不该吃牛肉!父亲就说,哎你这个同志,我吃的又不是那头牛的肉。父亲还有一手,那就是无论在部队还是在军区机关,他对一号台的话务员总是很关心。
《中国近卫军》第一章(4)
父亲开始下蹲:“不过也没什么了不得,国民党那些飞机四九年不也投诚了!” “敌人给我们造嘛。” “反正他们有的,我们迟早会有。” “可现在人家不打咱哪,还限制进口。” 父亲不说话了,他说不清敌人什么时候再当运输大队长。 孩提时代不算,我军的高级将领贺东航见得多了。对他们,他有一种天生的敬畏感,又有一种天生的亲昵感。他们是他的偶像,是他的星座。照他的划分,像他父亲这一茬从红军中走过来的将领,是共和国第一代将领。他们每个人都有一部传奇人生。不用讲别的,只从万物竞择、优胜劣汰的角度看,没有一颗坚毅的心和强健的体魄,能够扛着电线拐子,昼夜兼程240里,提前赶到泸定桥吗?能够爬过雪山、走出草地,一宿营就要保证电话线路畅通吗?正因为红军时期他们吃过的苦太多,所以总担心他们亲手缔造的那点好东西传丢了。父亲当军长的时候到一个团视察,看到一个连队作风好,回来就在屋里哼京戏。听到干部欺负战士的事,气得饭都不吃。早晨散步,见一门四管高射机枪放在院子里,没有盖布,就绕着这门机枪转开了圈子,就像他亲孙子贺兵趴在那没人管一样。父亲说,你们盖不起炮库,也要找块雨布盖盖它嘛,红军的时候要是有它,能顶一个营用!他那眼里湿润润的…… 而这些将军们对后来越来越多的讲话、发言、文章、经验倒没有看得多重,深刻不深刻,新鲜不新鲜,条理不条理,大都并不怎么在乎。父亲到一个师里讲话,看看时间不多了,上台前把讲稿从中间撕掉七八页。秘书说这样就接不上了!他说让他们自己去接。结果就是这么念的,效果还挺好,都说老首长讲话就是简练。父亲对传统的怀念,实际是对自己青春岁月的怀念。老了以后忆青春,连当年脸上的粉刺疙瘩都是美好的。现在这把年纪,还能长得出来吗? 听说贺东航要到成都开会,父亲双目不睁,手脚不停,半晌嘘了一口气:“成都噢,天府之国……”后来,就瞟了瞟母亲。 母亲郦英左手捏着一个透明的塑料盅子,里面有几粒花花绿绿的药丸,右手端着父亲的大搪瓷缸子走过来,把药和水一起递给父亲。父亲血压偏高,医生让他终生服药。母亲问贺东航,你眼睛下面怎么发青,昨晚没休息好?贺东航说到部队查勤了。母亲就静静端详儿子。 母亲比父亲小了近十岁,走路说话都很快。贺东航很少想到这位前志愿军文工团员的实际年龄。母亲兼着父亲的秘书、管理员和保健医生,父亲首先是她的首长,其次是丈夫和挑剔员。这是他们多年形成的关系。 父亲吃了药,把药盅茶缸递给母亲。母亲说,你活动完了给老肖回个电话,人家给了两只兔子。老肖是父亲的老战友,是贺东航妹妹贺小羽的公爹。母亲又问父亲兔子怎么吃,父亲说杀了吃。母亲说谢谢首长提醒,我们正想活着炖呢。 母亲把公务员小王喊过去,指着一盆茶花:“给你说过多少次了,浇透了水,半干之后要松土,你看看,你看看……”小王就很虚心地看。“知道什么是半干吗?”小王刚想抢答,母亲就说出了标准答案:“就是没干透。”小王没捞着得分,心里不服气,认为这跟他的理解一样嘛。母亲总是把工作人员的活儿安排得很满,并且指导频繁,批评多于表扬。贺东航很同情他们。父亲说,论你妈妈的水平,早就可以当副班长了。班副班副,菜地内务。 父亲又瞟一眼母亲,小声地但却很清晰地给贺东航交代:“到了成都,你抽空到陆军的几个医院去一下,看看有没有一个叫亚敏的人。” 再问,他就不说了。他交代任务只说一遍。 在军区空军大院,接待贺东航的是一个敦实精明的空军大校。贺东航刚开口,他就吓了一跳:“怎么,武警要搞空军?!” 我搞你干什么?贺东航心里暗骂,又面带微笑地说了一遍来意。 空军大校松了口气。接着一个劲说很复杂、很复杂:“直升机就不用说了,现在国产最好的是藏羚羊18,你们是进口的?” 你才是进口的呢!贺东航又说明是国产的。 大校听说是国产的就有些不屑了,只是说“复杂”:“要停机坪吧,要场站吧,要机务吧,要雷达吧,要气象吧,要通信吧……” 贺东航问:“老弟是飞行员出身吧?!”这本来有点讨好之意,求人嘛。 不想那大校愈加不屑了:“我不是飞行员。你们外行人吧,一说空军就是飞行员,其实,空军真正干活的不是飞行员……” 飞行员不干活你还叫他妈的空军!贺东航心里骂罢,讨了一些资料告辞。 贺东航跟空军本来没有缘分。 初中毕业,空军招飞行员,他怀着井喷般的革命热情报了名。七查八查,直到全校只剩两个人的时候厄运终于降临。他被告之:眼底有问题,右足踝有旧伤。是的,有一年足球联赛之后,他拄了三个月双拐。 父亲始终在静观,既不支持,也不反对。直到贺东航被刷下来之后才说:“不去也好,空军也没什么了不得,老祖宗都是陆军。” 贺东航没想到,年过40,又跟空军打交道了,要搞空军了。
《中国近卫军》第一章(5)
已经下午1点多钟,贺东航开着丰田越野回宿舍。他想看看儿子回来没有,见见卓芳,顺便吃点饭。照例,这会儿应是老婆孩子午休的时间。 贺东航拾级而上,轻步走向三楼。 他担心惊醒了老婆儿子,轻手轻脚开了门。他走到儿子的房门口,门虚掩着,一探头,床上空着,哦,儿子在爷爷家还没回来。他返身回客厅,倒了半杯纯净水,想着同卓芳第一句话说什么。他走向卧房门,听到里面的声音。 卧室门口淡绿色踏脚垫上有一双皮鞋……一双男式皮鞋……不是他贺东航的一双男人的皮鞋! 贺东航的脑子凝固了,一股凉气顺着脊椎沉到脚跟。 他的身子现在就像一座炸药库,这双鞋则是嗤嗤燃烧的导火索…… “卓芳,你在里面吗?” 没动静。 “我、我在……” 卓芳的声音绝对处于非正常状态。 “还有谁?”贺东航的眼前许多架直升机在相撞。 门终于开了,一个与贺东航年龄相仿的男人站在门口。这个男人贺东航认识,是卓芳的画商高见青,他们没说过几句话。他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做事,兼做书画生意。卓芳垂头坐在床沿上。两个人的衣服都有凌乱的痕迹。高见青用身体挡住卓芳的身影,脸上是好汉做事好汉当的表情。 一个结结实实的直拳就砸在了高见青脸上,贺东航是运足气力出手的。高见青晃了一下,鼻下立刻喷出一道彩虹般的鲜血,他抹了一把,脸就花了。他居然努力站稳了,很镇定地说:“打吧,我喜欢卓芳,是我追她的,你不要为难她。”贺东航一言不发,再次出拳,高见青就倒了,这次出血的是嘴。卓芳忽然疯了一般冲上来,用身体挡住高见青,跟自己的丈夫说:“你不要打他,都是我不好,你打我吧!”卓芳吐字清晰,表情决绝。贺东航立刻觉得整个人像要虚脱似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返身向外走,临出门说:“你们接着睡吧,睡够了一起给我滚!” 贺东航跌跌撞撞冲出单元门。雨打在他滚烫的脸颊上,他打了个寒颤。站在雨地里,贺东航拨通了甘冲英的手机。 “是我。” “听出来了,首长有何指示啊?” “……” “喂?喂?参谋长,你听不到我说话吗?” 贺东航挂断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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